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冷面潘安表哥(20)……
丫鬟来报,说是外面有人来寻,她刚开口,只说了一句:“是梁……”
云枝心头一动,站起身问道:“表哥来找我了?”
丫鬟不知道在云枝这里,表哥是指梁诤言,她从来只唤梁慎川为五哥。
丫鬟想,洛氏是云枝的姑姑,她是该叫梁慎川一句表哥,便没有把话说完,点头应是。
梁慎川侧身而立。
云枝来到厅堂,看到的就是他的背影。
今日凑巧,梁慎川和梁诤言都穿了一袭紫袍,云枝便更加确定来的人是梁诤言了。
只是,表哥瞧着怎么有些不对劲。
云枝慢下脚步,没有开口唤人,只是细细打量着面前之人。
她觉得表哥的身形没有刚才高大,腰也变粗了,身姿看起来不似清风拂面的美郎君了。
梁慎川似有察觉,转过身来。
他面上露笑:“表妹。”
看到是他,云枝眼眸微愣,待回过神来,才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果然,这背影虽然英俊,但没有英俊到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步。原来是五哥不是表哥,这就符合情理了。
梁慎川期待地看着云枝,期望从她的口中听到称赞的话语。
但云枝迟迟没开口。
梁慎川终于按耐不住,毕竟他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倘若一句赞美的话都听不到,岂不是成了跳梁小丑。
他展开双臂,轻轻转身,询问云枝以为他今日装扮如何。
倘若云枝没有见过梁诤言,一定会觉得梁慎川穿紫袍有一种别样的俊朗。可她事先见过梁诤言了,再看梁慎川时,只是一眼就能瞧出数个毛病——粉涂的太厚,梁诤言就从来不涂脂抹粉,因为他生得白皙,又天生英俊,不需要用外物来增添颜色。身上配饰太多,玉佩香囊系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梁诤言就甚少佩戴此类物件,因他的那张脸无需饰品衬托,就足以吸引旁人的目光。
云枝听出了梁慎川的意图,势必要开口赞他两句。可违心的话她委实说不出口,只道:“五哥穿上这身紫色衣服,比平日里更英俊了。”
梁慎川终于得到了夸赞,心中却不快活,他总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云枝的语气中仿佛少了一些什么,比如诚心实意。
他照旧和云枝讲一些趣事以逗她开怀,但云枝今日走了一下午的路,周身疲惫,颇有些兴致缺缺,听到梁慎川的声音竟有些昏昏欲睡。
梁慎川手舞足蹈地讲罢一件事,却听不到云枝的回应,他转头看去,见云枝竟以手支腮,已经睡着了。
他顿时心中发堵,声音不禁拔高:“表妹——”
三狸瞪他一眼,直让他瞬间闭上了嘴巴。
三狸小心翼翼地把云枝托在手臂上。梁慎川见状,知道她是要送云枝回房,忙伸出手要接。
“我来抱罢。”
三狸并不理会。
梁慎川见状,知道三狸又在装耳聋了,不禁开口道:“表妹虽然身子轻盈,但也不是你一个女子能够抱起来的。你非要逞强,等会儿抱不动了,不还是要回来求我吗……”
接下来的话没有说完,卡在他的喉咙里,因为他眼睁睁地看着三狸轻松地抱起了云枝。
三狸快进里屋时,回头看他一眼,那轻飘飘的眼神仿佛含着蔑视。
梁慎川胸口微堵,心道早晚让三狸好瞧。她今日以及之前对他做过的种种,他全都谨记于心,只等三狸像之前的其他女子一般,对他倾心,他便再狠狠抛弃。到时候,保准三狸会揽着他的腿,做痛哭流涕状,情愿没有名分地陪着他。
三狸出来时,发现梁慎川还没有离开,不禁问道:“你怎么还未走?”
梁慎川面上带着柔笑,朝着三狸走近。
三狸顿时后退两步,觉得他分外古怪,脸上的神情好似要算计她一样。
梁慎川上下打量三狸,试图从她的身上寻到一个可以夸赞的地方。他微微皱眉,觉得三狸皮肤不够白皙,身形不够娇小,模样也不合他的心意。
他的视线忽然被三狸手腕上的金珠吸引了去。
梁慎川凝眉沉思,暗道,三狸一个丫鬟哪来的金子打金珠,定然是他给她的那两箱金子。
梁慎川另有一番想法。他本来以为,三狸要金银是为了能够尽快嫁出去。可她如今却把金子变成了金珠,戴在手上,又时不时地用手抚摸,就这短短片刻,她已经摸向手腕三次。梁慎川想,纵然三狸喜爱这件首饰,也不至于接连抚摸多次。
除非,是这金珠手串对她意义非凡。
梁慎川的眼睛蓦然一亮。
是了,所谓睹物思人,金子是他所赠,戴上金珠手串就会想起他。
梁慎川越想越觉得对,他知道女子的性情各不相同,其中有一种便是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莫非三狸就是如此,面上对他冷淡,实际早就倾心于他。
梁慎川有意试探,便伸手去拉三狸的手臂。
三狸被他一碰,脸颊立刻通红。
梁慎川已经确定,三狸一定爱慕他。
三狸脸颊的绯红却是气出来的。她讨厌梁慎川,被他碰了当然不喜。只是,梁慎川毕竟是主子,三狸可以随着自己的心意狠狠擦抹手臂,以消除因为梁慎川的触碰而留下的气味,可她要考虑云枝,若是她冒犯了梁慎川,云枝以后在府中如何待得下去。
因此,三狸勉强扯了扯唇角,朝着梁慎川行礼,便转身离去。
梁慎川犹在洋洋自得,欢喜于识破了三狸的秘密。
原来,不必他特意设计,三狸就钟情他了。
他猜测着,三狸定然是强忍着内心的羞怯回房去了,等到了房中,只剩下她一人时,必定展露笑颜,为刚才和他有了肌肤触碰而欣喜。
三狸随口吩咐了一个丫鬟,让她去送客。
丫鬟犹豫道:“那可是五少爷,我怎么开得了口?”
