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冷面潘安表哥(10)……


    梁慎川闻言紧皱眉头。他不相信云枝和梁诤言的关系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可以拿他的名号来震慑人。


    梁慎川冷声道:“表妹,别胡闹,让三哥知道了会生气的。”


    云枝想起梦境中狸猫所说,大着胆子道:“表哥才不会生气。好啊,你们一定是怀疑我在说谎。那你们去找表哥过来,看看他同意我把阿黑带走吗?”


    她嘴上说的强硬,实际心里泛虚,想着这些人应该不会有胆量找到梁诤言面前罢。


    宴会主人和梁慎川面面相觑。


    梁慎川见云枝如此笃定,想着定然是梁诤言许诺了云枝,她才敢说出这样一番话,便微微颔首。


    不过带走一个丫鬟,宴会主人哪里敢因为这点小事寻到梁诤言面前。旁人躲着梁诤言还来不及,他主动上前,若惹得梁诤言不满,被用上十八种酷刑,岂不是自讨苦吃。


    宴会主人笑道:“洛姑娘说的话,我自然相信,就不必劳烦梁三少爷解释了。阿黑,你可真是时来运转,遇见贵人了,以后跟在洛姑娘身旁,定要好生伺候,可别惹麻烦。”


    阿黑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会,并未回应他的话。


    云枝如愿以偿带走了她。


    在回去的路上,云枝得知阿黑名字的由来,越发嫌弃,当即要为她改名。


    “你叫三狸好不好?”


    见她一脸茫然,云枝记起她耳朵不好一事,便微微俯身,贴在她的右耳柔声道:“我们不要阿黑这个名字了,难听死了,改成三狸好不好?一二三的三,狸猫的狸。”


    她微微颔首,轻易地就接受了“三狸”这个新名字。


    只是,三狸不解,好奇问道:“你还有丫鬟叫大狸和二狸吗?”


    云枝摇头:“我有一只狸猫,不,是两只。它们分别叫阿狸和二狸。论资排辈的话,你只能叫三狸了。”


    三狸恍然大悟。


    云枝给她安排的差事就是照顾阿狸。


    三狸奇怪二狸在哪儿,怎么总看不到它。云枝便道,二狸在她的梦境中,只能她一个人可以得见。


    三狸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微微点头。


    从宴会回来,梁慎川就一直在沉思。他好奇云枝和梁诤言的关系,仔细回想在宴会上发生的种种。


    他突然站起身,惊呼不对劲。


    云枝来到梁府时,衣衫褴褛,倘若她身上藏着一只价值不菲的珠钗,应该早就典当了,起码能让她出现在梁府时更加体面一些。


    云枝只道家产尽数被抢走,只字未提珠钗之事。这镶嵌了粉红珍珠的珠钗像是凭空出现的。


    梁慎川不禁往深了想,暗自猜测,难道云枝当初是在撒谎,家产没有被贼人抢走。如此才能解释在那等危难时刻,云枝竟能留下一只珠钗。


    可梁慎川和云枝相处已久,知道她的性情,她不像能拥有如此心机,故意隐瞒家产去向,令众人只知道她如今身无分文,就不会打她主意的女子。


    梁慎川陷入纠结之中。


    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洛氏。


    洛氏大惊。她想的比梁慎川更多,觉得云枝虽然想不出这法子,可周叔可以。若云枝说的话大部分都是谎话——家产仍存,周叔没死,她来京城也不是投奔,而是看哪个亲戚可以真心待她。这一切就说的通了。


    洛氏越想越觉得极有可能。


    她拉着梁慎川回忆,庆幸地发现,他们虽然心中嫌弃云枝是穷亲戚,带不来丁点好处,可表面上没有表露分毫。因此,在云枝眼中,他们仍旧是好姑姑和好表哥。


    洛氏宁愿云枝是在扯谎,也不想她说的句句是真话,当真变成了一无所有的孤女。


    洛氏想,假如云枝打的是测试人心的主意,也好应对。他们便做出一副好亲戚的样子,真心实意地待她。等到云枝完全信了,就会把家产的下落说出。


    想到洛父辛苦经营一生,积攒下来的财宝定然是极大的数目,洛氏心中不禁澎湃不已。


    梁慎川提醒道,一切只是他们的猜测,万一云枝没撒谎,珠钗真的是她碰巧留下的……


    洛氏道:“无论如何,你我都不会做亏本买卖。她说谎话,你我把家产哄到手中。她说的是实话,你我掏心掏肺地相待,她定然会动容,一颗芳心定然尽数给了你。”


    梁慎川深以为然,他对云枝好,无论真相如何,他得到的结果无非两种,一是得财,二是得色,怎么算都不吃亏。


    母子两个达成一致,决定要好生对待云枝,不止要把她当做侄女、表妹,简直要把她当做观音菩萨给供起来。


    洛氏一改往日态度,对云枝倍加关怀。梁慎川更是好似收了性子。以往在府中时,模样稍微秀丽一些的丫鬟,免不得被他言语调侃,占去了几分便宜。现如今,梁慎川把心思只放在云枝的身上,衣裳上再没了女子的脂粉香气。


    他模样生的不差,不论品性可以称得上一句风度翩翩,否则不会轻易骗到无数女子。


    梁慎川清心寡欲许久,面上瞧着真有正人君子的样子。


    他素来懂得讨女子欢心,又得了一新鲜玩意儿,用笼子装了,上面遮一红色绸布,往云枝院子里去。


    在去的路上,梁慎川已经打好腹稿,要同云枝说些什么逗趣。


    可来到云枝的院子前,他连院门都没有进去。


    梁慎川本就和三狸是差不多的身量,三狸站在台阶上,他更得仰头看她。


    他觉得如此失了气势,便后退几步,同三狸拉开距离,做出一副冷硬神态:“我要见表妹,你快点让开。”


    见三狸毫无反应,他才想起她的耳朵有恙,便走到她的右边,扯着嗓子又说了一遍。


    三狸皱眉:“不必太大声,我只是耳朵不好,并非是聋了。”


    梁慎川顿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他怀疑地看着三狸,疑心她是真的有病,还是装出来的病。毕竟三狸顶着耳朵不好的病症,即使不能及时回话,谁也不能开口责怪她,否则就成了不近人情。


    梁慎川决心要闯,心道一个丫鬟怎么能拦得住他。谁料三狸不仅人生得高大,力气也不小,不过伸出手重重一推,便把梁慎川推了个踉跄,险些跌倒。


    梁慎川脸色涨红,嚷道:“阿黑,你莫要忘记了是谁把你带回来的?”


    三狸皱眉:“我记得清清楚楚,是洛姑娘带我回来的。而且,我已经改了名字,不叫阿黑,而唤三狸。”


    梁慎川本想拿出主人的架势震慑三狸,没想到被她挡了回来,顿时脸色涨红:“是,是表妹把你领回来,可也得经我同意不是吗?”


    三狸又做出一副听不见的姿势,只是伸开手臂拦住,不让他进去。


    梁慎川见说不动,又强闯不得,只好气冲冲离去。


    一路上,他暗自后悔,当初就不该允云枝带三狸回来。往常他想要亲近云枝,其余丫鬟不必他开口,都会暗自配合。谁知道领了一个三狸进来,他竟然连院子都进不去了。


    梁慎川越想越气,朝着路边的草木发泄怒气。他抬脚一踢,树叶飞落,花瓣掉了满地。


    再一踢,梁慎川的神情微变,抱着右腿喊痛。


    他用脚尖挑开草丛,才发现隐藏在绿色之下的是一块石碑。


    梁慎川便把见不到云枝的怒火、踢到石头的疼痛,通通发泄在石碑上面。


    他扬声大骂。


    “你在做什么?”


    梁慎川心情烦躁,听到有人问话,也不看来人是谁,下意识地就回道:“要你管。”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平静,似乎连风都停止了吹动。


    梁慎川的心中隐约觉得不妙,看向来人。


    却见梁诤言一脸凝重地看着他。


    梁慎川声音微颤:“三哥,我刚才没有看到是你,才……”


    梁诤言抬手,止住他解释的话,提醒道:“石碑是祖辈上建成梁府时所立,你不该拿它撒气。你,去给五少爷准备棉布、清水,让他把石碑擦干净,再奉上几柱香,以表对不慎冒犯石碑的歉意。”


    从头到尾,梁诤言都没有询问过梁慎川是否有认错悔过的意思,愿不愿意接受惩戒。


    而梁慎川虽然心里尽是不服,想着一块破石碑,凭什么让他亲自擦洗,可梁诤言开口了,他不敢出声反驳,只是垂首听着。


    梁诤言抬脚要走,梁慎川的手已经拿起棉布,沾了清水往石碑上面擦。


    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上次我和表妹去春日宴,带回了一个丫鬟。”


    为了防止梁诤言记不起云枝,梁慎川提醒道:“就是我母亲的侄女,表妹云枝……”


    梁诤言打断他的话:“我记得。”


    梁慎川语气一顿,惊讶于梁诤言竟然真的记得云枝。他暗自想着,难道云枝所说为真,接下来的话是否还要问出口,可既然开了头,不如一并说了。


    “那丫鬟犯了大错,表妹心软,被她的可怜样子所欺骗,想要带她回来。我是不答应的,可表妹说——”


    梁慎川紧盯着梁诤言的脸,不放过他脸上的一点点神态变化。


    “她说,若是谁不答应,就来寻你。三哥,你可是承诺过表妹什么,还是她瞎说的?”


    梁诤言眼睫轻颤,他在梦境中对云枝所讲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心实意这般想。他虽然对云枝并不了解,但从山林相逢,到梦境再次碰面,他已经知道云枝是一个心性纯粹,没坏心思的女子。她胆小,却也有冲动的时候。


    梁诤言以为,云枝已无依靠,若是单单凭借她自己,一定会在京城里撞个头破血流。而他正好无聊,愿意充当老虎,让她这只怯懦的狐狸拿出去壮胆子。


    梁诤言声音微沉:“是,我许诺过她。你难道对此不满?”


    第142章 冷面潘安表哥(11)……


    梁慎川唇角一僵。


    在他看来,梁诤言就是一个精通十八般酷刑的心思狠毒之人,绝不会和女子有牵连,不曾想他却亲口承认允诺过云枝。


    梁慎川摇头,他虽和梁诤言是平辈,但地位上天差地别,哪里能对他的行径出声置喙。


    梁诤言神情微冷:“五弟,你拈花惹草的时候可要谨记良心二字。从前你做了种种恶事,未遭报复,但并不意味着你的运气就一直如此好。万一哪一天上苍开眼,细数你犯下的罪过,你即使是死一千次也不够的。”


    梁慎川思绪转动,暗道他这些日子一直都老实本分,除了云枝没有招惹过旁的女子。


    不,不对。


    梁慎川猛然惊醒。他记得梁诤言从来不管各房的腌臜事情,怎么会突然提到他的风流债,一定和云枝有关。


    梁慎川的心中百转千回,猜测难不成梁诤言对云枝有意,所以才格外关注她。


    是了,一定是梁诤言爱慕云枝,才会担心她被他所骗。


    梁慎川刚才因为梁诤言的警告生出了退缩之意,想着如若不然,他便只图财,不好色了。但他想明白了一切,忽然决定绝不会放手云枝。


    纵然梁诤言的名声不好,可他的地位高,令众人望尘莫及,提及梁府,众人第一个想起来的一定是他梁诤言。


    梁慎川不服已久,想着总有一日,他要在某个地方狠狠胜过梁诤言一次。


    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梁诤言倾心云枝,若云枝却对他情深不移,定然能狠狠挫败梁诤言的信心,让他在自己面前低下头来。


    梁慎川越想,心中越发澎湃。


    梁诤言皱眉,询问他可听明白了。


    梁慎川扬声道:“听清楚了。”


    梁诤言眉峰中的沟壑越发深切,暗道看梁慎川的模样,不像是受到了敲打,反而更像是受到了鼓励。不过他出言相劝,是看在二人同姓梁的份儿上,倘若梁慎川死性不改,他一旦发现,不会再手下留情。


    梁诤言转身离去,但留下两名侍卫看着梁慎川擦洗石碑。


    梁慎川在梁诤言面前尽显恭敬,看他一走,微微弯曲的腰顿时挺直了。


    他把棉布一甩,抬脚要走,却被侍卫拦住。


    梁慎川没好气道:“让开。”


    侍卫只听梁诤言的命令,当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个人宛如两座大山一般,把梁慎川团团围住,眼神凛冽地盯着他。


    梁慎川威逼利诱不得,只好认命地捡起地面的棉布,重新擦拭。


    侍卫提醒道:“五少爷,要擦的光可鉴人,你才能走。”


    梁慎川只好不做敷衍姿态,把棉布浸了清水,仔细擦拭。


    罩着红绸布的笼子微微晃动,惹得心情本就烦躁的梁慎川踹了一脚。


    他又不敢用力,唯恐把里面的东西踹死了,毕竟这可是他花费重金买来的,还要留着以后拿给云枝讨她欢心。


    得知云枝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中,并且实打实地用上了,梁诤言顿觉欣慰。即使他明白,在云枝眼里,她是听了一个疑似神仙、会说人话的狸猫的话,而非他的话。


    梁诤言决定见云枝一面。


    他们虽然已经见过了不少面,但大多数在梦境中,而且云枝不知道对面的人是他。


    他同样遇到了拦路的三狸。


    她语气生硬道:“洛姑娘在睡觉,不见人。”


    三狸以为,梁诤言和梁慎川是同一种人,待会儿肯定要硬闯。她张开双臂,已经做好了防卫抵挡的准备。


    梁诤言却道:“既是如此,我待会儿再来。她几时醒来?”


