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峤川的确说到做到,那之后没再找过陆霄麻烦,体育课上的那番挑衅就仿佛是一场幻觉。陆霄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这位大佬放过了他,他着实狠狠松了口气。


    九月眨眼间就过去大半。


    中秋前夕,夏柒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林柔跟夏侯离婚了。


    在她极力挽留了好几个月后,这对夫妻最终选择了分道扬镳。


    那天两人难得早早回了家,夏柒还以为夫妻俩终于和好,不等她高兴,林柔一句话让她如至冰窟。


    “柒柒,我跟你爸爸最后还是决定分开,今天我们已经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各方面我们都商量妥当了,就剩一件事——往后,你想跟谁一起生活?”


    夏柒耳畔嗡响。


    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去根本无法做到。


    “爸爸和妈妈更喜欢谁?”是每一个小孩童年都逃不掉的选择题,但夏柒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的选择题。


    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两个都是跟她有血缘关系的至亲,让她怎么选?


    记不起从多久开始,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格外压抑,林柔跟夏侯隔三差五地吵架,任何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发展成一场恶战。可就算是这样,夏柒也不想让这个家破裂,所以上学期她们闹离婚的时候,她以交白卷作为威胁,倒是让他们消停了一段时间,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心尖发颤,喉间翻涌的全是酸涩。


    带了赌气的意味,她咬牙颤声说:“反正你们离婚也没在意我的感受!那我谁也不跟,我自己一个人生活!”


    说完也不再看他们,埋头冲进自己房间,重重甩上了门。


    “什么谁也不跟?说什么气话!还甩门!”夏侯不满地呵斥,“离婚是我们大人之间的事,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林柔知道离婚这件事对女儿造成了伤害,叹口气道:“算了,让她冷静几天再说吧。”


    夏侯还在数落:“真是不像话!看看你,把女儿教成什么样子了?!”


    林柔登时冒火:“什么叫我把女儿教成什么样子?柒柒不是你女儿?所以你是承认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丧偶式育儿了?”


    夏侯还是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要忙着赚钱养你们母女!我每天下班回来都几点了?哪有时间!再说,管孩子不就是你们女人的事?你可是她妈妈!你不管她谁管她?”


    林柔气笑了:“你忙着赚钱?说得好像我没有工作一样!我告诉你!要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我至于错过那么多机会迟迟升不了职?!”


    又开始了……


    无止境没结果的争吵……


    离婚了都不消停。


    夏柒不想听,她扔下书包爬去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狭小的空间,氧气一点点变得稀薄,使人有些呼吸不畅,却是她最后的避风港。


    -


    也许是心情影响了天气,第二日天阴沉,灰云压得很低,沉甸甸像是随时要坠落。


    夏柒一整天都没精打采,韩珍珍察觉她异样,课间跑来她座位,关心地问:“你怎么啦柒柒?”


    “没怎么……”夏柒想冲她笑笑表示自己没事,却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行了别嘴硬了。”韩珍珍不客气地拆穿,“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闺蜜就是拿来倒苦水的,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夏柒沉默了会儿,然后声音低落地说:“我爸妈离婚了……”


    夏柒家里的事,韩珍珍多少也知道,如今听了这消息倒也不觉得意外,离婚这个念头就像是玻璃上的一道裂痕,一旦有了就无法消退,只等一个临界点,让看似完好的一切眨眼间就支离破碎。


    “叔叔阿姨还是分开了啊……”她轻轻叹气。


    夏柒“嗯”了声,喉咙里又有了哽意,怕自己在教室里哭出来,她慌忙深吸一口气,用力地眨眨眼睛,把眼泪给逼回去。


    毕竟是家务事,韩珍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拍拍她肩膀,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觉得这话太单薄,她想了想,又提议:“要不放学我们去看电影?然后逛逛街吃点宵夜,我们做点开心的事,把注意力从叔叔阿姨的事情上转移。”


    知道她是好意,但夏柒一点心情都没有,摇头拒绝了:“放学已经很晚了,还有好多作业要写,你别陪我浪费时间。”


    “陪闺蜜散心怎么能叫浪费时间?”韩珍珍晃她的手,央求着,“去嘛去嘛,我请你吃爆浆芝士蛋糕,我们要超大寸的好不好?”


