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平行世界之……


    耳边传来阵阵哭泣之声,有尖锐的、和缓的,其中一道犹为清晰,最为细弱,却让靳渡生听得揪心。


    他混沌的意识逐渐回笼,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众人或坐或站,做哭泣模样。


    靳渡生很快就从人群中寻到了他的新婚妻子——云枝。


    两人成亲一月有余,除了在床榻之上,靳渡生从未见过云枝落泪。


    她的脸颊白皙,眼眸乌黑,此刻它的周围却泛起了微红,圆润的泪珠宛如珍珠一般扑簌簌地从脸颊滚落。


    靳渡生连忙朝着她奔去,想询问她哭泣的缘由。


    他的脚步走得飞快,很快就来到云枝面前。


    靳渡生张开双臂,欲将云枝揽在怀里。可他的手透过云枝的身子,扑了个空。


    靳渡生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才发现他走的迅速的原因——他的双脚并非踩在地面,而是漂浮在空中。


    他终于听清楚了周围人的议论声——


    “靳二爷平日里瞧着生龙活虎,怎么突然就故去了。”


    “听闻是害了急病。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本有娇妻在怀,又正改着纨绔的性子,未来一片坦荡。可人一死,什么都没了,看来你我还是要好生保养身子。”


    “可怜了云枝,刚嫁给靳二爷,就死了夫君。她年纪轻轻的,以后的日子可要如何过?”


    靳渡生脑袋发懵,良久才接受了自己已死的事实。


    他看到母亲国公夫人哭红了眼睛,父亲辅国公面上严肃,但难以掩饰眉眼中的悲伤之色,刚娶的妻子云枝更是悲伤到站都站不稳。


    只有兄长靳淮明还算镇定,他张罗着靳渡生的丧事,同请来的道士低声言语,想来是在筹备仪式等等。


    靳渡生走过父亲母亲和兄长身旁,最终来到云枝旁边坐下。他揽着云枝纤弱的肩头,故作轻松的语气:“哭什么。死就死了,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


    云枝却没有如往常一般依偎在他的怀中,嗔他又在乱讲。


    靳渡生守在云枝身旁,陪伴她两夜之后,心中对她的情意越发浓烈。


    当初娶云枝时,他只觉得与其娶其他人,不如娶看着顺眼的表妹云枝。


    他以为自己对云枝无甚感情,但知晓自己已经死了,那些情意顿时翻涌在心口。他只恨明白的太迟,没能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云枝。


    国公夫人把云枝喊了过去。


    靳渡生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他没有办法安慰云枝,但母亲一定可以。有她的关怀,云枝必定能尽快走出悲伤。


    靳渡生跟在云枝身后走了进去。


    他听到国公夫人劝慰云枝。


    “渡生故去,我身为他的母亲,自然悲伤。但我知道,你的伤心不亚于我。你是新嫁娘,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已经想好,不能勉强你牺牲余生,为渡生守一辈子。我知道你的境况,父母偏心,不会为你考虑。这样罢,我为你选一夫婿另嫁,再贴补嫁妆,以此成全了你和我儿的短暂情意。”


    靳渡生愣在原地,没想到母亲竟会想出如此办法。他忙看向云枝,只见她泪流满面,连连摇头:“我不嫁人。”


    靳渡生紧绷的心微微松开,他暗道,因为他的死,云枝哭的如此伤心,定然对他情意深厚,怎会听从母亲的话改嫁呢。


    可云枝性子太软,抵不住国公夫人再三劝说,便颔首同意了。


    靳渡生的唇瓣微张,想要说些什么,但蓦然失了力气,


    说到底,此事只能怪他。


    谁让他短命,难不成真让云枝做一辈子寡妇。


    靳渡生想,人生漫漫,云枝又是娇弱的性子,若没有旁人陪伴,她岂不是要日夜哭泣不止。


    想到云枝哭泣的面庞,靳渡生忽然就不因她同意改嫁一事而生气了。


    国公夫人用手绢擦拭云枝眼底的泪珠,说道“长痛不如短痛。我这就为你挑选合适人选。我的心中已经有了几个人,定好日子你来瞧瞧中意哪个。”


    靳渡生诧异,他的尸骨未寒,母亲怎地如此着急。


    恍惚之间,他竟不知国公夫人究竟是死了儿子,还是死了女婿。


    云枝声音微颤:“都听母亲安排。”


    相看事宜很快就安排妥当。


    茶楼中。


    云枝隔着屏风望了来人一眼,脸颊蓦然红了。


    靳渡生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瞧。


    他曾经听下人传过,云枝最喜温文尔雅的男子,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袭白袍,正好贴合了她的喜好。


    他扭头看着云枝,见她面容娇羞,一副已经心动的模样,顿时怒气生起。


    怎么,前几日还为他哭泣难过,今日就对另外一个男子脸红了。


    但靳渡生再生气,他也只是魂魄状态,无法阻拦云枝靠近男子坐下的脚步。


    男子行事妥帖,对云枝处处周到。他亲自为云枝斟茶,放下茶碗时不慎碰到了她的手指,便连忙道歉。


    云枝将手轻轻收回,放在膝上,摇头轻声道无事。


    靳渡生气的大喊大叫,说他若是活着,一定要把此人揍的鼻青脸肿。生的一副小白脸模样,惯会骗人,实际根本不是不小心,而是有意为之罢。只有云枝单纯,被他装模作样几句话就骗到了。


    两人相谈甚欢,几乎已经敲定亲事,完全不知道旁边还有一个气的要把牙咬碎的靳渡生。


    伙计端来饭菜,一一放下。


    其中有一道刚煮好的羹汤,散着蒸腾热气。


    伙计端的不稳,热汤快要倾倒。


    那汤本是顺着男子和云枝中间的位置而落下,谁知男子见状,当即闪身躲开,完全不理会云枝。


    靳渡生顾不得自己是魂魄,挡在云枝面前,将伙计重重一推。


    伙计只觉得一股风吹来,将他掀翻在地,硬生生转了方向,手中热汤没落在云枝身上半点,反而全倒在了男子身上。


    云枝眨眨眼睫,良久回过神来。


    春晓一边查看云枝身上可伤到了,一边斥道:“什么人啊,只顾自己,完全不管你的安危。”


    男子疼的大喊,完全不复刚才的风度翩翩模样。


    云枝终究心软了,帮他喊来了大夫。


    男子疼痛之余,询问二人的亲事如何。


    云枝自然不会嫁给一个只顾自己死活的男子,便道:“你如今最要紧的事就是养好身子。毕竟你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可以看。若是它也毁了,恐怕就毫无可取之处了。”


    听到此话,靳渡生感到心中畅快,暗道云枝不愧和他相处了一个月,在他的耳濡目染下,学会了狠狠骂人。只是,她还是骂的不够狠,要是由他来,一定让男子知道,何为无地自容。


    经此一事,靳渡生逐渐发现自己竟能对旁人有了影响。例如,他可以扇动阴风,让人后背一冷,或者趴在那人肩上,让他觉得身子突然发沉。


    云枝的相看还在继续。


    这次的男子相貌堂堂,进退有度,瞧着比起上次那个更加顺眼。


    靳渡生却觉得不对,他俯在男子身旁,仔细嗅去,闻到他身上浅浅的女子脂粉香。


    靳渡生顿觉不妙,往外面飘去。


    云枝以为,面前男子样样都好,虽比不上靳渡生,但家世显赫,为何要娶她一个丧夫不久的寡妇。


    男子道:“人世间的缘分本就是无法解释的,况且你生得如花似玉,我见之便心中欢喜,已经决定非你不娶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一女子推开门,重重地扑在他的身上,哭嚷道她腹中已有了对方的孩子,怎能被抛弃。


    靳渡生冷冷一笑,暗道他现在越发有用了,不仅可以捉弄人,还能入梦。他方才走下楼去,听小厮们提起主子在小巷中养了一门外室,便按照位置寻去,告诉这女子,她即将被抛弃。此女有孕在身,本就心思敏感,便不顾男子曾经说过的“娶一个好拿捏的妻子,再迎你进府,你便不会受委屈”的话,径直来寻。


    男子养外室的事情被戳破,闹的众人皆知,他便知道自己的名声尽数毁了。


    直到云枝离开,男子还想不明白,为何他隐瞒的极好,却突然被人挑破了。


    回府的路上,云枝轻声叹息,说道:“没想到世间男子尽是善于伪装之人。这两次莫非是机缘巧合,我便信了他们的表面功夫,踏进了火坑里。我既无法识人,便不嫁了。”


    靳渡生心中一喜,暗道不嫁好啊,他可以夜夜入梦陪伴云枝。况且,男子中品性优良者屈指可数,万一云枝被骗了,身心受伤,还不如继续待在辅国公府,好歹有他护着,不会受伤。


    春晓却道,此二男只是例外,让云枝莫失了信心。


    她刚说完,便觉得一股阴风从脖颈飘过。


    靳渡生愤愤地瞪着她,暗道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春晓如此多嘴。


    云枝到辅国公府时,正遇到靳淮明。他询问今日的相看如何,云枝顿觉委屈涌上心头。


    她已经许久日子未曾哭泣过,此刻却眼圈泛红,轻轻一眨就落下泪珠。


    “表哥,我不想再嫁,他们都比不上……你说我为何如此没有福气,嫁给二爷,他却早逝。接连相看了两个,一个自私,一个养外室。是否我此生也就这样了……”


    靳渡生嚷道:“才不是如此。你千好百好,只是我命差了一点,没能保住性命,否则——”


    他以为,云枝应是受人百般疼爱的。他若还活着,一定会给予她世间最好的东西,除了床榻之上,不会让她落下半滴泪。


    可是,他已经死了。


    靳淮明温声要云枝不要这样想。


    “表妹,你非常好。只不过是凑巧,一切意外都发生在你的身上。你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旁的男子都不成,表妹,你以为我如何。嫁给我,你还会觉得是处处不幸吗?”


    云枝愣神。


    靳渡生也愣神。


    云枝以为靳淮明只是宽慰而已,但他一脸认真,称自己所说是肺腑之言,无半字虚假。


    在靳淮明的接连追问下,云枝点了头。


    靳渡生已经在破口大骂:“该死的靳淮明,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


    说不定靳淮明早就惦记云枝了。


    靳渡生越想越气,忽觉有一股重力拉扯着他。


    他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


    靳渡生想,完了,他是要回阴曹地府投胎了吗,或者他只是被靳淮明的举动单纯地气晕过去。


    再睁开眼时,靳渡生看到的却不是地府,而是一个老道士。


    他掀开靳渡生的眼睑,又摸摸他的脖子,笃定道:“二爷已经回魂,无事了。”


    国公夫人连声感谢,称若不是道士修炼多年,绝不能想出气的靳渡生回魂的法子。


    靳渡生听得似懂非懂,胸前却被一抹柔软压上。


    云枝抚着他的脸颊:“你终于回来了,我好害怕,害怕你当真死掉了。”


    靳渡生摸向她的手。


    这次,他没有落空,而是稳稳当当地抓住了。


    靳渡生觉得活着真好,可以把云枝柔软滑腻的手牢牢地攥紧,放在胸口。


    靳渡生搂住她的肩,将她的身子按在自己身上。


    他轻吻着云枝的发丝:“能再次碰到你,真是太好了。”


    靳淮明也跟着感慨。


    靳渡生瞪着他:“你接什么话,我还没同你算账!你是演戏,还是当真想要娶云枝?”


    靳淮明无奈,只得再三保证是演戏而已。而给云枝相看的两个男子,也是他们事先打听好的,表面样样都好,实际各有各的坏处,如此这般才能把靳渡生气回来。


    靳渡生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身子彻底好以后,他越发注重保养身子,连带着云枝一起养生。


    他每日都缠的云枝极紧,云枝去哪里,他就跟着去哪里。旁人说他纨绔子弟变成了跟屁虫,他也不生气,只道:“你倒是想跟,可云枝不让你跟。”


    白姨娘问过云枝,可会觉得靳渡生太过缠人,让她喘不过气来。


    云枝摇头,她一点都不讨厌靳渡生的黏人,反而十分欢喜。


    她能从靳渡生那里得到满的快要溢出来的关心疼爱,这是她之前从未有过的。


    她可以什么时候想,就随时依偎在靳渡生怀里,因为一转过身他就在身后,不会因为忙碌其他事情而让她受冷落。


    靳渡生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不喜欢云枝接触靳淮明,稍微靠近一点点都不可以。


    因为靳渡生以为,靳淮明没安好心,尽管云枝解释了只是做戏罢了,他也听不进去。


    每次云枝提及此事,总要再三保证,在她心中,靳渡生比靳淮明好一千倍一万倍,再同他亲亲热热良久,才能终结这个话题。


    时间久了,云枝也只好任凭靳渡生误会,不再解释,因靳渡生的精力太过旺盛,她委实无法承受。


    第132章 冷面潘安表哥(1)……


    “跑!云枝,快跑!”