    三狸神情一愣,缓缓摇头,说她并不知道。


    梁诤言发现自己问了一句傻话。旁人可能不清楚云枝什么时候会醒来,可他一定知道。只要他现在去睡觉,和云枝共通梦境。待到梦境散去,云枝自然就醒了。


    梁诤言只道稍后再来。


    三狸目光愣愣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


    众人皆道梁诤言手段残忍,让人惧怕,可他看起来比彬彬有礼的梁慎川要好相处多了。


    梁诤言就近寻了一处凉亭,备好摇椅,将身子一歪,眼睑垂落,慢慢地就睡着了。


    ……


    梁诤言睁开眼睛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看自己变成了何人。


    他摸向自己的脸,没有毛绒绒的触感,身子也不娇小。


    他正在思索自己变成了谁,却听到了云枝的声音。


    梁诤言循声望去,只见云枝坐在花丛中间,怀里抱着阿狸。


    她声音娇柔,哄着阿狸说话:“乖阿狸,你怎么不同我说话了?”


    梁诤言慢慢走近。


    他停下脚步。


    云枝抬起头。明亮的日光照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眼眸微眯,辨认着眼前人是谁。


    她慌忙地站起身:“表哥,你来了。”


    梁诤言从她微微发颤的眸子中看清楚了自己在梦境中的模样——他没有变成任何人,仍旧是他自己。


    难怪,他摩挲了自己的脸颊许久,都猜测不出这次变成了什么人,原来是把自己忘记了。


    不等云枝招呼,梁诤言就在她的对面坐下。


    云枝面露惊诧,暗道从前怎么未曾发现,表哥竟然是如此自来熟的人。


    她抱着狸猫,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


    梁诤言问她:“不累吗?”


    云枝连忙坐下。


    只是她仍然低垂着脑袋,不敢直视梁诤言的眼睛。


    她想,这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如果是梦,她为什么会梦见表哥。但要是现实,表哥怎会和她面对面而坐。


    梁诤言对阿狸生出好奇,便朝着云枝抬起手,声音微冷:“我抱抱。”


    云枝睁大双眸,声音颤抖:“抱什么……难道是抱我吗?”


    梁诤言眼角微动。


    他冷声道:“不是,是你怀里的那只狸猫。”


    云枝顿时羞红了脸颊,连忙把阿狸递给了他。


    她羞的连指尖都是烫的,梁诤言接过狸猫时无意间碰到她葱白的指,不禁感到诧异。


    云枝用手背抵着腮边,埋怨自己刚才怎么突然犯蠢了,竟然会问梁诤言是要抱她吗。


    他怎么会想抱她,一定是抱阿狸嘛。


    云枝悄悄打量梁诤言的神色,只是他一脸平静,看不出是否嫌弃她的蠢笨。


    梁诤言的手指抚过狸猫的雪白长毛,想着,原来他之前就是变成了这个小东西,软软的,热热的。


    虽然被云枝捂在怀里的感觉很不好受,但能体会一次由人变成狸猫的滋味,对于梁诤言而言还是很新奇的。


    云枝本是要看他对自己的态度,却被他的容貌所吸引,蓦然看愣了神。


    她想,怎会有男子生得如同梁诤言一般——唇红齿白,肌肤比女子还要白皙光滑,离的近了,她甚至可以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洛父经商,对待女儿不像寻常人家一样,拘着不许她出门。与之相反,洛父经常带着云枝四处游历,她也因此见识了不少男子。但他们大都谈吐粗俗,不拘小节,令云枝喜欢不起来。


    她的心底其实欢喜梁诤言这种男子,仪表堂堂,貌若潘安。


    倘若梁诤言不是手段残忍的酷吏,而是一教书先生,或者儒雅文臣,云枝定然会对他动心。


    梁诤言只垂首抚着阿狸,并不抬头,因为云枝从刚刚开始,和他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地拉近。此刻,云枝更是毫不遮掩地,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梁诤言希望云枝适可而止,及时把脚退回去,他就当作没有看到。


    可云枝看得入神,丝毫没有收回视线的意思。


    梁诤言的手指快要把狸猫身上那一小块皮毛捋掉了,惹得阿狸尖叫出声,往地面一扑,挣脱了他的怀抱。


    怀中没了狸猫,梁诤言再不能借着抚摸狸猫的由头低垂着头。他只能抬起头,问道:“你看我做什么?”


    被他凛冽的目光一扫,云枝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声音也变得结巴:“没,没看什么……”


    梁诤言不想要往深了追究,毕竟若是云枝说出“我在看你”,足以想象接下来会是何等尴尬的场面。


    梁诤言淡声道:“哦。”


    如此拙劣的谎话,梁诤言竟然没有戳穿,不禁让云枝惊讶。她觉得,梦果然是梦,梁诤言都变得没那么聪明了。


    她的脑袋里闪过亮光,忽然想到:对啊,这是梦境,又不是真的,她为何要害怕梁诤言。


    云枝的心里陡然生出了勇气,想着这是她的梦境,一切该由她做主。即使是梁诤言,来到她的梦里也得听她摆布。


    云枝直起腰肢,挺起胸脯,脆声道:“喏,我刚才在看你。因为我觉得你长得俊美,怎么,不许吗?”


    梁诤言一愣。


    他本来打算揭过此事,不曾想云枝竟把实话说了出来。


    见他愣神,云枝心里勇气更足,劝慰自己:瞧啊,果然是梦。现实中的梁诤言才不会露出这副傻乎乎的神情。他只会冷着脸,让手下动手、举鞭、杀人。


    云枝走近了,用手挑起梁诤言的下颏。她回忆着戏文中登徒子的样子,依葫芦画瓢。可因为她生了一双澄澈眼睛,做出的样子一点都不讨人嫌,反而有种莫名的可爱。


    “你长得好看,难道害怕让人看?来,让我仔细瞧瞧你。给我笑一个——”


    梁诤言冷着脸,斥责云枝:“胆大——”


    他话音刚落,两边脸颊肉就被云枝扯住。


    云枝的手很软,应该是刚摸过狸猫不久,掌心还带着阿狸身上温暖的气味。


    她的双手随意摆弄,把梁诤言的脸颊往上面扯去,做出一副笑的样子。


    “你,唔,放开我,唔……”


    云枝将脸贴近,鼻尖几乎和他相碰。


    她故意做出一副恶劣语气:“我不要,这是在我的梦里,你不能拿我怎么办的,表哥。”


    第143章 冷面潘安表哥(12)……


    眼看着一张俊脸落在自己手中,任凭她肆意揉捏,云枝起了兴致。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表哥,在她的梦境中要听她指挥,让云枝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说出平常绝不可能讲出口的一些话。


    “表哥,若你不入朝堂,身无官职,只凭借这一张脸,纵然大字不识,也会有女子愿意养着你的。”


    “你身上的肉怎么硬邦邦的,按起来一点都不舒服,不像我的。”


    她柔软的双手顺着梁诤言的后背缓缓向下滑落。


    快要落在腰部时,被梁诤言猛然抓住。


    云枝听闻,梁诤言虽为酷吏,但只发号施令,并不会武艺。


    可他的手劲怎会如此之大?


    云枝的手腕被牢牢攥紧,被梁诤言从身后绕到身前。


    他稍一用力,云枝身形不稳,便朝着他扑来。


    梁诤言用手臂一挡,云枝的脸才没有和他的亲密相触。


    不过二人的距离很近,睫毛都快要碰到。


    梁诤言冷声道:“虽然是你的梦境,但也不可胡作非为。你可记清楚了?”


    云枝抿紧唇瓣,并不回话。


    她心里感到憋屈。


    谁做的梦,梦境如何发展自然是由本人做主。恐怕不会有人像她一样窝囊,连在梦境里都被梁诤言压制。


    梁诤言见她一脸不服气,神色愈发凝重,问道:“没记住?”


    云枝心里存了气,将唇一撅,不偏不倚地吻到了梁诤言的唇上。


    唇瓣上传来的柔软触感,是她从未体会到的感觉。但云枝注意到,梁诤言的神色也僵了,她顿觉扳回来一局,展眉笑道:“我没记住哦。”


    梁诤言眉头紧皱:“你刚才做了什么?”


    云枝的心也在扑腾扑腾跳个不停,但见梁诤言举止慌乱,她故意做出一副镇定样子,语气轻松地回道:“我在亲你啊。”


    趁着梁诤言没有反应过来,云枝微微俯身,又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悠悠说道:“表哥这次知道我在做什么了吗。”


    云枝表现的肆无忌惮,是因为她觉得一切是梦,是虚假的,所以她做什么都可以。


    但梁诤言不同。他已经知道自己可以和云枝互通梦境,而且对于梦境中感知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宛如真的发生过一样。


    因此,对梁诤言而言,云枝在梦境中亲了他,就是真的亲了他,还不止一次。


    梁诤言手臂一紧,按着云枝坐在对面的圆凳上。


    他幽深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云枝,让她心中发慌。


    即使反复提醒自己,是在梦境里,但云枝仍然忍不住害怕。她喉咙酸涩,正要开口询问梁诤言怎么了,难道只是因为她亲了他一下。哦,不,是两下。他就要给她好看吗?


    没等到云枝询问出声,梁诤言就把手臂一松,转身走了。


    梁诤言心乱如麻,看着周围的景色逐渐变得黯淡,他便知道云枝的梦快要醒来了。


    梁诤言猛然睁开双眸。


    在凉亭旁边守卫的侍卫犹豫着上前,询问可发生了什么事情。


    梁诤言摇头,他不过做了一场梦。


    他抬头,问侍卫怎么会问出这样一番话。


    侍卫回道:“主子是惊叫着醒来的,口中念着云枝,所以我想,会不会是做了噩梦,才有此一问。”


    梁诤言没有想到,云枝对他的影响竟然如此之大。


    他的手掌抬起,轻抚着唇瓣,仿佛梦境中的馨香味道还未散去。


    梁诤言仰头,看着日头周围有一圈圈的光晕,照的他眼前发晕。


    他忽然觉得,就如同庄周分不清是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变成了庄周,他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


    他转动身子,觉得刚才云枝距离他如此之近,他的身上都沾满了她的味道。


    他问侍卫,可闻到他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侍卫仔细嗅过,摇头道:“并无。”


    梁诤言觉得,自己当真是犯癔症了。即使他能把梦境中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记得所有的感受,包括云枝亲吻他唇瓣时一瞬间的柔软,可梦只能是梦,是要和现实分开的。


    又一侍卫前来,说云枝已经醒了,他们现在可要去拜访。


    梁诤言只道不必。


    他来寻云枝,本就是一时兴起。毕竟他每次做梦,都必定会入云枝的梦境,怎能不对她这个人产生好奇。只是,经历过刚才一梦,梁诤言的心绪复杂,此刻见到云枝,他担心自己又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三狸见云枝醒来,连忙伺候。


    云枝身旁的丫鬟都是洛氏安排的,当然排斥三狸这个从外头带来的,便先她一步抢过帕子,浸了热水道:“你笨手笨脚的,伺候不了姑娘,还是我来罢。”


    三狸不回她的话,只是抬眸看向云枝。


    云枝因为她的身世经历,对她很是怜惜,也极其宽容,便道:“让三狸来。”


    丫鬟递帕子的手一顿。


    她转过身,将帕子递给三狸。


    三狸并不接过,而是另外取了新帕子,重新换了热水,浸湿了以后才拿到云枝面前。


    丫鬟捏着帕子,脸色微青,小声嘟囔道:“这会儿又听清了。不知道耳聋是真的还是装的。”


    云枝伸手要接过帕子,三狸却抓在手心,示意要给她擦脸。


    云枝见她坚持,也只好闭上眼睛。


    她本来以为,三狸生得人高马大,做伺候人的活计肯定不熟练。云枝已经做好了三狸下手太重,脸颊会感到疼痛的准备。


    但三狸的动作极尽轻柔,云枝渐渐放松下来。


    经过三狸擦拭过后,云枝顿觉神清气爽,刚才因为睡醒之后而残留的疲惫,此刻也尽数散去。


    三狸道:“我才没有笨手笨脚。我很会伺候人的。”


    她睁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云枝。


    云枝发现她的眼睛生得格外漂亮,像荔枝一样圆润,瞳仁乌黑。


    云枝颔首,深以为然。


    三狸便道:“那以后我来伺候你,好不好?”


