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喜欢，许臻子。”
人鱼感情来得真挚又热烈，饶是许臻子，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禁微楞。
他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不去看那条人鱼，漆黑的柔软发丝顺着低头的动作垂在了他的颊边，有些痒。
潮水声远远近近，像是某种特定的旋律，听得人有些昏昏然，直到海上有不知名的海鸟蓦然叫了一声，许臻子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这时候自己是应该说些什么的。
说什么呢？
他眨了下眼睛，慢吞吞地看向塞壬，颜色浅淡的眼睛里夹着似有若无的情意。
“我也很喜欢塞壬。”
是很喜欢，不是最喜欢。
并不清楚所谓的文字游戏的塞壬轻易地被满足了。
许臻子想了想，把手里的那瓶酒递给了人鱼，“喜欢的话，要不要再喝点儿？”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闻言，人鱼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他的的目光始终落在许臻子的身上，看也没看那瓶酒一眼，
“这次可以多喝点儿。”确认刚才塞壬喝了那么点儿酒没有问题之后，许臻子也放心了许多，也许是为了转移之前的话题，他又多说了两句，“这是我来时带的，甜的很，也不容易醉。”
准确来说，对于许臻子而言，喝什么酒都是不容易醉的。
人鱼乖乖地接过那瓶酒，在许臻子纵容的目光下，仰头喝了两口。
透明的酒液从他的唇边渗出，放下瓶子的时候，他甚至有些不自觉地伸出舌头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唇瓣。
许臻子有些好笑地凑过去，用拇指擦掉了那点儿酒，他低头的刹那，瞥见了塞壬眼底缓缓浮现的爱欲，一怔。
那情绪太过炽烈，像是随时可以挣脱束缚，毒蛇一样缠上来，用可以绞杀猎物的力道寸寸收紧。
许臻子像是被烫到了一般，飞快地收回了手。
可是塞壬仍旧那样乖，他坐在那儿，宛如一个精致漂亮的娃娃，任由许臻子动作。
看见许臻子收回手，塞壬轻轻眨了下眼睛，那道充满了侵略性和掠夺意味的目光顷刻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些微的茫然。
“许臻子。”
许臻子的手指用力地捏住了自己的衣角，像是在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他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塞壬的头发，声音柔和：“我在的。”
看错了吧？
明明人鱼是这样单纯的生物。
塞壬有些茫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声音是带着几分慵倦的沙哑，“好喝。”
“喜欢吗？”许臻子问他。
塞壬似乎有些醉了，他表现出显而易见的迟钝，用被酒精麻痹了的脑子仔细地想了想，“喜欢许臻子。”
他的脸颊漫开红晕，睫毛有些可怜地垂下去，像是一片柔软的雪花。
许臻子察觉到不对劲，叫了他一声：“塞壬？”
“……嗯。”慢吞吞地应了一声，人鱼抬起眸子，他漂亮的冰蓝色眼睛里氤氲开雾蒙蒙的水汽。
塞壬感觉周围都乱糟糟的，乱七八糟的颜色和声音胡乱地堆砌在他的周围，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朦朦胧胧得让他想要闭上眼睛。
可是——
“塞壬。”他听见有谁在叫他。
塞壬慢慢睁开眼睛。
他还看得见那个人类。
听得见他的声音。
那个人类，叫……
“许臻子。”
他慢慢地念着这个名字，又有些天真地，说：“喜欢你。”
许臻子抽走了醉了的人鱼手里的瓶子，扶住了他不住晃动的脑袋，搁在了自己的肩头，有些敷衍地：“我知道的。”
不是的。
不只是喜欢你。
塞壬靠在许臻子才的肩头，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努力地想要寻找出一个更合适的词。
“爱你。”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合适的字眼，唇瓣翕动，两个字便被低低吐出了出来。
许臻子伸手抱住了他，掌心顺势压在了人鱼的脊背上——温热的？
那并不是多高的温度，对于人类而言只能算是正常的体温，可是对于本该全身冰冷的人鱼而言，却可以算是滚烫了。
许臻子的目光落在了被他放在一边的酒瓶上，皱了皱眉。
“塞壬？”他轻声叫着人鱼，“你感觉怎么样？”
“唔……”人鱼依偎着他，低声说了一句人鱼的话。
他说的太轻，太含糊，许臻子只隐约捕捉到了两个词，“雌性”和“雄性”。
源源不断的热量从塞壬的身上传来，不知道是不是许臻子的错觉，他看见星光之下，人鱼的冷白色的皮肤渐渐染上了嫣红。