    身姿纤细的女郎耳边回响着周叔声嘶力竭的呼喊,拼尽了全身力气往前面跑去。


    带刺的树丛刮破了她的衣裙,划伤了小腿,她感觉到了疼痛,但抿紧嘴唇,不敢发出声音,只是向前继续跑。


    可她即使用上了十分力气,终究是身娇体弱的女子,怎么能跑的过身后紧追不舍的杀手。


    眼看着黑衣人越发逼近,云枝心中一慌,脚下一滑,顺着山坡倒下。


    还好山坡上的碎石不多,又有草叶遮挡,云枝只觉得双腿疼痛,并非不能继续行走。


    她站起身,继续逃命。


    马车在山道上行驶,周围伺候的人包括车夫、侍卫在内,都屏气凝神,没有因为路途漫长而随意说一些琐事消解烦闷。


    一浑身狼狈的女子突然出现。她看到马车,宛如见到了救命稻草。


    云枝连忙奔上前去。


    侍卫一时不察,竟让云枝靠近了马车,脏污的手掌抚上了车帘。霎时间,玄金色的帘子上出现一个乌黑的手掌痕迹。


    侍卫心中一惊,暗道不好,此举定然会惹得主子动怒。他忙伸出手去拉扯云枝。


    这是云枝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她想要躲开黑衣人,必须要求得马车里的人救她。


    云枝忙道,她名叫洛云枝,父亲是河东地界的大富商,但遭遇土匪谋财害命,母亲得知消息后备受打击,也跟着而去。


    洛父在世时曾经积攒下一大笔钱财,他二人去世以后,财宝都落在了云枝头上。亲戚们自然不满,说云枝只是女子,怎能守的住,他们身为长辈,理应代劳。其余人等也生了觊觎之心。从小照料云枝长大的周叔眼看状况不妙,告诉云枝,宅子中已经不安全了,他们继续待下去恐怕性命不保,便带着云枝,携带一马车珍宝连夜离开。


    但宅子内无人的消息很快被众人知晓,云枝行至半路,便遇到了这一伙黑衣人。他们手段毒辣,既要马车上的东西,又要取云枝的性命。


    周叔为了维护云枝,身上受了重伤。他让云枝不必管他,尽力逃跑。


    云枝于心不忍,但知道自己留下只能添乱,最后的下场是二人一同殒命,便抬脚拼命逃跑。


    说罢事情经过,云枝只觉得周身无力,依在马车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听不到马车里面的人说话,心开始胡乱跳动,想着万一别人不愿意招惹是非,把她推开如何是好。


    云枝正在忧虑之时,黑衣人已经赶到。


    为首之人数着面前人的数量,连着马车里的只有四人,不比自己的人多,顿时恶生恶气道:“识相点的赶紧把此女交出来,否则,你们小命不保。”


    云枝已经接受了自己必死无疑的命运。


    她和面前几人萍水相逢,怎能强求他们豁出性命来救。


    云枝便站起身,声音哀切:“莫要伤人,我这就走出——”


    马车里终于有了动静,是一沉郁的男声。


    “聒噪。”


    侍卫们早就蠢蠢欲动,手按在腰上佩刀上,只是主子不开口,他们不敢妄动。


    这会儿听到了主子吩咐,侍卫当即上前。他们武功超群,虽然黑衣人下手狠辣,但都纷纷败下阵来。


    云枝睁圆眼睛,没想到刚才还气势汹汹,嚷着要杀人的黑衣人,竟然就这样全都躺在地上了。


    云枝连忙哀求他们可否随她回到原地,看看周叔如何了。


    侍卫们不敢答应,只看向马车。


    “快去快回。”


    侍卫们连忙应声。


    他们随着云枝前去,路上得知云枝的种种经历,对她生出怜悯。想云枝一个貌美柔弱的小姑娘,先是没了父母,又被人惦记家产,还险些丢了性命,真是好不可怜。


    云枝忧心忡忡,满脑子都在想着周叔如何了。他若是死了,自己要把他的尸骨收敛,寻一风水宝地埋葬,绝不能随便地葬在此等荒郊野外。


    侍卫们查看四周,防止有黑衣人埋伏在附近。云枝跑到周叔面前,颤着手探他鼻息,竟感觉到了一丝波动。


    她惊喜极了,喊道:“还有气息!”


    侍卫们给周叔简单收拾后,在附近寻找,找到了没有跑远的骏马。


    侍卫将骏马重新套上绳子,掀开帘子将周叔抬进去。


    只见帘子一掀,便有金灿灿的光辉闪烁。侍卫定神一看,才发现马车里尽是各种宝贝,玛瑙翡翠,珍珠黄金。饶是他们是不贪财的性子,见了琳琅满目的珍宝,也忍不住心中一动。由此看来,自从云枝得到这些财宝,一定备受嫉妒。


    几人来到附近的镇子,为周叔寻了一大夫。


    经过一番诊治,周叔缓缓睁开眼睛。云枝喜极而泣,忙道得上天庇佑,他们遇到了好心人,已经得救了。


    周叔因身上有伤,无法亲自道谢,便嘱咐云枝问清楚恩人名讳,来日一定重谢。


    云枝毫不吝啬,将翡翠制的两尊玉观音像赠给两个侍卫。


    侍卫推辞不接。


    云枝以为是谢礼太薄,便让两人自己选。


    他们救了自己的性命,即使想要全部珍宝,云枝也情愿给。


    侍卫忙道,他们不是嫌谢礼不够,而是没主子开口,他们连一片纸都不能收下。


    云枝正想询问他们主子的名讳,便在安置好周叔以后跟着回去。


    但马车里并未传出回应,而是道:“萍水相逢,何必互通名讳。”


    说罢,他便命众人继续赶路。


    马车向前行驶,风刮起帘子,露出一块碧绿的玉佩。


    云枝看得清楚,是麒麟形状。


    她默默记在心中,只道虽然对方不惦记她的报恩,但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她若是能和他再见面,一定好好报答。


    云枝陪着周叔在小镇住了三月有余,他的身子渐渐好全了。


    二人原本的打算是去投奔云枝的姑姑洛氏。不过经此一遭,周叔的想法改变,他觉得在金银面前谁都不能相信。


    他对云枝说道:“从前老爷在时,他们哪一个不是面上笑盈盈,对你亲近体贴。可看你身怀财富,真面目便露了出来。”


    云枝犹豫道:“可是姑姑和他们不一样,她最疼我了。”


    云枝仍旧记得幼时,她受了欺负,洛氏会想法子帮她出气,还说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欺负小云枝。


    云枝以为,洛氏不会是贪图财宝的人。


    可经历过生死的周叔却觉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让云枝听他的话,先把财宝收好,再前往京城。


    周叔已经想好了,他在此处买一所宅子,将金银珠宝放进去,由他亲自守着。让云枝独自一人前往京城,去投奔洛氏,到时只说,身上全部家产被人抢走,他也死于黑衣人之手,看洛氏如何反应。她若是仍能真心对待云枝,便可把家产之事慢慢告诉她。


    周叔问道:“只是把全部金银交给我,你可会放心?”


    毕竟,万一他动了贪念,卷走了全部财宝,云枝就一无所有了。


    云枝颔首,她相信周叔。


    周叔是她父亲年少时救下的小乞丐,一直待在洛家,在云枝心中好似她的亲人一般。更何况,周叔还以命相救,云枝如何不信任他。她甚至觉得,假如周叔真的想要这些金银,她可以拱手相让,只是周叔莫要为此离她而去。她已经失去了两位亲人,不能再失去他了。


    周叔听罢,长长叹息。


    云枝也相信姑姑洛氏,只是周叔的主意是为了她好,她便点头应下。


    周叔很快就买好宅子,藏好金银珠宝。藏宝地点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周叔道,绝不让第三人知道。


    云枝颔首应好。


    周叔知道云枝心性单纯,又容易相信别人,便再三叮嘱她绝不要说,即使洛氏是真心待她,也得等他们二人商量好了,再决定怎么说,如何说。


    离开时,云枝满是依依不舍。


    她想要周叔同去,只是周叔坚持要留下,只有他守着这些东西才能放心,交给别人他都不安心。何况,只有他“死了”,才能让众人相信云枝真的从家财万贯变成一贫如洗了。


    云枝告别周叔,雇了一辆马车到了京城。


    她知道洛氏嫁的人家姓梁。


    梁家祖上曾经富贵过,只是已没落了许多年,前几年和平民百姓没有什么差别,所以商户出身的洛氏才能嫁给梁家三房。但梁家这一代的小辈争气,出了一个状元,中了几个举人,其中最为突出的便是梁家三郎。不过他的坏名声远远地超过好名声,因为梁家祖上是清流文臣,小辈们也纷纷科举入仕。梁家三郎从小和梁家其他少爷是一样的念书写字,但长大以后却成了酷吏。他不通武术,手下却有许多武艺高强之人。他惩治人的手段毒辣,随便说出一个就令人发颤。因此京城中传闻,大理寺有审不了的案子,可梁家三郎没有撬不开的嘴巴。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一脉只靠着梁家的状元和举人,远远不能复兴,因着梁家三郎,梁家才重新跻身于世家行列。


    云枝依照周叔的吩咐,没有直接来到梁家。


    她将身上的衣裙扯破弄皱,再弄乱头发,才随便寻一路人,询问梁家在哪里。


    路人给云枝指了路,见她面容可怜,或许是遇到了土匪,不禁心生怜悯,便引她来到梁府。


    云枝报出身份。


    洛氏听闻云枝来了,立刻扔掉手中绣的帕子,来到府门前。


    看到云枝浑身狼狈,洛氏不禁眉头一皱。


    她走近了,拨开云枝额前的发丝,问道:“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还有为何你一人前来,其他人呢。”


    云枝使劲眨动眼睛,挤出来几滴泪水。


    第133章 冷面潘安表哥(2)……


    洛氏恐周围人多眼杂,忙引云枝进了内院。


    洛氏拉着云枝坐下,将一杯热茶递至她的手中。


    云枝依照周叔嘱托,将路上遇到黑衣人之事说出,只是隐去了碰到好心人相救一事,只道自己躲藏的好,待到深夜又返回原地,发现装满家产的马车已经消失不见,周叔也因为重伤故去。云枝身子单薄,只能将他安葬在山林之中,再加快赶路的步伐。可她人生地不熟,又是一个人走远路,中间出了许多差错,这才过了三个月才到。


    洛氏眼睑微垂,未曾言语。


    云枝借着喝茶的功夫,偷偷拿眼睛觑她,并不能看出洛氏如今的心绪如何。


    洛氏又细细问过,黑衣人的模样如何,可能辨别出是何人所派,可否看清楚马车驶往哪里。


    云枝皆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洛氏柳眉微蹙,轻轻叹息道:“真是天降横祸。原本哥哥嫂嫂去了,你一个人守着家产也能平稳度日,谁知道又遇见了这等祸事……不过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漂泊在外。你且放心住下罢。”


    云枝心中一暖。自从父母亡故后,她只觉得周遭的人都变了模样,从亲切温和的长辈变成了面目可憎之人。


    幸亏,姑姑待她如初,不会因为她没了家产就冷待她。


    洛氏给云枝安排了房间,嘱咐她好生睡上一觉,将遇到的种种不幸抛之脑后。


    待云枝走后,洛氏蓦然变了脸色。


    她知晓了哥哥去世的消息,但因为有旁的事牵绊住脚,并未回去看望。谁知道她这一耽搁,家产就易了主。


    洛氏不禁埋怨云枝,该把家产守好,怎么如此轻易地让人夺了去。现在可好,她身为兄长的亲妹妹,一点珍宝都未分到,还要收留云枝这个身无分文的娇小姐。


    梁慎川踏进屋内时,看到洛氏紧皱眉头,开口问道:“谁惹着母亲了?”


    洛氏神情烦躁:“还能有谁。你还记得你的叔叔吗?”


    梁慎川点头,他自然记得。洛父生意做的红火,在河东地界颇有名气,出手也大方,每年都会给洛氏、父亲,还有他送来许多礼物。只不过,洛父因为进货冒险走了险峻山路,被人盯上,已经丧命。婶婶遭受打击也撒手人寰。


    梁慎川记得,叔叔只有一个女儿,并无儿子。他以为,于情于理,按照亲疏远近,家产都应当交到他的手中。只是,梁慎川惹出了风流债,女子纠缠不休,洛氏忙着为他平息,才迟迟没有赶回家乡。


    梁慎川听闻其他人已经下了手,家产一点都没有剩下,顿时后悔不已。


    “母亲要收留她吗?”