    那是夏柒最喜欢吃的蛋糕,换做平时肯定一口应下,但现在…她真的没心情也没胃口。


    见她还是拒绝,韩珍珍叹口气,只能作罢。


    “那放学我们一起走,我送你回家。”韩珍珍体贴地说,“或者我晚上住你家,陪你。”


    夏柒倾身抱了她一下:“知道你对我好,不过真的没事,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


    韩珍珍也抱住她:“那好吧,有需要随时叫我,我24小时为你待命。”


    夏柒垂下眼,颤着的长睫遮住不小心漫上来的水光,哽声一个字:“好。”


    闷了一整天的雨,在晚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倾盆而下。


    看了天气预报的人带了伞,不愁应付老天爷的突然变脸,没带伞的打电话让家里人来接,最多等半小时也走了。


    渐渐走空的教学楼里,只剩下上二晚的住校生和久久逗留不愿回家的夏柒。


    她没带伞,韩珍珍原本说送她回去,她却找了个借口推脱掉,独自在学校里徘徊了很久,最后走到空荡荡的偏角出口,望着漫天大雨发呆。


    昨晚告诉她离婚这件事后,林柔和夏侯便一前一后离开了,而她这个失败婚姻的产物连同那套冷冰冰的房子被迫不及待扔在身后,一点留恋都没有。


    只剩她一个人的家,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


    她吸了吸鼻子,蹲下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被全世界抛弃的悲凉感,让憋了一整天的眼泪随着这场雨,委屈地漫了上来……


    -


    此时,学生会办公室。


    沈星辞在电脑屏幕前疯狂敲字,余光瞥见本该管事的人却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德文原版小说,顿时不满:“喂!我的会长大人!能不能过来帮帮忙?这可是你的演讲稿!就不怕我乱写一通让你在全校面前出丑?”


    薄峤川眼皮都没掀一下,表情淡淡:“无所谓。”


    沈星辞气得卡出一口老血,他当初就不该手贱给薄峤川报名参加什么学生会长竞选,没坑到他不说,倒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知道他指望不上,沈星辞也不再说话,伏案继续苦干。


    两个人的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敲击键盘的脆响和窗外的雨声。


    薄峤川低眉看着书页,大片大片的德文段落映在眼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虽然那天之后,他刻意避开夏柒,彻底切断和她所有交集,然而重复了99世的记忆却在不断提醒着他——今天是夏柒父母离婚后的第二天,她会出事。


    他闭了闭眼,努力想要把这件事从脑子里赶出去,但越是如此,烙在记忆里的画面就越清晰。


    那是他重生的第三世。


    那天夜里,也下着这样一场大雨……


    夏柒没有带伞,独自躲在教学楼偏角的出口哭了好久,最后住校生们下了晚自习,巡逻保安过来锁门,她才不得不离开学校。一个人淋着雨,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街头,最后被不长眼睛的司机撞倒在马路上,血淌了满地,没等救护车来便断了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心口的焦躁也越来越浓。


    他重重合上书,起身离开沙发,走到窗前。


    风夹着雨吹进来,脸颊一片冰凉。


    视线穿过浓重的夜色,落在对面教学楼偏角出口的方向。


    那里没点灯,漆黑。


    可即便什么也看不见,他也知道,有个女孩正蜷缩在那片角落偷偷掉眼泪。


    垂在身侧的手一寸寸握紧。


    剧烈晃动的眼波里全是挣扎。


    他不该再管……


    反正最后,她还是会死……


    就像先前的99次那样。


    在他看到一丝希望的时候,残忍地死在他面前……


    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强迫自己转身重新回到沙发上,强迫自己重新拿起书,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她的事。


    煎熬了几分钟后。


    他近乎崩溃地扔下了书。


    沈星辞听见响动,从屏幕移开目光,瞧见那本德文原版书被扔在地上,好友坐在沙发上,将脸深埋进了掌心。


    他愣了愣,问:“怎么了?”


    沙发上的人没理他。


    就在他打算过去瞧瞧情况的时候,对方忽然松开手猛地站了起来。


    沈星辞吓了一跳,埋怨道:“我的大少爷,能不能别吓人?整出心脏病来谁帮你写演讲稿?”


    薄峤川没理他,脸色铁青地从架子上抽了把伞。


    脚下扭曲的影被踩碎,他一步步走出大门,如奔赴深渊。【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