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臻子一步步走上岸去，被他脱掉的外套和衬衫散落在沙滩上，早已经叫往来的潮水冲洗得湿透。
他弯腰捡起衣服，压在里面的笔记本掉了下来，墨迹已经完全被晕开了，看不清笔迹。
许臻子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塞壬浮在水上，星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像披了一层柔软的纱。他远远地看着许臻子，冰蓝色的眼睛清澈而透亮。
有那么一瞬间，许臻子竟然觉得揣在手心里的贝壳有些硌人了。
那是多么纯洁美好的生物啊……
面对塞壬纯挚无暇的目光，许臻子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哄骗了单纯无知的小女孩上床的渣男。
不不不。
怎么能这么想呢？
许臻子不由唾弃起自己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收敛了所有的心思，将湿透的衣服搭上了臂弯，转过头朝星舰走去。
刚踏入星舰，就听见熟悉的电子音又响起：“许臻子先生。”
“维诺拉，有什么事吗？”许臻子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着。
“您去了哪里？您的衣服湿了。您没有穿外套吗？”
接二连三的询问让许臻子不由微微一愣，旋即他又笑了起来，随意地道：“只是去海里游了个泳，顺便给人鱼做了个身体检查。”
【虽然我把你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但是那真的只是正常的学术研究。】
“您似乎很喜欢他们？”
许臻子没有多想，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是啊，人鱼都很可爱。”
更准确地说，是即好看又好哄，乖得很。
对待这种美丽而单纯的生物，许臻子向来不吝惜自己的好感。
维诺拉不再说话。
角落里，绿色的光点无声地闪烁着。
许臻子穿过亮着冰冷白光的通道，一路走到了供众人休息的舰舱内。
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裴少寒一人孤零零坐在桌边，他一手支颐，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光幕上的影像。
许臻子走过去瞥了一眼，就看见巨大的屏幕已经被赤条条的大腿完全填满了，随着镜头上移，可以看见男女主激烈地拥吻在一起。
许臻子沉默片刻，开口：“你在看什么？”
裴少寒闻言回过头来，他一见是许臻子，脸上又习惯性地露出了轻佻的笑：“阿臻，你怎么回来了？”顿了一顿，又说，“是房导的电影啊，你没看过？”
许臻子还真没听说过，“房导？”
“房中术，房大导演。”裴少寒道，“他的作品一向很有质量保障。上星舰前，一想到漫漫旅途长夜孤寂，就忍不住买了十几套屯着，还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打发时间？”
其实说到底就是，我在星舰上看了小x片。
许臻子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兴趣，敷衍地点了点头，走到一边去，翻出了一个新的笔记本。
然而裴少寒却很有聊下去的兴致。
“阿臻，你真的没看过啊，我这里还有很多呢，要不要分你几部？不过可惜房导只拍人类和人类的，想看点儿人外真的好难啊……要是有人鱼的就好了……”
“塞壬。”许臻子打断他。
“什么？”
许臻子看向他，目光平静，“我为他们种族取名塞壬。”
“塞壬？”裴少寒想了想，“是那个什么神话里的妖女？”
“古希腊神话。”许臻子转过头去，一面在自己刚刚翻出来的本子上记着笔记，一面道，“古希腊神话中，海妖塞壬长相美丽娇艳，有如天籁一般的妙曼歌喉，他们常常会用歌声诱惑船员触礁身亡。”
“听上去还不错。”裴少寒道，“将他们命名为塞壬，是因为他们唱歌好听吗？”
许臻子下意识地想到了坐在礁石上的时候，人鱼为他唱的那支歌。
那时候海上波涛声动，穹顶星光倾泄，他歌声入耳，如从迷雾中缓缓走来的衣着华丽的古老幽灵，说不出的诡魅和迷人……
只可惜，听到一半睡着了。
许臻子点了点头，“的确很好听。”
“啊，你这么一说，我对和人鱼谈恋爱更加期待了……”裴少寒忍不住感叹。
许臻子不再说话，拿出人鱼送给他的珠子，低头将上面那个图案在笔记本上拓印下来，然后备注上音标。
“这个是……？”裴少寒走到他的身侧，目光落在了珠子上。
许臻子递给他看：“我看不出来，你觉得是什么材质？”
“有些像打磨过的砗磲，但是似乎不是，也许是这个星球特有的矿物？需要分析过成分才知道。”
裴少寒说着，又伸手摸了摸，察觉了上面那个笔画繁复的图纹，便翻过来细看，“这是什么？”