    一旁的丫鬟顿时急了,忙说着三狸的不好。大家伙儿可都知道三狸是怎么来的梁府,是因为斟酒洒了太子一身,被惩戒之时遇到了云枝,才被救下带回。三狸在太子面前尚且会做出洒酒的祸事,可以预见到她在云枝面前会犯何等大错。


    云枝沉吟不语。


    三狸见状,以为云枝是觉得丫鬟说的对,顿时急了,慌忙辩解道:“我没有。是太子说我人高大,那里是否也……他还要动手去摸,我自然不肯。躲闪之时,因为我的手中还捧着一壶酒,这才洒了。”


    才不是她笨拙,是太子无礼在先,她才会犯错。


    丫鬟闻言,轻嗤一声道:“你想说谎话,也要想想是否合理。太子龙章凤姿,你相貌平平,他怎会看上你?”


    三狸沉默不语。她一直未曾说出真相,便是因为担心众人不相信她说的话。


    三狸的头缓缓垂落。


    她下颏一暖,被人轻轻抬起。


    三狸抬首,对上云枝明亮的双眸,听见她柔软的声音。


    “我相信你所说的。而且,谁说太子长得好看,在我看来,他是贼眉鼠眼,极其讨人厌。而且,纵然他长得好,难道相貌英俊的人都是好人吗。若是如此,大理寺便不必查案审案了,只在街头守着,看谁长得丑陋,就认定他是坏人好了。”


    丫鬟哑口无言,震惊于云枝为了维护三狸,竟然说肖俊长得丑。肖俊的父皇母后个个是标志人物,他怎么可能会丑陋。


    即使肖俊行事随意了一些,也可称得上风流倜傥,和云枝口中的“贼眉鼠眼”绝无关系。


    云枝说出刚才的忧虑,她并非是不相信三狸,觉得她做不好伺候人的差事。云枝只是觉得,三狸要照顾阿狸,恐怕腾不出来空暇照顾她。


    听罢,三狸当即道:“那我不要看管阿狸了,我要伺候你。”


    云枝一愣,随即扑哧笑出声。


    “阿狸听到你的话,恐怕要哭死了呢。”


    这句话三狸没有听清楚,她俯下身子,将右耳贴在云枝的唇边。


    云枝重复了一遍:“我说,你为了我不管阿狸,它会难过的。”


    她说话时,发丝轻轻掠过三狸的脸颊,有些发痒。


    三狸的肌肤上泛起了轻微绯红。


    三狸心道,她才不管阿狸难过不难过,她又不和云枝一样,疼惜宠爱那只狸猫。


    不过,三狸想着,她若是把此话讲出口,定然会让人觉得她冷血无情。


    于是,三狸把心里话咽了下去。


    “我不让它难过。我可以照顾你,也可以同时照顾它。我不累的。”


    云枝稍做思索,确定三狸当真要同时伺候她和阿狸两个,才颔首同意。


    丫鬟慌了,便询问道她以后做什么。


    云枝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院子里的丫鬟已经足够多了,便让她重新回到洛氏身旁。


    丫鬟连忙摇头,心道自己前来是为了监视云枝,看她当初来梁府时是否在撒谎,再打听家产的去向。如今一无所获,她就被赶了回去,让洛氏知道一定会惩戒她。


    丫鬟忙哀求,说不想离开云枝的身边。


    云枝诧异,她以为两人并不熟悉,丫鬟对她应该没有太深的主仆之情。


    她揣测道:“我一说要把你送回到姑姑身边,你就跪地求饶。难道说,姑姑对你不好?”


    这是云枝能够想出来的、丫鬟抗拒回去的唯一理由。


    丫鬟忙摇头,想着自己没办好差事,再被发现在外面说主子的坏话,肯定罪加一等,惩罚更重了。


    云枝不解,既然如此,丫鬟为何不敢回去。


    她解释不清,又担心越描越黑,只得站起身来,委屈地表示愿意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云枝和三狸。


    没有闲杂人等在旁边,三狸的行动更加自在。


    她说起刚才梁家两位少爷都来找云枝,不过被她挡回去了。


    第144章 冷面潘安表哥(13)……


    云枝奇怪:“两位?”


    其中一位,毋庸置疑一定是梁慎川。两人闹了别扭,虽然是云枝单方面的生气,因她觉得在太子面前,梁慎川的表现太丢人了,让她不喜。而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就是如此——云枝生气,梁慎川想办法来哄。所以,云枝想,定然是梁慎川来同她和好了。


    不过云枝好奇另外一位是谁。


    三狸道,便是梁家三少爷梁诤言。


    梁诤言的名字一说出口,云枝顿时脸颊微热。


    一瞬间,她仿佛被拉回到梦境中,自己和梁诤言脸庞靠近,唇瓣相接。


    云枝轻挥手掌,给自己扇风,以驱散脸上的热意。她低声庆幸:“好在只是梦。若是真的……我可不敢。”


    让她去调侃手段狠辣的梁大人,给她一百个一千个胆子,她也不能去做。


    三狸稍做思考,决定把二人来此处的不同态度瞒下。她想的深远,此二人都是云枝的表哥,自己只是云枝面前的一个小丫鬟。万一云枝因为她说表哥们的坏话而不高兴,从此疏远了她可怎么办。


    三狸还想长长久久地留在云枝身边,不愿意出一点差错。


    所以,她只是问道,云枝既然醒来,可需要通知二位少爷。


    云枝脑袋里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梁诤言。她摇摇头,把梁诤言的身影驱散。


    她想,表哥寻她能有什么事?他来了,听闻她睡着了就走了,应当不是什么要紧事情。若是她让三狸着急忙慌地去告诉他,好像她有多么希望见到他一样。


    虽然,云枝心里是有一点点想看见他。


    她头一次和一个男子唇瓣相碰,即使初衷是为了逗弄,也仅仅是在梦境里,但一切的感受如此真实,让云枝不禁频频回想。


    她陷入沉思,开始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表哥的唇会和梦里的一样吗,凉凉的,软软的?他的身上没有血腥气时,自己竟然能从中闻到一股松木香,不知道这香气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还是表哥的身上真的有。


    云枝起了验证的心思,可斟酌犹豫之下,她还是说道:“表哥那里就不必通知了。他若是想见我,迟早会再来的。”


    至于梁慎川那边——


    云枝想,五哥待她一向体贴,只不过做错了一件小事。不,也不算做错,仔细计较起来的话,仅是梁慎川面对太子时表现的软弱让她不喜。可细细想来,哪有人是尽善尽美的。包括她,也会耍小脾气,闹别扭。


    如此一想,云枝渐渐地释怀了。


    她吩咐三狸道:“你去告诉五哥,只说我醒了,其余的话一句也不要多讲。”


    三狸点头,心道依照刚才梁慎川登门拜访的作态,她对他已经心生厌恶。不是为了传话,她才不愿意再见梁慎川,怎会同他多说话。


    三狸先去了梁慎川的院子,得知他没有回来。她又到了门房那里,听闻五少爷未出门。


    三狸想,看来梁慎川一定在梁府里,她便沿着云枝的院子向周围慢慢走去。


    她眼眸一凝,看着一人低垂着腰,手中握着棉布,瞧着背影和梁慎川有几分相似。


    三狸犹豫地开口:“五少爷?”


    梁慎川正满心烦躁。


    ——梁诤言的要求怎么如此之严,把石碑擦干净了还不行,需得光滑的能够照出人影才许他走。但若是他一辈子都擦不出光可鉴人的效果,难道要待在这里做一个擦石碑的仆人?


    听到有人呼喊,梁慎川并不想答应,毕竟他现在的样子有失体面。


    可三狸见他侧过身子,并不识趣地离开,而是走到梁慎川的面前,把他上下打量,看的清楚。


    “五少爷,你在此处做什么?”


    梁慎川心道明知故问,没有看见他手中拿着棉布,自然是在擦拭石碑了。他的心中满是闷气,很想把棉布扔到三狸身上以做发泄,可周围有两个侍卫看着,棉布落地以后,他们当然不会另外寻一新的,也不会帮他捡起。到了最后,恐怕还是他自己弯腰捡起棉布,更显得狼狈了。


    三狸顺着梁慎川的视线看去,才注意到两个身形高大的侍卫站在旁边。


    她顿时想明白了一切,暗道是何人开口,竟能让梁慎川乖乖地擦洗石碑。她本就嫌弃梁慎川,对管教他的人顿时增添了无限好感。


    三狸语气淡淡:“姑娘醒了,让我来告诉你一声。见或不见,随你心意。”


    梁慎川眼睛一亮,当即道:“见,自然要见。”


    他迈动脚步,要随着三狸离去,却被侍卫伸出手臂挡住。


    “主子说过,这石碑要擦的干净,才能放五少爷离开。”


    梁慎川气的嚷叫起来:“我已经从头到脚擦了十几遍。这是石碑,又不是镜子,怎么可能做到光可鉴人?”


    侍卫不应声,他们只听梁诤言的吩咐做事,至于梁诤言的要求是否合理、梁慎川可否能够做到,并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三狸突然出声:“我倒是有法子。”


    梁慎川紧盯着她,等待她说出办法。


    可三狸却突然安静下来。


    梁慎川既想要去见云枝,又急于摆脱擦洗石碑一事,毕竟若是旁人看见了,他梁家五少爷的颜面何在。


    梁慎川便一副做小伏低的姿态,温声哀求三狸说出办法,他也不再喊她“阿黑”的旧名字,而是一口一个“好三狸”。


    三狸挺直腰肢,说只是简单地讲几句好听话,对她是没有用的,除非……


    梁慎川便问她想要什么。


    三狸回的干脆:“我要金子银子。”


    梁慎川的眼底流露出轻视之意,想着三狸不仅人生得模样差,还是一个贪财之人,真是无一点可取之处。


    只是,如今是梁慎川有求于人,只好做出恭敬姿态:“好,我答应你。你要多少,我回去就给你。”


    三狸用手划了一个大圈,说道:“这么大的红木箱子,我要一箱金子,一箱银子,要塞的满满的。”


    梁慎川暗道她好大的胃口,简直不是在讨赏赐,而是在讹诈。只是如今两人的身份是三狸在上,他在下,他只有答应的份儿,否则不知道要待在这里擦石碑擦到什么时候。


    梁慎川说若是法子管用,他回去就给。


    三狸怀疑地看着他:“口说无凭。我这办法肯定有用,只是你说话不算话了,我一个丫鬟怎么去讨要?”


    梁慎川眉头微微抽动,强忍怒气道:“我还没有落魄到此等境地,连你的金子银子都要赖掉。”


    三狸便让两个侍卫做个见证。


    侍卫们闲来无事,乐意凑这个热闹。


    三狸又问侍卫在哪里办差,以后好找他们。


    “我们在三少爷身旁当差。”


    三狸恍然大悟,原来是梁诤言,怪不得能让梁慎川听话地留在这里擦石碑。


    有人见证,梁慎川必定不会违背承诺,三狸才放心地把法子告诉他。


    “光擦的干净肯定不行,还得打上蜡。”


    梁慎川似信非信,但决定一试。


    于是,他这个金尊玉贵的梁家少爷在短短的几个时辰里,自行学会了擦洗、打蜡。


    侍卫查验成果,见石碑上果然能隐约照出人影,也不再拦着梁慎川,抬手放他离开。


    梁慎川立即提起地上的笼子,掀开红色绸布偷偷看上一眼,见里面的小东西还有气息,才长舒一口气。


    他跟着三狸离开。


    路上,梁慎川询问三狸要那么多的金银做什么。


    三狸并不理会。


    梁慎川便开始猜测:“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自己长得丑,嫁不出去,才想多攒点嫁妆,以后好能嫁出去。”


    他是走在三狸的右边说的话,确信声音明朗,她能够听见。


    三狸指指耳朵,示意他别费功夫了,自己只看到他的嘴巴动,一个字也没听到。


    梁慎川被猛地一噎。


    他正要质疑三狸在装聋,三狸停下脚步:“到了。”


    一见到云枝,三狸立刻丢下梁慎川,走到云枝身旁。


    梁慎川惊讶她的脚步飞快,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脚上,瞬间了然——三狸生了一双“天足”,难怪走得那么快。


    三狸注意到他的目光,往云枝身后躲了躲。


    云枝问她怎么了,三狸便将梁慎川偷偷看她一事讲出。


    把话说完,三狸自己也觉得诧异。


    倘若别人询问,她一定摇头说没什么,或者装成听不见不回话——是的,三狸的耳朵确实有问题,却没有她所说的那么严重。有时候她听得见,却不想理会,就装成耳聋的样子。三狸觉得这法子可真好用,不耐烦回答的话就不回答,对方也不能生气,毕竟对一个耳聋的人发火,是一件很不君子的做法。


    旁人都说三狸丑陋,毫无可取之处。在众人眼中,只有生得美貌的女子才会遇见登徒子,遭受轻薄。而似阿狸这般,倘若告诉旁人她受到调戏,非但不会收到安慰,反而会嗤笑她多虑了,怎么会有人对她起心思。


    三狸知道众人的偏见,所以从不说有男子对她做出了无礼举动。可面对云枝,她愿意讲出来,因为她觉得云枝会相信她,怜悯她,和她一起斥责那些男子的失礼。


    果然,云枝的反应没有让三狸失望。


    ——她先是蹙眉,而后顺着三狸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梁慎川在紧盯着三狸的脚。


    蛾眉越发皱紧,云枝无法理解,昔日彬彬有礼的五哥,怎么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变成了畏惧权势,又贪恋女色,一点都不守礼。


    云枝轻拍三狸的手背,轻声道:“你要是害怕,就先退下。”


    三狸摇头,只道她想继续留下,陪伴在云枝身旁。


    云枝便让三狸往她身后站去,用单薄的身子挡住梁慎川的视线。


    云枝轻咳两声,直接挑明道:“五哥,你可知非礼勿视,怎么总盯着三狸的脚看?”