    洛氏摊手,做无奈状:“怎能不收留?她是从正门进来,许多人都看到了。我若是把她赶出去,到时别人不仅说我心狠,还会说我只看钱财,见她一贫如洗,才不顾亲戚情分绝情地赶她出去。且留着她罢,只不过万不能和从前的待遇一样,只让她吃饱穿暖就成了,费不了多大功夫。”


    梁慎川深以为然。他想起叔叔家的各种珍宝,不由得又是一番叹息。


    云枝丝毫不知情,尚且以为姑姑待她是真心实意。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当然把她宠的如同掌上明珠,因此云枝心性单纯,不知人间险恶,世上的许多人都披着一张假面,用以欺骗他们满足自己的私欲。一旦无利可图,他们便会暴露出狰狞的真面目来。


    家中富贵,云枝素来是高床软枕。她躺在洛氏准备的屋子里,只觉得这里太小,被子也不够柔软。可云枝安慰自己,可能这是姑姑能寻到的最好房间,她不要再耍小姐脾气,免得惹得姑姑不开心,她便又失了一个亲戚。


    接下来几日,云枝想要同洛氏说话,聊聊心中的苦闷。可丫鬟拉住她,说洛氏近些日子在忙碌,云枝若是贴心,就该不去打扰。


    云枝便只好按耐住倾诉的心思。


    丫鬟向洛氏回禀,称云枝想来见她,不过被拦下来了。


    洛氏称赞了丫鬟几句,悠悠叹气:“穷亲戚有什么好见。你不知道她有多娇气,小时候便爱哭爱生气,不过也容易哄,你随便说两句好听话,她就破涕为笑了。当时她最黏我,哥哥疼这个女儿,之前他是养在祖母膝下,我则是跟着父母,我们兄妹情意本来不深,因为云枝的缘故,也逐渐有了感情。所以许多亲戚中,哥哥和我最为亲近,出手也最大方。可哥哥没了,家产也被抢走,谁会有心思听她哭哭啼啼,好生安慰呢。”


    云枝以为,见到了洛氏便能得到心中安稳,谁知她除了最开始见到洛氏一面,其余时间每次问起,洛氏都在忙碌。


    云枝对伺候的丫鬟并不熟悉,在梁府到处走动时也觉得这里不是她的家,处处都透着不安心。


    云枝的脸上已经许久没有了笑模样。


    这日,她对镜自照,看到眉头轻轻蹙起,暗道不能就这样下去。她无法知晓洛氏是当真在忙碌,还是为了不见她而寻的借口。


    云枝不擅长揣测人心,她也不愿因为胡乱猜想就误会了姑姑。


    她决定见一面洛氏。


    若是她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定然是对她不满意,便印证了周叔所说,洛氏也变了。当真如此的话,云枝就立刻离开梁府,回到小镇,和周叔相依为命,再不去投奔什么亲戚。


    云枝想好便立刻去办。


    丫鬟见她要走,照例询问她想去哪里,是去花园还是湖泊旁边。云枝并不回答,只是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洛氏房中走去。


    丫鬟急了,劝道:“夫人当真无空闲见姑娘。”


    云枝唇瓣微抿:“我不管,我就要见。”


    她的娇气劲儿一上来,任凭是谁都阻拦不得。


    丫鬟见她执意要见,恐怕洛氏怪罪,忙先她一步跑去禀告洛氏。


    但云枝在府中待了许久,已经摸懂了哪里有小路,便径直抄了小径,反而比小跑着前去的丫鬟先一步到达。


    丫鬟只得扬声呼道:“姑娘!”


    她想借机提醒洛氏,云枝来了。


    里面走出一人,不是洛氏,而是梁慎川。


    他是奉了母亲命令,要把云枝赶走。洛氏猜测,云枝可能是看出了她的冷淡,想来质问一番,询问她究竟是何等意思。可洛氏以为,有些话不必说出口,行为便能表明一切。若是真的把真相讲明了,她这位娇侄女一定会难以接受,哭泣一番,到时候云枝在外面瞎讲,坏了他们三房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梁慎川走出来时神色严肃,想着云枝怎地如此不知趣,明知母亲嫌弃她如今的境况,就该安静离开,还来这里质问什么,真是自讨没趣。


    云枝被突然冲出的人撞向一旁,险些摔倒。


    梁慎川看清了她的模样,当即伸手扶了一把。


    他原本要说出口的斥责,瞬间就变成了轻声细语。


    “你可伤着了?”


    云枝连忙躲开他放在自己腰肢上的手,同他离的远远的。她一脸警惕,并不回话。


    梁慎川定定地看着她,见她腰儿软,眼眸圆,肌肤洁白如玉,正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


    云枝瞪他一眼,梁慎川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丫鬟忙道出云枝的身份。


    梁慎川道:“你便是云枝表妹?我是你的表哥,你不记得了?”


    经他提醒,云枝隐隐约约想起洛氏儿子的模样,同眼前的人确实有几分相似。


    云枝犹疑道:“你是慎川表哥?”


    梁慎川点头,他一转身,站在云枝旁边,手掌轻推着她的背往前面走去。


    梁慎川道:“叫什么慎川表哥,太过生疏了。我在梁府排行第五,你便唤我五哥吧。”


    云枝轻声道:“五哥。”


    洛氏见梁慎川非但没有把云枝劝走,反而领了进来,又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她看向云枝的脸蛋,顿时了然。


    云枝可是不可多见的美人,纵然她身无分文,又娇气的很,也会招到不少男子的觊觎。


    洛氏知道梁慎川的坏毛病,看到中意的女子,心中就泛起波澜。云枝又是难得的美人,他动了心思很是正常。


    洛氏向来纵容梁慎川,不然之前不会为了处置他的风流债,而就此耽搁了回家乡一事。


    洛氏知道,梁慎川定然是改变心思,想把云枝留下来了。


    洛氏只能配合,便用手揉着眉头,做出伤神的姿态来:“云枝,你来了。瞧瞧我,这些日子都在忙着看账本,一天睡不上两个时辰,都没来得及看看你。你在府上待的如何,可还适应,有哪里不好告诉我。”


    她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手旁边确实有堆积如山的账本,让云枝一时间懵了。


    云枝自然不知道最完美的谎言就是真真假假,让人辨别不清楚。比如洛氏所说看账本是真事,可凡事都有账房和管家来做,哪里轮得到她这个夫人亲力亲为。


    洛氏给丫鬟使眼色,丫鬟也忙跪地告罪,称云枝之前说想要见洛氏,她都未禀告过。


    “我担心夫人听罢后,强撑着身子也要见姑娘,便偷偷隐瞒了。”


    洛氏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说着,她便让人把丫鬟拉下去,打上十板子,再赶出府去。


    云枝有些不忍心。


    洛氏被她劝了以后,才无奈道:“好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暂且留下她。只是我当真没有想到这丫头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欺上瞒下。她难道不知,如此会挑拨你我的关系?”


    云枝刚才还将信将疑,现在已经完全信了洛氏的话。


    原来一切都是丫鬟自作主张,姑姑没有对她疏远。


    云枝便道,她只是太想姑姑了,想见她的面,同她说上两句话。


    洛氏笑道:“我当然想和你多说话。我记得你小时候,很喜欢同我一起玩闹。只是你瞧瞧——”


    她拿起一本账本,无奈一笑。


    “哪里能有空闲?”


    梁慎川闻言,立刻主动请缨:“我可以陪伴表妹,正好我近来无事。”


    云枝犹豫:“这……不好罢。”


    梁慎川忙道他心甘情愿,没有不好,除非云枝讨厌他,不愿意和他一起。


    云枝轻轻摇头,只好答应梁慎川的提议。


    云枝走后,洛氏无奈:“你啊你,真是改不了老毛病。”


    梁慎川眼睛微亮:“母亲,你没看到她长得有多美,如此美人,我见到了却得不到,那比杀了我都难受。”


    洛氏提醒他:“你当心点,毕竟是你的表妹,我的侄女,可别像上次一样,把人家姑娘弄得失魂落魄,只想要一死了之。”


    梁慎川回道:“自然不会。我可舍不得表妹去死。如果她和上次那个女子一样缠的太紧,就把她纳做小妾好了。”


    第134章 冷面潘安表哥(3)……


    梁慎川既对云枝有意,便日日缠在她身侧,整天对她嘘寒问暖。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又不厌其烦地哄云枝开心。云枝最初对他心有抵触,因刚开始见面时,他举止轻浮,令人心生恶感。可禁不住梁慎川耐性极佳,纵然云枝表现冷淡,他仍旧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关心云枝的衣食住行。


    云枝本就因为家产被争一事,整日惶恐不安,被人如此惦记,渐渐放下防备,和梁慎川日渐亲近。


    这日,梁慎川给云枝送来一只雪白狸猫,湛蓝眼睛,浑身无一丝杂毛。云枝爱极了它,为其取名阿狸。


    阿狸爱随处乱跑,云枝每次寻它,都要耗费许久功夫。她思来想去,决定给它买来一枚铃铛戴上。她不愿独自出门,便抱着阿狸去寻梁慎川。


    行至一处院子前,云枝听到奇怪声音,似是有人在呼救。


    云枝停下脚步,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门并未关严,露出一条细长缝隙。云枝的身子前倾,顺着缝隙往里面望去,只见一人跪在地面,浑身血痕,苦苦哀求,对面那人却毫不动容。


    顷刻之间,那人的头颅便坠落在地,像只竹球一样骨碌碌地滚动,碰到大门才停下。


    云枝垂眸,和那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对上视线,不禁尖叫出声。


    门被突然打开,云枝脚步不稳,跌进一个尽是血腥味道的怀抱里。


    那人抚上云枝的肩头,他的手掌宽阔有力,但触感冰冷,让云枝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云枝的下颌被迫抬起,看清楚了面前之人的脸——他生得唇红齿白,姿容甚美,足以称得上潘安之貌。


    但云枝可无心欣赏男子的美貌,因她看得清清楚楚,此人一声令下,那人的头颅就掉了地。他纵然有天人之姿,云枝也欣赏不得,只觉异常恐惧。


    梁诤言感到云枝的身子在发抖,他微微挑眉,身旁便有侍卫将云枝扶到一边,质问她是何人,怎么在此偷看。


    云枝的脑袋一片空白,说话也颠三倒四:“我,我是洛云枝,是来找五哥的,没有偷看……”


    梁诤言听到她的名字,眉头轻皱。


    他这副模样,像极了刚才要杀人的神情,云枝身子一软,眼睛立刻红了:“莫要杀我,我不会乱说的。”


    梁诤言未曾言语,只是让人去查明云枝的身份。


    得知云枝是三房洛氏的侄女,她口中所说的“五哥”大概就是梁慎川了,梁诤言命侍卫松开她。


    他开口,声音如玉一般,但却不是暖玉,而是寒玉。


    “你走罢。”


    确定梁诤言没有在开玩笑,云枝松了一口气,连忙保证自己不会去乱说。


    梁诤言皱眉:“不必。”


    他若是想保密,怎会不把门关好。梁诤言不怕有人知道他在家中处置人,只是避免声音太大,吵的人尽皆知,才会把门掩上,可云枝似乎是误会了他的举动。


    云枝转身就要离开,却发现阿狸不见踪影。


    她面上着急,停在原地四处张望。


    侍卫提着一只狸猫来到梁诤言面前:“主子,不知从哪里跑来的。”


    云枝见阿狸浑身都是血痕,险些吓晕过去,但她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知道阿狸应当是跑到了血泊里面,身上的血不是它自己的,而是刚才那人的。


    云枝忙伸出手,想把阿狸接到怀里,但因为它浑身血糊糊的,一时生了惧怕。


    云枝顿时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情急之下,她眼睫一眨,竟落泪了。


    梁诤言有些不明所以,刚才看见杀人的场面,云枝尚且可以维持一丝冷静,怎么只是见了一只带血的狸猫,就开始支撑不住了。


    梁诤言询问出声。


    云枝回道:“这是我的狸猫,我要带走的。可是它浑身是血,我不敢抱,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梁诤言头次听说有人会因为这种理由而生气,不禁眉头一皱。


    他伸手,提起阿狸的后颈,将它扔到水桶中。


    阿狸在水桶中胡乱挣扎,拍动双爪,水珠飞溅到梁诤言的身上。


    红色的血珠落在他的脸上。


    梁诤言有所察觉,抬手一抹。那圆润的血珠便成了一条细长赤红血痕,使得他如玉面容添了一份妖冶之感。


    云枝已经脸色苍白,以为梁诤言要把阿狸溺死在水中。


    看到她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梁诤言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胆小又蠢笨的女子,不禁提醒道:“狸猫会水。”


    所以,他怎么可能会把它溺死。


    等阿狸将水桶中的水都扑腾完,再被梁诤言从里面捞出来时,它已经恢复了浑身雪白的模样。


    侍卫脱下身上衣裳,将狸猫包裹其中,很快把它身上擦干。


    云枝终于能把狸猫拥在怀中。


    她不禁出声赞叹梁诤言的聪慧,但话说出口,她又赶紧捂住嘴巴,暗道自己竟然夸赞了一个凶恶之人。


    刚才,梁诤言已经派人把梁慎川请来,此刻他刚刚到了,站在门外不敢上前。


    梁慎川有些怵这位三哥,因他是有名的酷吏,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有些连书册上都没有记载过的,他竟然能想出,用来撬开犯人的口。


    梁慎川私心觉得,梁诤言是凭借狠辣手段才得以才皇帝面前露脸,赢得宠信。只是梁家祖辈上的清流文臣名声,竟因为他一个人毁的彻底。现在旁人提起梁家,必定先想起梁诤言,再念叨起其他人。


    可纵然梁慎川心中如此想,但不敢表露出来,唯恐会惹恼了梁诤言,自己亲自去体验那些手段。


    梁慎川不知道云枝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可看着她站在门槛里,他却面露犹豫,没有上前。


    直到云枝跨过门槛,他才迎上前去,殷切问道发生了何事。


    云枝见到他,顿时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开始轻声哭泣,说自己想来找他,却不慎看到了梁诤言杀人的场面。


    在云枝的心中,梁慎川无所不能,一定能保护得了她,不让梁诤言伤害她。可她全然不知,梁慎川听得额头冒汗,心中直呼小祖宗,她要找他,派丫鬟来喊一声不就成了,何必出门来寻,还惹出如此一桩祸事。他如今只盼望,梁诤言能大人不计小人过,没有生云枝的气,省得牵连上他。


    梁诤言冷声道:“我有事忙碌,不留客。”


    梁慎川大喜,知道梁诤言这是不计较了。他忙扯了云枝衣袖,告辞之后匆匆离开。


    他脚下走得飞快,和平日里为了照顾云枝走得慢而故意缓下脚步很不相同。


    云枝被拉扯的手腕发痛,接连喊了好几声“五哥”,都没有见他停下。


    云枝心中存了闷气,将手一甩,这才挣脱了梁慎川。


    梁慎川一边望着身后,唯恐梁诤言改变了想法又突然追了上来,一边对云枝说道:“你怎么了?”