三狸语气不耐:“有什么说不得的。就告诉他,姑娘睡了,他一个男子,虽然和姑娘有些亲戚关系,但待在这里也有失体统。他若是不愿意走,你就撤掉所有茶水点心,让他渴着饿着。我就不信,这金尊玉贵的少爷还能受得了这般冒犯。”
三狸回了房中,立刻把衣裙脱下,扔在地面。
她一想到刚才梁慎川拉扯她的场面,就忍不住想踩上两脚,可她又担心把鞋子也弄脏了。
三狸另换了一件衣裳,吩咐丫鬟把地面的衣裙烧掉,不许私自留下。她可再不想看见这件衣裳,也不愿再让梁慎川有机会碰她一下。
之后数日,梁慎川常往云枝院子里递信。
云枝初次收到他的信时,觉得新奇不已。因为梁慎川着实是一个有趣的人,他写信多写趣事,还会附上一张活灵活现的小画。比如他写,今日去酒铺取宴请宾客用的酒,他打开其中一罐酒的封泥,霎时间,一股酒气扑面而来。他躲的快,可身旁的小厮动作慢了一些,便遭了祸,立刻脸红腿软,啪嗒一下倒在地面。接下来便是梁慎川亲笔所画的一副小画,有两个小人,一个身形微晃,一个已经倒在地面,脸颊皆是红扑扑的。
云枝念着信,不禁莞尔。
可时间一久,云枝就觉得乏味。
若是二人隔着山高路远,用鸿雁传书确实能传递心意,让情意更浓。可云枝和梁慎川同在梁府中,不过走上几步便能碰上面,梁慎川还要写信。
除去一开始的新鲜,云枝已经不想再收到他的信了。每次来了信,云枝便让三狸看,询问其中可有什么有趣的。
在三狸看来,梁慎川写的信都是无趣至极,没什么好看的。经她一说,云枝便不再读信,只把梁慎川的信收在一旁。
她此刻更为惦记的是梁诤言。自从上次府门一别,梁诤言就没回来过。
云枝从丫鬟们的口中得知,梁诤言领了一件极其凶险的差事,若是办不好了,可是小命都会不保。
云枝忧心不已,开始打听梁诤言的消息。
只是她在京城人生地不熟,即使愿意掏银子,也没有打听消息的门路。
云枝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为何梁诤言出门去已经有半个多月,府上却无一人询问他的去处。
洛氏听到云枝发问,脸色一僵,回道:“他怎么会有事,只有他折磨别人的份儿。”
云枝并不赞同洛氏的话,即使梁诤言身旁有诸多人保护,但他可能遇到了危险,身为家里人当然要关心一二。而且,似乎是因为梁诤言的“威名在外”,众人都忘记了,武功高强的是梁诤言的手下,而他本人,则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云枝想,梁府能够重新恢复显赫地位,梁诤言功不可没。可他在外忙碌,却无一人牵挂他,当真可怜。
云枝心中一软,面露忧愁。
梁慎川来寻洛氏,正好遇见云枝。他心中一喜。
古人有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和云枝已经多日不见,云枝定然十分想念他。当然,为了防止云枝彻底忘记他,梁慎川还日日写信去,以勾住她的心。
但云枝的反应显然出乎梁慎川意料之外,她只看向自己一眼,微微颔首,就匆匆收回视线。
她面带忧愁,梁慎川很是清楚,这份忧愁不是因他而起。
梁慎川顿时慌了。
他想,莫不是在他不在的这几日里,云枝又结识了其他男子,被旁人勾去了心神。
他还没有得到的女子,怎能让他人中途抢夺了去。
梁慎川急需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三狸。
他给三狸使了个眼色,三狸本不想理会,但也确实好奇梁慎川想做什么,便在回去的路上寻一借口,同云枝分开,在路上等着梁慎川。
梁慎川扬起脖颈,语气笃定:“我知道你想要的东西。”
三狸皱眉。
梁慎川从来不对女子说直接的言语,尤其是在关系到男女之情上,他更是只会讲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如此,在女子指责他是负心汉时,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是对方误会了他的话,他何曾说过要娶对方进门。
“我知道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梁慎川在暗示三狸,他知道了她的心意,可以给她同样的情意。
三狸的眉头缓缓展开。她想,自己能够从梁慎川身上拿到什么?无非是金银罢了。
她需要更多金子银子,就能打许多的漂亮首饰,让云枝每日不重样地佩戴。
三狸想云枝如此美貌,就该用最华丽的锦缎、最夺目的首饰配她。
二人鸡同鸭讲一番,定下了今夜在三狸房前见面。
三狸想着若是由梁慎川来定地方,她才不放心。万一梁慎川小心眼,记恨上次她从他那里拿走了金银,想要设计报复她,把她拉到角落里打上一顿怎么办。所以见面的地方必须要由她亲自来定。