    梁慎川这才收回视线,以为云枝是在吃味,嫉妒他没把全部心思放在她的身上,而去看其他女子。


    他扬唇一笑:“物以稀为贵。她的脚大,我觉得好奇,便盯着看了。不过我已看过了,以为没有人的脚比表妹的更美。”


    云枝并没有因为他的夸赞而欢喜。


    她深深注视着梁慎川,不明白同样的一张脸,过去她看到时,觉得丰神俊朗,如今再去看,却感到那张俊俏脸上覆了一层油光,仿佛正用膳时被端来了一碗满是油腥的鸡汤,腹内翻滚不止,全无胃口。


    云枝缓缓挪开视线,不去看梁慎川,免得对他的嫌弃更深。


    她道:“三狸的脚美也好,丑也罢,五哥都不该看。她是女子,你如此做有失妥当。”


    见云枝一脸凝重,不似是和三狸争风吃醋,梁慎川连忙换掉了脸上笑盈盈的神情,站直身子,语气郑重:“是我失礼了,表妹见谅。”


    第145章 表哥(14)……


    云枝轻拢的黛眉没有放下,她轻声道:“五哥又错了。你同我抱歉什么,该和三狸说才是。”


    梁慎川身子一僵,暗自埋怨三狸多事。他不过多看了她那双脚几眼,而且是出于好奇。想他见过无数美貌女子,怎么可能会被三狸一个相貌平庸、身形粗笨的丫鬟吸引。


    他想,三狸未免太自作多情了。


    但在云枝面前,梁慎川要做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才能哄得她把一颗芳心给了他。


    梁慎川神情郑重地把三狸请了出来,朗声道:“望你见谅。”


    三狸并不回话,一双乌黑的眼睛只是看向云枝。


    梁慎川腹诽丑人多作怪,但面上强忍怒气。他朝着三狸走近,低声道:“银子再加一箱。”


    三狸这才直视他的双眸:“金子也得加。”


    梁慎川恍惚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喉头一梗:“可以。”


    三狸转身对云枝道:“姑娘,念在五少爷是初犯,我便原谅他了。”


    梁慎川听她说的话是在原谅,不过听着却不顺耳。他凝眉沉思,想着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是了,女子们在他的面前争风吃醋,便会说出一些表面好听实际刺人心的话来,正同面前的景象相似。只不过梁慎川的位置不是端坐一旁,看女子们争抢他,而是变成了被嘲讽的那人。


    见三狸点头原谅,云枝以为,此事勉强可以揭过。


    她轻抬右手,以拳抵额,偏头看向梁慎川。


    绣着粉色杜鹃花的衣袖轻轻滑落,露出霜雪一样白皙的手腕。梁慎川瞬间把刚才的郁闷忘记了,眼里、心里只有云枝的皓腕。他想要走上前去,将纤细的手腕攥在手中,把每一寸肌肤都抚摸一遍。


    只是,梁慎川知道自己不能。


    凡是女子,都不喜欢好色之徒。表现出急色的模样更会令她们下意识疏远。因此,梁慎川只能做出正人君子的样子。


    “……五哥,五哥?”


    云枝接连的呼唤让他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看的出神了。


    梁慎川以手抚额,装作身子不适的样子:“外面日头太大,我待了许久,连脑袋都晒晕了。”


    三狸欲言又止,她清楚一切,知道梁慎川是为了擦石碑才会被太阳晒。


    梁慎川用眼神警告她不要多言,三狸想起那四整箱金子银子,便如他所愿地闭上嘴巴。


    即使梁慎川有诸多不好,他毕竟是她的五哥,是世间仅有的真心待她的亲戚。云枝一见他脸色不好,顿时露出担心神色。


    她让三狸端来山楂饮子,说此物喝了能消燥气。


    梁慎川很给面子,听完便将一整碗山楂饮子尽数喝光。


    云枝听到他身子好受一些了,才继续刚才的问话。她不过是问,梁慎川来寻她要做什么。


    梁慎川宛如变戏法一般,把笼子从椅子后面拿出。


    他笑道:“为了把此物献给表妹,我就是挨一天一夜的晒,都是值得的。”


    云枝颇为感动。


    三狸嗤之以鼻,只想等他离开后,立刻把真相告诉云枝。


    他才不是为了云枝才被晒的,是他得罪了梁诤言,被罚将石碑擦的如同镜子一般,才在太阳底下待了几个时辰。若非是她出现想了法子,恐怕梁慎川到了晚上,还在那里一个人弯腰擦洗石碑呢。


    看到罩着红绸布的笼子,云枝眼眸微亮。


    她知道,梁慎川又给她送新鲜玩意儿了。


    虽然梁慎川的人会变来变去,一会儿一个样子,让她琢磨不透,只是送的东西都很合她的心意,比如那只狸猫,她就极其喜爱。


    云枝期待看到绸布之下的东西。


    梁慎川深谙女子心思,见云枝神情便知道她心中急切。他故做拖延,直到云枝等的着急了,他才把红绸布一把掀开。


    是个鎏金的铜鸟笼,里面锁着的却不是鸟,而是一只鼠。


    同寻常的鼠不同,它长得并不丑陋,也不令人生厌。


    云枝先是被吓了一跳,身子后仰,而后轻声问道这是何物。


    只见梁慎川把它从一堆松木碎屑中取出,放在掌心,朝着云枝走近,边走边解释道:“这可不是表妹以为的老鼠,那种东西脏的很,我怎可能捉来带到你的面前。这是从外域而来,名唤仓鼠。你瞧它的眼睛,绿豆一般大小,圆而明亮,两侧的脸颊唤作颊囊,吃东西时一鼓一动的,煞是可爱。”


    说罢,梁慎川便从桌上的果盘中拿起一枚小核桃仁,塞进仓鼠手中。它两只细小的爪子立刻抓紧了,粉红的鼻尖微动,似在嗅核桃仁的气味。在确定可以吃以后,仓鼠才微微张开嘴巴,一口一口地将核桃仁吃掉。


    屋里三人,皆是一句话不说,凝神看着这小东西吃核桃仁。


    在看到它吃完以后,云枝心中的一点点害怕也散去了,变作了无尽怜爱。


    她伸出手。


    不必她开口,梁慎川就把仓鼠放在了她的掌心。


    云枝感觉到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柔软坐在她的手中。她抬手去摸它的背,毛绒绒的,触感极好。


    梁慎川故意问道:“如何,表妹可愿意留下它?”


    他虽是疑问,心中却已经笃定,云枝必定会留下它。


    云枝正要颔首应是,忽听到一喵呜声音。


    她扭头,看到了浑身雪白的阿狸朝着她缓缓走来。


    阿狸轻车熟路地走到云枝身旁,正准备如同往常一般卧躺在她的膝上,却发现了不速之客——一只毛绒绒的仓鼠。


    阿狸生出戒备,原本柔软的长毛微微竖起,平时温和的叫声也带上了尖锐。


    瞬间,云枝的头上宛如被浇了一盆冷水,顿时清醒过来。


    她懊悔,怎么忘记了猫儿鼠儿是死敌。她既然养了一只阿狸,再养一只鼠,即使是仓鼠,也是万万不妥当的。


    云枝心中不舍。但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若是她先养的是掌心的仓鼠,即使阿狸再招人喜欢,她也会忍痛放弃。可她先留下的是阿狸,那被放弃的只能是仓鼠了。


    担心迟疑一刻钟,自己就会后悔,云枝不去看仓鼠的绿豆小眼睛,连忙把它塞到梁慎川手中。


    她侧过身子,抱起阿狸,放在膝上。


    阿狸仍不满意,朝着云枝抱过仓鼠的手掌喵呜喵呜地叫唤,似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云枝竟然在一只爱宠面前觉出了心虚。她连忙唤三狸上前,用湿帕子净了手。再抱阿狸时,它才没有发出不满的质问声。


    梁慎川愣神,问道:“表妹怎么把它还给我了,难道你不喜欢?”


    云枝摇头,嘴上回道:“我有了阿狸,便不能收留它了。”


    梁慎川嘴唇一撇,道:“这有什么?这两个是一猫一鼠,又不同样是猫。”


    他心道,正如同女子,每个都不相同,因此他都想沾染一番。若是他和云枝一样性子,连养个仓鼠都瞻前顾后,恐怕在招惹第一个女子时,就会被对方套牢了。


    云枝紧紧搂着阿狸,只说:“不成的。”


    梁慎川无奈,只得原样提着笼子离开。


    临走时,云枝不放心仓鼠的去处,开口问道:“五哥要怎么处置它?”


    梁慎川耸肩:“耗费不少银子买来的,怎么舍得丢掉,只好由我暂时养着罢。可这小东西命贵,养的也精贵,我下手没轻没重,说不准哪一日就把它养死了……”


    云枝听得心惊,忙道:“留下它罢。”


    梁慎川暗道主意得逞,当即把笼子放下,开口问道:“表妹还是不舍得它,改主意了?”


    云枝回答含糊。


    待他走后,云枝看着怀里的狸猫,又望着地面的仓鼠,面带忧愁之色。


    三狸把笼子挂了起来,准备了清水吃食,又替换了笼子里的松木碎屑,把仓鼠伺候的舒舒服服。


    但猫鼠实难相容,云枝开口留下仓鼠时,就知道只是一时之计,拖延不了太久,阿狸肯定会闹腾的。可她一听到梁慎川会把仓鼠养死,就动了恻隐之心,想着把它先留下来,给它找一个好主人再送出去。


    她在京城认识的人并不多,数来数去竟然只有一个梁诤言。


    云枝问三狸,觉得把仓鼠送给梁诤言如何。


    “表哥他虽然心狠手辣,但不至于对一只弱小仓鼠下手罢。”


    三狸见这是个好时机。她已经从梁慎川手中拿到了许诺好的金银。不过,三狸可没有想给梁慎川保守秘密的打算,毕竟她拿的仅仅是出法子的谢礼。


    三狸便讲出,在云枝休息时,梁慎川和梁诤言前后脚地前来拜访,态度却截然不同,又戳破了梁慎川被罚洗石碑,才遭受太阳暴晒一事。


    云枝听罢,久久未曾言语。


    她唇瓣微张:“五哥,五哥他……”


    梁慎川如何,她却是说不出一个定论了。


    她转而去想梁诤言。


    真奇怪,明明和梁诤言相遇的场面都不算愉快,她屡次撞见了他在办差事,一脸严肃,眼中有肃杀之气。可云枝想起梁诤言,却感到心头一松。


    她想,原来不止是自己觉得梁诤言为人尚好,连三狸都觉得他很是不错。


    云枝并没有深入地了解他,却本能地以为,梁诤言会善待仓鼠。


    她做了决定,要把仓鼠送给梁诤言。


    但将仓鼠托付给人,可不能只有云枝一人同意就行,还得梁诤言点头。


    云枝给仓鼠仔细打扮一番,浑身洗的干净。她拿起梳妆台上的脂粉盒,将雪白细腻的香粉往仓鼠身上轻轻扑去。


    三狸忍不住赞叹:“好香啊。”


    云枝道:“表哥看在它是一只香香软软的仓鼠的份儿上,应该不好开口拒绝罢。”


    临出发之前,云枝已经做好了此行一定要成功的打算。她必定要竭尽所能,把仓鼠递到梁诤言的手中。


    可云枝心里仍有些舍不得。


    为了成全自己和仓鼠的主仆情意,云枝想着要给它取上一个名字。


    她沉吟片刻,道:“就叫四黍罢。”


    三狸想,论资排辈,阿狸是老大,梦中的狸猫是老二,她来的晚了一点,为老三,这只仓鼠自然应当排作老四。


    “排行第四,它又是一只鼠,名鼠,也很恰当。”


    云枝却道:“不是老鼠的鼠,是大米的黍。”


    她用葱白的手指碰着四黍鼓起来的脸颊:“这是要四黍一辈子都有大米吃。”


    身为四黍的主人,云枝当然也好生收拾了一番。


    主仆二人,连带着一只仓鼠,朝着梁诤言的院子而去。


    院内。


    地面之人吐出一口血沫,语带嘲讽:“梁狗!你除了会在皇帝面前溜须拍马,还会什么。能抓住我,是因为你手下能人无数,可你自己呢,连一点功夫都不会。让我跪你,你也配!”


