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摩顿已经从瑟缩在角落里委屈巴巴的状态，自动切换成了尊贵威严的大巫师。
书本形状的魔仆在摩顿的吩咐下开门，金发翠眸的少年带着急切的神情开口：
“老师，您的胸口……”
摩顿淡淡一笑，“这没什么。”
“师妹，你也在，”西奥多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莱娅，便问她，“老师他怎么样了？”
莱娅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西奥多面前的身份，还是他的小师妹。
……这可真让人头疼哦。
莱娅甜甜一笑，亲切地回答：“他为了救我受了伤。”
西奥多和摩顿均是面色一变。
西奥多：“什么，莱娅遇到危险了？”
摩顿：“……”
莱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已经过去了，没事了，西奥多你不用担心。”
你应该担心下你师父，莱娅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师妹没事就好。”西奥多翠绿的眸子仿佛阳光下的树叶，闪烁着重逢的欣喜。少年的唇角勾起，脸颊上绽出两个小小的酒窝。
莱娅偷瞄了一眼摩顿，只见他面色苍白、身体虚弱地站在一旁，整个人非常没有存在感。
“要不要先扶摩……老师去休息呀。”莱娅关心地说，发生了这么多，逃出来之后摩顿还没有处理伤口。
西奥多还没说话，摩顿悠然开口：“一般的手段没法止住流血，不用做徒劳的事情。”
西奥多很了解他的老师，配合地问：“那老师您知道不一般的手段？”
摩顿矜持地颔首，“嗯。”
“是什么呢？”西奥多很自然地问。
“事实上，这需要你来配合。”摩顿露出为人师长的亲切微笑。
“我？”西奥多摆出疑惑的样子。
摩顿轻咳一声，“说到这个，西奥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西奥多瞬间严肃起来：“是，老师。”
“你的父亲曾经参加过一场‘渎神之战’，取得了罪业女神的‘嫉妒’神格。而不幸的是，他也身受重伤，在你不到一岁时便去世了……”
摩顿沉默片刻，继续说：“他在临终之前，把‘嫉妒’神格封印在你身上。”
西奥多微卷的金发垂在额前，半遮住那双碧绿的、情绪变幻的眸子。
他问：“老师，您怎么知道这些？”
“……”摩顿沉默半晌，想起刚才答应了莱娅，便实话实说，“我是罪业女神的眷者，正在追查这些事情。”
“你想让我替父亲赎罪吗？”金发少年敏锐的问。
“这不怪你，”摩顿安抚道，“但我身上的伤，只有用‘嫉妒’神格隔断因果才能治愈……”
他说了七分之一的实话。
“老师，您拿去吧。”西奥多真情实感地说，“您是为了师妹受的伤，就算看在她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坐视不管……更何况，您从小把我抚养到大，是我的恩师。”
摩顿苦笑着说，“不巧的是，你口中的师妹，就是罪业女神的化身。”
“？？”西奥多翡翠般的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是吗，莱娅？”他神情复杂地向她求证。
“……”莱娅感受着空气中肉眼可见的尴尬氛围，干笑两声，硬着头皮开口：“是的哦。”
“我替父亲向您道歉。”西奥多的语调依旧温和，却凭空多了迷茫和疏离感。
“这、这没什么。”莱娅干笑着，“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摩顿。”
“确实，”西奥多看向摩顿，“老师，‘嫉妒’封印在哪儿？”
“你的心脏。”摩顿虚弱的回答。
三人面面相觑。
西奥多沉默片刻，坚定的语气打破了这份寂静：“时间不等人，开始吧。”
“你确定？”摩顿少见地征询起自己学生的意见。如果西奥多都同意了，莱娅当然也就没有反驳的理由。
“确定。”西奥多神色认真，绿眸却望向莱娅。
……
“莱娅，把手按在西奥多胸口。”摩顿声音清冷。
“好。”莱娅轻轻抬起手。
金发少年衬衫的扣子解开着，少女的小手轻轻放在紧实的胸膛上。
感受着少年心脏的跳动，以及胸口的温热，莱娅在心底默念起书中写过的、之前在加斯洛特身上验证过的口诀。
西奥多身上渐渐浮现出墨绿的光点，汇聚到心口的位置，如水一般把少女放在他胸口的手指染得墨绿，光芒沿着莱娅的手臂流向她的心脏。
