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厮守了几天后,杨琳琳要走了。因为重庆家里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她回去处理.送别的情景没有像情侣小别那样,非得来回拉扯几个回合,杨琳琳知道自己这一走,阿宁肯定会去三井餐厅找那个日本娘们儿。她心里很不舒服,尽是酸酸的不舍和担心。可是再不舍再担心,也无可奈何。她像离家的母亲那样,不是捏捏阿宁的耳垂儿,就是抚摸一下阿宁的下巴,再就是一直摇晃阿宁的手臂,还噘着嘴生气地嘟囔:“我走喽!你更有时间去找那个小日本儿了喽!到手了也别恋战,小心生出个小日本鬼子!我回来马上争夺对你的使用权!哈哈”
阿宁不说话,他心里有种难言的复杂,也不知道自己的出发点对不对,当他发现自己和杨琳琳越来越情投意合的时候,他竟然别有用心地又带杨琳琳去了一趟三井。
“别再去抢码喽!弄的我总担心!我回重庆看看有没有可能恢复元气,等你亡命天涯地时候,好去我那里跑路!哈哈。”这只欢乐细胞严重超标的小鸟,前后在阿宁的身边啾啾了六天。
送走杨琳琳,阿宁坐着出租车从机场往氹仔方向行驶。来时天空刚有几片黑云,现在早已是大雨倾盆了。天跟漏了似的,雨刷器气喘嘘嘘地在风挡上刮蹭,可是依然对瓢泼一样的激流无能为力。车速不徐不疾地驶上跨海大桥,阿宁靠在后排位上,扭头望着桥外朦胧的海面,内心的惆怅随着打在车窗上的大朵雨滴弥漫开来
刚驶下拱桥漫坡不远,中年司机突然说:“又一个输破产的啦!”生硬的普通话听起来很滑稽。
阿宁顺着司机的目光看去,在车子左前方大约三四十米的桥栏边上,一个红色的身影伏在那儿,头发长长的垂着,雨水已经把它形成了小型的黑色瀑布,过往的车辆在这一段都慢了下来,也只是慢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速度。
阿宁好奇地问司机:“你咋知道她输破产了呢?”
司机从后车镜里看了阿宁一眼,肯定地说:“这么大的雨,不坐车子站在那里,正常吗?你看一看,还有没有第二个!”
话音未落,车子已经从红色身影后面滑过。一瞬间,阿宁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熟悉。就是不熟悉,他也不会让车子滑的太远。
“停!停车!”阿宁躬起身,伸手拍司机的肩。
司机快速地扫了左右两眼,一脚把车踩停在人行道边,可能红色身影感觉到有车在几米外停下,最后一丝对生的留恋也随着对生的恐惧而崩断,麻利地手脚并用往桥栏外面跨,从身形上看,显然是一个年轻女子。
人要生的力量是庞大的,人要死的力量也是决绝的!
千钧一发,阿宁快速用手抠车门,车门纹丝未动,阿宁断喝:“开门!”
原来,金岛的出租车门都是司机用脚控制。乘客是抠不开的,上下时司机脚踩机关才会弹开。
司机的脑子当时就短路了,迟钝一秒钟后才一脚踩开车门。阿宁一个豹冲扑上桥栏,一看竟是燕子。右手一把薅住燕子的后脖领,但已经有些迟了,燕子整个身体都荡出了桥外。下坠的惯力让她不算太廋的身体徒然增重了许多。阿宁的前胸“哐”的一下狠撞在桥栏上,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抓的更紧了,手指咯咯作响。这一刻他只有一个选择,拼死也要把燕子拽上来。因为燕子是自己在金岛最近的老乡。由于阿宁的钳制,燕子的身体悬在桥栏外,上体随着旋力转了半个圈。可能是本能的反应,燕子“吭”了一声,双手一下抱住桥栏的横称。也多亏了红色防雨绸休闲服结实,没有在十分之一秒内就撕断。否则,现在抓在阿宁手里的应该是块不规则的红布片了。燕子一下意识到自己环抱桥栏的动作和自己的本意是矛盾的,要将胳膊滑下来。阿宁怎么会给她这个机会,用胸膛抵住桥栏,左手一把抓住燕子的上臂。扭曲着脸大声喊:“抓住!”声音未落,另一双手出现了,死死扣住燕子另一只胳膊。
是中年司机在这一紧要关头赶到了。
两个大男人连拖带拽地把燕子捞过桥栏,堆在人行道上。自始至终,燕子没有一句
喊叫。可见其想死的念头多么的坚决!可是,再坚决的觅死者,面对施救者的奋不顾身,也不能再毫无人味地唱反调了吧?