第152章 冷面潘安表哥(21)……
梁慎川姓梁,对府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分外熟悉。无论定在哪里,只要梁慎川想要布置埋伏,对他而言都很容易。
思来想去,三狸决定就在自己的房前。
那里是云枝的院子,周围的人都是熟悉之人,梁慎川即使有坏心眼也施展不开。
不过,三狸可不想惊动云枝,便再三嘱咐梁慎川,两人见面一事不能让云枝知道。
梁慎川心领神会地点头,心道他当然明白,让云枝知道了自己亲近的丫鬟竟然和他私会,肯定会对三狸不满的。
梁慎川和三狸想的一样,绝不能让云枝发现。虽然即使发现了,他也可以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三狸身上,只说是三狸勾引的他,可是女子总不喜欢三心二意的男子。三狸相约,他深夜赴会,显然是动了心思的。
两人想法不一,却在瞒着云枝这方面不谋而合地想到了一处。
这天夜里,云枝晚膳用的晚,三狸陪在一旁,眼看着和梁慎川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心中有些发急。她并非是急着见到梁慎川,而是担心到手的金银会跑掉。
她心不在焉,手里就越发容易出差错。
一盅乳鸽汤泼洒在三狸的裙面上,惊的云枝叫出声音。她忙用手绢擦着污痕,想掀开衣裙看看三狸的腿可曾烫红了。可她的手刚捏住裙角,三狸就猛地往后一退。
三狸察觉到自己反应太过,忙出声解释:“我,我……”
她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
云枝只当她性子羞怯,虽然二人同是女子,即使看到了她外露的肌肤也算不得什么事。
云枝抬手,止住三狸的话头,让她先行回房中,好生沐浴后便安寝罢,不必再往她的身边来。
若是在寻常,无论多晚,三狸总要陪伴云枝到安睡的最后一刻钟。可今夜她另有要紧事情,便没有拒绝,而是颔首应是。
云枝从架子上取下一白瓷小罐,塞进三狸手中。她道,此药膏能治烫伤,待三狸沐浴过后,便把药膏涂上,伤口的灼热感便会退去,转而感到一股清凉。
三狸将其收在袖中。
她脚步匆匆,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三狸在梁慎川面前并不在乎衣着是否得体,只是衣裙上挂着脏污,连她自己都看不过去。
三狸匆忙备下一桶热水,将衣裳褪去。
水面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胸膛平平,比起寻常女子骨节要大了几分。再往下——却全然无女子的特征,而是一团乱如杂草的毛发、隐隐跳动的青筋。
他并非是女子,而是从小被充当女子养大的男子。
三狸弯下腰,看到腿上有一小块肌肤被烫红了。在平常,他绝不会把这等小伤放在眼中,更不会寻药膏来涂,只会放任它不管。因为无论多久的伤,在三狸看来,只要等待的时间够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可是这次,三狸将白瓷小罐打开,一股清凉味道直冲鼻子。他不禁精神一震,捏着罐子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三狸跨进浴桶中,只等沐浴完毕,便用上云枝给他的白瓷小罐。
梁慎川如约而至。
他本来想,三狸约他在云枝的院子里见面,一定事先安排好了丫鬟,侧门晚上不落锁,以方便他推门而进。
梁慎川走遍了所有的正门、侧门,发现都紧闭着。他心里大骂三狸疏忽,竟让他想办法进去。
梁慎川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跳墙而入。他堂堂梁家少爷,即使和女子私会,也只是从小门进入,何尝做过如此丢面子的事情。
梁慎川的动作颇为生疏,落地时没把握好力道,脚一歪,脚踝传来刺痛。
他的口中不停地骂着三狸,但快靠近三狸房间时,他又连忙换了神情,装作一副如玉公子的模样。
梁慎川走近,没有看到三狸的身影。他暗道,自己莫不是被三狸耍了罢。
他刚要发火,便听到房中传来清水泼在身上的声音。
梁慎川走近了,把耳朵贴在窗棂旁,果真没有听错,房中正是有人在沐浴。
他眼眸发亮,顿时明白了三狸的算计——她故意在约定时间沐浴,岂不是有心暗示他。
虽然三狸的模样、身段和性情,没有一样符合梁慎川的喜好。但为了报复三狸,也为了以后能时刻知道云枝的行踪,梁慎川决定给她一些甜头尝尝。
他推门而入。
三狸捏着棉布的手一顿,扬声质问:“谁?”