    云枝揉着手腕,轻声抱怨:“你太用力了,我的手好疼。五哥还问我怎么了,我倒是奇怪,五哥为何急匆匆的,仿佛在逃命一般?”


    梁慎川自然不能说,是因为他害怕梁诤言,他只是笑道:“你不是说了,想给狸猫买个铃铛,我想带你赶紧去,这才着急了一些,请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我。”


    云枝眉头渐渐松开,仍有一些怀疑:“真的假的?”


    梁慎川道:“自然是真的。这狸猫可是我精挑细选,表妹是否喜欢?”


    提起阿狸,云枝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特别喜欢。五哥不知道,它生得漂亮极了,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狸猫。而且它的毛摸着柔软光滑,我都不舍得放开手。五哥知道吗,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梁慎川的眼睛盯着远处,随口问道:“什么?”


    云枝举起阿狸的双爪,回道:“叫阿狸,五哥觉得好听吗?”


    梁慎川随意地点头:“好听,好听极了。”


    云枝不满,轻哼一声:“五哥在敷衍我。”


    梁慎川见她生气,忙道:“没有的事儿,我只是在想,要给阿狸选一个什么样子的铃铛才好。你可有中意的?”


    他一转移话题,云枝便忘记了生气,思绪跟着他转动。


    “喏,银铃铛亮闪闪的,不过阿狸的毛是白的,用银铃铛会看不出颜色,还是只能用金铃铛了。”


    梁慎川道:“我同表妹想的一样,还是金铃铛最好。”


    云枝被他两三句话哄的眉开眼笑,顿时忘记了刚才的郁闷。


    二人出府买了一枚金铃铛,用丝线穿了,套在脖颈上。


    从此以后,无论阿狸跑到哪里,云枝只要听到叮当叮当的响声,便能找到它。


    云枝逐渐对梁慎川没了抵触,反而生出依赖,毕竟她在梁府人生地不熟,只有梁慎川对她百般体贴,她哪里能抵抗得了。


    梁慎川会玩,会哄人,每日将云枝哄的眉眼弯弯。两人待在一处,日日都有不同的好玩的事去做。


    两人这日决定一起去踏青。梁慎川听闻云枝不会骑马,便许诺今日一定会把她教会。


    云枝有些犹豫,说骑马太过危险,她恐怕会从上面摔倒。


    梁慎川让她不必怕。


    “我就跟在表妹身旁,不会让你受伤。”


    云枝不信:“若是马儿翻了,五哥怎么护的住我?”


    “倘若我护不住,便先马儿一步,倒在表妹身下,充当你的软垫,必不会让你伤着。”


    云枝嘴上说着:“油嘴滑舌。”


    但梁慎川可是情场老手,早就看出来云枝虽然表面嫌弃,但心里很是受用。他想,距离他得到云枝的日子恐怕不会太久。


    别看他这位表妹遭逢巨变,可心智还未成熟,仍旧懵懂,稍微送出一些温暖体贴,她便会完全地信任他,最后恋慕他。


    梁慎川今日穿了一身绛紫长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他见云枝眼眸微亮,便知道今日的衣服选对了。


    ——男子若想笼络女子的心,不仅得体贴入微,还得容貌出众。


    梁慎川深谙此道。


    梁慎川走在云枝身旁,距离她甚近。见她没有抵触,他心中一喜,觉得今日或许能摸到云枝表妹的柔荑。


    云枝鼻尖微动,问出心中疑惑。


    “五哥,你身上怎么有女子的脂粉香气?”


    梁慎川直呼不妙。


    他虽然中意云枝,但改不了风流性子。而且云枝虽然如同白纸一般,却不许他轻易接近。梁慎川哪里忍受得了寂寞,便同时和其他女子有着牵扯。他今日只顾选最出彩的衣裳,却忘记了去除香气。


    梁慎川只得把此事推到丫鬟们身上,称他早就斥责过她们,不要涂太重的香粉,弄得他的身上也臭烘烘的。


    梁慎川一脸嫌弃,把衣服脱下。


    云枝注意到他腰间有一玉佩,甚是眼熟,便用手指轻轻挑起。


    第135章 冷面潘安表哥(4)……


    玉佩通体碧绿,触之温润。


    云枝想起了马车上端坐的男子,记忆起他未曾掀开的帘子。


    她想,莫非如此巧合,救她之人就是梁慎川。


    云枝试着旁敲侧击,询问她遭遇黑衣人之时,梁慎川身在何处。


    梁慎川素来会看人脸色,见云枝一脸凝重,又捏着他腰间玉佩不放,便知道其中必定有蹊跷。


    其实那时在做什么,他已经完全记忆不清,却含糊道:“我不在城中,在外面忙碌。”


    云枝心中一跳,接着询问梁慎川当时是否去了昆山附近。


    见他颔首,云枝按耐不住心中的惊喜,问道他可曾救过一人。


    梁慎川当然心领神会,想到云枝必定是遭了险情,为人所救,那人身上佩戴玉佩和他的很是相似,才让云枝认错。梁慎川打算顺势而为之,认下云枝救命恩人的身份。只是有一事他难以解释,就是他既救了云枝,为何见到她却没有立刻辨认出。


    梁慎川选了一个最为合适的理由,说当时遇一女子遭遇贼人,他出手相救,只是萍水相逢,他并不想让她回报,便没把她的相貌和名讳记在心中。


    云枝心头砰砰直跳,想要告诉梁慎川,她便是那女子。只是她记起了周叔的嘱托,一定不能让旁人知道家产还在她的手中。


    云枝一旦挑破,梁慎川必定会想起,当日除了云枝,还另外救了一人,云枝所说“周叔身殒”的谎话就会不攻自破。


    云枝决定不说。


    梁慎川道:“难道那人是……”


    云枝只道她一路走来,同一乡间女子做伴,那女子遇到了土匪,幸得身戴麒麟玉佩的男子相救,想来就是梁慎川了。


    她这番说辞,梁慎川并不相信。


    他知道云枝一定有不能挑明的理由,只等以后慢慢查明。


    梁慎川便道:“举手之劳罢了,让你的朋友不必放在心上。”


    云枝抬头仰视着他,想着自己过去当真是误解了梁慎川,他能有如此英雄之举,又不求回报,怎么会是登徒子呢。


    云枝一瞬间就把梁慎川衣裳沾染女子脂粉香气的事情抛之脑后。


    骑马时,梁慎川有意把手按在云枝的柔荑上,她未曾像之前一样把手挪开,而是满脸娇羞之色。


    梁慎川便知道,他这步棋是走对了,想来从此以后,他在云枝心中就是威武的英雄。


    梁诤言正同属下交代任务,忽听旁边传来嬉戏打闹之声。


    他脸色一凝。


    侍卫忙去查看,回禀道:“是五少爷和洛姑娘。可要我前去驱赶他们?”


    梁诤言想到看着浑身是血的狸猫,想抱又不敢抱的云枝,缓缓摇首,只道不必。


    连一只猫都能把她吓哭,待会儿被赶走了,说不定云枝又会胡思乱想,以为他要对她动手了。


    梁诤言寻了一处僻静地方,要属下们去办差事。


    他此番任务是为皇帝寻人,梁诤言当然不会大海捞针地去找,他命众人打扮成不同身份的人,去混迹城中,寻找那人的踪迹。


    梁诤言道,两个时辰以后众人回到此处,禀告寻人的进展。


    他待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古代刑狱记。


    春日阳光正好,梁诤言的眼睑逐渐变得沉重。


    双手逐渐垂落,书卷掉在了双膝上。


    梁诤言睁开眼睛。


    对于在山林中睡着,他并不惊讶,因为他这几日都睡的很少,一日只睡了一两个时辰,身子撑不住也是正常的。


    令梁诤言惊讶的是,他竟然如此快就醒来了。


    他看向四周,发现周围的景象变了模样。


    梁诤言猛然站起身子,又发现了不对劲。


    他怎么突然变得矮小了?


    梁诤言心中正惊讶着,忽然见到梁慎川,他的五弟朝着他走来。


    他记得,五弟向来怕他,不只是他,府上的哪个人不惧怕他。


    只是今日,梁慎川却格外不同,他面上带笑,脚步轻快地朝着他走来。


    梁诤言看到他脸上露出甜腻到可以称得上恶心的笑容,不禁皱眉。


    梁慎川挑起腰间玉佩,对他说道:“表妹,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在不知道你是我表妹之前,我就救了你的性命,看来你我真是天赐良缘。”


    梁诤言冷冷地看着他。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不是在自己的身子里,而是梁慎川口中所说的“表妹”身体里。


    他听着梁慎川说的天花乱坠,不禁觉得疑惑,之前怎么没有发现梁慎川如此无耻。


    什么叫缘分使然,他救了云枝性命。


    救了云枝的不是他吗?


    早就在听到云枝名讳时,梁诤言就记起她了。


    她当时也是这般弱弱地开口,称她叫洛云枝。


    梁诤言根本没把救云枝一事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过借此让云枝对他感激涕零,所以他才没有挑明一切。但这并不意味着,梁诤言愿意让梁慎川把这份恩情尽数占了去。


    梁诤言很快发现,他不是在现实里,而是在梦中,并且不是他一人用着这副身子,而是和云枝同用。


    因此,他只能看着云枝,也就是自己,柔柔地说着感激的话。


    眼看着梁慎川的手就要搂着云枝肩头,梁诤言眉头一皱,很快抢走了身体的控制。


    他一把推开梁慎川,用力之大,直接把梁慎川推倒在地。


    梁慎川神情发愣,问道:“表妹,你怎么了?”


    他看着刚才还柔弱美丽的表妹,此刻用看脏东西的眼神望着他:“真的是你救了我?”


    “当然是我。”


    梁诤言逼近:“你若是说谎了,怎么办?”


    梁慎川举起手指:“若是有半句谎话,让我不得好死——不,任凭表妹处置。”


    梁慎川留了心眼,并不敢发毒誓,虽然他不相信天理报应,只是他明白自己是真的在说谎话,唯恐誓言当真应验了,便连忙改了口。


    他笃定云枝心软,即使有朝一日发现了真相,也不舍得对他如何。


    梁诤言冷笑:“哦?那你想要什么死法——五马分尸?炮烙?还是车裂?”


    梁慎川脸上的笑容僵硬,他难以相信,从柔弱的表妹口中竟能听到如此残忍的刑罚。


    “表妹,你别吓我,你现在有点像三哥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假如我说了谎话,就任凭你处置。可是,我没有说谎,表妹怎么就思考起我的死法了呢。”


    梁诤言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你不是救我的人,真正救我的是梁诤言。这玉佩是梁家人都有,不过梁诤言的玉佩上有一枚红点,你的却没有。”


    梁慎川顿时冷汗直冒。


    梁诤言伸出手:“不然,我还是把你掐死罢。听说人死的时候,脖子会从热变成冷的,我还没试过。”


    梁慎川大惊失色,嚷道:“不要,不要!”