燕子坐在水波粼粼的地上,披头散发,目光涣散。大雨一点也没因为人类的善行而放慢自己的节奏。三四辆刚停下的往来车辆徐徐开动了。一个要跳海的轻生者被好心人救的故事,在金岛这个每天都在吞噬生命的欲望都市里,顶多就是一个变了些版本的家常话题而已。人们为此的驻足,也只是匆匆步伐的一顿!
由于胸口的疼痛,阿宁咳嗽了好几声,西装的前襟和白衬衫都被桥栏绞磨的模糊一片,雨水把刚刚透出的汗水冲的无影无踪,司机蹿回车里了,一边擦头发和脸上的雨水,一边冲车窗外的阿宁招手,意思是让阿宁把燕子一起带上车。
胳膊肯定是拉伤了,由肩往下都是沉沉的,阿宁喘息了几下,心里纳闷,燕子好好的碰上啥事儿想不开啊?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冲燕子说:“燕子,一搭眼我就看着像你,你又作啥呀?咱可不能尽整那些活不起的样儿!让人笑话!”说着拽起燕子的胳膊上了出租车。
几分钟后车停在了永利酒店万利大堂门前。阿宁掏出一把千元的港币,扔在司机旁边专门装车资的小盒子里,大约有十几二十张。冲中年司机爽快地说:“师傅,您在我们大陆就是活雷锋了,电视啥的都得让您出名,多谢了,别嫌钱少,喝个茶吧,下次再碰上我还得再谢您!”
司机看见那堆港币脸都笑开花了,连说:“不要紧啦!不要紧啦!谢谢你呀老板!”说完踩开车门,恭送阿宁和燕子下车。
阿宁拽着比自己还落汤鸡的燕子进了万利大堂,刚进电梯就生气地问:“死啥呀?说说咋的了,是不是成子又把钱都输了?”在车租车上阿宁没问燕子,是觉得家丑不能外扬,必定是两个内地人面对一个金岛司机。
燕子低头不语,不敢去看阿宁,心里没有一丝死而复生的喜悦。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痛苦的人生。在车上她一直都是捂着脸默默地饮泣。
阿宁看着燕子伤心的样儿,又生气又心疼:“问你话呢!你跟我犯啥倔!”
燕子无力地“嗯”了一声,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阿宁知道燕子此刻心里非常痛苦,不忍心继续追问。应该让她先静一静,安慰地说道:“燕子,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啥事都得想开点,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那两个孩子可就没妈啦!先洗澡,暖和暖和,我给你叫点吃的。啥事儿以后再说!”说话间俩人出了电梯,来到房间门口,阿宁打开房门轻推了一下燕子的后背。
随后,阿宁打了客服电话,让服务员到房间把两人的湿衣服拿去洗,洗完再快速熨干送来,又点了些吃的,看着燕子进了洗手间,阿宁拉开衣柜,拿出另一套深色的西装和内衣换上,坐在沙发上抽开了闷烟。
燕子大名叫冯燕,是离滨城不远的农村姑娘,她来金岛是为了找整日混迹在金岛,又不往家拿钱的老公。她老公叫成子,生性嗜赌,家里倾家荡产,一屁股债,俩孩子,大女儿十四,小儿子十岁,一个比一个体弱,孩子又上学又治病的,再加上债主盈门,冯燕实在支撑不下去了,才在几个月前来金岛找老公。成子一天到晚也混不到啥钱,就是偶尔弄到了点钱也不够他输的,穷这个东西确实很可怕,不但能让男人挺而走险,也能让女人放弃尊严,因为人只要尊严受了罪,其它的罪就可以免受了,所以,人一旦可以蔑视自尊,那么此人将战无不胜。冯燕竟然在自己丈夫的眼皮子底下,做起了站街女,勉强跟美搭点边的形象,在金岛生意倒不惨淡,冯燕以生过两胎的功底,从不拒绝那些和中国人审美有些小差别的“鬼佬”,(鬼佬就是老外)。一般中国或亚裔小姐是不做他们生意的。冯燕却来者不拒,也不知
道她究竟需要的是嫖资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就是这样并不惨淡地经营着。成子的绿帽子戴的色彩斑斓,但从他的表情上,任谁也看不出有奇耻大辱的样子。
男人要是窝囊,那么娶的女人就离不开庸俗。庸俗的女人谁要是让她填饱肚子,又能让她挣到养儿育女的钱,那么,她才不在意谁占有她的肉体呢!