梁慎川绕过屏风,在他面前现身。
他依在墙旁,神情散漫:“你我约好了,我按时赴约而已。”
三狸让他出去。
梁慎川不走反而靠近。
他探着身子,要往浴桶中看去。三狸猛然尖叫出声,刺耳的声音让他捂住耳朵。
云枝还是放心不下三狸,觉得万一他没有把伤口放在心上,没涂药膏怎么办。她特意来寻,想看看三狸的伤势如何,还未走近便听到三狸的惊叫声。
云枝加快脚步,进了三狸的房中。她瞪大眼睛,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看见梁慎川。
梁慎川连忙解释:“表妹,你听我说——”
云枝看着捂着胸口的三狸,走上前去,伸开双臂,把三狸护在怀中。
她语气冰冷:“五哥,你出去。”
梁慎川急着辩解。
若是不解释清楚原委,恐怕在云枝眼里,他就是一个色胆包天,竟然在深夜闯丫鬟闺房,意图对沐浴的丫鬟图谋不轨的浪荡子。
三狸是有一些害怕的,却不是担心被人看去了身子。毕竟他是男子,即使全身赤着,被人上下打量也无妨,可他谨记养母的教诲,不能让人知道他的男子身份,否则性命不保。
三狸的身子微微颤抖,可护着他的云枝抖的更加厉害。
云枝嘴上冷硬,呵斥梁慎川,让他赶紧离开,心里却担心他狗急跳墙,对三狸和她做出不好的事情。
云枝此刻对梁慎川的全部情意都已经烟消云散。无论梁慎川有何等理由,都不能解释他为何闯入一个女子的房中。
六神无主之际,云枝只能想到梁诤言。她吩咐丫鬟,快去梁诤言的院子,寻几个侍卫过来。云枝知道,她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梁诤言的侍卫只听主子的吩咐,怎么会她要借人就立刻给了呢。可如今局面,云枝还能求谁帮忙?
云枝再不是过去懵懂无知的云枝,知道梁慎川是洛氏的儿子,即使他做了天大的错事,洛氏都会维护他。若是她去让丫鬟寻洛氏过来,洛氏不会对梁慎川如何,只会让她保守秘密,万万不能让外人知晓,他的儿子意图对一个丫鬟行不轨之事。
五哥不可信,姑姑也不能相信了。
丫鬟匆忙而去。
梁慎川仍旧试图和云枝解释,他拿出事先想好的说辞,称是三狸勾引。他来赴约,是为了戳破三狸的真面目,让云枝以后不会再被欺骗。
三狸摇头,说他没有。
云枝安抚地拍着他的手。
三狸有一种想要把云枝的手紧紧握在掌心的冲动。他拼命克制,才没有去做。
云枝试着和梁慎川周旋以拖延时间。她以为,自己和三狸两个女子,对上梁慎川一个男子毫无胜算。为今之计,不能惹怒梁慎川,防止他做出狗急跳墙之事。
于是,无论梁慎川说什么,云枝都点头应是。
云枝以手掌轻轻安抚,用眼神示意三狸一切都是乱说的,她才不会相信梁慎川说的话,她信任的人是三狸。
房外交叠的脚步声传来,云枝微微松了口气,因为听声音,不是丫鬟一个人回来了,起码有五六个人,看来丫鬟将帮手请来了。
来人走了进来,云枝眨眨眼睫,颇有些难以置信。她本以为,丫鬟能把梁诤言的侍卫请来就很不容易,没想到来的竟然是梁诤言。
她眼眶一热,颤声唤着:“表哥——”
梁慎川没有想到,他一个不注意,云枝会让丫鬟去通风报信,还把梁诤言带了回来。
这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解释。
一旦事情有梁诤言掺和进来,就不好糊弄了。
梁慎川讷讷道:“三哥,你几时回来的?”
梁诤言并不和他寒暄,只和身后的侍卫使了眼色,便有人围了上来,将他双手扣在背后。
“三哥,三哥!你做什么?我可不是你的犯人,你怎能如此对我!”
梁诤言嫌他聒噪,让人把他的嘴巴堵了,先带出去。
他见云枝的衣裙微湿,便解开身上的斗篷,披在云枝肩上。
云枝想,她的身上无非是一点水珠,不要紧的。如今最重要的是三狸。她伸手,要将肩上的斗篷取下,给三狸披上。
梁诤言看出她的打算,便道:“不必,你披着就好,还另有多余的衣裳。”
他看向侍卫,便有人脱下衣裳,递给三狸。
梁诤言偏过头去,从进门开始,他没有看向三狸一眼。但转身之时,云枝护着三狸的手臂滑落,一抹红色闯进梁诤言的视线中。
他眼神微滞。
他看向三狸的肩下,见那里赫然有一三瓣的红色梅花胎记。
霎时间,他的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
云枝已经给三狸披上衣裳,遮住了梅花胎记。
她转过身,刚想和梁诤言道谢,却见他双眸晦暗,定定地注视着三狸。
云枝忽地觉得口中发酸。
得知梁慎川是贪花好色之人,她颇感失望,但不至于将心沉入谷底。可见了梁诤言如此,她竟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为何世间男子都是如此,外貌风度翩翩,内心却肮脏不堪?