    梁诤言皱着眉头睁开眼睛。


    他看看四周,确信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觉得有些可惜,虽然只是梦境,但能够在梦境中掐死一个人,也是难得的体验。可惜,他还没有动手,梦就醒了。


    梁诤言没把此事放在心上,殊不知另外一边,云枝和梁慎川也接连醒来。


    两人清晨便出发,玩了一整个上午,自然身子疲惫,便在山林中小憩了一会儿,没想到竟做了一场如此离奇的梦。


    云枝捂着心口,思考着为何会做这样一场梦。她完全相信了梁慎川的话,怎么又在梦境里怀疑他在说谎。


    梁慎川则是惊魂未定,他想着,自己当真是怕极了梁诤言,才会做梦都想到他。原本他以为,梦到云枝会是一场旖旎梦境,谁知梦里的云枝和梁诤言毫无差别。云枝说话的语气、神态,简直就是第二个梁诤言。


    三人皆没有想到,几人会互通梦境,做的是同一场梦。


    接下来的游玩,云枝颇有些心不在焉。


    她重提玉佩之事,梁慎川一听到就身子一僵,回忆起梦境里云枝要掐他的样子。他再不敢信誓旦旦地发誓,忙着谈论其他话题。


    云枝无心继续学骑马,便让梁慎川自己一个人去玩,她想随便走走以散散心。


    若是在平常,梁慎川定然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独处,而是对着她嘘寒问暖,询问她哪里不快活,想尽方法逗她展颜。


    只是梁慎川如今见了云枝,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和梁诤言好像,一点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梁慎川便同意了云枝的话。


    云枝在山上随意走着。


    她不选大路而走小路,竟和回来禀告的其中一个属下撞了正着。


    那属下面带黑布,落在云枝眼中一看就不是好人。


    云枝刚要大叫,便被属下捂着嘴巴,带到了梁诤言面前。


    他主动告罪,说自己太不小心了,竟然不能好生隐藏踪迹,被云枝发现了。


    梁诤言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不禁眉头抽痛。


    怎么又是她?


    云枝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梁诤言。


    梁诤言命人松开她。


    云枝赶紧跑到他的身后,大口喘着气。


    她虽然害怕梁诤言,只是比起动不动就捂住她的嘴巴,拉扯她的手臂的属下,连梁诤言都显得面容可亲了。


    云枝抓住梁诤言的手臂,颤声道:“表哥,救我。”


    梁诤言抬眸看她:“你叫我什么?”


    云枝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羞怯了,忙着和梁诤言套近乎。因为她知道,梁诤言手下不知道有多少条性命,自己若是一句话说的不对,就要小命不保了。


    “表哥,我唤你表哥。我姑姑是洛氏,你该唤她一句三婶婶的。如此一来,我理应喊你表哥。”


    梁诤言没有拒绝。


    云枝松了一口气,忙道她是来此地游玩,不是跟踪梁诤言而来的,更不是为了打听什么消息。


    “他吓着我了,表哥能否让他退下?”


    云枝语气哀切。


    属下试图提醒梁诤言,云枝的话不能全部都信,万一她就是被别人派来打听消息的,他们的任务不就暴露了。皇帝可是要他们秘密办差事,不得让外人知晓。


    梁诤言却挥手,让他退下。


    梁诤言以为,云枝不够聪明,而愚蠢的人是做不了探听消息的差事的。


    见属下退下,云枝彻底地放下心来。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一直抓着梁诤言的手。她慌忙松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


    云枝不知道要和梁诤言说些什么。


    她听多了别人口中的梁诤言,说他不近人情,手段残忍,折磨人的手段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可云枝隐约觉得,梁诤言应该……没有那么可怕。


    她撞破了两次他的秘密,不也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想到这里,云枝的胆子突然又变大了一点。


    她对刚才的梦境耿耿于怀,便问道:“表哥身上可有一麒麟玉佩?”


    梁诤言神色微沉。


    第136章 冷面潘安表哥(5)……


    云枝虽然有意遮掩,但她言语中的试探被人一眼看穿。


    梁诤言心道,云枝不像是聪慧机敏到能够发现梁慎川有不对劲的人,怎会突然怀疑他的话,询问起玉佩之事。


    他便想起了那场梦。


    云枝听不到他的回答,顿时急了,柔声追问他到底有没有。


    梁诤言不欲表明身份,可一想起梦境中梁慎川面目可憎的脸、动手动脚的行径,便心生厌恶,微微颔首。


    “确有一枚。”


    他抚向腰间,随手解下麒麟玉佩。


    云枝眼眸微亮,双手捧着接了过来。


    她将玉佩对着日光,轻轻晃动,果真看到了翡翠颜色中一点朱红。


    云枝的记忆顿时被拉回当初,她隐隐约约看见了一点红色。而梁慎川身上的那枚玉佩却是浑身碧绿。由此看来,梦境中所说为真,梁慎川不是她的救命恩人,梁诤言才是。


    只是云枝不解,梁慎川为何骗她。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云枝已经相信梁慎川是光明磊落之人。她委实想不明白。


    云枝虽认出了梁诤言的身份,却不敢轻易开口相认。她心乱如麻,只想先搞清楚梁慎川为何说谎。


    云枝将玉佩还给梁诤言,为了解释自己刚才的举动,欲盖弥彰地说道:“这翡翠水头极好,我才借来一观。”


    梁诤言见她一脸纠结,并未深究云枝为何不说出当日之事。他不是挟恩图报之人,只要恩情不被梁慎川占了去,云枝认或不认,对他并无影响。


    云枝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梁诤言这边,对于寻人一事一无所获。


    他并不担心,只让人一边寻找,自己再思索更好的找人法子。


    从山林中回来以后,云枝渐渐同梁慎川疏远。


    梁慎川接连几夜无梦,重新惦记起云枝,毕竟这位表妹是他见过最为美貌的女子,又眼眸纯粹,虽喜欢闹脾气,但极其容易哄好。旁的女子闹别扭、耍小性子,梁慎川会觉得多事,心生厌烦。可云枝不同,梁慎川以为她生气的模样也甚是美丽,对讨她欢心一事乐在其中。


    梁慎川想,或许是踏青那日,他对云枝不太体贴,惹得她不满,二人才疏远。


    梁慎川当即吩咐绣娘做了几件小衣裳,拿去给云枝。


    见面时,云枝神色淡淡。


    梁慎川丝毫不觉得受到冷落,而是问道:“阿狸在哪里?我给它带了几身衣裳,快来抱它出来试试。”


    云枝被引起了兴趣,问道:“是什么衣裳?”


    梁慎川便从身后摸出包袱,一件一件地摊开给她看。


    “这件,是襦裙样式。这一件是书童衣裳,这还有一顶虎头帽。”


    云枝从未见过如此小的衣裳,看着样式同女子的一样,只是要小上许多,似乎是为阿狸量身定制的。


    云枝有所心动,想着自己不会轻易原谅梁慎川撒谎一事,只不过是看到这些小衣裳可爱,拿给阿狸试试罢了。


    阿狸被抱了过来,云枝要动手给它换上。梁慎川把阿狸放在自己膝上,说道:“这些琐碎活计,怎么能由表妹来做,让我效劳罢。”


    云枝听到此言,唇角忍不住上扬,但被她硬生生压住。


    她想,自己可不能轻易地被梁慎川哄好。


    梁慎川给阿狸换了一身兔子衣裳——领边、袖口都坠满了兔子毛,瞧着煞是可爱。


    他将阿狸举起,同它脸颊相抵,问道:“可爱吗?”


    云枝颔首:“可爱极了。”


    梁慎川笑道:“多谢表妹赞我,我以为表妹也很是可爱。”


    云枝蹙眉道:“我哪里是在说你,是在说它……”


    云枝将身子一扭,不再理会梁慎川。


    梁慎川委屈道:“纵然要砍掉犯人的脑袋,也得先告诉他犯了什么错误。表妹从上次踏青以后就疏远了我,究竟是何等缘故,快些告诉我,免得我死的冤枉。”


    云枝本对他尚有情意,难以彻底硬下心肠,便问他为何要撒谎,明明他没有救过人,怎说自己救了。


    云枝将实情半遮半掩地讲出,自然没有提及是自己被救,仍用了朋友相代替,称救朋友性命之人非是梁慎川。


    梁慎川的心扑通扑通地乱跳。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他盯着云枝的脸庞看,此刻完全看不出云枝的身上有梁诤言的影子。


    他惯会花言巧语,便道,他那一日的确救了一女子,只是可能不是云枝的朋友。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巧合。我救了一人,表妹的朋友为人所救。正好,我们身上都有麒麟玉佩。难道表妹以为,我在说谎话,故意想承受这份恩情。可是表妹细想,我为何要如此做。一来,表妹的朋友不在面前,我认下恩情也不能得到回报。二来,只要她见到我的面,就能认出我是不是救命恩人。我为何要说这样一句很容易被戳穿的谎话?”


    云枝涉世未深,被他三两句话说的答不上来。


    她想,也许当真是无巧不成书,那日梁慎川和梁诤言都救了一人性命。


    她渐渐说服自己,以为是她胡思乱想,误会了梁慎川。


    梁慎川见她神情松动,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读书数年,又颇为精通哄女子的把戏,早就练成巧舌如簧的功夫,哄骗云枝可谓是轻而易举。


    梁慎川面露委屈,幽幽叹息:“我不知道表妹是如何笃定,我就不是你朋友的救命恩人,想来你既然说出口,必定有断定的法子。只是表妹不该误解我,若是旁人做了此事,我定然不做解释,从此断了关系。但因为是表妹你,所以我舍不得。”


    云枝唇瓣微张:“是我……误会了五哥。”


    梁慎川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无妨。事情说开了就好。”


    二人又重归于好。


    寻人之事毫无进展。


    属下向梁慎川禀告,称此事毫无头绪,宛如大海捞针一般,委实难找。


    梁诤言沉默不言。


    他也不耐烦做如此琐事。只是,皇帝觉得朝堂中最为可信之人就是他,便把这差事交下。


    他只能帮着寻找。


    此事涉及到一桩宫廷秘史。皇帝在做太子时,如今的皇后还是太子妃,因生子后思念家人,家里便派妹妹前来照料。


    太子见了太子妃之妹,心中便生出了情愫,决定迎她入府,立为侧妃。


    到了太子荣登大宝时,按照常理而言,应当立发妻太子妃为皇后。可太子正和侧妃你侬我侬,又逢侧妃有孕,即将产子。太子便动了心思,想要立侧妃为皇后,给太子妃一个贵妃的位份。


    皇帝想着,封后要办仪式,等到侧妃生子后再举行,便暂时把立后一事耽搁下来。


    谁知侧妃难产,一尸两命。皇帝悲痛不已,本想暂停立后一事。但因为朝臣日日提及,说后宫需得有人管理,太子妃本就为正妻,立为皇后是顺理成章之事。皇帝便允了此事,让太子妃做了皇后。


    接下来数年,皇帝和皇后也算相敬如宾,彼此和谐。谁知宫中最近发现了失窃之事,皇帝派人仔细盘查,发现一嬷嬷房中有许多宫廷之物,本以为她就是宫里的贼,但嬷嬷为了自证清白,便说出房中珍宝是皇后所赠。


    她一个宫人,皇后无缘无故为何会赏赐许多东西。


    嬷嬷为了证明,一时间说漏了嘴,便牵扯出侧妃难产并非意外,而是皇后设计。而且孩子也没有死,皇帝看到的死婴不过是从宫外抱来的,实际的龙嗣被皇后抱走了,不知所踪。


    皇帝顿时大怒,但他知道不能相信嬷嬷的一面之辞,即使嬷嬷所说为真,但只凭借她一个人的话,难以证实皇后确实做了恶事。


    皇帝命人把嬷嬷秘密关押,暗自寻找当初皇后害人的蛛丝马迹。他以为,如今最重要的是查清那个孩子的下落。


    此事交给旁人,皇帝都不放心。


    斟酌之下,他决定由梁诤言来办。


    只是这委实是一桩麻烦事,因为皇帝只知道有一个孩子,是个男孩,背上有一枚三瓣的梅花胎记,其余一概不知。


    这个孩子被送去哪里,如今是死是活,皇帝都不知晓。


    相比于这个差事,梁慎川更喜欢待在监牢中,看犯人的嘴巴被一点点地撬开。


    梁诤言闭目沉思,只觉得额头发痛。


    一股清香传入鼻尖,他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


    梁诤言看向香气来源,只见侍卫捧着一壶香茶走来。


    “这是洛姑娘送来的,说是用桃花加上乌龙,炒出来的熟茶,能够解除疲乏。”


    梁诤言问:“你为何收下?”


    他以为,侍卫懂得他的规矩,不会乱接旁人送来的物件。


    侍卫连忙解释,并非是他接下,而是云枝将茶壶放下,转身就走,他不敢放在一旁不管,只得拿来。


    梁诤言不解:“为何不敢?”


