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峤川从学生会一路赶到偏角出口,手里紧捏着那把伞,骨结绷得森白。在看到檐下那抹蜷缩着的小小身影后,方才所有的心烦意乱都沉寂为隐隐心痛。
事实上,她遭遇的种种不幸,都是因为他。
全都是因为他……
在原本的世界里,并没有发生这些事。
夏柒没有惹上那帮太妹,她家庭美满父母恩爱,她过着单纯快乐的生活,唯一的变数是那场毕业典礼和本该死掉的他。
后来,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从他重生后企图改变命运轨迹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就开始肆意显露它的恶意——驱使夏柒惹上不该惹的人、做出不理智的选择、走上越错越黑的路。
随着他一次次的重生,来自世界的恶意越来越大,夏柒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一双无形的手拽着她不断下沉,谁也不知道深渊下面等着的是什么。
他拼尽全力抓住她,可最后还是争不过命运。一次次的重生,无非是一遍遍嘲笑着他的无能罢了。
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檐下积起的雨水倒映着夜幕,破碎的月影摇曳其中,恍惚得像是一场梦。
他闭了闭眼,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希望一切不过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毕业典礼已经结束,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他和夏柒踏出校门,走向再无交集的未来。
他站在那里,静静听着她压抑的啜泣,胸腔里疯长的自责膨胀得快要炸开。
事到如今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一次次看着她死,一次次遭受着剜心般的凌迟,他已经快要撑到极限了!与其遭受这样的折磨,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的好。
两个人都躲在黑暗里,一个难过痛哭,一个满心煎熬。
直到晚自习铃声突兀地响起——
夏柒抽了下肩膀,听见楼上开始传出动静,担心被下二晚回寝室的住校生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慌忙止了哭,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
眼睛又肿又胀,太阳穴也阵阵酸痛,她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感觉哭了一通后也不见发泄什么,胸口还是堵得难受。
有些事,并不是哭一场就能过去。
她吸吸鼻子走下台阶,失魂落魄地跨进雨幕,想着或许生病发烧林柔他们就会愧疚,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家。
然而漫天的雨却没砸下来。
宽大的透明伞面在她头顶隔绝出了一小片空间,她吃惊地回头,看见薄峤川站在她身后,无言地为她撑着伞。
少年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然而这一刻,却莫名瞧出一丝温柔的错觉。
“薄、薄峤川……”她诧异地睁圆眼睛,顿时从难过变为慌乱,蹩脚地招呼着,“你也这、这么晚才走?”
他低眉注视着她,即便这里没用等,昏淡的月色还是让她哭肿的眼睛无处可藏。心口密密地疼,他敛了敛唇,尽量放轻声音不吓到她:“学生会有事要忙。”
然后明知故问,“你呢?这么晚了,一个人待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父母离异,晚自习后躲这儿哭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事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夏柒便含糊地解释:“我…我没带伞,刚才在等雨停……”
喧嚣雨声,盖住两人因为撒谎而急促了几分的呼吸。
薄峤川看着她,雨像是下进了眼底,摇曳的都是不淡定的涟漪。沉默良久,他没去拆穿什么,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递了递:“现在有了。”
这话让夏柒一愣,抬头接着微弱月光打量他的表情,不确定地问:“什么…意思……?”
“我送你。”他说。
对薄峤川而言,送她回家已经不是第一次,可对这一世的夏柒来说,却是史无前例头一回,她错愕地望着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听错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女生借口下雨天没带伞想和薄峤川套近乎,结果对方在他面前淋成落汤鸡他也无动于衷,更别说是他主动提出要当护花使者——做梦呢!
看她表情就知道在想些什么,薄峤川稍稍转向大门,告诉她没听错:“走吧。”
和薄峤川一起撑伞回家——对于喜欢他的女生来说是从天而降的头彩,可对于夏柒这种有自知之明的普通女生来说,就是小学生面对校长,畏惧得恨不得扭头就逃。
“不用了!”她慌忙找了个借口,“我已经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应该马上就到。”
薄峤川心里明镜似的。
要真像她说的那样,她也不至于一个人躲在这里哭那么久。
这次,他依然没拆穿她蹩脚的谎言,很配合地说:“那就把你送到校门口。”
见她还是诚惶诚恐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什么毒蛇猛兽一样,心底便起了无名火,握着伞柄的手攥紧了几分,他压着眉,唇边带着淡淡自嘲,如她所愿地补上一句,“放心,没别的意思,不过只是顺路。”
要只是顺路,她还继续推脱就显得太矫情太端了,况且话都被他堵死了,她也找不出借口来应付,便艰难地点点头:“那…就谢谢了。”
伞下就那么点空间,面对面站着还好,并肩而行的话很容易就碰到一起。
知道薄峤川有洁癖,夏柒很自觉地缩着肩膀,尽量往另一边靠,怕不小心惹他生气又要被凶。
她的小动作被尽收眼底,薄峤川抿紧唇,不动声色地将伞往她那边倾斜,右肩很快暴露在雨中,迅速淋湿。
而只顾着埋头走路的夏柒直到走出校门才发现薄峤川肩膀湿了一大片,盯着那团明显的水痕,她表情一滞,紧接着心头浮上一个离谱的猜想。
——他该不会是为了不让她淋雨才弄成这样的吧?