云枝不知道答案。
周叔说过,她若是想守住偌大家产,就要寻一有权有势的夫君。那时云枝深以为然。她从未动过芳心,对未来的夫君满是期待。进了梁府,她对梁慎川有过依赖,却无多少倾慕。而梁诤言,她说不清楚对他的情意。
只是在短短一夜中,这两个男子都让她失望透顶。
云枝的语气变冷,只是道了声谢谢,便扶着三狸站起身。
梁诤言挡在她们的身前。
云枝诧异开口:“表哥?”
她眼底灰暗,未曾想到梁诤言竟然比梁慎川还要过分,丝毫不加掩饰,现在他是想用强的吗。
梁诤言动手去拉扯三狸身上的衣裳。
云枝再忍不住心中的怒气:“表哥,你太过分了!”
梁诤言没有解释。
他回忆着三狸进府的种种,心中已经确定,三瓣梅花胎记绝非巧合,定然如他猜测的一般,三狸便是他要寻找之人。
梁诤言把云枝拉到自己怀里,动手一扯。
云枝正要斥责梁诤言无耻,如此失礼地去拉扯一个女子的衣裳。但看见了三狸完全赤着身子的模样,她突然失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三狸,他和她不一样……
云枝睁圆眼睛。
一双大手遮在她的眼前。
第153章 冷面潘安表哥(22)……
三狸同梁诤言对视。他眸中带着埋怨,怪梁诤言挑破了他的男子身份,本来他在云枝身旁伺候的好好的。但云枝知道了他的身份,以后还会让他伺候吗。
三狸弯下腰,将衣裳捡起,重新围在自己身上。
梁诤言的属下把三狸也押了下去。
梁诤言看向怀里的云枝,她一副受到惊讶还未回过神来的样子。
云枝娇艳的唇瓣微张,迷茫地看着梁诤言:“表哥,三狸他……他是……”
梁诤言接下她迟迟没有说出口的话:“他是男子。”
云枝犹处在震惊之中,她虽然曾经奇怪过,为何三狸生得身形高大,力气也大,可女子就是有的柔弱,有的威猛,因此她并未往别处想过。
她心乱如麻,问道:“表哥几时知道他是男子的?”
梁诤言如实回道:“就在刚刚。”
云枝才恍然大悟,知道梁诤言刚才直勾勾地看着三狸、伸手去拉扯他的衣裳,并非是出于色心,而是要揭穿他的男子身份。
尽管三狸欺骗了云枝,可回忆起二人朝夕相处的种种,三狸从未有过冒犯的举动,待她很是真心,云枝竟生不出怪罪的心,反而为他担忧。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表哥准备如何处置三狸?”
梁诤言道,他还没有想好。
一枚三瓣梅花胎记让梁诤言认定三狸就是贵妃不知所踪的皇子。可他要向皇帝复命,总不能只拿胎记说事。梁诤言还要知道三狸的过去。待把一切弄清楚,确定三狸的身份,知道他为何会以女子身份做了丫鬟,梁诤言便会将他送到皇帝面前。
梁诤言知道,三狸过去吃过不少苦头,若非如此,他的耳朵也不会落下耳聋的毛病。一旦他认祖归宗,以后的日子便是一片坦途。
可云枝不知,她只担心三狸会受苦,便央求梁诤言手下留情,不要对三狸用刑。
若是三狸是女子,梁诤言听到这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想到三狸以女子的身份在云枝身旁待了许多日子,伺候她饮食起居,期间不知道触碰了云枝的手掌多少次,云枝非但不觉得三狸居心叵测,反而为他求情,梁诤言就皱眉不语。
他故意问道:“倘若我必须对他用刑,你待如何?”
云枝一时失语,良久才道:“不行,三狸受不住那些刑罚的。倘若表哥非要如此,我便从此不再理你了。”
话说出口,云枝都觉得她这话算不得威胁。她不理人?恐怕梁诤言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但梁诤言闻言却心头一紧。
他转身就走,也没告诉云枝,他根本不可能对三狸用刑。
云枝摸不透他的反应,提心吊胆地等候着。
洛氏本就对云枝家产尽失一事充满疑惑,便派人去查。
云枝当时的谎话半真半假——遇到有人杀人夺财是真,周叔身死、财产遭抢光是假。
当时洛氏听罢云枝的遭遇,得知她成了一个身无分文的孤女,顿时失了耐心,更不可能想着去查找真凶,为周叔报仇。这会儿,洛氏为了验证猜想,便花了大力气去查证当日之事。
她找到了幕后之人,是洛氏的一个旁支,还受过洛父的恩惠——当年洛生家境贫苦,险些被饿死,是洛父心生怜悯,给了他许多银钱,才让他得以果腹,还上了私塾。洛生长大成人以后,还曾经上门求取过云枝。不过洛父疼爱女儿,觉得他的品貌并非一等一的好,便婉拒了此事。
升米恩,斗米仇。洛生以为洛父是瞧不起他,便生了怨恨。他在洛家父母故去后,有了谋财害命的歹意。他当日的吩咐是,若云枝识趣地把家产双手奉上,便只杀周叔,把云枝带回来当他的妾室。假如云枝冥顽不灵,不必留情,尽数除去。
洛氏得知洛生派出去的人无一人回去,更别提带回家产了。由此更能证明,云枝所说的是谎话。既然洛生的计划没得逞,周叔肯定没死,家产一定被云枝偷偷藏了起来。
洛氏想到洛家的万贯家财,一时间激动不已。她忙命人叫来梁慎川商量对策。
但丫鬟却道,梁慎川不在院子里。
等洛氏仔细打听,才知道梁慎川竟然被梁诤言扣住了。
洛氏心道,几房之间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儿是哪里得罪了梁诤言。
经过探查梁慎川那夜的踪迹,洛氏才隐约猜测到,梁慎川竟夜闯丫鬟的房间,被人当场捉住。
想到三狸,洛氏不禁恨铁不成钢道:“那等容貌的丫鬟,慎川竟也能看进眼中,真是越活越不争气了!”