    之前并非没有人做过放下东西就走,以此逼迫梁诤言接受的事情。侍卫们的处理方式都是当做看不见,只等着负责清扫的小厮来了,把它们当做污秽收走。


    侍卫小声道:“因为主子对洛姑娘很不一般。”


    他跟了梁诤言有六年之久,对他的脾气很是了解。假如是其余人撞破了他在办差事,梁诤言可以宽容一次,但绝不会次次宽容。


    而且,梁诤言竟然允许云枝唤他表哥。


    表哥之类的称呼,简直就不应该用在梁诤言的身上。


    侍卫觉得对待云枝送来的香茶,还是慎重一点为好,不要随意处置。


    他满心惶恐,担心自己这次是判断错了。


    侍卫等了许久,才听到梁诤言开口。


    “把茶放下,你出去。”


    侍卫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心道:看来猜的没错。


    若是真的把香茶扔了,他才很有可能被惩戒。


    第137章 冷面潘安表哥(6)……


    梁诤言将香茶倒出,只见色泽泛红,清香气味越发浓郁。


    他奇怪自己刚才的举动,竟会留下云枝送来的香茶。不过大概是自己突然想喝茶水,云枝正好碰巧送来了。


    梁诤言如此想着,把香茶送入口中。


    他眉头微皱,喉咙一梗。


    他只喝苦茶,这里面竟有甘甜滋味。


    一瞬间,茶水仿佛梗在梁诤言的喉咙,咽不下去,又不能随意地吐出。


    犹豫之下,他喉咙微滚,把茶水咽下。


    梁诤言看着还有满满一壶的茶水,眉头皱紧。


    他想他真是自寻麻烦,吩咐侍卫把香茶丢掉不就成了。如今他留下香茶,却不爱喝,怎么处置它却成了一个问题。


    梁诤言想起过于甜腻的味道,绝不想再喝第二口。可随便地命人丢掉,显得他的性子反复无常。


    正在他思索之时,有属下来报,称寻到了线索。


    属下道,他找到了当初死胎的亲生父母。他们的孩子身死,本在悲痛,忽然有人愿意出一笔银子,把孩子接走。二人本就穷困潦倒,在银子和孩子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定了前者。事情过去多年,他们仍旧记忆犹新,因为搞不明白为何有人要带走一个死去的婴孩。


    这个线索虽然不能帮忙找到皇子,但可以证明皇后确实做下错事。


    梁诤言开口赞扬此人。


    对于下属,他向来大方,便赏了银子。


    待属下即将抬脚离开时,梁诤言的目光扫过一旁的茶壶,忽然喊住他道:“慢着。”


    他语气微顿:“还有一物给你。”


    属下满心欢喜,心道主子今日真是慷慨大方极了,竟要给他两份赏赐,不知道另外一件是何等宝贝。


    梁诤言道:“念你一路奔波,一定渴了,这壶茶就给了你。记得,要全部喝完,不许浪费。”


    属下捧着茶壶,神情发愣,但在梁诤言的叮嘱下,还是颔首答应。


    见他走后,梁诤言顿时松了一口气,暗道总算处置好了一桩麻烦事。


    梁慎川称,三日后皇后举行春日宴,到时城中有名的郎君娘子都会前往,一定热闹非凡,他想要带云枝一并前往。云枝听他描述之前的春日宴场景,不禁心生向往,但云枝没有松口同意,只是说再想想。


    躺在软榻上,云枝辗转反侧良久,直到三更时刻才入睡。


    她是想去春日宴的。


    在梁府中,各房都有和云枝年龄相仿的少爷小姐,只是他们得知云枝的身份,知道她父亲经商,又遭遇飞来横祸,如今一贫如洗,自然不愿意同她有交集。


    因此,云枝来到府上已有数月,所认识的人只有梁慎川和梁诤言两个。


    她对梁诤言少了畏惧,但并非到了可以同他亲密无间地相处的地步。


    所以,仔细算来,云枝在梁府深交的人只有梁慎川一个。


    梁慎川固然对她体贴入微,可云枝发觉,这些时日她对梁慎川的依赖越发重了,甚至希望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他。


    这种状态很不对劲。


    云枝想,她对梁慎川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思。


    若是自己真心地倾慕梁慎川,云枝能坦然接受,毕竟哪个少女不怀春,五哥人品端正,对她如此好,她心生爱慕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云枝想起他时,不是想和他亲近,而是想有他陪伴。


    云枝觉得,这种心思不像爱慕,更似孤独。


    她想,自己真的倾慕梁慎川倒罢了,反正总有机会向他袒露心思,倘若梁慎川有同样的心思,二人互通心意以后就能在一起了。若是梁慎川对她无意,云枝也能就此断绝了情意。


    只是,她若是因为孤独而生出的依赖,便太不妙了。时间越久,她对梁慎川的依赖越重,更加无法抽身。而梁慎川总要娶妻生子,她再去依赖便太不妥当。


    云枝想要去春日宴,多寻几个玩伴分散注意力,她的身旁便不会只有梁慎川一人,对他的依赖就少了。


    可云枝已经意识到,人都是捧高踩低的。依照她如今的身份,去了春日宴以后,不仅可能寻找不到知己好友,还可能遭人冷落。


    怀揣着纠结心思,云枝缓缓睡去。


    比起上一次,梁诤言很快就发现了这不是自己的梦境,而是云枝的梦。


    上次云枝询问翡翠麒麟玉佩一事,已经让梁诤言生出疑惑,暗道,那一日难不成不是只有他做了梦,云枝也做了同样的梦。


    这种想法虽然匪夷所思,但足以解释为何云枝会发现梁慎川在撒谎,毕竟梁诤言可不会相信,云枝会突然聪慧,察觉到梁慎川的谎话。


    这次又来到了云枝的梦境,梁诤言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测。


    他看着自己,这次没有和云枝共用一个身子,而是变成了……一只狸猫。


    梁诤言走到附近的小水洼,水面倒映出他的“脸”——毛茸茸的,眼睛大而明亮。


    饶是他心性强大,也不禁被吓了一跳。


    梁诤言很快恢复冷静,仔细思考,大概他每次入梦,身份都不尽相同——上次是变成了云枝,这次是变成了狸猫。


    只是,即使是狸猫,他刚才照水面时也发现了,这只狸猫是云枝身旁所养的那一只。


    两次入梦都和云枝有关系,莫非他和云枝互通了梦境?


    并且只是和云枝。


    梁诤言凝神思索着,忽然身子腾空而起。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被人抱了起来,还放在了双膝上。


    他抬起头,看到了纤弱的下颌。


    ——是云枝。


    乌黑的鬓发垂落,扫到梁诤言的眼睛、鼻尖。


    他忽然发现,云枝浑身上下都带着香气,尤其是她的发丝。而且,她的头发竟然如此长而浓密,都快遮住他的眼睛了。


    梁诤言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这可把云枝心疼坏了。


    她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把这一切当做真实发生的事情来处置。


    云枝忙抱起狸猫,抵在脸颊,感受它身上的温度。


    “阿狸,你生病了吗,身上怎么热乎乎的?”


    梁诤言开口,却只能发出“喵呜喵呜”的回应。


    云枝忙去寻药。


    她端来一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汤,用小勺子舀了送到狸猫唇边。


    梁诤言根本没有病,当然不会喝苦药汤。


    见它紧闭着唇瓣,一副坚决不张口的样子,云枝软着声音哄道:“阿狸听话,你生病了,要喝药汤才能好。张开嘴巴,啊——”


    眼看着勺子越靠越近,几乎要碰到自己脸上了,梁诤言挥舞着爪子,有些着急。


    “喵呜喵呜……我没病,不喝。”


    话一出口,二人皆愣住了。


    梁诤言心想,他不是变成了一只狸猫吗,怎么会突然能说话了,难不成是因为他刚才太过急切所致。


    是了,这是梦境,当然和现实很不一样。现实中的狸猫只会喵呜喵呜,可梦里的狸猫只要意念足够强大,是可以张口说话的。


    云枝就没有思索太多。


    她先是惊讶,而后是惊喜。


    她的狸猫竟然能说人话,那以后即使没有梁慎川陪伴,她也可以和狸猫倾诉心事了。


    云枝把脸埋到狸猫背上,嘴里说着“太好了”。


    梁诤言听她言语,便知道云枝还傻乎乎地以为狸猫真的会说话了,没意识到这是梦境。


    云枝便将烦心事一股脑地告诉给了梁诤言。


    在云枝眼中,会说话的狸猫和平常很不一样——平日里的狸猫,很是喜欢黏着她。但今日这只,却分外冷傲,看她的眼神中都透露着打量。


    梁诤言身子一跃,终于挣脱了云枝满是温暖馨香的怀抱。他跳到了圆石桌上,来回走动,尾巴高高翘起,宛如狸猫之中的君主。


    他冷声道:“去。”


    想去就去,何必纠结。


    云枝犹豫:“可我担心无人愿意理会我……”


    “若真如此,你便去了就回,不用逗留。”


    云枝是为了寻找知己好友而去,若是能找到固然好。但若是春日宴上都是捧高踩低之人,自然配不上云枝所说“知己”二字,那何必留恋,当然是转身就走。


    但梁诤言以为,云枝万万不能因为害怕被人孤立冷落就不去了。


    只有把旁人的眼光视若无物,才能活的畅快。


    而且,假如云枝的真心知己就在春日宴上,她却因为顾虑旁人的眼光而不去,岂不是太过可惜。


    所以梁诤言以为,云枝必须去,去了以后最糟糕的结果不过是无功而返。可那又如何,全当散心玩乐了。


    云枝眼眸微亮,只觉得现在的阿狸分外有气势。它眼神凛冽,并非是对云枝好言相劝,而更像是一种命令。


    云枝竟说不出辩驳的话,弱弱道:“那我就去罢。”


    一件烦心事解决了,她很快便有了另外一个烦恼,便是该穿哪件衣裳去春日宴。


    云枝来梁府时,只有身上所穿的一件衣裳,因此如今她的衣柜中放着的全都是丫鬟拿来给她穿的衣裙。


    尽管洛家不是官宦之家,可洛父经商有道,云枝身上所穿衣裳都是价值不菲的布料。她对衣柜中的衣裙无一件满意,觉得这件色泽太暗,那件布料粗糙。


    云枝不顾狸猫的反抗,把它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地往房中跑去。


    梁诤言只觉得一股绵软抵在他的脑后,宛如波浪一般忽远忽近,轻轻打着他。


    在他意识到那是何物时,立即要推开云枝。


    可是他现在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而是一只弱小的狸猫。


    梁诤言的奋力挣扎落在云枝眼中,以为是她抱的姿势不舒服,便将他调转过身子,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唔……”


    梁诤言的眼睛、嘴巴被堵的严严实实。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无力,体会到想要挣扎却无法挣脱的感觉。


    第138章 冷面潘安表哥(7)……


    经历一番颠簸晃动之后,梁诤言终于等到云枝停下脚步。


    云枝将狸猫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衣柜,柔声说出她心中的第二个烦恼。


    衣柜中有各种颜色样式的衣裳,却无一件是云枝所中意的。可她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份,已经不能随意挑拣。


    她拿起一身衣裳,在身前比划,询问着狸猫的意见。


    梁诤言为皇帝办过许多差事,唯独没有眼前这一件——帮忙挑选女子衣裙。


    在梁诤言眼中,这些衣裙瞧着相似,并无区别。


    但看到云枝蹙拢黛眉,一副万分纠结模样,梁诤言想要说的话终究没有讲出口。


    他依照自己挑男子衣裳的眼光,勉强为云枝选了一件宝蓝衣裙。


    云枝轻撇唇瓣,显然并不满意。可她转念一想,衣柜中哪件衣裙能够合她心意呢,这件好歹是会说话的阿狸为她挑选的,意义非凡。


    衣裙选定,云枝还想让狸猫帮忙选首饰,忽觉脑袋发晕。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何时躺在床榻上,阿狸正趴在她的身上,用双爪轻轻踩动。


    云枝眨动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刚才是在做梦,不过做到一半被阿狸弄醒了。


    云枝对梦境耿耿于怀。她来不及穿上鞋子,赤着双脚走到衣柜前面,将那一件宝蓝衣裙拿出。


    她对着狸猫说道:“阿狸,这件衣裙如何?”


