魔蝎小说 > 现代言情 > 双钗 > 雁州寻亲
    是夜,葇兮辗转难眠。她既不想抛母弃兄,又不愿被命运宰割。忽觉耳畔一凉,她错愕地伸手去摸,这才发现是眼泪。


    “我要去了秀婶家,爹爹脸上也无光啊”


    奉氏闻声,默默背过身去,不一会儿,便颤了起来。


    葇兮瞬时泪涌,她用被角挤出鼻涕,“不然,我们找姨母吧。”


    “你能想到的,我早想过了,没用的。”


    “姨母不是很疼我吗?”


    “塞塞你的牙缝,你就这么感激她,我生你养你,你可有感激过我?”


    “姨母在雁州城什么地方啊?”


    “你问我,我问谁?”


    夜色四沉,葇兮忽然闻到鸡蛋的香味。


    奉氏回来时,桌上留着字条,“儿去雁州,勿忧。”蒸笼里的煎蛋尚温。


    葇兮路过集市时,撞见了菜贩明叔。


    “这不是葇小姐吗?你阿娘准你出门了?”


    若是遇见别人,明叔不会多嘴,但葇兮不同。农家少闲娱,每月初七下九为妇女之节,这两日,年轻的姑嫂们盛装赶集。而葇兮却不能,村民难得见她。


    “我刚瞧见一个婶婶,长得像我姨母,我上去看看。”葇兮方才从香婶处问话,只知姨母跟了雁州一个雁姓商人。


    “胡说,你没见过你姨母,如何知晓她模样?”


    “她长得像我阿娘,如何认不出来。”


    明叔想起当年,奉家二女生得不凡。论容貌,奉大娘稍胜一筹,论持家,奉大娘百中无一。相较之下,奉二娘小孩心性,少不得偷懒耍滑,总挨她姊姊打骂。如今二娘竟肯贴补她姊姊,也是奇事。


    “你像你姨母。”想到葇兮跪地的场景,他的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


    葇兮见他发笑,如何不知他心思,“明叔可知,我姨母在雁州何处?”


    “你问我作甚,该问你娘去。”


    “问了,但我记不得了。”


    明叔笑道:“你别管你姨父了,你先想想,你姨母回来,家里住得下吗?”


    葇兮心想,姨母自去雁州,从未回来。自己只说见了长得像的,为何明叔咬定那就是姨母,“不知姨母为何回来。”


    “你阿娘没告诉你?”


    葇兮更觉疑惑,“阿娘不说,明叔告诉我吧。”


    “我不说,说了之后,你阿娘又得怪我说人闲话,我奉三明何时说过别人半句?”


    葇兮心想,莫非姨母生了变故?但无论如何,她都一定要走这趟,否则,这辈子就赔这里了。


    “明叔,借我十文钱可好?”


    “不行,当心你娘用枸骨打你。”


    “我饿了,想买几个包子吃。”


    早年,明叔陷入一桩糊涂官司,衙门死活不放人。明叔父母早亡,叔父家孩子众多,自顾不暇。江奉宣以身作保,明叔才免了这场殃灾。他为了报恩,每年从自家果园摘两筐果子挑去县衙。明叔无依无靠,家徒四壁,年过三十仍是光棍,江奉宣托人给他寻了个年轻寡妇。


    明叔摇头大笑,错身走开。


    葇兮的肚子还真就叫了起来,她伸手去揉。忽然,一阵四溢的肉香钻进她鼻孔里,惹她的肚腹愈加撒起泼来。


    几个吃客坐在竹墩上,捧着瓷碗吃米豆腐。寻常的葱叶被扑鼻的肉香一浇,瞬间也变得馋鼻,隔着丈远,她真切地感受到了米豆腐的香滑细嫩。她走过去,将手伸向钱碗。


    “婆婆,可仔细些,人多怕摔了。”


    “小女娃,你谁家的?”老妇人将钱碗放至妥处,舀了一碗米豆腐,浇上为难葇兮的肉汁,“老妪的米豆腐,紫槐镇有几个没吃的?”说罢,她一手拿着碗,一手搂着葇兮,颤巍巍地推着她坐下。


    “婆婆,我不吃。”葇兮强忍着腹中的叫唤,她见老妇人佝着身子,枯枝似的手臂轻晃着,指甲里满是泥垢,黑黝黝的脸上露出几条刀切似的沟壑,若是子孙和泰,又岂会受这风霜之苦。