洛氏想,三狸是云枝院里的丫鬟,要梁诤言把梁慎川放出来,需得云枝一道前去求情。
她出现在云枝面前时,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一副许久未睡好的模样。
洛氏抓住云枝的手,未曾开口,已经落下泪来:“云枝,我同你说句实话。你五哥来寻那丫鬟,并非是因着色心,而是为了你。”
云枝诧异:“我?”
洛氏颔首:“是啊。你可知道,慎川对你有了情意,只是不好直说。为了讨你欢心,他问遍了你周围丫鬟有关你的喜好。而三狸——她是你身旁最亲近的丫鬟,慎川怎么会不问她呢。只是不知道怎么搞的,阴差阳错,竟落了那样一副局面。云枝,你要相信你五哥。他光明磊落,何曾会做出闯人房间的腌臜事来,其中定然有误会。”
洛氏素来对云枝很是疼爱。听她所言,云枝有些动摇。
但很快,云枝就定了心神。她想起梁慎川当日所言,觉得处处是漏洞。即使洛氏所言是真的,为何梁慎川当日不说出真相,反而第一反应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三狸身上。如此没有担当,和云枝过去所了解的表哥截然不同。
而且,洛氏天然地会为梁慎川辩护,她所说的话不能全信。
想起三狸的身份,云枝轻声叹息。
若是三狸为女子,她一定要问过三狸要如何处置,才会决定对梁慎川的态度。可三狸是男子……
云枝摇摇头,把刚才的犹豫驱散。她想,无论三狸是男是女,她都不能厚此薄彼,还是要先问过三狸。
云枝道:“姑姑,此事我做不了主。让我先问三狸如何想。他若愿意原谅五哥,我便去找表哥求情。若是他不愿意,我就无能为力了……”
洛氏心中不屑,暗道一个丫鬟而已,梁慎川能看中他是他的福气,非要拿乔不就是想讨个名分吗。
洛氏已经想好了,她愿意出银钱。若是三狸不肯松口,她就再退一步,把三狸纳作梁慎川的妾室。
云枝听罢洛氏的打算,心中暗道,即使洛氏和梁慎川愿意,三狸恐怕也不会同意的。
哪有男子给男子当妾室的。
云枝寻到梁诤言,说要见三狸一面。
梁诤言无甚表情,命属下带云枝前去。
云枝心中微酸,暗道为何表哥对她如此冷淡,甚至不愿意亲自带她前去,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当初为三狸求情了吗。
云枝频频回首,也没等到梁诤言抬头看她。
直到云枝走后,梁诤言才松开攥紧的拳头,望着云枝远去的方向。
三狸和梁慎川同样被关在地室。
想到洛氏嘱托,云枝虽然心中不情愿,但还是先去见了梁慎川。
短短几日不见,梁慎川脸颊微凹,眼睛无神。
他听到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眼睛蓦然一亮。
他连忙抚住铁栏,嚷道:“表妹,快去寻我母亲救我!他梁诤言难道一手遮天,想关谁就关谁吗。而且,我不过犯了一点小错,稍微惩戒便是了,他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云枝没有靠近铁栏,她看向梁慎川,见他事到如今,仍旧不知道错在哪里,顿时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烟消云散。
云枝想,她当真不会识人,直到如今,才看清楚梁慎川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云枝道,洛氏已经在想办法救他出去。她劝他闭紧嘴巴,不要再大喊大叫,一是保存体力,二是免得惹怒了梁诤言,从此再也出不去了。
梁慎川下意识地想回道,梁诤言没那么大的权力。可他转念一想,梁诤言还真的有。若是他坚持不放人,自己真的得在这里待上一辈子。于是,他闭上了嘴。
在地室里,昔日伪装出来的风度翩翩全都维持不住,梁慎川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自私,无能,懦弱。
对于他的种种要求,云枝敷衍地点头,实际未曾听到心里去。
云枝往地室深处走去。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知道梁诤言没有对梁慎川用刑,也没故意折磨他,不过把他关在这里,一日三餐给的是粗茶淡饭。是梁慎川整日担惊受怕,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样子。那三狸呢,他的处境会和梁慎川一样吗。
云枝停下脚步,看到三狸同样地被关在铁栏里面。只是,他有干净衣裳穿,床榻放有温暖整洁的被褥,饭食也有荤有素,瞧着日子过得一点都不苦。
云枝惊讶不已,她没想到,梁诤言给三狸的待遇竟然比梁慎川要好。
可三狸脸上没有笑容,他也是瘦了不少。
直到看见云枝,他才站起身,唇角微微上扬,又很快落下。