    第146章 冷面潘安表哥(15)……


    梁诤言抬脚,落在他的后背上。


    他稍一用力,对方便卸了力气,整个人趴在地面。


    梁诤言神色平淡,丝毫没有被人破口大骂而生气。他道:“你很有骨气。我喜欢有骨气的人。所以,你最好一直有骨气——”


    说罢,梁诤言把脚收回,随即就有侍卫上前,将掺了生盐的水洒在地面之人的身上,重新举起棍棒长鞭。


    梁诤言察觉到有目光在看他,便侧身望去,见到云枝瑟瑟发抖。


    不,不止是云枝,包括她身旁的三狸,掌心的仓鼠,全都一副惶恐姿态。


    云枝直呼来的不巧,为何她三番两次地撞到如此场面。


    她下意识地收紧掌心,感受到四黍的小身子也在发抖。


    她突然反悔了,觉得把四黍托付给梁诤言是一件极其冒险的安排。


    梁诤言朝着云枝走去,没有遮掩身后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出于贴心的考虑,另外寻一地方和云枝说话。


    他早就习惯了旁人骂他、咒他,眼睛也熟悉了看这些人的骨头一点点地软下去。


    云枝心里尽是害怕,但一双眼睛还是朝着地面的人望去。她看到他唇角的血、被染红的衣裳、不甘的眼神。


    被这样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云枝觉得她一定会做噩梦的。


    云枝想的出神,以至于梁诤言开口叫了她几声都没有回应。


    梁诤言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以为云枝是对地面之人感兴趣,便道:“他以为皇帝不是好皇帝,便拥护王爷为帝王,可聚集的士兵们还未出大门,就被团团围住。”


    地面的人本来如同死鱼一般,听到这话出声嚷道:“同王爷无关,是我一人所为!”


    他情绪激烈,吓得云枝虽然距他甚远,但忍不住后退几步,免得他会挣脱侍卫的束缚突然站起身。


    看他浑身是伤,仍不肯承认谋逆之事和王爷有关,云枝的心有些动摇,便道:“他受了如此严重的伤,说的一定是实话罢。兴许,在谋反一事上,王爷当真无辜呢。”


    梁诤言突然笑了。


    云枝想,自己难道讲出了天大的笑话,才会引得一本正经的梁诤言发笑。


    不过,他笑得可真好看——唇角上扬,眼眸微亮。


    梁诤言道:“表妹,你可真好……”


    他沉吟片刻,终于寻到一合适的形容,才继续接上话:“好容易相信旁人嘴上所说。”


    梁诤言道,他审过无数犯人,觉得有些人就是奇怪极了,就比如这反贼和王爷。谋反之事一东窗事发,王爷脑袋里想的是撇清自己的关系,莫要沾到他的身上。而反贼明知被舍弃,却在忍受各种刑罚之后,仍然不肯松口。


    云枝倒有些明白反贼的心思,便道:“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或许王爷对他有知遇之恩,为了这一份恩情,他情愿送死。”


    梁诤言喃喃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他突然注意到,云枝今日精心装扮,面容精致,衣裙飘逸,开口问道:“你今日要寻五弟去?”


    云枝诧异地摇头,不知他为何做这般猜测:“不,我今日只有一桩事情,就是来表哥这里。等会儿我就回自己的院子了,没有再见旁人的打算。”


    梁诤言顿感微妙。


    那云枝的这副打扮,难道是为了他?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想起云枝刚才一副惶恐模样,显然对他心存惧怕,怎么可能是为了他换上新衣,特意装扮。


    梁诤言询问云枝前来所为何事。


    在来之前,云枝想的是一定要把四黍托付给他。但现在,云枝突然后悔了,她担心四黍待在梁诤言的身旁会把胆子吓破,便连连摇头,只说没什么。


    梁诤言一眼识出她在撒谎。


    她刚刚还在说,是特意来找他,现在却又改口了。


    梁诤言便用上了平日里审讯的法子,不过他对犯人可没有对待云枝一般语气温和。


    在他的循循善诱下,云枝无意之中说漏了嘴。


    “我想把四黍交给你养——”


    云枝匆忙捂住嘴巴,埋怨自己不是已经想好了要否决这个计划,也绝不让梁诤言知晓,怎么莫名其妙地就讲了出来。


    梁诤言轻轻挑眉,回道:“可以。”


    “什什什么?”


    梁诤言疑惑:“表妹想让我养它,我同意了。”


    和他想象的不同,云枝的脸上没有欢喜雀跃,与之相反,那张柔美的脸上满是纠结。


    云枝垂首,看到四黍用两只爪子牢牢地抱着她的小手指,仿佛担心下一刻就被云枝放在了梁诤言的掌心。由此看来,四黍也很是害怕梁诤言。


    云枝寻着借口:“表哥每日都在忙碌,怎么会有时间照顾四黍,还是不必了罢。”


    梁诤言不解:“并不需要我亲自照顾。自然是寻一擅长养鼠之人,专门伺候它。表妹为何会以为,我会亲自照顾它?我又没养过活物,它又这般小,一旦照顾不好恐怕就一命呜呼了,我自然是另寻一个人来照顾它的。”


    听到梁诤言的这番话,云枝突然就放心了。她没有想到,梁诤言还没有接手四黍,就开始想着请人照顾。


    云枝的内心又是一番挣扎。


    留下四黍,以后院子里定然是水火不相容,阿狸肯定不满。


    把四黍送给其他人。送给谁呢?梁慎川是一个不靠谱的,其他人云枝不认识,当然不能把仓鼠托付过去。


    思来想去,云枝唯一的选择只能是梁诤言。


    她转过身去,对挂在自己手指头上的四黍低声道:“虽是把你交给了表哥,可照顾你的另有其人。你若是不愿意,我只能把你还给五哥了。在五哥和表哥之间,你愿意选择哪一个?”


    四黍缓缓松开爪子。


    云枝便明白了它的选择。


    她将四黍身上的长毛重新梳理一遍,确保它看起来干净整洁,讨人喜欢。


    梁诤言默默看着,很想出声提醒,云枝的声音虽小,可他的耳力远远胜过常人。因此,刚才云枝拿他和梁慎川比较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不过,听到仓鼠最终选了他,梁诤言不知道为何松了一口气。


    尽管梁诤言不屑于和任何人做比较,但若是他连梁慎川都比不过,岂不是太可悲了。


    云枝依依不舍地把四黍交到梁诤言的手中。


    她腰肢微弯,声音轻柔:“它是不是很软,摸起来很舒服。”


    袅袅青丝从她的鬓边滑落,拂过梁诤言的手掌。她的柔荑碰到他的肌肤,那一小块位置变得微微发烫。


    梁诤言想,确实很软很香,只不过不是四黍。


    四黍老老实实地坐在梁诤言的掌心,不敢随便乱动,也没有像黏着云枝一样抱着他的手指。


    梁诤言随口一问:“从哪里弄来的?”


    云枝回道:“五哥送我的。”


    梁诤言的眉头皱起,手掌微微收拢。四黍见状,忙爬到他的手背,才免得被狠狠一捏。


    “五弟很会讨人欢心。”


    云枝也深以为然。梁慎川在其他地方或许是有瑕疵的,可论逗人开心一事上,他做的极好。也是因为他精于此道,每次云枝因为他的一些毛病想要疏远时,都会感到犹豫。因此,最终云枝也没有能彻底远离了梁慎川。


    并且和梁慎川一起玩闹的日子都分外有趣,提及此,云枝的话变得多了起来。


    她讲起阿狸也是梁慎川所送。他还会带着她踏青出游,给她讲趣事解闷。


    梁诤言看她讲起梁慎川时一副滔滔不绝的样子,俨然像沉浸在情爱中的女子。


    难道,云枝已经对梁慎川动了心?


    梁诤言不禁变了神色。


    他知道梁慎川是何人,在男女之事上惯爱胡闹,招惹过不少是非。


    梁诤言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更没有管教各房污糟事的闲心。因此,他每次听到梁慎川胡作非为的事情都会皱眉,却未曾插手。


    但即使他没有特别的打听,那些消息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梁诤言听说,梁慎川素来爱伤人心。


    在得到一个女子之前,他会表现的温柔小意。也正是因为他无微不至的关怀,无数女子才会对他动心。可一旦得到,梁慎川立刻就翻脸无情。


    那些女子还以为将身子给了梁慎川,从此二人的情意会更浓厚,做着嫁给梁慎川、夫妻和睦的美梦。可从此以后,她便再联系不上梁慎川,更别提从前频频的见面相会。


    聪慧的女子会意识到自己被骗,为了保全自身,从此和梁慎川断了关系。毕竟在此世道,二人的关系暴露,众人只会说梁慎川风流,而落在女子身上便是“不检点”的指责。而陷的太深的女子,则是会失魂落魄,通过各种法子见梁慎川一面。她仍抱有幻想,以为是梁慎川太过忙碌,才会没有闲暇见面。可费了好大功夫见到了,梁慎川却是一副冷冰冰模样,只道逢场作戏而已。心性脆弱的一些女子,会承受不住打击,整日浑浑噩噩,甚会寻死。


    其余人等,梁诤言不认识,也不去管。


    可云枝……她好歹唤他一声表哥,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落入梁慎川的陷阱中。


    一想到云枝柔白的脸上,眼睛因为哭泣肿的像核桃,再无笑容出现,梁诤言不禁蹙眉。


    他提醒道:“五弟非良人,你和他在一处,只管开心,莫要付出真心。”


    云枝诧异,正要问梁诤言何出此言。


    侍卫上前,告诉梁诤言反贼已经松口,供出来幕后指使是王爷。


    云枝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去。


    她睁大眼睛,显然无法相信,对王爷忠心耿耿的反臣为何会突然改口。


    他不是一片忠心,宁死不屈吗?


    梁诤言听到她略显天真的询问,便道:“这世间确有铁骨铮铮之辈,任凭你用上无数手段,都改不了他的口。可是,我目前还未遇到过。”


    他道,自己欣赏有骨气之人,但也很乐意看到有骨气的人变成没骨气,这其中的过程分外有趣。


    云枝没有附和,只在心中腹诽表哥真是恶趣味。


    终于寻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梁诤言变得兴致勃勃,引着云枝去看反贼如何。


    云枝因他刚同意收留四黍,不好开口拒绝,便随着他去了。


    纵然云枝做好了准备,但在看到地面奄奄一息的人时,还是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钻进梁诤言的怀里。


    梁诤言身子一僵。


    他听到云枝颤声道:“他、他死了……”


    梁诤言无奈:“没有死。”


    他怎么会让被询问的人轻易地死去。


    死,对他们来说不是惩罚,而更像是解脱。而梁诤言的目的是为了撬开他们的嘴巴,听到想要的话。所以,他给属下的命令是,不仅不能让他们死,还得防着他们求死。


    第147章 冷面潘安表哥(16)……


    他用脚尖踢向反贼。


    地面的人果真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呻吟声。


    云枝见他真的没死,才敢从梁诤言的怀里退出。


    她看到反贼双手被绳索紧紧捆着,背在身后,勒出一道道艳红的痕迹。


    云枝顿时生出了怜悯之心。她柔声道:“我看他已经没了力气,表哥又从他的口中套出了话,不如就松开他罢。”


    梁诤言深深望她一眼,看得云枝垂下头去,心道她多管闲事,可否会被梁诤言斥责妇人之仁。


    但梁诤言却吩咐侍卫,按照云枝所说做事。


    绳索被解开,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地面。


    云枝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原本还软绵绵地趴在地面的人,猛地站起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从最近的侍卫腰间夺下剑,朝着梁诤言刺去。


    云枝惊叫一声,扑在他的身前。


    意想之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云枝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梁诤言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无事了。”


    云枝才睁开眼睛,只见那人手中的长剑落地,肩膀沁血,显然是刚才行刺到一半,就被侍卫刺伤了。


    他的样子比起刚才愈发可怜,云枝却再生不出同情之心。


    梁诤言的手拍着云枝的肩背,云枝以为他是在查看自己身上有没有受伤,便回道:“我没事,身上一点都不觉得痛。”


    梁诤言却道:“我在看他身上的血有没有溅到你的身上。他还未靠近,就被拦下了,自然没有伤着你。”


    云枝脸颊羞红,只得讷讷称是。


    她将身子转过来,让梁诤言仔细看上一看,衣裳上可有污痕血渍。


    梁诤言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婀娜的身姿,不盈一握的细腰。


    她生得美貌,身段也极好,难怪梁慎川对她有如此耐心。


    梁诤言早就料到反贼会有此一招,只是他笃定侍卫能护住,才允了云枝。但他没有想到,云枝看见危险,第一反应竟然是挡在他的身前。


    他的心中有一小块变得微热。


    梁诤言淡淡收回视线,说他已经查看过了,云枝身上并无污秽。


    云枝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棍棒长鞭上。她想到外面传闻,说梁诤言是酷吏,手段残忍,怎么用的是这般稀松平常的物件。


    云枝心里奇怪,不由得低声喃喃出来了。


    梁诤言眼眸一亮,要带她往地室去,说她想要看见的东西都在那里。


    云枝心想,她不过随口一问,可没有想见识那些东西。但见梁诤言兴致颇浓,她也只好应下。


    地室不像云枝想象的一样,暗无天日,阴森可怕。


    恰恰相反,地室内开了数个窗户,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把里面照的极其明亮。


    梁诤言道,他不喜欢阴暗的环境。既是要让对方受刑,非得光线明亮才能看得清楚。


    云枝没想到地室明亮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此,原本消散的害怕重新浮上心头。


    梁诤言如数家珍地解释着,从前有炮烙、腰斩之刑,古籍中记载着许多鲜为人知的折磨人的法子,他一一搜集出来,把使用之法张贴在墙壁上。


    经他提醒,云枝才恍然发现,墙壁上挂着的不是字画,而是不同的刑罚。


    想想犯人到了此处,本抱着绝不开口的决心,可一抬头,看着这些酷刑,待会儿每一个都要用在自己的身上,他们怎么能不害怕。


    梁诤言指着一尊铜瓮,询问云枝可知道此为何用。


    云枝摇头。


    “将铜瓮中注满水,在下面架上火。先把犯人的手放上去,然后是脚、腿,最后是整个身子……”


    光是听到梁诤言的描述,云枝就怕的不行。她连忙捂住耳朵,让他不要继续说下去。


    至于其他的刑具,云枝更是不敢多看一眼。


    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好奇梁诤言平日里都是用这些刑具吓唬犯人,让他们开口的吗。


    梁诤言说当然不是。


    “我虽对搜集各种稀奇古怪的刑具感兴趣,但却很少用。因为他们往往撑不到这一步就会松口,比如刚才的反贼,他在上面的时候就已经松口,我当然不会再带他到地室来。你知道的,表妹,人在痛苦的时候,脸上的一切都是扭曲的,会发出各种各样的声音,比如大哭、骂人,或者求饶。表妹可知道,他们喊的最多的一句是什么吗?”