等燕子洗完澡穿睡衣钻进被窝,阿宁问她到底咋回事?她抱着枕头,声泪俱下地哭成了泪人儿,抽抽噎噎地诉说着自己跳海的原因,为了这双儿女,她放弃了自己,出卖肉体赚的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地汇到婆婆卡里,几天前,成子撒谎说飞曼谷,结果潜回老家,把钱骗了出来输掉了,那可是她来金岛挣得全部血汗钱啊!这几个月弄得自己一身的病,一天比一天挣得少,她还琢磨再熬几个月就够还债的了,哪成想希望一下破碎了,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同时更是一个女人,她实在没啥希望了,才想到海里去给龙王爷当女儿
听燕子说完,阿宁恨不得马上把成子逮过来,让他给燕子磕一百个响头。他呼地一下站起来,轻声地冲她说:“一会吃的送上来你先吃点暖和暖和,休息一会儿,我呆会儿回来!”说完边往出走边掏出手机打电话。
大平一接电话,阿宁就说:“你把成子找着,带到澜桂坊1109房间,我在那里等你们!”
近来阿宁很少赌,所以其它不怎么去的赌场都不给他发送房间的信息了,除了永利,现在阿宁只剩澜桂坊酒店的房间了。成子夫妻俩个是阿宁对待最好的扒仔,因为他们是最近的老乡,平常阿宁基本不怎么联系他们,都是大平把他们撤出去寻找目标。每次阿宁见到他们夫妻俩个,都是顺手有啥给点啥。所以,燕子和成子对阿宁有家长式的尊重。
到了澜桂坊,阿宁进房间把衣服脱下洗了个澡,刚穿好衣服,门铃响了,阿宁开门看见是大平和成子,他快速地跟大平说:“你等一下!”然后把成子抓头发摔了进来,大平还没说话,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成子一个趔趄单腿跪地,还没回过神儿来,阿宁从后面一个勾拳把他打得撞在墙上,接着又一个窝心脚,成子马上佝偻成虾米,阿宁薅住他的头发又是狠狠的两记腮拳。
阿宁这才转身打开被大平擂的直响的房门,成子脸色青紫,捂着肚子弓着腰,不知所措地贴墙站着,呲牙咧嘴,大平微弯着腰看了看成子的伤势,急忙说:“赶紧拿纸擦擦!”
成子这时一口气可算上来了,宁哥今天吃错啥药了?怎么见面就揍呢?他抹了一下嘴角的血,不敢看阿宁,满脸委屈地冲大平说:“平哥,我也不知咋回事啊。进门就削哇!”声音很小。
阿宁点支烟抽了一大口,瞪了成子一眼,转过脸皱着眉头对大平说:“这犊子又把燕子攒的钱输了,燕子刚才跳海幸亏让我碰上,否则别说淹呐,就是水面的高度也早拍死了!”成子闻听,大张着嘴呆若木鸡。
大平惊讶地问:“啥时候的事儿啊?”
“我这不刚换完衣服吗,就差那么半秒,出租车司机不帮忙的话,我都够呛能把她拽上来!”阿宁边说边从兜里掏出一张房卡扔给成子,沉声喝道:“滚!快去永利3805,看着点燕子!”
傻了的成子像得了特赦令,一下子活起来,捡起房卡猫腰冲出房门。
打这之后,阿宁和大平赚钱的时候尽量多带着成子。赚到钱了,还得看着他交给燕子。他们夫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阿宁的压力却一天比一天大。家里的那个大窟窿就像腐烂的肉体,每天都需要大把的消炎药去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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