“姑娘怎么来了,这里脏兮兮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心弄脏了脚。”
云枝对侍卫道:“我想进去看看他。”
侍卫面露为难,又想起梁诤言的命令——无论云枝提什么要求,都要满足。
他看三狸手上脚上有镣铐,必定逃跑不得,便答应了云枝,将牢门打开。
在云枝踏足之前,三狸把床榻的衣裳取来,扔在地面,让云枝踩着走过来,他道,如此才不会弄脏云枝的脚。
梁诤言给三狸准备的都是男子衣裳。他如今一身男子装扮,只是头发是散开的,披在肩头。三狸素来学的是女子发髻,却不会梳男子的样式。
云枝见他仍旧和之前一样,几乎是把她当做易碎的琉璃一样照顾。就比如眼前的地面,人人都踩得,而且似是有人每天打扫,并不脏乱,反而很是干净,可三狸还是觉得脏,非不让她的脚踩到牢房的地面。
云枝本来对他隐瞒男子身份一事心有芥蒂。如今见了他,她忽然释然了。
——三狸是男子也好,女子也罢,总是她的三狸。
云枝抚着他的脸颊,说他瘦了许多,应是没有好生用膳食。
三狸见她如此,知道云枝是原谅了他,眼睛一酸,垂下头去。
他道:“我以后会好好吃饭的。”
云枝站起身,让他侧过身去,要给他梳头发。
三狸照做,同她讲起,这几日自己没受苦,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似乎所有人都对他恭敬至极。梁诤言来过两次,都是盘问他的幼年之事,而且事无巨细,连他只有模糊记忆的事情都要听。
云枝也不知道梁诤言此举的用意。只是她猜测,倘若梁诤言要杀一个人,断然不会先给他如此好的待遇。
其他人或许会软硬兼施,但梁诤言不会。
所以,三狸应该是不会死的了。
她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三狸,主仆二人好生高兴了一会儿。
云枝为难地说道,洛氏来寻她,想要放梁慎川出去。不过她以为,此事要问过三狸的意见。
三狸无所谓道,放就放罢。他并没有吃亏,而且听侍卫们说,梁慎川这些日子吃的苦头很多,快要受不住了。他可没有想过把梁慎川折磨死。如果梁慎川真的死了,云枝也没办法面对洛氏了。
云枝已经给他梳好了头发,捧着他的脸道:“三狸,你真宽宏大度。”
三狸趁机说道:“不过,主子要和他们说,我可以原谅五少爷,但他们要给金子。我要,五箱,不,六箱子。”
云枝颔首,决定回去就把三狸的话转告给洛氏。她想为了梁慎川,洛氏出多少银钱都是情愿的。
只是云枝不理解,三狸为何要这么多金子。她想,倘若三狸喜欢金银,等到她回到周叔身边,到时候一定是带着三狸一起的,毕竟三狸是她带进梁府的,自然就是她的人了,她不可能走的时候把三狸一个人落下。到时候,她洛家家产无数,可以送给三狸一些。
三狸心道,自然是为了打漂亮首饰,好哄得云枝开心。只是这话他不想直接说出口,只等真的打出了首饰,再告诉云枝他为何要如此多的金子。
三狸犹豫地开口,只道他出去以后,还想留在云枝身边做丫鬟。
他举起三根手指,做发誓状:“我绝对安分守已,愿意一生做女子打扮,不生半点坏心。”
第154章 冷面潘安表哥(23)……
云枝面露犹豫:“这……”
她可以在离开时带上三狸一起,只是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三狸仍旧看作一女子,她委实有些为难。
但云枝垂眸,看到三狸的眼中闪烁着哀求的光芒。云枝发现,三狸的眼睛干净纯粹,令人一眼就能看透他心中的想法——他是真心想要留在她的身边,并非有其他心思。而且,三狸做女子时身形算不得秀丽,如今换成男子装扮,之前身上的突兀感尽数散去,他其实生得格外英俊。
梁诤言是唇红齿白,让人看过一眼就念念不忘的俊朗,而三狸的相貌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尤其是他惶恐不安地仰视云枝时,让她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的一句话便能轻易决定三狸的生死——她同意,三狸便重获新生。她拒绝,三狸就会变成一副了无生机的模样。
云枝撑不住三狸的目光,最终颔首同意。
侍卫适时出现,领着云枝离开。
云枝好奇问道:“你刚才可是躲藏在暗处把我和三狸的话都听了去,回去还要告诉表哥吗?”
侍卫身子一僵,还是如实点头。
云枝又问:“表哥听到了这些话,会做何反应?”
侍卫却是答不出了,只道:“主子心意难测,我实在不知。”
侍卫把云枝和三狸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梁诤言,他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若是你是三狸,皇子之位和她身旁的丫鬟身份,选择哪一个?”