    云枝不知。但她看出来,梁诤言嘴上说着对这些刑具不感兴趣,但提及它们时兴致颇高。


    尤其是那一句“你知道的”,云枝心中暗道,不,她才不知道。


    梁诤言解答疑惑:“最多的是喊娘,无一人是唤父亲的。”


    云枝道:“毕竟他们是从娘亲的肚子里生出来的,绝望之时当然会想起各自的娘亲。即使换作表哥,你也是一样的。”


    梁诤言沉思不语。


    云枝突然记起,梁诤言父死母早亡,二房只剩下他一人。


    她顿觉失言,开始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弥补刚才的过错。


    梁诤言开口:“不会的。我应该不会喊娘亲。因为他们都有母亲陪伴的记忆,我却没有。只是,经你一说,我开始好奇自己到了相同境地,会喊出来什么。”


    云枝没想到,自己无意戳中了他的伤心事,梁诤言却没有怪罪的打算,而是在思考他遭罪的时候会喊出谁的名字。


    他越是表现的云淡风轻,越让云枝觉得愧疚。


    云枝觉得,为了弥补,她多陪梁诤言聊一会儿罢。


    平日里大概没有人愿意听梁诤言说这些,所以有了云枝这个倾听的人,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梁诤言说起自己为何会对审人感兴趣。他之前也像梁家所有子孙一样,安静读书,想着靠着功名挣一个前途。可他和其他兄弟还是有不同的,先生布置的功课,他一会儿就做完了。其他人仍在奋笔疾书的时候,他已经合拢书卷,对着仍旧明亮的天空发呆。


    旁人若是无聊了,可以在父母膝下承欢,或出门去寻交好的玩伴。


    可是,这两个梁诤言都没有。


    他便跑出府去,在街道游荡。他看到了被捉到正形的小贼,但他的嘴巴极严,死不承认偷盗了别人的荷包。


    梁诤言看到捕快威逼恐吓,终于让小贼松了口。


    众人看了一场热闹,都尽数散去,唯独梁诤言留在原地。


    他问捕快道:“为什么他会认罪?”


    捕快回道:“因为我会审人,也会吓人。我已经说过了,他若承认,在老爷面前我能为他说情。若是打死不认,人证物证俱在,不过少了他一人的口供,照样能够定罪。只是到了那时候,他可得多挨几十棍了。我这番软硬兼施,几乎没有犯人是不松口的。”


    梁诤言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捕快走了,他仍旧站在原地出神。


    从此以后,梁诤言便寻找到了自己解闷的法子,便是去县衙看老爷审案。到了后来,这些已经不能让他觉得有趣。他便拿出自己的月银,贿赂了监牢中的看守,亲眼看着犯人们受刑。


    其他孩子看到如此血腥一幕,听到犯人尖声的叫喊,晚上必定睡不着觉,会连续做上几夜噩梦。


    可梁诤言不会,他看得越多,晚上睡得越安稳。


    他原本想靠着念书以入朝堂的想法逐渐改变。他开始钻研那些记载了刑罚的古籍。


    梁诤言试图尝试去学武功,却发现他一点都不感兴趣。他只喜欢看旁人被一点点撬开嘴巴,讲出真话。但他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却不想当撬开嘴巴的人。


    旁人都道梁诤言违背梁家祖训,另辟蹊径,目的是为了讨好皇帝。其实不然,他是真心觉得此事有趣。但梁诤言以为此事不必同外人解释,因为外人只相信他们以为的,绝不会因为自己的一两句话就改了看法。所以,何必浪费口舌。


    梁诤言的喜好正好契合了皇帝的心思,所以他一入朝堂,就连升三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成为了皇帝身边最为亲近之人。


    皇帝喜欢梁诤言,曾经对他说过,他干此事,必定会招惹不少仇家。万一哪一天梁诤言一个人出门,无人在身旁护卫,岂不是陷入危险之中。皇帝劝他学点武功护身。


    梁诤言拒绝了。


    他想,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如同皇帝所说,他死在仇人的刀剑之下,那只能怪他疏忽大意。


    而且,学武功并非就能防备一切。落在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手中的,不全都是武功高超之人吗。可他们没有一个逃出去的。


    由此可见,纵然武功再高强,也不能时刻护自己周全。


    所以梁诤言以为,何必要为难自己去学一个既不喜欢,又不实用的东西。


    从地室上方传来的光线,从耀眼的白色变成橘黄色,而后转成灰色。


    梁诤言才惊觉自己竟说了几个时辰的话。


    他平常甚少言语,多是在发号施令,或者审问犯人。


    即使在朝堂之上,梁诤言和皇帝说话时,也多是一板一眼。


    可现在不同,明明他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身形柔弱,对各种刑罚一窍不通的女子,但梁诤言却感到周身放松,颇有意犹未尽之感。


    梁诤言想到书上所说“知己”二字,不禁揣测,难道他和云枝之间就是所谓的知己。


    梁诤言起身,说天色已晚,云枝该回去了。


    云枝却没动弹,过了好一会儿才颤声道:“表哥,再过一会儿再回去成吗。我腿软,站不起来。”


    梁诤言一愣。


    他唇角轻轻上扬,暗道自己刚才还在想云枝可能就是他难得的知己。可哪有知己会听见他的真心话以后,吓得腿都站不起来了。


    云枝颇觉得不好意思。


    可她转念一想,这真的不能够怪她。毕竟谁听完来俊臣等人的“凤凰展翅”“暗室对质”以后能不害怕呢。


    梁诤言感到无奈又好笑。


    “好。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虽然三狸在外面守着,主仆二人可以一起回去。可梁诤言以为,两个女子结伴回去,并不能让云枝觉得安心。


    云枝听罢,果真眼眸一软,一句推辞的话也没有说,连忙道谢,毕竟没有梁诤言送她,她恐怕连夜路都不敢走。


    梁诤言重新坐了回去。


    他开口:“表妹——”


    云枝弱弱打断:“表哥,能否不再讲那些刑具了。”


    梁诤言颔首。


    他只讲如何审讯犯人,首先要气势足,能震慑住对方。接下来再用各种旁的法子,保准走不到地室这一步,对方就会张口了。


    云枝静静听着,记在心中。


    等到她的腿不软了,梁诤言便送她回了院子。


    云枝倒在床上,本以为今夜是个不眠之夜,谁知道一沾枕头,立刻就睡着了。


    “大人,这贼人嘴巴紧,还得你出手!”


    云枝睁开眼,看着一众人望着她。


    她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就是他们口中的“大人。”


    云枝强作镇定,朝着贼人走去。


    她把贼人面容看清楚,暗道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和表哥还有几分相似呢。


    第148章 冷面潘安表哥(17)……


    云枝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的场景同她白日里见到的地室一模一样——墙上挂着各种刑罚的画卷,被擦洗的泛光的刑具陈列在旁边。


    唯一不同的是,地室的主人是梁诤言,而这里的主子却是她。


    手下见云枝不答,神态越发恭敬:“主子,是我们无能,撬不开他的嘴巴,只能由你亲自出手了。”


    云枝轻应了一声,眼眸转动,看到地面摆着一盆清水,便走了过去。


    水面倒映出她现在的模样——身穿玄色劲服,浑身无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条金色系带将腰肢束紧。她没有梳女子发髻,而是扎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瞧着倒是带有几分英姿飒爽。


    云枝轻抚脸颊,心道她从未做过如此装扮,没想到她穿男子衣裳竟是这般的俊秀。看来醒来以后,她要寻一件男子衣袍试试。


    手下再三催促,云枝想,她哪里懂得什么审讯,便出声拒绝了他。


    手下垂首,面带遗憾,只是云枝是主子,她不情愿出手,旁人定然不能强求。


    云枝见手下们想要另寻办法,将她这个主子放在一旁,开始低声谈论。


    云枝觉得无趣,等候着梦境醒来。可她等待许久,这梦却怎么都醒不了。


    她揣测着,可能是她没有接下审讯犯人的任务,才迟迟等不到梦醒。莫非在这场梦境中,必须要她去审讯?


    云枝打断手下们的议论声:“好吧,那就由我来。”


    手下的脸上顿时展露笑容,忙道有主子出手,没有审不了的犯人。


    听到他们对自己如此恭维,云枝脸颊微烫。


    她谨记自己在梦境中的身份,要做出主子的威严,便忍住笑容,做一本正经状。


    云枝回忆着梁诤言审人的法子,吩咐道:“用水把他泼醒。”


    手下立刻领命,把一盆水泼到昏迷的犯人身上。


    清水将他的发丝、衣衫尽数打湿,衣裳浸透,黏在身上,露出格外分明的肌肉纹理。


    云枝暗道,此人不仅模样长得好,身形也很是不错。


    梁诤言悠悠转醒。


    他看到了一身男子打扮的云枝,再看看周围的摆设,便知道自己又和云枝共通了梦境。不过这次,他的处境可是糟糕极了,竟然成了犯人。


    但梁诤言并不害怕,因为他虽然沦落成为犯人,可是审讯之人是云枝,根本无需畏惧。


    云枝看他神色平淡,丝毫没有惧怕,不禁黛眉一皱。


    她回忆着梁诤言教导过的、应该怎么审讯犯人的法子,便紧绷着脸,大声道:“大胆,见了我还不行礼!”


    她的声音绵软,即使故意做出严肃姿态,也俨然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狸猫,令人生不出半分惧怕。


    梁诤言的唇角微微扬起。


    见状,云枝越发生气了。


    她想,为什么梁诤言审讯犯人,对方就浑身战栗,对他满是惧怕。换成她了,犯人的脸上一点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


    云枝彻底生气了。


    她不高兴,就要给眼前的犯人一点颜色看看。


    云枝看向身旁之人:“我要他行礼。”


    手下立刻领命,架着梁诤言站起,把他压在地面,要他给云枝下跪行礼。


    云枝做梦时,不仅所在的地点是按照梁诤言的地室幻想而来,连手下的面孔都是梁诤言属下的脸。


    于是,梁诤言就眼睁睁地看着,一直听从他的指令的属下,如今把他按在地上,要他下跪。


    梁诤言自然不从。


    云枝绕到他的身后,用脚轻轻一踢。梁诤言的这副身子本就经受了百般拷打,浑身绵软无力,被云枝一踢,身形摇晃,扑腾跪在地面。


    云枝仰起脖颈,语气得意:“哼,刚才那么傲气,现在不还是跪了。”


    梁诤言开口:“大胆……”


    可他声音嘶哑,说出的话没有现实中的威慑力,云枝一点都不怕他。


    手下呵斥梁诤言无礼,竟然敢对云枝说放肆的话,便把棉布团成一团,塞进他的口中。


    梁诤言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再不能斥责云枝。


    云枝学着梁诤言的样子,轻抬起脚,踩在他的背上。


    她的力气并不大,可是有手下的帮忙,梁诤言的身子还是一点点地弯了下去。


    云枝稍微用了力气,将脚压了下去,问道:“说还是不说?”


    梁诤言已经看出来了,云枝是在用他教导的办法来审讯他。


    一时间,梁诤言百感交集。他不知道是应该庆幸云枝把他的话都听进心里了,做了一个好学生。还是该埋怨自己当初不该说的太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导致这会儿他吃了太多苦头。


    梁诤言欣赏有骨气的人,也想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他曾经想过,假如有一日,他被人捉了去,遭受了各种刑罚,一定要守口如瓶,绝不吐露半分。这并非是因为他对皇帝忠心耿耿,而仅仅是不想做软骨头的人。


    于是,即使是在梦境中,梁诤言本可以随口编出谎话,供出云枝想要听到的话,便可以免去刑罚,可他却咬紧牙关,只是摇头。


    云枝想,这个人的嘴巴可真硬。


    但她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梁诤言说过,骨头硬的人确实有,但大多数都撑不到最后一步。


    于是,云枝的脚轻轻移动,从梁诤言的背滑到他的脸颊。她轻轻一按,梁诤言便被踢翻,仰面躺在地上。


    他看到云枝的皂靴缓缓靠近,贴在他的皮肤上,轻轻碾动。


    脸颊传来细微的疼痛,屈辱感在梁诤言的心中慢慢升起。


    他的呼吸变得格外沉重。


    他想伸出手去,抓住云枝的脚,把它从自己的脸颊挪开。可是,梁诤言做不到,因为他的双手被绳索牢牢地捆住,动弹不得。


    云枝将身子贴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道:“说不说?”