    阿狸只是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回应。


    云枝把它抱在怀里,发现它的身上彻底没了梦境中的冷傲姿态。她终于死心,明白了梦只能是梦,现实中的狸猫是不会说话的,更不能帮她挑衣裳。


    云枝收拢手臂,将怀里的阿狸抱的更紧。她轻柔的语气中带着抱怨:“你啊,自己不会讲话,还把我弄醒。原本只是差一点点,我就能让梦里的你帮我选定首饰了。如今怎么办,只能我亲自来选了。”


    云枝翻看首饰匣,里面的钗环平平无奇。


    她终究是小女儿心思,在选衣裳时能勉强委屈自己,可若是挑首饰时再选定自己不喜欢的,云枝便觉得还没有赴约,就对宴会失了兴致。


    她蹲下身子,从衣柜底部翻出一件破旧衣裙,正是她来梁府时所穿。


    云枝解开衣裙上佩戴的香囊,从中摸出一枚珠钗。


    同寻常的珠钗不同,这枚顶部镶嵌的是淡粉色珍珠。


    云枝记得,这枚珠钗是父亲从南方海域归来时,替她买来的生辰礼物,据说当地渔民擅长养河蚌,培育的珍珠个个圆润饱满,但大都是银白色珍珠,粉色珍珠只有这一枚。


    梁父便让人用粉色珍珠做了珠钗,赠给云枝。他道,云枝就如同这枚珠钗一般,在世间独一无二。


    云枝捏着珠钗,心中不由得涌出悲伤。她道,若是父母俱在,她承欢膝下,何至于要去一场宴会寻找能够说话的知己,又怎么会沦落到没有衣裳首饰可以穿戴。


    感伤过后,云枝平复心绪,暗道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她只能过好当下。


    她当即换上宝蓝衣裙,乌黑鬓发间插一只珠钗。粉色珍珠温润的光芒倒映在云枝的眼睛里,让她的兴致微微提高了一些。


    梁诤言醒来后,已经不像上次一样感到惊奇,他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他想,这次他要验证云枝是否和他做了同一场梦境。


    梁诤言叫来属下,命他去查看云枝是否要赴约春日宴,当日要穿哪件衣裙。


    属下口上称是,心中却尽是疑惑,暗自想道,难不成主子是另外接了其他差事,还是云枝和皇子的下落有牵连,才引得梁诤言如此关注。


    梁诤言得知,云枝果真要去春日宴,选定的衣裙正是梦境中那件宝蓝衣裙,他顿时明白了一切。


    属下以为,云枝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人物,因此在打听消息时将各种细节都问的清清楚楚。


    他道,云枝似乎对现在的衣裙很不满意,只是她没有法子找到另外的衣裙,便只能定下这一件了。


    梁诤言皱眉不语。


    他进宫回禀,说寻皇子踪迹一事暂且无所获。不过,他按照嬷嬷的口供,又找到了当初在贵妃身旁伺候的宫女,确能证明贵妃难产另有蹊跷。


    皇帝寻子心切,但没有开口责怪梁诤言。他知道,将此事交给任何一人,都无法在短短数日中找出结果,而梁诤言能找到蛛丝马迹,已经是难得可贵了。


    皇帝幽幽叹息,只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年何月能够找到当年的孩子。毕竟,皇后因为嫉妒连亲妹妹都能害死,何况一个孩子。他只希望那孩子还活着。


    皇帝看着梁诤言,轻声道:“他若是顺利长大成人,应当比你小上几岁,身量没你这么高。模样不知是像我多一点,还是更像他的娘亲。我只盼望他样子生得好一点,毕竟模样俊俏的人活的会更轻松一些。倘若他长得和梁卿一样,貌比潘安,那便好极了……”


    梁诤言不擅长安慰人,只道:“对臣而言,生的美丑并不重要。毕竟我是靠手段办差,不是靠这一张面孔。皇子之事,臣自当竭尽全力,让陛下看他究竟长成了何等模样。”


    他无半句讨好言语,皇帝却听得倍感安慰。


    皇帝因他办差有功,就按照惯例定了赏赐。


    太监把赏赐抬过来,皇帝看过,连连摇头:“错了错了。”


    他指着箱子中的衣裙说道:“给梁卿的该是男子衣裳,你怎么拿来了女子衣裙,快,换成……”


    梁诤言眉峰一挑。


    他只道不必。


    梁诤言带着满满一箱子女子衣裳回府时,天色已深。


    他命人把箱子打开,仔细清点,共有一十二件。


    梁诤言一一看过,只觉得哪一件都比云枝衣柜中的要好。


    他捏着衣裙,吩咐道,明日寻个嘴巴严的裁缝,把腰身收紧一些,再另外寻些衣裙,给府上各房的女眷送去,就说皇帝赏赐,他用不上这些衣裙,便由她们分了。


    翌日。女眷们听罢,顿时起了兴致,嘴里说着,往常梁诤言从未给她们送过衣裳首饰,怎么这次变得如此贴心。


    不过她们向来摸不透梁诤言的心思,正如她们最开始就不理解,梁家世代文臣,怎会出了一个以手段狠辣出名的酷吏梁诤言。


    女眷们笃定,宫廷里送来的衣裙必定非同一般,便兴致勃勃地去挑。可箱子里摆放的不是布料,全部是成衣,若是腰身大了,还能再收一收,可最好看的一十二件衣裙,皆是芊芊细腰,无论如何都穿不上去,其余衣裙虽然也不差,但和那十二件比起来就有些逊色了。


    但令女眷感到安慰的是,她穿不上,别人也穿不上,想来这些衣裙的命运只能是被束之高阁,无人能穿。


    丫鬟们送东西、分东西,自然是按照身份地位一个一个来。云枝被安排到最后一个。


    她不抱期望,以为自己当然分不到好东西。


    但箱子一打开,衣裙上闪烁着光芒的金丝银线便吸引了她的目光。


    云枝伸出手轻轻抚过,只觉得比梁父带给她的布料还要柔软。


    她犹豫开口:“这些……当真是拿来给我挑的?其他姐姐们可是已经选过了?”


    丫鬟颔首。她看到云枝面上露出欣喜,不禁一嗤,暗道云枝高兴的太早。


    这次剩下的都是好看衣裳,可也要看看能不能穿的上。


    丫鬟道:“姑娘先试试腰身,免得选好了穿不上,白忙活一场。”


    云枝已经能听懂旁人话语中的深意,不禁蹙眉。


    她把衣裙往身上一遮,语气微冷:“我穿的上,不会白忙。这件,那件,这些我全都留下了。反正我是最后一个,也没有旁的人需要再挑,不是吗?”


    丫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云枝的腰身正好和这一十二件衣裙相符合。她顿感心中酸涩,想着云枝哪里来的好运气,这些衣裙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样,倘若她再胖一点点,腰身再宽一些,必定就穿不上了。


    只是,衣裙是皇帝赏赐,总不可能有人为了把它们都留给云枝,故意改了腰身罢。丫鬟只能把这些归结于云枝的好运气。


    云枝本来已经说服自己,勉强接受宝蓝衣裙,没想到峰回路转,她竟然得了一十二件漂亮的衣裙。


    云枝当即对去春日宴充满期待,即使她寻不到知己好友,也能穿上好看的衣裳,戴上心爱的首饰,向众人展示一番,这何尝不是一种快活。


    赴宴这日,梁慎川依在马车旁边等候。


    云枝一出现,便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她身上衣裙浮动着流光溢彩,煞是美丽,脖颈扬起,比梁慎川见过的所有淑女都要动人。


    梁慎川以为,人和衣裳是相辅相成,若是只有衣服漂亮,人却平平无奇,只会把本就普通的人衬得越发黯淡。而只有云枝这般,人美,衣裳也美,才能美丽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云枝走近,正要下台阶时,梁慎川忙伸出手去接。


    同样要去赴约的七妹见状,嗤笑道:“五哥,你堂堂梁府少爷,瞧着像狗腿子。”


    梁慎川摆手:“去去,别乱说。”


    对着云枝,他露出极大的笑容:“当别人的狗腿子,给我多大的好处都不做。不过若是做表妹的狗腿子,我倒是心甘情愿。”


    云枝没言语,但眉眼中带着笑意。


    有一股风从她的身旁匆匆掠过,云枝看见了脚步匆忙的梁诤言。


    她记得,身上的衣裳是托了梁诤言的福,便柔声道:“多谢表哥。”


    梁诤言驻足,回头望她。


    第139章 冷面潘安表哥(8)……


    她今日明显是精心打扮,画的是远山眉,脸颊轻扫脂粉,面色红润,唇瓣娇艳。


    梁府有不少女眷都要出席春日宴,都好生装扮过。但在一众身穿华服的女子中,梁诤言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她。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出一十二件衣裳并非是云枝好运,而是他有意为之才留给了她。


    云枝的目光追随着梁诤言而去。


    她逐渐放下了对他的惧怕,才开始意识到梁诤言生了一张出众的脸蛋,姿容甚美,非寻常人可以比得过。所以,尽管云枝更有好感的梁慎川还在身旁,她仍旧会因为爱美之心被梁诤言引去了注意。


    梁慎川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不喜欢云枝看别的男子,尤其是梁诤言。


    梁慎川仍旧记得那一场噩梦,只想着云枝离梁诤言远一点,再远一点。否则,万一他二人一亲近,云枝耳濡目染之下,当真学会了梁诤言的狠辣手段,他如何还能得手。


    梁慎川便道:“三哥一直冷冰冰的,从不来这些热闹宴会。说不定他又是得了什么命令,要用残忍手段逼人开口。”


    他知道女子都讨厌手段粗鲁的男子,如此说定然能激起云枝对梁诤言的不满。


    但云枝却道:“职责所在,表哥不能违抗。世间总有身不由己,比如裁缝做衣裳,他或许并不喜欢衣裳的样式,但为了养家糊口,只能按照主顾的吩咐下剪刀。表哥也许不喜欢逼口供,但若是他不这样做,便会失了皇帝欢心,府上的风光也难以维持了。”


    梁慎川心道,旁人可能会有心中不情愿不得已而为之的境况,但梁诤言不会。他想,梁诤言大概乐在其中,很欢喜看到别人浑身发颤,不得不说实话的样子。


    令他惊讶的是云枝竟会为梁诤言讲话,这让他不禁生出警惕,疑惑为何云枝会突然改了态度,分明之前她还极其畏惧梁诤言的。


    梁慎川想,他再说梁诤言的坏话,便会和云枝生出争执,到时候非但挑拨不成云枝和梁诤言的感情,反而会让云枝对他生了恶感。


    于是,梁慎川就此停住话头,只说今天的春日宴该如何热闹。


    按照常理而言,云枝身为女眷,该单独坐一轿。但梁慎川为了和她拉近关系,便提议二人同坐一轿。


    云枝嫌一路上无人说话,有梁慎川陪伴身侧也可闲谈解闷,便颔首答应。


    坐在轿子中的七姑娘见状,不禁冷笑:“真不矜持。看来五哥很快就能得偿所愿,到时候,世上又多了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子。”


    她想起梁慎川之前的情缘,在得了那些女子的身子之前,梁慎川对待她们,哪一个不是温柔体贴,含情脉脉。可一旦得了亲近,梁慎川便翻脸无情,徒留那些女子黯然神伤,心性脆弱的甚至会因遭受不了打击,意图求死。


    七姑娘已经见怪不怪。


    她想,五哥自然有错,可若不是那些女子贪慕富贵,怎会被哄骗。所以,她对那些女子并无同情。


    而对云枝,她甚至有一些期待,希望看到云枝被抛弃后的反应。非是云枝哪里得罪了她,可能有些人便是天生不和,她见到云枝便觉得不喜。分赏赐一事时,七姑娘是第一个挑选,但因为腰身太过纤细,她一件都不能穿上。若众人都是如此,七姑娘只会觉得可惜。但谁知送到云枝院子里,她却每一件都合身。


    七姑娘顿时生了不满。


    到了春日宴,云枝只觉得吵吵嚷嚷,到处都是说话声音。


    刚开始,她跟在梁慎川身旁,心中还算安稳。


    但梁慎川擅长交集,似乎来宴会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他最初还能顾得上云枝,可没一会儿就被几个郎君拉走了,不见踪影。


    云枝不能跟着他而去,只能在宴会上随意走动。


    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宴会上的人也不认识她。


    在不知道云枝的身份之前,是不会有哪家的郎君小姐走过来打招呼的。


    七姑娘当然可以为云枝解围,向众人陈明云枝表姑娘的身份,带着她认识大家,可她不想如此做,便将身子一扭,和小姐妹聊天去了。


    云枝看出七姑娘的态度,便也识趣,并不缠着她。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道,看来这次前来是一无所获。不过,她并不后悔来这一遭。


    云枝伸开手臂,轻轻转圈,想着如此美丽的衣裳,若是只能收在衣柜中该是何等可惜。刚才她看得分明,其余人虽然不同她说话,但目光没有从她的身上移开,可见他们也是觉得这件衣裳美丽至极。


    耳尖微动,云枝听到了呵斥声音。


    她寻不到声音的来源。过了许久她才发现声音是从假山里面传出来的。


    云枝撩起繁复的衣裙,缓缓地爬到假山上面。


    她扒着石块,探出脑袋,那呵斥声越发清晰。


    几个人分成两边,一边是身穿华服的世家少爷,一边是孤立无援、可怜兮兮地跪在地面的丫鬟。


    云枝听了片刻,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原是少爷们在此处赏景,丫鬟前来斟酒,不慎泼洒到其中一位少爷的身上,因此惹怒了他。丫鬟叩头认错,少爷却不依不饶,说如此并不能解气,非得丫鬟跳进水中待上两个时辰才能让他消气。那丫鬟脸色一白,忙道饶命,她不会凫水,跳进水中只有等死的份儿。


    为首的郎君将折扇一打,冷声道:“与我何干?除非你依照我说的跳进水里,我就饶了你的罪。否则,我将此事告诉你的主子,想来你的下场可不会比泡在水中要好。”


    丫鬟的身子抖如筛糠。


    云枝见她额头沁血,脸色发白,极其可怜,不禁动了恻隐之心。


    这些行径猖狂的少爷们让她想起了面目可憎的亲戚。


    云枝一气之下,将手边的石块推落。那石头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为首郎君的额头。


    众人乱作一团。郎君眼尖,看到了云枝匆匆退下的身影,要人赶紧抓住她。


    云枝脚步匆匆要逃走,可道路难行,她身上衣裙繁复又难以走动,还是被人抓住,送到他们面前。


    肖俊握着帕子,为受伤的额头止血。


    他让云枝抬起头来。


    云枝想,依照他刚才的脾气,好声好气的求饶恐怕也不会被放过,便骂道:“快放开我!”


