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连下几天雪，这日阳光明媚，整个京城又透又亮。
轻慧从翠薇宫搬出来，改居长乐宫，如此喜事，自然得与诰命夫人们一同分享。
在场的都是人精，什么话好听便捡什么说，其中一个端着大义凛然的姿态道：“娴贵妃又病着了？也不是臣妇要多嘴，实在是贵妃举止与妇道不合，民间体弱多病的妇人还自请下堂，皇家尊贵，但也有退位让贤一说。”
轻慧被捧得舒心，但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佯装不悦道：“夫人慎言！娴贵妃掌管后宫是皇上钦定的，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她都远远高出我等后宫姐妹。夫人质疑她，便是在质疑皇上。”
该夫人吓得跪地求饶，边掌嘴边道：“臣妇失言，多谢娘娘警醒。”
轻慧看了看指甲上亮晶晶的宝石，随后扬起嘴角，“马有失蹄、人有失手，都是不可避免的，夫人往后多注意一些就是。”
过了一会，轻慧单独与染心说话。
熟得不能再熟的人面前，轻慧也懒得伪装，什么难题都一股脑儿吐出来，“听闻前日废太子写了一封血书托人转交给皇上，皇上那一下午没有召见大臣，傍晚时分还去大行皇后曾居住过的宫殿转了转，后续也没再提起。可本宫总觉着皇上的心防是一扇岌岌可危的门，废太子只需再伸一根手指，便能轻松推倒。”
废太子选的这个时机太好，皇上尚处在喜悦当中，朝堂才经过动荡，都还处在包容的心态，朝臣虽不会明目张胆为废太子说话，但是皇帝一旦心思发生变化，整个朝堂格局都会随之改变，届时君臣一心，废太子地位比先前牢固十倍不止。
染心道：“历来战乱后，都会休养生息几十年，国家才会恢复元气。李家之事虽谈不上大动荡，但也不可小觑，上下一心追求平静，若有人逆着来，定会成为众矢之的。废太子出来不可阻挡，但皇上也不见得会立即复立废太子，以后的事还需从长计议。”
轻慧半真半假道：“魏王说是闭门养病，但谁都知道他是在请罪，这一辈子就那样了，娴贵妃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坐在上面，权却在本宫手中，这都是众所周知的。你上回提醒本宫择一皇子记在名下抚养，本宫觉得可行，可你家余尚书却不肯透露皇上中意的人选，本宫也只能作罢，如今废太子即将出来，你说他要是向本宫示好，本宫是该考虑继母与继子之间的几岁年龄差距而拒绝，还是为了切身利益而接受呢？”
染心双手在袖中握成拳，语气丝毫不显慌乱，“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久的利益，娘娘便是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但娘娘选择更有利的一方，我也不能站在原地不动不是？毕竟在大行皇后遇难一事上，我只是转交了一个出宫令牌，而娘娘却是把人带进来的策划者。如此血海深仇，废太子还肯与娘娘相谈甚欢，我输得心服口服。”
轻慧嘴角微抽，随后掩嘴一笑，娇声道：“瞧你，总是把玩笑话当真，和你家余尚书一样古板严肃。”
染心笑容不达眼底，“知道娘娘在说玩笑话，我也就这么顺口一说，娘娘不要怪我口不择言才好。”
轻慧起身往外走，“怎么会呢，即是玩笑，就没有当真的理。”
夜间，夫妻二人挥退左右密谈。
余北溟听完染心的话好一阵沉默，随即长长叹口气，“我坏了与皇上的情分，往后我若是没有正当理由去动废太子，皇上一定不会容我放肆。”
染心接口，“废太子一定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他只需耐心等待，就能拥有一切，而我们重活一世，知道等待的极限在哪儿。这仿佛成了一个比耐心的游戏。”
屋内烧着地龙和炭盆，榻上还披着厚厚的毛褥子，一点也不会让人感觉到冷，夫妻二人相拥在榻上望着多宝阁发呆。
也不知过了多久，染心从他胸前抬头，“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变化，你可打听出他为何事而改变？”
有孕之后的她身上少了许多少女之气，就像初夏的花，脱离了含苞待放的状态，一日比一日鲜艳美妙，余北溟看得欢喜，忍不住亲亲她光洁的额头，道：“说是李悦屏当众羞辱他，骂他不是男人，没有担当，自私懦弱之类的话，他当时没有反应，半夜却把人了结了。 ”
染心半响无言，若是废太子能忍一时之气，怀恨在心到夜半无人时动手，那么上一世到最后，李家能不能善终还不好说。又道：“皇上虽然没有处置娴贵妃，但掌管后宫的权利已经移交给慧妃，慧妃还是后宫最得他欢心的女子，废太子定不会放任这么好的条件不用，若是他们联手，我们更没有容身之地了。”
余北溟想了想道：“我们还有天生。”
这是最后的路了，赌的是皇上对已故宸妃的情。胜则解了目前困境，慧妃夹起尾巴做人，废太子屈居天生之下，但天生是新的威胁；败则被废太子逼入死角，任凭他骑在头上作威作福。
错眼间，余北溟看到了一个玉色方形宝盒，里头装着神医给染心配置的安胎养气丸。他眼神沉了沉，似乎还有一个快速而又轻巧的方法……
染心打个哈欠，泪眼朦胧道：“天生消失近一个月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
人虽然不在公主府了，但身影还在公主府外晃悠，这些余北溟不打算告诉染心，有些人若非必要，他一辈子都不会主动提起，只道：“母亲帮他许多，我们若是遇难，他听到风声，总会回来看一眼的。”
染心困意来袭，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道：“母亲今日还在念叨，说是天生也该娶媳妇了，但他身份不便暴露，至多只能安排个余家远房亲戚的身份，可这身份京中贵女是娶不到的，小门小户出来的，母亲又看不上眼。”
便是京中最拔尖的贵女，他也是看不上眼的，余北溟冷笑。低头看着怀中已然熟睡的妻子，他顿感怅然，天生何其不是上一世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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