    梁诤言睁大眼睛,注视着她乌黑明亮的眼眸,缓缓摇头。


    手下适时拿来长鞭,递到云枝手中。


    云枝挥落长鞭,梁诤言的脸上很快起了红痕。


    那艳丽的红痕中迅速地沁出了血,在清俊的脸上显出了一种诡异的美感。


    云枝心尖一颤,暗道自己当真是有做坏人的天赋。刚进梦境时,她本来想着不审了,后来又想着随便审审算了,结果一不小心,逼人下跪、踩背、踩脸、抽鞭子通通都做了。


    她可真坏。


    云枝把长鞭递回给手下,他问道:“主子是觉得这只长鞭太轻,要另外换成重的,还是要蘸了辣椒水再抽?”


    云枝诧异地看着他,想着:你怎么比我还坏,能想出如此多折磨人的法子。


    看来,她在坏人中间还是排不上号的。


    云枝摇头,她抽不下去了。


    地面的犯人瞧着怪可怜的,一张英俊的脸有了血痕,衣裳湿了,发丝纷乱。


    云枝觉得差不多了,便让人把犯人口中的棉布取出来。


    梁诤言得以正常吐息,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云枝仍然在吓唬他:“你可是见识过了我的手段,现在怕了吧。告诉你好了,刚才只是一些小把戏,你若是再不开口,我就把墙上的这些刑具都用在你的身上,知道吗?”


    梁诤言开口,声音更加嘶哑:“知道。”


    “我说。”


    闻言,云枝顿时维持不住紧绷的神情,眉眼微弯:“太好了,你终于松口了。”


    看来她在梁诤言那里学的不错,都能让一个很有骨气的人开口了。


    云枝有些得意,已经想好了要把这件事说给梁诤言听,以炫耀一番。


    可她转念一想,要和梁诤言怎么说呢。难道要讲,她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了审讯之人,撬开了一个犯人的嘴巴。梁诤言怎么可能会相信,他一定以为她犯傻了,会把梦境当成真的。


    梁诤言眉头轻蹙:“能把我的手松开吗?好像没知觉了,再绑下去我的手会废掉的。”


    云枝看到这相似的一幕,想起现实中她出于怜悯,让梁诤言松开了反贼的手。可结果呢,反贼差点伤到她和梁诤言。


    云枝想,莫不是这犯人也是一样的打算,趁她放松警惕,给她致命一击?


    梁诤言软了语气:“我愿意说。只是,你再不松开,我就成了双手都不能用的废人。一个人没了双手,以后能做什么,恐怕只有在街道行乞了。”


    他说的可怜,云枝本就容易心软,又想到他刚才毫无反抗之力,身旁也有许多手下看着,应该不会出意外,便颔首同意了。


    手下给梁诤言松开束缚。


    梁诤言捏捏手腕,并没有起身伤人。


    云枝便放下心来。


    梁诤言开口:“我愿意把一切都说出,此事主谋为……”


    云枝凝神细听,只是他的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楚。


    云枝让他大声一点。


    梁诤言尝试大声,但嗓子却微微破音,越发听不清楚了。


    云枝无法,只好走近一些。


    她在梁诤言面前蹲下身子。


    梁诤言说道:“……洛大人,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云枝暗道不妙,身子想要后退,但已经迟了。


    梁诤言已经揽着她的身子,迅速地退到角落里。


    他的手中捏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的碎瓷片,抵在云枝脖颈旁。


    梁诤言对着周围人道:“后退。”


    顾忌着云枝的安危,其余人等都不敢上前。


    梁诤言想,看来如同他所想的一般,即使他被捉了,也不会因为忍受不了痛苦而松口。毕竟对他来说,被人称作软骨头更难以忍受。


    他想起刚才的屈辱,手指微动,在云枝细腻如瓷的脸颊轻轻滑过。


    “你说,我应该怎么报复你?你刚才抽了我一鞭子,我要在你的脸上划几道痕迹才够本呢?”


    在吓唬人上,梁诤言可是颇有经验。因此,他不过用平静的语气说了两句话,就让云枝身子发颤。


    梁诤言却并没有想真的划云枝的脸。只是云枝对他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让他备受欺辱。倘若他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很没道理。


    梁诤言想,吓唬云枝一次,既能报了刚才受辱之仇,也能让云枝长长记性,以后不要再轻信他人。


    云枝怕极了。


    她试图从犯人的控制中挣脱。


    梁诤言要她别乱动。云枝却想,我才不听你的,不试着逃跑,难道要等着你把我的脸划破吗。


    云枝一动,瓷片便沿着她的脖颈轻轻滑过。


    瞬间,如玉的肌肤上沁出了点点血珠。


    梁诤言心中一紧。


    他忙把瓷片丢掉。


    云枝眼中含泪,喊着好痛。


    虽然是做梦,但是她就是觉得痛死了。


    手下见梁诤言丢了瓷片,连忙围了上来。


    被众人压住时,梁诤言仍没有松开揽着云枝的手臂。


    众人正掰开他的手指。


    梁诤言轻轻俯身,吮去了云枝眼底的泪珠。


    云枝瞪圆了眼睛看他。


    梁诤言略一偏首,嘴唇落在她的脖颈,将鲜红的血珠尽数抹去。


    他的嘴唇红艳艳的,看的云枝愣神。


    第149章 冷面潘安表哥(18)……


    云枝气恼,质问他在做什么。


    梁诤言回道:“帮你止血。”


    云枝才不相信,止血可以用棉布、金疮药,哪有用人的嘴唇止血的。


    这讨厌的犯人,欺骗她还不算,还想着占她便宜,当真太可恶了。


    梁诤言已经被手下们拉到一旁。


    云枝抬起手,打了他一巴掌,恰好是他流血受伤的一侧面颊。


    梁诤言被打的微微侧过头去。


    尚且未干的发丝遮住他的眼睛,瞧不出他此刻的神情。


    鞭子笞打的刺痛、被挥巴掌的疼痛,一起在梁诤言的脸上交织着。


    他应该愤怒。


    谁在遭此羞辱以后,会不发怒?


    他可以讲出实情,告诉云枝这不仅仅是她的梦境,他早就参与其中。


    梁诤言可以想象到,云枝柔白的脸上会露出何等神情——她一定会睁圆眼睛,漂亮的眸子中布满惶恐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着,她以为只是在做梦,又没有辨认出梁诤言的真实身份,毕竟他在梦境中另外换了一张面孔,所以她才会做出许多失礼的举动。


    可令人费解的是,梁诤言的心中并没有多少愤怒的情绪。


    他的心比往常跳动的快了一些,周身血液的温度变得微微发烫。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梁诤言试着在记忆里翻找,终于寻到了他何时有过相同的感受。


    ——是在他第一次看到捕快捉人、逼迫小贼说出口供时,他的心底同样地涌现出了类似的惊讶、雀跃。


    他那时想的是,终于发现了一件永远不会感到厌烦的新鲜玩意儿。


    云枝见他发愣,以为他是被自己的一巴掌打怕了,便道:“为了惩罚你,这些,那些——都要用在你的身上。”


    她手指轻点,随便地指着挂在墙壁的刑具。


    梁诤言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说道:“我会死的。”


    他的眼眸太过幽深,云枝的心一颤。


    云枝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做出无情的口吻:“与我何干。”


    梁诤言继续道:“而且会死的很痛苦,死不瞑目。”


    云枝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但还是忍不住软下心肠:“好罢。我可不是看你可怜,只是把这些刑具都用上一个遍,我的手下也会觉得累的。那就只打你几棍好了,让你知道冒犯我的下场。”


    刚说完这句话,云枝就觉得面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她仿佛隔着一层浓雾看向犯人。


    在雾气的笼罩下,犯人的脸渐渐和梁诤言的重合。


    云枝猛地睁开双眸,叫道:“表哥!”


    在外室守夜的三狸听见了,忙披着外衫进来。她来的匆忙,手中连烛台都没有端。


    此刻仍是黑夜,夜色浓稠如墨。


    云枝只能借着月光看向三狸。


    她犹疑开口:“三狸?”


    三狸应了一声,她才放下心来。


    只看身影,云枝竟然会觉得走进房中的是一男子。她想,此种想法定然不能让三狸知道,否则她本就因为容貌不秀丽而耿耿于怀,听到她的话,恐怕会更难过了。


    三狸坐在床边,问云枝怎么了。


    云枝摇头,只道做了一场梦。


    她捧着三狸端来的热茶,小口地抿着。


    有几滴茶水顺着她的下颌滑过。


    云枝抬手去擦。


    手背抚过脖颈的瞬间,她突然记起那犯人的嘴唇蹭过她的脖颈时微凉的触感。


    三狸本要起身离去,重新待在外室守夜。


    云枝却拉着她的手,身子依偎在她的肩上。


    她道:“三狸,我睡不着了,陪我坐一会儿。”


    三狸沉声应了。


    云枝觉得,三狸的身子一点也没有女子的柔软,反而硬邦邦的。不过她依偎在上面的时候,不会觉得难受,反而感到一丝安心。


    云枝渐渐睡着了。


    三狸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身子挪开,将她整个人抱起,在床榻放平,再盖上被子。


    若是云枝清醒着,见了这一幕定然又要感慨,三狸的力气真的好大。


    在云枝梦醒的同时,梁诤言也醒了。只是他没有惊醒任何人,而是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梦里一片黑暗,显然没有再次和云枝共通梦境。


    翌日醒来,梁诤言正要吩咐属下,他已经得到消息,贵妃所生皇子是被皇后抱走,此后便不知所踪,很有可能是送给旁人养了。皇后的亲戚多是富贵之家,但也有几户贫苦农户出身。依照梁诤言看来,皇后怨恨贵妃,自然也痛恨她所生的皇子。所以,皇后很有可能把皇子送到了贫苦之地。他要属下们去往皇后的穷亲戚所在之地去探查消息。


    属下们一一领命。


    梁诤言的视线从他们的脸上掠过,突然一滞。


    他看见了梦境中那几张脸——他们帮着云枝,压着他下跪,伸手给云枝递鞭子。


    虽然梁诤言知道,这些怪不得他们,一切都是云枝的梦境,可梁诤言心中仍然有些不痛快。


    他将这几个人点了出来,吩咐他们以后再来禀告,需以绸布遮面。


    几名属下心中惊疑,暗暗回想是哪里做了错事,引得梁诤言连他们的脸都不想看到。


    侍卫来报,说寻到了擅长喂养仓鼠的人,可否需要领到梁诤言面前。


    梁诤言颔首。


    他看过之后,觉得此人颇有经验,喂养手法娴熟,便将他留在了府中。


    过了几日,梁诤言没有再做过梦,每天夜里睡得异常安稳,可他却一点都不感到心中畅快。


    他甚至开始睡不着觉,有了失眠的迹象。


    梁诤言想,在云枝来到府上之前,他每日的活动简单,也很少做梦,不也是整天精神抖擞。可云枝来了以后,尤其是二人梦境互通后,他一旦不做梦,就觉得无聊至极。


    他想再重新回到之前整日无梦也很快活的日子,却是格外困难了。


    今日无差事要办,梁诤言闲来无事,便记起了仓鼠。


    他提着笼子,带着四黍在府上走动。


    “四黍四黍。她起名字倒是省事,阿狸,二狸,三狸,四黍……”


    梁诤言想起自己便是那“二狸”,不由得无奈摇头。


    他看着四黍的绿豆小眼睛,问道:“你猜,下一个老五会是谁?它的名字会唤五狸还是五黍?”


    四黍在梁诤言面前分外安静,木头一样坐在笼子里,并不乱跑乱动。


    梁慎川刚裁制了一件紫袍,配上他的白玉腰带,衬得整个人风度翩翩。他知道云枝喜欢美貌之人,便有心穿着这件衣裳往她面前转一圈。


    他脸上挂着笑,远远地便看见了梁诤言,心中顿呼不妙,转身便要离开。


    丫鬟最欢喜梁五少爷,人英俊也亲和,爱和她们打闹,见到了梁慎川便打招呼道:“五少爷!”