如同置身于大海中的孤舟，巨浪将船只翻到浪尖，又重重沉入深海。
少女身体周围闪耀着一颗颗墨绿的光点，仿佛没有实质的宝石，她深黑的长发无风而动，精致的脸颊安宁而祥和，琥珀般的眼瞳里不时闪过深绿的光芒。
仿佛某种东西更接近“本质”了。她的思绪变得清晰，一瞬间在高远的苍穹上俯瞰万物，一瞬间又在和微茫的灰尘追逐嬉戏；一瞬间仿佛了解了近乎无限的知识，一瞬间又被躯壳本能的欲望支配。而她的意识对此一视同仁。
围绕着少女的光点，宛如受到致命的引力般，坠入她的心脏。
似乎过去了很久，但当思绪回到现实，莱娅才发现这只是短暂的一刹那。
她身体里流淌着充沛而浓郁的魔力，不，应该称之为神力。但她并不懂如何使用它，就好像拿着刀剑的幼童一般。这神力似乎仍有残缺，莱娅顿时明白，除了“嫉妒”之外，属于她的神格还有“傲慢”、“贪婪”、“色/欲”、“暴怒”、“暴食”和“懒惰”。
而它们，分别属于维拉维兹曾经的王子加斯洛特、红龙之王修索斯、异国贵族梅瑞狄斯、恶魔领主达厄、血族公爵萨缪拉和光明教皇希波利恩。
……都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呢。
神游了一番后，莱娅才回过神来，注意到西奥多此时的异状。
少年紧闭着眼睛，眉头惹人怜爱地蹙起，原本颇有神采的脸颊此刻失了血色，变得苍白且暗淡。
他微卷的金发在肉眼可见的褪去颜色，大理石般的苍白从顶端绵延至末梢。
“西奥多……”莱娅手足无措地唤着他的名字。
少年虚弱地睁开眼睛。
“莱娅，我没事。”他勾起没有血色的唇角。
白发垂在少年的额前，唯有那双碧绿而清澈的眸子，仍然有着往日的光彩。
“……他在转换为死灵。”摩顿解释道，“西奥多是坚毅的骑士，并没有完全化作‘灵’，而是处于生与死之间，可以在实体和灵体间自由转化的状态。”
莱娅担心地说：“西奥多看起来好虚弱……”她用手扶住身边的少年。
摩顿促狭地笑了一声：“他需要灵魂补充力量，人类的。”
莱娅皱起眉头，“难道……还要溜到特莱尔的监狱去捕捉‘灵魂’吗？”
“这倒不必。”摩顿的笑意没有温度，“我早年积攒了一些。”他伸手召来魔仆，低低吩咐了几句，很快，书本形状的魔仆便托着几颗水晶球飞了过来。
每颗水晶球表面都隐约浮动着一张虚幻的人脸。
摩顿随意拿了一颗，灰眸遥远地介绍，“这位是七百六十年前的一名大法师，曾经为了做实验谋害了一个城市的人，我路过时顺手解决了。”
精灵的唇角愉悦地勾起，“他灵魂的强度，足以支撑西奥多十余年。”
摩顿将手中的水晶球丢向他的学生。
西奥多抬起左臂，稳稳接过。
“谢谢你……老师。”白发少年的声音似乎也凝着寒意。
西奥多刚一接触水晶球，水晶球里仿佛在无声哀嚎的灵魂便瞬间溃散，化作点点流光补充到他的体内。
他的脸颊又渐渐有了血色，白发也转换回淡金，外表回归了人类的状态。
莱娅的心情也稍好了一些，“西奥多，现在感觉怎么样？”
西奥多看着少女关切的眸子，像往常对待师妹那样，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我没事了，你去救老师。”
“啊，嗯、嗯。”冰冷的手指划过少女的鼻尖，莱娅恍惚了一霎，差点没反应过来。
她转向摩顿，“要怎么‘斩断’和那把匕首的联系？”
摩顿轻声，“试着凝聚神力。”
莱娅点点头，引导着体内庞大而汹涌的力量凝聚在指尖一点处。
少女莹白的指尖上，空气剧烈地抖动起来，隐约有要塌缩的趋势。
“足够了。”摩顿表情欣慰，“来，近一点，把这力量……刺向我的胸口。”
“诶？”莱娅樱唇微张，眸子也眨巴眨巴的，“可我不想杀了你呀。”
摩顿揉揉额角，“所以，别用太大力气。”
银发精灵看她仍旧一副呆萌的神情，补充道：“你现在也没法精微地利用神力，只能‘用暴力解决暴力’，以足够的力量隔断我和那把匕首。”
“嗯，我懂了。”莱娅点点头，走到摩顿面前，用纤细的手指戳着他伤口边缘的肌肉，“那我开始啦？”
摩顿长眉微蹙，半笑半叹地回应，“动手吧。”
得到摩顿的肯定后，莱娅将凝聚在指尖的力量减弱了些，用看着都疼的架势，把手指戳进了摩顿胸前的伤口。
“嘶……”他连倒吸冷气的声音都那么动听。
接着，精灵直直地向后仰倒，还好西奥多眼疾手快接住了他，轻轻放在绘着法阵的幽蓝地板上。
莱娅也觉得消耗过度，头有些晕，在她栽倒之前，被一个散发寒意的怀抱接住。
“莱娅。”西奥多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