“是醉了吗？”许臻子有些担忧地伸手去触碰人鱼潮红的脸颊，“还是……生病了？”
下一刻，他的手被人鱼抓住了。
“……”
云出来了。
不知道从哪儿飘出来的云，慢慢地移动着，它像一块巨大、厚重的灰色幕布，朝着闪烁的星星飘了过去。那六颗照亮黑夜的星星，被缓慢地遮住了，就好像被什么怪物吞噬进了肚子里一样。
天地像是被笼罩在一个密不见光的罩子里。
黑漆漆的一片。
潮水声愈发近了。
人鱼的呼吸倾吐出湿润的热气，落在了许臻子的颈项间。
“塞壬？”
许臻子刚出声，就觉得一股大力袭来，他被什么用力地压倒在了礁石上。
后背撞击在了坚硬的石头上，许臻子吃疼地“嘶”了一声，压在他身上的那个黑色影子似乎愣了一瞬，但是旋即又俯下身来。
许臻子知道那是谁。
人鱼手指上半透明的蹼会分泌防护性质的滑液，握着许臻子手腕的那只手，就是这样的。
黑暗里，人鱼的呼吸声略微粗重。
“许臻子。”他叫了他一声，停了停，又叫，“许臻子……”
许臻子“嗯”了一声。
塞壬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有些虚弱：“难受。”
许臻子的一只手被人鱼拉住了，怎么也不肯放开，只好用另一只手安抚性质地搭上了人鱼的后背，“哪儿难受？”
……等等。
这是什么？
记忆中人鱼光滑的后背似乎多了什么东西，突兀地鼓出来，贯穿了整条脊柱。
隐藏在皮肤下的畸骨不安地扭动着，塞壬已经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想要破茧而出的冲动了，他轻轻喘了口气。
下一刻，许臻子似乎听见了皮肤撕裂的声音。
有什么巨大的物体，从人鱼的脊柱上放肆地蔓生了出来，像是蝴蝶的翅膀倏然撕裂了茧蛹，那根畸骨也穿透了人鱼单薄的皮肤，张牙舞爪地显露出本来的面目。
空气里淡淡的甜味涌动着。
许臻子曾经闻过那味道——
人鱼的血的味道。
“塞壬！”许臻子有些惊慌。
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滴落下来，空气中血的味道越来越浓。
他听见酒瓶被碰倒的声音，玻璃的瓶子和礁石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骨碌碌滚下去，落进了海里，被涌上来的潮水吞没了。
“……等一等。”良久，他听见塞壬出声，人鱼的声音略微低哑，如银砂滚绸，“等一等，就好了。”
许臻子还没有想明白是什么意思，下一刻，塞壬主动凑上来，亲吻住了他的嘴唇。
不是简单的一触即分，他像是带着某种品尝的意味，慢慢地加深这个吻。
许臻子尝到了白葡萄酒的甜味，很淡很淡的甜味，夹杂着蜂蜜、葡萄、木香还有多瑙河边常年弥漫的雾的气味。
那味道慢慢地顺着相接的唇齿渡过来，许臻子下意识地联想到了温暖的阳光、湿润的薄雾和芬芳的果园，可是当一吻结束，塞壬退开，周围只有一片寒冷潮湿的黑暗。
塞壬的体温很高。
可是他像是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压着许臻子，慢慢地、反复地亲吻着，甚至是舔舐着。
那和之前蜻蜓点水一般的吻根本不一样，带着浓烈的掠夺的气息，嚣张又放肆。
这样的吻做的亲了简直是灾难，许臻子的大脑因为缺氧有些懵然，像是一时之间还没搞清楚自己乖巧可爱的人鱼宝宝怎么就突然a了起来。
他轻轻喘了口气，刚缓过来一些，塞壬便又凑过来，许臻子伸手抵住了他的胸口。
“塞壬？”
人鱼没有说话。
他的鱼尾不安地拍打着礁石，像是在宣泄某种未得到满足的欲望。
云退开了。
天地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微弱的光顺着那条缝，流泻出来。
许臻子终于看清了塞壬的模样。
他的面孔与之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冰蓝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看过来，带了几分危险的掠夺意味。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身体，巨大的背鳍从他的脊骨上生出，一路蔓延至尾巴的中段，耀武扬威地舒张着，宛如什么巨大的半透明的翅膀。
因为生长背鳍而被撕裂的后背肌肉，已经完全愈合了。
塞壬垂眸看着许臻子雪白的面孔，他的声音轻轻的，眼眸的颜色却深沉了起来，“想要，许臻子。”
星光落在他的透明的银色背鳍上，狰狞的畸骨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一种奇异的光彩，折入许臻子的眼底，仿若海底柔软的微光。
“想要，许臻子。”
他又重复了一遍，许臻终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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