    听到有人叫自己,再躲躲藏藏就不妥了,梁慎川只好停住脚步。


    他埋怨地瞪了出声的丫鬟一眼。


    那丫鬟一怔,心中委屈极了。梁慎川平日里爱和她玩笑,今日不过打个招呼,他就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丫鬟的心一点点地变冷,对待梁慎川不复之前的热情,只随便行了礼:“五少爷安好。”


    梁慎川看清楚了是和自己关系亲近的丫鬟,重新挂上笑容,刚要说两句寒暄话,就见那丫鬟将身子一扭,毫不留情地走掉了。


    梁诤言已经走近。


    梁慎川转过身来:“三哥。”


    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一点多余的动作都不敢做,唯恐哪里做的不对,又像上次石碑一事,把他留下来擦上几个时辰的石碑,最后让他丢了脸,累了身子,还失了金银。


    梁诤言也没有同他闲话的意思,不过略一点头,就要离开。


    梁慎川看到了他手中提着的笼子,里面装的赫然是他送给云枝的仓鼠。


    他的心中纠结挣扎着,最终还是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开口试探道:“这只仓鼠好生眼熟,和我送给表妹的一样。”


    梁慎川干笑两声,期待梁诤言开口否认,说只是样子相似,实际是不同的仓鼠。


    但梁诤言轻轻颔首:“你没认错,就是你送的那只。”


    梁慎川笑不出来了。


    他问道:“它怎么会到了三哥的手里?”


    梁诤言拿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自然是表妹送给我的。”


    难不成还是他从云枝手中抢来的吗?


    梁慎川怎么做人不行,脑子也开始不灵光了,如此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询问。


    梁慎川的心中仿佛梗了一块巨石,压的他吐息困难。


    他想,仓鼠是他花了重金,特意买来哄云枝开心的,为的是让云枝看见这只仓鼠的时候,就能想起他梁慎川。它落在梁诤言的手中算怎么一回事啊?


    梁慎川想埋怨云枝,可他觉得没有道理,毕竟他把仓鼠给了云枝,就是云枝的了,她想送给任何人都可以。


    可,为什么偏偏是梁诤言?


    而且梁诤言刚才怎么称呼云枝的?


    表妹?


    云枝算他哪门子的表妹。


    他才是云枝的正经表哥。倘若没有他这一层亲戚关系,梁诤言根本和云枝八竿子打不着。


    梁诤言提醒:“你脸色红,是心中燥,抽空寻个大夫看看。”


    梁慎川想,他哪里是心燥,是被气的脸红。


    他的眼睛从笼子移开,看向梁诤言,见他今日也穿了一件紫袍。


    梁诤言虽然名声不好,但相貌是一等一的英俊。任谁和他穿同色的衣裳,都会被比成地面的尘土。


    梁慎川本来觉得,自己穿紫袍相貌堂堂。可现在站在同样穿紫袍的梁诤言旁边,他顿时被比成了伺候人的小厮。


    梁慎川更是一肚子怒火。


    他匆匆和梁诤言告辞,转身往云枝的院子走去。


    梁诤言见状,一眼便知道他的去处是哪里,不禁微微皱眉。


    他没了陪四黍散心的心思,便把它交给侍卫,让他继续带四黍逛,自己则是回去了。


    梁慎川扑了个空,云枝并不在府中。


    他心想,自己精心装扮一番,若是云枝看不到岂不是浪费了。


    梁慎川以为,只要他不和梁诤言站在一起,单单看他自己,还是格外英俊潇洒的。


    他便询问云枝院里的丫鬟,她几时能够回来。


    他会说话,尤其擅长通过几句闲谈和女子拉近关系。


    丫鬟不像不近人情的三狸,很快就告诉了他大概时间。


    ——最迟黄昏时刻,云枝就能回来。


    梁慎川笑着道谢。


    他想,自己还是需要一个亲信,最好是云枝身边现成的丫鬟。有了她通传消息,他就能知道云枝的一举一动,也不会跑空了。


    梁慎川思来想去,觉得三狸最合适。毕竟她是云枝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云枝的大部分事情都不会瞒着她。


    可三狸脾气太古怪,像硬邦邦的臭石头,恐怕很难收买。


    可梁慎川还是决定一试。


    他在谋求女色一事上,总是有极大的耐心。


    第150章 冷面潘安表哥(19)……


    云枝同三狸在街上逛了一整个下午,买了风味点心、用芦苇做的逗弄狸猫的绒棒。


    临回府时,三狸停住脚,让云枝先行等候。


    云枝见她表情神秘,暗道三狸也有了自己的小秘密。


    三狸来到一家首饰铺前,同掌柜的打过招呼,对方便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乌木匣子。


    取过匣子,三狸匆匆回到云枝身旁。


    她本想着到了府上,再将匣子递给云枝。可是她心跳加快,急切的一刻也等不得,便径直把乌木匣子塞到云枝手中。


    云枝好奇问道:“给我的?”


    见她颔首,她又问:“我现在能打开吗?”


    三狸的声音微微发抖:“当然可以。”


    从太子肖俊手中救下三狸后,云枝就没有见过她露出如此紧张的神情,不禁对掌心的匣子放着何等物件充满了好奇。


    她轻启锁扣,缓缓掀开。


    还未完全把乌木匣子打开,便有明亮的金黄光芒从中传出。


    云枝凝神看去。


    只见匣子里放着赤色锦缎,粒粒圆润的金珠摆在上面。


    云枝很是吃惊,惊讶于三狸从何处得到的金子,竟能打出如此多的金珠。


    三狸道:“我给人出了法子,得了两箱金子,两箱银子。”


    云枝喃喃道:“你究竟出了什么石破天惊的主意,竟能得到这么多金银?”


    三狸含糊过去,没有告诉云枝是因为她给梁慎川出办法,告诉他怎么把石碑擦洗的光可鉴人,才得了许多报酬。三狸想,如今这些金银都是她的了,自然打出来的金珠也属于她。她送给云枝,云枝看到金珠的时候就能想到她。


    三狸想着,一旦她把事情经过说出,这金珠就和梁慎川有了牵扯。到时候云枝见了金珠,不知道会想起谁的名字。


    云枝见她不想开口,便没有继续追问。


    她捏起一枚金珠,放在眼前细看。


    细腻柔白的手指捏着一枚圆润金珠,雪白和金黄互相交映。


    受家里人的影响,云枝从来不以为金银为身外之物,视金钱为粪土。恰恰与之相反,她觉得每种珍宝都有特别的味道,比如金子和美玉的气味就不相同。


    云枝见的金子多了,但第一次觉得把金子打成金珠,竟会使其变得如此娇小可爱。


    她告诉三狸,自己喜欢极了。


    三狸见她眉眼弯弯,也跟着扬起唇角。


    云枝柔美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忧愁,看得三狸心中一慌,忙问怎么了。


    云枝轻声叹息:“金珠虽然好,可放在匣子里,又摆在架子上,想要拿过来看时总要费一番功夫。”


    说着,她轻拢黛眉,而后却眸子一亮,告诉三狸她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让三狸帮忙拿着乌木匣子,自己则从刚才买来的箱子盒子中翻找着。


    她取出一团五彩的丝线。


    云枝拉着三狸去寻打金珠的店铺,让掌柜的把每颗金珠的前后都打上圆孔,从中间贯通,好让丝线能从中穿过。


    这活计并不麻烦,因此伙计没费多长时间就做完了。


    云枝寻了一条朱红丝线,串上金珠,围在手腕上。


    她把手腕扬起给三狸看:“喏,这样就方便多了,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她转身去理丝线,询问三狸喜欢什么颜色的。金珠足够多,她们可以串两条手链。


    三狸轻垂眼睑,目光落在云枝纤细的手腕上。


    “我也要红色的。”


    云枝立即做了一条和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样的手串。她让三狸伸出手。


    三狸闻言,便知道云枝是要亲自给她绑上。这显然不合规矩,只有丫鬟伺候主子的份儿,哪有云枝来帮她一个丫鬟绑手串呢。


    可三狸一句话没有说,因为她想要云枝帮她,不想理会什么规矩。


    云枝把手串搭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系。


    她将两个人的手腕抵在一起,语气轻快:“你看,我们两个戴的是一样的。倘若我们走在路上,被人群冲散了,我只要抬起手,告诉其他人我要找一个和我戴同样手串的女子,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你了。”


    三狸一脸严肃:“我们不会走散,我会一直在你身旁的。”


    云枝微微颔首:“我知道啊。我只是开玩笑嘛。”


    三狸回道:“即使是玩笑,也不会走散。”


    云枝见她如此,一点也不觉得生气,而是用肩膀撞撞她,笑道:“原来你这么舍不得我。”


    三狸丝毫不觉难为情,轻轻颔首。


    见状,云枝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她道:“可你我年纪到了,总要嫁人成家的。你现在这般说,是因为你没有心上人,等你有了,恐怕就不会黏在我的身边,而是围在他的身旁转了。”


    三狸没有思索:“不会。我讨厌男人。”


    云枝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她一脸认真地看着三狸,想到,莫非是三狸被肖俊等一众男子欺辱过,心中起了抵触,从此对男子生了恶感。


    云枝顿时生出无限怜悯。


    她挽着三狸的胳膊,语气亲昵:“那以后我去哪里,三狸你也去哪里。”


    三狸轻声应好,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仿佛在云枝开口之前他就是这样想的。


    二人回府,正遇到梁诤言带着一众属下出门去。


    丫鬟小厮都见惯了此等场面,熟练地站在一旁,腾出道路,免得挡住了梁诤言的路。


    云枝和三狸也有样学样,随着众人站在路的一边。


    梁诤言停下脚步。


    他注视着云枝,想着她原来出府去了,这样的话,梁慎川去找她也没有见到面。


    他的胸中一片畅快。


    云枝看见一双皂靴在她的面前停住,就轻抬眼睑,视线同梁诤言交汇。


    她怯声问道:“表哥,我是有哪里不对吗?”


    梁诤言怎么好开口说,云枝没有哪里不对劲,不过是他看得出神,才忘记了时间,在此停留太久。


    梁诤言眼眸转动,看到了皓腕上的金珠手串,随口赞道:“手串很配你。”


    云枝笑意盈盈。


    在云枝眼中,梁诤言是出类拔萃的英俊。越是英俊美丽的人,越不会轻易开口夸赞人。所以,梁诤言夸了她,一定是因为这金珠手串格外美丽,才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口。


    为了礼尚往来,云枝看向梁诤言,见他今日一身紫袍装扮,端的玉树临风,便柔声道:“今日的紫袍很好看,衬得表哥足够羞煞卫玠呢。”


    梁诤言神情一怔。


    ——已经有许多年没人夸过他的相貌了。


    少年时尚且有人夸过他容貌出众。可到了后来,他“手段狠辣”的名声传出去以后,再无人会对他的相貌出声评价。


    梁诤言看到云枝眼眸中细碎的光,知道她并非故做恭维,而是真心觉得他穿紫袍好看。


    他下意识地用手理了理外袍,确保无半分褶皱。


    属下出声提醒,说时间不早了,他们要尽快出发,梁诤言才抬脚离去。


    越过门槛时,他脚步微顿,忽然转头看去。


    属下问道:“主子,可有什么差事忘记办了?”


    梁诤言收回视线,口中说着没有,心里却在想:既是觉得他身上衣裳好看,为何不多看几眼。他的人还未走出梁府,云枝就已经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纤弱的身影。


    云枝一回到院子,三狸便忙着把买来的东西放下,又去端茶倒水。


    云枝听到窗外传来吵闹声音。


    过了一会儿三狸端着茶水点心进来,她问道:“刚才闹哄哄的,你们说什么呢?”


    三狸把茶水倒好,将点心塞到云枝手里,回道:“在训一个丫鬟。你回来了,她却着急忙慌地往外面跑,瞧着就有蹊跷。我问她急着办什么事,她吞吞吐吐地讲不出来,只说自己错了。我便罚她去洗衣裳,等什么时候学稳妥一些了,再重新调到你的身边伺候。”


    三狸如今的身份,可是云枝身边最为亲近的丫鬟,众人便把她的吩咐视为云枝的吩咐,没有一句不听从的。


    云枝听罢微微颔首。她没有觉得三狸自作主张,而是以为她做的对。云枝素来对底下丫鬟管教不多,但若是她们做事鲁莽,在外面惹出错事,自己也有责任。


    她不擅长管人,三狸却会管人,她便安心地把管理丫鬟一事尽数交给了三狸。


    那丫鬟被领进浣衣房中,见了满盆的衣裳心中直叫苦。可她想起梁慎川,便重新有了指望。趁着无人注意,丫鬟偷溜出院子,把云枝回来一事告诉梁慎川,又开始诉苦,说为了给他报信,自己如今沦落成为洗衣裳的了。


    梁慎川当然用好话安抚住她。他向来精通似是而非的暗示,什么深含情意的话都没有说,行为举止却暗示丫鬟,她以后的前途大着呢。


    梁慎川生得英俊,脉脉含情地看着丫鬟时,她心中微动,暗自想着,若是她能为梁慎川办好差事,以后也能混个姨娘的身份当当。


    见丫鬟眼眸柔软,语气中满是为他赴汤蹈火都万死不辞的决心,梁慎川心中得意。


    看,他果真魅力不减,轻易地就俘获了一个女子的心。


    梁慎川顿时更有了信心,笃定自己能将三狸骗住,哄得她为自己鞍前马后。


    想到三狸从自己这里拿走了四箱金银,梁慎川心中微堵。但很快,他就安慰自己道,总有一日,他不仅要三狸把金银都尽数还来,还要她把积攒多年的体己都心甘情愿地给了他。


    所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梁慎川去见云枝之前,又重新装扮了一番——脸颊涂了脂粉,以显得更为白皙,腰间挂上了玉佩香囊,凸显风度翩翩。《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