    肖俊见她模样柔美,脸色微变:“你是哪家的姑娘,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洛家的。”


    肖俊凝眉沉思:“洛?我从未听过城中还有一个洛家。你如此漂亮,不可能在城中一点名声都没有。奇怪,真奇怪。”


    听他言语孟浪,云枝轻唾一口:“呸,为什么偏偏要你认识。”


    因她是美人,肖俊即使被唾,脸上的神情也丝毫未变。


    不过,他已经看出云枝不吃自己这一套,便道,云枝若是不说出身份,便把她和丫鬟一起扔到水里去。


    云枝这才说出,她暂住在梁府。


    听到“梁府”二字,肖俊脸色微变。但得知云枝只是府上的表姑娘,并非正经姑娘时,他的脸色有所和缓。


    他道:“梁府,也只有一个梁诤言能得我好生相待。不过他素来不爱来这种宴会,想来是旁人带你过来的罢。”


    云枝报出梁慎川的身份,试图震慑住对方。


    肖俊听罢笑声越发大了,言语轻浮:“你跟着梁五郎来的,还不如跟我。起码跟了我,还能有个名分。你可知道梁五郎可是有名的翻脸无情……”


    云枝蹙眉,从她来到梁府以后,听到的都是洛氏和梁慎川的好话,这还是她头一次听说梁慎川还有此等名声。


    她正要仔细听下去,梁慎川已经赶来。


    他是跑过来的。


    在场的郎君中有和他交好的,在听到云枝是梁府人时,已经偷偷派人去告诉了他。


    梁慎川想,这个表妹可真会惹麻烦。


    虽然他想得到云枝的身子,可不想招惹如此多的麻烦。而且,云枝每次惹到的人,都足够让他身子一抖——先是梁诤言,后是肖俊。


    梁慎川不禁怀疑,下一次云枝再惹出祸事,是不是就要惹到皇帝头上了。


    他生出退缩的心思。


    梁诤言好歹是他三哥,即使云枝惹出麻烦,梁诤言也会顾忌情面不会如何。可肖俊不成,他是什么人,当今皇帝唯一的儿子,皇后的亲子,从小被宠坏了,这次被云枝砸到脑袋,如何会善罢甘休。


    梁慎川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明哲保身,他要和云枝理清关系,让肖俊别误会,云枝做的错事由她一人承担,可别怪在他的身上。


    但梁慎川眼眸一扫,就看到了云枝仰起白嫩小脸,眼眸中尽是水光,瞧着楚楚可怜。


    梁慎川冷硬的心突然就软了。


    他心里顿时生出了无限勇气,将身子挡在云枝面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肖俊面露诧异。在他看来,梁慎川就是一个只会骗女人的怂包,丁点骨气都没有。但梁慎川今日的表现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看来,美色当真能乱人心神啊。


    听罢来龙去脉,梁慎川当即道:“这丫鬟无礼,理应受罚。表妹定然是见她可怜,才无意碰掉了石块,绝非故意,请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要和她计较。”


    云枝越听越皱眉,想着五哥怎会如此软弱,竟然认为肖俊做的对。


    她听到肖俊的身份,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她以为肖俊不过是富贵公子哥,却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云枝心中微堵,想着这种人怎么可以当太子。


    长了一副浪荡子的样子,又喜斤斤计较。


    让他当太子,还不如让表哥来做。


    自然,云枝所想表哥不是梁慎川,而是梁诤言。


    第140章 冷面潘安表哥(9)……


    肖俊以手托腮,沉思片刻,决定给梁府一个面子。他挥挥手,示意梁慎川赶紧带云枝离开。


    梁慎川拉着云枝站起身,见她一双清亮的眼睛仍旧盯着那丫鬟,不由得急了,在她耳旁低语道:“表妹,太子可不是好招惹的。我知道你心善,想救丫鬟一次,但我们得先保住自己,才能管别人罢。这样,你先随我回去,救人一事我们慢慢商量该怎么办。”


    云枝想,恐怕没有等他们想出主意,肖俊就已经逼着丫鬟下水了。


    但云枝清楚,自己怎能苛责梁慎川,要他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去救人。


    云枝只是觉得无力至极,倘若她有权有势,肖俊待她必定不会是如此态度,她也能顺利地救下丫鬟了。


    云枝松了力气,任凭梁慎川拉着她走。


    一直低垂着脑袋的丫鬟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看着云枝。她的眼睛里没有哀求,平静的宛如一片死水,好似早就习惯了旁人弃她而去。


    云枝的心顿时软的一塌糊涂。她想起自己遭黑衣人追赶,假如梁诤言当时也怀着明哲保身的念头,将她丢给黑衣人,她如今就不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云枝甩开梁慎川的手,重新走到丫鬟身旁。


    她惧怕太子的威严,毕竟对方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她丢了性命。


    云枝声音颤抖,但还是把心中所想讲了出来:“太子殿下,她弄脏了你的衣裳,照价赔你一件新的就是,何必逼的她跳水。若是传出去太子因为一件衣裳逼死了人,对你的名声也不好。”


    肖俊哪里是在意衣裳,他只是不喜被人冒犯,再加之今日心情不好,想拿丫鬟撒气罢了。


    听到云枝所说,肖俊起了兴致,暗道还有如此天真之人,以为他当真是为了衣裳而生气。


    肖俊道:“你说的有理。只是你可知道,我这衣裳价值多少。她一个小丫鬟,纵然把这辈子、下辈子赚来的银子都拿给我,恐怕都赔不起。”


    闻言,云枝随手拔下发间珠钗:“这个可够赔你?”


    肖俊伸手接过。


    他轻轻摩挲,暗道粉色珍珠难得,足以抵掉丫鬟的过失。


    肖俊看着唯唯诺诺的丫鬟,又见云枝脸颊白皙,心中另起了主意。他折磨死一个丫鬟有什么意思,不如做出宽宏大量的模样,再留下珠钗,以后好和云枝有牵扯。


    肖俊便颔首同意。


    他将珠钗收入怀中,对云枝道:“什么衣裳珠钗,我并不在意。但看在洛姑娘的面子上,我今日发发慈悲,便饶了她罢。”


    说罢,他起身离去。


    云枝松开手,掌心尽是薄汗。


    她身子一软,竟朝着地面倒下。那一直不作声的丫鬟终于有了反应,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


    梁慎川同样是心惊胆颤。在他看来,云枝性子怯懦,怎么会突然生出勇气,胆敢和肖俊讨价还价。


    连他都不敢和肖俊打商量,云枝却能,如此一对照,更显得他无能了。


    不过,他看到云枝吓得晕倒,心中颇感安慰。


    ——原来表妹刚才都是硬撑的,不止是他一个人惧怕太子的权势。


    梁慎川伸手,欲从丫鬟手中接过云枝,那丫鬟却不松手,朝着他瞪大眼睛。


    梁慎川顿时恼了,太子对他吆五喝六就罢了,一个小丫鬟胆敢对他使脸色,看他不好生惩戒她。


    梁慎川抬起手,欲敲打丫鬟的脑袋以作震慑。


    谁料这丫鬟跪在地面时看不出多高,突然一站起身,梁慎川才发现她的身量极高,自己需得微微抬头仰视。


    梁慎川暗道,难怪她会被针对,个子生得高,人又不美丽,肖俊自然不会对她怜香惜玉。而且她做事又笨手笨脚,给肖俊斟酒也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被罚也是应当的。


    主家收拾好了厢房,让云枝暂做休息。丫鬟始终寸步不移,陪伴在她的身侧。她身量高,宛如一座大山似的横亘在云枝面前,无论谁想要接近云枝,都会被她挡住。


    梁慎川本想借着云枝昏迷,拉拉手以做亲近,不曾想杀出来一个程咬金,直把他气的脸色涨红。


    他质问丫鬟姓甚名谁,伺候的主子是谁。


    丫鬟并不回话。


    送茶水的丫鬟见状,解围道:“梁五少爷别生气,你骂她她也听不到,岂不是白生气了。她这里——”


    见丫鬟点点脑袋,梁慎川皱眉:“她脑子有问题?”


    丫鬟摇头又点头:“是耳朵。不过她大概脑袋也有一点问题。”


    梁慎川从丫鬟口中得知了她的名讳。她幼时被卖进府中,人生得皮肤黝黑,就取名阿黑。初时众人以为她性子孤傲,不爱搭理人,有人同她说话也不理会。时间久了众人才知道,她的两只耳朵有问题,右耳稍微好一些,但也得贴近了说才能听到。


    梁慎川见她如此可怜,也不好再出声责备,便将云枝交给阿黑照料,自己转身离开。


    云枝又看到了会说话的阿狸。这次她意识到自己在梦境中,因为只有在做梦的时候,狸猫才是会说话的。


    云枝恍惚觉得,梦境中和现实里的阿狸是完全不同的两只狸猫。她欢喜阿狸黏着她,和她撒娇,也想同姿态高傲的狸猫说说话。


    云枝伸出手臂,把狸猫抱在怀里。她忙把今日发生的种种告诉狸猫,唯恐稍微迟了一些,梦就醒了,她就见不到会说话的阿狸了。


    梁诤言听罢,颇感吃惊,因为他知道太子肖俊是何等德性——行事无法无天,众人顾忌着他的身份,只得忍让。且瞧梁慎川,身为梁家府上的五少爷,面对肖俊时也得做出恭敬姿态。而云枝竟然胆敢从他的手里争人,可真是出乎梁诤言的意料之外。


    云枝将下颌抵在狸猫的背上,语气柔软:“我厉害不厉害?”


    她眸中闪烁着碎光,似在求夸奖。


    梁诤言微抬下颏:“很厉害。只是——”


    云枝坐直身子,神态认真。她不会因为面前只是一只狸猫,便不把他的建议放在眼里,与之相反,云枝很重视狸猫的话。


    梁诤言道:“面对此等人物,不好硬碰硬,可以智取。比如,你可以搬出来梁诤言的名号,或许能让他有所顾忌。”


    云枝沉默。


    她纠结道:“可若是他告诉表哥,我的谎话岂不是要被戳穿?”


    到时候,她狐假虎威不成,反而在梁诤言面前落了个没脸。


    梁诤言却道不会,让她放心去用他的名号。


    云枝偏头看他,问道:“你怎么知道不会,难不成……”


    梁诤言心中一跳,暗道云枝是不是已经猜出来了他的身份。


    云枝笑道:“难不成你是神仙,什么都可以猜到?”


    梁诤言抿唇不语。


    云枝将它搂在怀里,语气里尽是依赖:“我觉得你一定是神仙。不然,怎么我前脚刚说了没有衣裳穿,后脚皇宫里就给了表哥赏赐,还都是女子衣裳,尺寸和我正好相合。一定是你发功了,才让我得了这一十二件衣裳。对不对?”


    梁诤言心道,确实是因为他,不过云枝的想象当真天马行空,竟然连神仙施展仙法都想象出来了。


    他道:“差不多罢。”


    云枝更加确信它不是普通的狸猫,便道:“你肯定不是我的阿狸,而是哪一路神仙。既然如此,我便不能用阿狸唤你了。这样罢,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就叫二狸,好吗?”


    梁诤言紧绷着脸,没有说话,云枝却当他默认了这个名字。


    二人闲话许久,多是云枝在说,梁诤言沉默不语。尽管如此,云枝仍旧觉得倾诉的很痛快。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云枝睁开双眸。


    阿黑顿时扑在她的身旁,用乌黑的大眼睛看着她。


    门外传来七姑娘的声音,说云枝盛装打扮,想要在宴会上露脸,却没等到梁慎川向众人介绍她,中途就昏了过去,真是白来了一场。


    她跨过门槛,看见云枝已经坐起身,并没有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窘迫,而是笑道:“你醒了,快回去罢。客人都走光了,原本我也是要走的,若非五哥说我们是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我早就……”


    梁慎川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少说一些。


    梁慎川询问云枝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云枝因为他在肖俊面前表现的怯懦样子,心中存着芥蒂,回应颇为冷淡,只是摇头。


    梁慎川便道,那便走罢。


    云枝正要起身,手腕却被人按住。


    她抬眸,看到对方正是她救下的丫鬟。


    宴会的主人来了,见状斥道:“阿黑,没规矩,你抓着洛姑娘做什么,快松开手!”


    云枝诧异,惊讶于会有人给一个丫鬟取阿黑这么难听的名字。


    阿黑非但没有松手,把云枝的手腕抓的更紧了一些。


    她道:“我要跟着你走。”


    云枝凝眉,她稍做思索,便想明白了一切。她虽然从肖俊手中把阿黑救下,可宴会主人知道阿黑得罪了太子,可不会轻易饶恕,说不定会为了讨好太子,再把阿黑送到太子府上任凭他处置。


    如此一来,云枝做出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她看向梁慎川,说要把阿黑带走。


    梁慎川自然不同意,他以为阿黑是一个大麻烦,怎么可以把麻烦带在身边。他试着说服云枝,称梁府机灵听话的丫鬟多的是,何必要一个人高马大又笨手笨脚的丫鬟。


    他说的每一句话,云枝都听不进去。


    她将头一扭,看向宴会主人:“我要带她走,你若是不愿意,就同我表哥说——”


    不等梁慎川开口,云枝补充道:“不是他,是我另外一个表哥,梁诤言。”《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