“文字，”许臻子解释，“是他们用的文字。他们的语言很特别，我暂时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图案究竟是表音文字还是表意文字，但是我觉得，很大可能是某种表意的象形文字。”
裴少寒沉吟片刻，脸色也难得地正经了起来，道：“就目前来看，这个星球暂时还未发现工业的痕迹，信息采集机器人还在深入水下，不知道能不能探寻到什么重要的信息。”
许臻子垂眸看了本子上记的那个图案，低声道：“我更倾向于他们的文明程度很低，塞壬甚至没有穿衣服，当然……也许是因为人鱼生活在海里根本不需要衣服……”
他忽然察觉到自己说的这番话简直是乱七八糟毫无逻辑，蓦地住了口。
然而裴少寒的脸上的神情却复杂了起来。
“倘若他们的文明程度真的很低，我们开发这里，对他们而言究竟是天大的幸运，还是灭顶之灾呢？”
许臻子抿了抿唇。
其实这样的问题是很残忍的。
因为——
许臻子抬眸看他，目光微冷，“不管有再如何多、再如何详细的法律作为约束，高级文明对于低级文明的倾销，本身就是一种侵略。”
“但是我们已经来了这里。”裴少寒伸手点了点他的笔记本，“从你和他交流的那一刻起，就是两个文明的碰撞。”
也许是觉得话题太过严肃，说完这句话后，裴少寒下意识地笑了笑，似乎想要让气氛显得轻松些。他补充道：“不过一切都还说不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许臻子脸色稍缓，“你说的不错。”
既然已经破坏了这个星球全然封闭的环境，又这样惺惺作态做什么？
无论什么时候，一种文明的扩张都是伴随着另一种文明被侵吞的。
……
幽蓝的海水里，塞壬伸手抓住了那个蜘蛛形状的机器人。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它，伸出手指去戳。
指甲与金属碰撞在一起，金铁相击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缥缈沉闷，随着水波缓慢地荡开，消散在无光的海底。
塞壬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更加用力地戳了一下。
坚硬的合金在他锋利的指甲下被轻易破开，信息采集机器人的脑袋上多了一个洞。
受到攻击的机器人开始闪烁代表不安和危险的红光，红光穿透了幽暗的海水，一条大鱼被光芒吸引，飞快地朝着这个方向游来。
察觉到海水的流动，塞壬甩动着尾巴，轻巧地朝着上面游去，躲过了狠狠冲撞过来的大鱼。
倘若许臻子等人看到这条鱼，想必会万分惊讶。
它的体型大的不像话，外表像极了地球上早已灭绝的生物巨齿鲨，却是人类所推测出的巨齿鲨体型的三四倍，然而照理说，这颗星球的氧气浓度，根本不足以养育如此庞大的生物。
塞壬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蜘蛛形状的机器人，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然后便百无聊赖地移开了目光，将手里的东西砸在了下方那只庞然大物的背上
鲜血伴随着泡沫滚成了一条线，信息采集机器人牢牢地卡在了那条鱼的血肉里，随着大鱼的游动，消失在了海水深处。
塞壬看着那点红光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在了一片漆黑的海水中，才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朝着一个方向游去。
穿过重叠的珊瑚，他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用珊瑚、砗磲和某种可以在水下亮起柔软白光的矿物材料共同搭建出的巍峨建筑，它颜色雪白，装饰着各种珍珠、珊瑚和水藻，某种会闪闪发光的小鱼在里面来回穿梭着，察觉到塞壬过来，便不自觉地凑上去，亲吻他的手指。
『祭祀大人……』
人鱼们的语言宛如某种歌曲，旋律优美而奇特。
淡青色尾巴的人鱼慢慢游到了塞壬的身边，神情温顺。
『祭祀大人的心情似乎很不错，是因为灵吗？』
人鱼族的神话传说里，那些拥有两条腿的类人鱼生物，被称作“灵”。
那是塞壬最喜欢的传说。
拥有双腿的灵救下了一条人鱼，然后深深地爱上了人鱼。
为了和人鱼在一起，灵走入了水中，他的双腿变成了鱼尾。
然而灵终究无法长期在海水里生存，他不时会回到岸上，因为害怕被发现身份，他隐瞒了自己的行踪，却被细心的伴侣察觉。
伴侣偷偷追随着灵而去，却没想到看见了灵的鱼尾变成腿的那一幕。
被发现了真实身份的灵，羞愧地躲到了岸上，无论伴侣怎么恳求，都不肯再出现在他面前。
塞壬轻轻笑了起来——我绝不会这样。
倘若我得到了灵的眷顾，就再也不会放任他离去，不管是用什么样的办法。【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