但…但这不科学!
从先前的几次交集来看,薄峤川并不待见她,甚至也许…还有点讨厌她?可今晚不仅给她撑伞说要送去校门口,还因为顾及着她而淋湿了肩膀。
怎么都说不通!
“你……”她指了指他湿透的肩膀,从兜里找出小手帕,迟疑着问,“你要不要……”
话还没问完,就听到他很利落地应了句“要”,然后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张小手帕——指尖与指尖有一秒的相触,少年的手沾着微湿凉意,却比她想象中的温暖。
手收回后,她不自在地握了握,总觉得那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像是烙进了肌肤,隐隐发烫。
而她面前,据说有严重洁癖的人,正神色如常地用她的小手帕擦着身上的水,半点嫌弃的意思都没有。
她因为刚才那场痛苦头昏脑涨,思维变得有些迟钝,变没注意到薄峤川待她与旁人不同的细节,还在想着刚才那个疑问。
片刻后,小手帕被递回到她眼底。
她回了神,伸手去接的时候,薄峤川又突然把东西收了回去。
夏柒手落了空,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待会儿也许还用得到。”他这么解释了句,没等她同意便攥着小手帕揣进了兜里。
只是一张小手帕而已,夏柒爽快地点了头,原以为到这里就该分别了,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薄峤川有要走的意思,她不由奇怪:“你不走吗?”
少年的睫垂下,盖住流转的眼波:“不是说你家里人很快就到?”
夏柒表情僵了下,硬着头皮继续维持着这句谎言:“啊…是啊,应该马上就到了……”
薄峤川:“嗯。”
所以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夏柒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答案,然而探究的目光却招来对方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他眼眸,夏柒惊得慌忙垂下了脑袋。
像是知道她的困惑,他很快补上解释:“他们来了我就走。”
完全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出,夏柒顿时心里一咯噔,慌慌张张摆着手说:“不用了!下这么大雨,他们可能…可能堵车了!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你不用陪我等。”
他没说话,就那么撑着伞,沉默地陪她站在雨幕中。
因为心虚,夏柒不敢抬头,视线落在他衣角,少年的白衬衫沾了稀薄雨水,气息清冷透彻。
只是她却有些喘不过气,脸颊在一分一秒中慢慢涨红。
她撒了谎。
现在圆不过来了。
怎么办?
从来不是撒了谎能沉得住气的人,漫长的五分钟过去后,夏柒终于扛不住,如实招了:“其实…其实没有人来接我……”
她埋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等着他斥责。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个之前把她堵在墙角一通凶的人,听完她的坦白却一句重话都没说,相反,顾及着她的情绪,他连原因都没问,只是说:“那我送你。”
四个字,语气称不上温柔。
却让人鼻尖一酸,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漫了上来。
饶是明白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施舍了善心,可在这个被父母遗忘的雨夜,这一点善意就像风雪中燃起的一根火柴,哪怕那光微弱渺小,也还是令她动容。
薄峤川原来是这么温暖的人吗?
她眨了眨眼睛,把情绪给逼回去,摇头拒绝他的好意:“不用了,我家离学校不远,我跑回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书包,“这个挡雨足够了!”
这不是远近的问题,也不是下雨天的问题,而是…关乎着她的生死。
薄峤川凝眸注视着面前的少女,脑中浮现她死在大雨中的样子,身体便有些发冷。
要他在明知她会死的情况下放她一个人。
——他做不到。
所以,即便对自己说了无数次放弃,最后也还是没办法不管她。
认命地沉了口气,他又说了遍:“我送你。”
肯定而强硬的语气,并非在征求她的意见。
夏柒被他的气势压得死死的,张了张嘴,还想拒绝,结果对上他陡然肃穆的神色,就吓得把话都咽了回去。
果然温柔什么的,都是错觉qaq【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