    “诶?那怎么行,你帮我扶了碗,就得吃我这碗米豆腐,这可是全祁州城最好吃的。不是老妪吹牛,城里的衙内们经常坐船过来吃。”


    “我一闻就知婆婆的手艺好,但我已经吃饱饭了。”


    “推来推去仔细洒了,你快吃,不然老妪过意不去。”


    “我也过意不去,婆婆别端着了,当心手酸。”她接过竹碗,放到矮几上。


    老妇人亲自咬了一勺递到葇兮的唇边,葇兮一脸难为情,当下只得接过,“我爹爹也会做米豆腐。”


    “你爹爹……”老妇人瞪大了眼,“你姓什么?”


    “姓江。”


    “江?”


    这紫槐镇的村民大多姓潘,也难怪婆婆觉得奇怪,“我老家在芦月湾,十几年前那边涨洪水,就搬这边来了。”


    “怨不得我眼熟你,你这眉眼,和江大人的一样。这米豆腐就是你爹爹教我的。”


    葇兮正惊讶着,老妇人已抓了一把钱往她手里塞,“孩子,你拿着。”


    葇兮似触电般,赶紧将钱放回竹碗中,她见老婆婆的眼中亮晶晶的,不由得又泛酸,她带着鼻音,“原来婆婆认识我爹爹。”


    “那时,江大人尚未成亲,我在城里支了个摊。一日,你娘来吃米豆腐,她虽喜欢,却总嫌味道差了些。后来,你爹就亲自教我磨浆、熬制、蒸煮,再后来,我的米豆腐就越做越好。””


    葇兮心中疑惑,她竟不知阿娘也喜欢米豆腐。


    “你爹和你阿娘,郎才女貌,他们总是一起讨论文章……”老妪眉笑眼开地说着,有人来问米豆腐,她也懒得起身。葇兮麻利地舀了一碗,放到矮几上,又比了三根指头。


    葇兮闻言,更觉意外,也不知阿娘受了多少磨难,才成了如今这般。


    “你阿娘,还好吗?”老妇人摸了摸葇兮的衣衫,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眼中晶莹一闪一闪的。


    葇兮垂下眸子,“还好,婆婆你好不好?”


    “不中用了,前两年病了一场,手脚不利索,媳妇不满意了!”


    聊着聊着,葇兮见日头渐盛,起身道:“婆婆,下次我再来寻你,你保重身子。”


    老妇人拽住葇兮,硬塞了一把钱,“拿好,下次跟你娘来吃。”


    这些钱,正是葇兮此行最需要的。她试图挣脱老妇人,无奈身量未齐,无论如何也抽不出手。


    葇兮的脸红了,“婆婆,这钱我不能要,我阿娘会骂我的。”


    “快些回去吧,莫让你阿娘担心,下次你俩一起来吃。”


    两人拉扯间,路人纷纷侧目,葇兮泪眼朦胧,躬身作别,往紫槐渡口走去。


    “老伯,去雁州城多少钱?”


    “去不了雁州,只能去浯溪渡口,你要去雁州,只能从浯溪坐船。去浯溪四文钱。”


    “孩童可以少些吗?”


    那老翁白了她一眼,“你长得更好看吗?”


    闻声,三五妇人指着葇兮私语,葇兮的脸有些发红,她付了船钱后,捡了个草垫子坐在船尾。一路上,舱中所有人几乎都在看她,她把视线转移至岸边。


    此处相去浯溪渡口,仅一山之隔,此山曰祁山,祁水绕祁山蜿蜒而行。舟行之处,遥山叠翠,碧水涟漪。绝壁生青萝,峻岭挂白溪。晨曦布德泽,山歌起黄鹂。很快,便到了浯溪。


    葇兮付了去回雁的船钱,身上只剩下五文钱,要是没有碰见老婆婆,只怕是连雁州都去不成了。这次,船上的人并没有过多留意她。她坐定后,向旁边的妇人借了水壶,揪住绳子往江里一扔,打上来一壶水,咕嘟咕嘟灌了个饱。


    前方走来一长一幼,二人皆戴帷帽。女童身上披着宽敞的大褙子,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隐约可辨她里边的碧纱裙。二人上了旁边的船只。小女孩掀开帽檐,揉了揉眼,男子又重新给她戴上。


    葇兮正好奇二人的装扮,旁边的妇人叹了口气,“光天化日的,这牙公……”


    葇兮觑见众人面色,原来他们都知晓那人身份,“我们怎么救那个孩子呢?”


    “小女娃,莫要多管闲事。”妇人见她年岁尚小,语重心长地劝道。


    若是哪天自己的孩子丢了,就该骂别人袖手旁观了,葇兮看了一圈,希望有大人出面。


    妇人又道:“管闲事要付出代价的,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葇兮来到船尾,往旁边的船只看去。


    碧纱裙踮起脚尖朝男子说了些什么,男子起身去找船夫,她却来到船尾,麻利地除下帷帽和褙子,纵身一越便是半丈开外,稳稳地落到了葇兮身旁。葇兮吓得差点出声。


    男子不见了女童,四下里寻找无所获,“我女儿呢?谁看见了我女儿?”


    众人或佯装酣睡,或看远处风景。男子瞧了瞧葇兮这边,也一脚跨了过来,见帷帽在不远处沉浮,他匆匆找了一圈,在开船时,又跳了回去。


    葇兮直起身来,露出藏在身下的女童。只见这女童肤光胜雪,手似柔荑,漆点明眸,脂腻玉腮,两鬓垂双辫,鹅颈饰金圈。当她从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看见自己时,不由得有些脸红。


    “方才那厮是个牙公,你爹娘呢。”


    “那厮是我父亲。”


    葇兮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那……你为何躲着他?”


    “他总打骂我,这次他刚回来,就训了我一通。我家里的人说,他要卖了我。”


    “那你母亲呢?”


    “我母亲和姨娘去驿站接他,我去山上玩,他拐道突袭,把我带出来卖掉。”


    葇兮听得瞠目结舌,莫非她是旁人生的不成?“你母亲一定急死了,等下你跟着船家一起回去吧。”


    绿纱裙少女的双眼写满了无辜,“家里都是父亲做主,每次他打我,母亲和姨娘百般恳求都劝不住,我回去作甚?”


    “别,你一个小孩子,外面很危险,还是回去吧。”


    “我好不容易出来,不想回去。”


    “那你要去哪里?”


    “走得越远越好。”


    葇兮有些失望,她本以为做了件好事,得了酬金,可解家中燃眉。想到每年除夕,他们一家三人坐在门口,借着雪光,就着别处传来的肉香,听着屋子里的鼾声,任凭竹篾在指尖起舞,她就叹了口气。


    舱中一个妇人正嚼着厚厚的叶片,葇兮认得,那是油茶树上长的,爹爹时常摘给她吃。


    有人问道:“这东西能吃?”


    妇人将叶子分给凑趣之人,“如何不能吃?”


    问话的人犹豫地接过,“我们那里的人说,油茶树被异蛇咬了,叶子才会变肿,说是有毒的。”


    “我们那里有位秀才,读了很多书,说这是讹传。如果叶子有毒,那茶籽岂能无毒?如果有毒,皇帝老儿吃茶油作甚?那位秀才专门写了文章,说这个能吃。”


    妇人说完,发觉葇兮和绿纱裙正在瞧自己,“你们两个也要吗?”


    葇兮摆手道:“多谢婶婶,这个我常吃的。”绿纱裙伸手接过,忽地吟道:“红白两叶生枝头,两般颜色一般馐”。


    葇兮心想,好耳熟的句子,可是,这毫无技巧的改法,不可能被记载成书,“这是谁改的诗?”


    绿纱裙一脸茫然,“不知道。”


    申时将近,船泊了岸。葇兮听见绿纱裙腹中叫唤,拉她来到歇脚处,“老伯,要两碗粥。”


    “等一下,”摊主刚要盛粥,葇兮忽地摆手,问向碧纱裙,“这粥大米加水做的,不好喝,你喝吗?”


    碧纱裙点点头。她接粥时,摊主一直盯着她腕上的镯子看。


    葇兮将碧纱裙的镯子往上推了推,“好漂亮,上面的波纹跟真的似的。”


    碧纱裙褪下镯子递给葇兮,“你拿着。”


    “怎么了?”


    “有它在,父亲会找到我的。”


    “这我就听不懂了,你藏起来便是,为何给我?”


    “反正我不要了,你不要,我就扔河里去。”


    “别,”葇兮一把夺过,仔细地观察起来,“为什么有它在,你父亲就能找到你?”


    喝完粥后,二人往城门走去,葇兮正了正衣襟,将碎发拂向耳后。【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