梁诤言的手下皆已经搜寻皇子已久,在看到三狸背上的梅花胎记时,就隐约有了猜测。因此,听到梁诤言直接把三狸是皇子的怀疑说出口,他并不惊讶,而是认真思索:“我自然是选皇子身份的。依照我看,洛姑娘美貌,性子娇憨,没有哪个男子见过会不动心的。何况三狸和她朝夕相处,舍不得她更是在情理之中。三狸从前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可何人会拒绝成为皇子?一旦掌握权势,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除了洛姑娘,他还能有许多妾室……”
侍卫俨然把自己代入了三狸身上,开始肆意畅想着成为皇子以后的快活日子。他见梁诤言冷脸,才连忙止住声音。
梁诤言语气发沉:“莫说是皇子,就算是皇帝,想要把女子迎进后院,也得问问那女子可否愿意。”
侍卫想,按照三狸对云枝的依赖,她进了三狸后院一定是做皇子妃的命,如何会不愿意。只是,侍卫猜测梁诤言一定不喜欢听到这些话,便闭口不言。
云枝把三狸的话转告给洛氏。
洛氏骂着三狸果然不安好心,说不定就是他故意设下圈套,引梁慎川上钩,再做出一副被冒犯的样子,以此来讹诈。
六箱金子?亏得他开得了口。
在梁慎川和三狸之间,云枝当然是偏向三狸的。她想,纵然是三狸故意为之,梁慎川也不冤枉,谁让他起了色心呢。
见云枝不搭腔,洛氏终于想起来三狸是她身旁伺候的丫鬟,悻悻地不再言语。
洛氏把六箱金子交到云枝手中,嘱咐云枝,以后不能留三狸在身边伺候,他这样心眼子多的人,今天算计梁慎川,明日指不定就把云枝算计了。
云枝只是敷衍过去,并不回应。
见到了金子,三狸终于开口,要见梁诤言一面。
他直言,自己愿意不追究此事,梁诤言可以把梁慎川放了。
三狸心里没底气,想着梁诤言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他区区一句话。他已经想好了若是梁诤言不答应,要用什么言语来说服他。
但梁诤言轻易地就应下了。
他淡淡地看了三狸一眼,让他换身衣裳,跟着他进宫去。
三狸心中一惊,心道即使梁诤言要处置他,也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他一男子装成女子,会被人当做居心不良,打上几十棍,或者派到偏远之地做苦役,这等小事怎么会闹到宫里。
可梁诤言没心思同他解释。三狸不穿,他便命属下帮他换衣裳。
三狸做女子时,见惯了各种性情的男子,觉得他们品性恶劣,手段腌臜,靠近就让他心生厌恶。
三狸不允许梁诤言的属下近身,要自己来换。
洛氏和云枝守在院门前,来接梁慎川回去。
梁慎川见到云枝,伸出手臂要拥她入怀。他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着,唯有得到云枝一个温暖带着馨香的拥抱才能感到安慰。
但云枝如今颇为嫌弃他,来接人也是看在洛氏的面子上。眼看着梁慎川的手掌快要碰到,她将身子轻盈一转,躲开了他的触碰。
为了解释自己的举动,云枝柔声道:“五哥,你的身上有一点点味道,还是不要碰我了。”
梁慎川脸上青红一片。
他正欲解释说,非是他不爱干净,只是在地室里哪里能整日沐浴,他身上有气味都怪梁诤言。
话还未说出,梁慎川就看见了梁诤言站在不远处,不知道注视了他们多久。
洛氏满腹怒气,只是她也惧怕梁诤言,担心梁慎川刚出来,万一言语不当惹怒了他,将他们母子二人又都抓进去了如何是好。
洛氏便一句埋怨的话都没有说,只是微微颔首,拉着梁慎川快步离开。
云枝被他们留在原地。
她怯怯地唤了声:“表哥。”
梁诤言应了一声。
云枝想,梁慎川这等犯了大错的都放出来了,三狸那里是不是也快了。
这次,梁诤言没有避而不答,反而颔首:“是,快了。只等过了今夜,明日他便能出来。可表妹,若他离了这里,有了更好的去处,不愿再回到你的身边,你可会觉得失落?”
云枝不知道他为何如此发问,但还是认真思索一番:“不会。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三狸有好去处,我为他欢喜。他之前受了太多的苦,以后享多大的福分都是应该的。”
梁诤言眼眸一怔,忽然抬头,抚向云枝的鬓发。
云枝惊讶地看着他,只见他从青丝中取下一片花瓣。
云枝了然。
梁诤言没有把花瓣丢掉,而是收在袖中。
他双眸直直地看着云枝:“我不喜欢这句话。”
云枝不解,问他是哪一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只要我想,这场筵席便不能停止,只能开下去,开到众人的血肉都化作白骨。如此,不就破了这句话。”
他说此话时,如玉的脸上透着想要掌控一切的欲念。
他下颏微微向上扬起,眼眸直视前方,带着一丝狠戾。
云枝突然觉得,相比于手起刀落的武将,像梁诤言这般狠心的文臣更令人惧怕。
可云枝却并不害怕,她能感受到,自己柔软皮肤下的心在热烈地跳动着。
她想伸出手,勾着梁诤言的脖颈往下,让那双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的眸子对着她。
想到梁诤言会弯下腰,沉沉注视着她的双眸,或许他的手会不受控制地抬起,握住她身体的某一个位置——她的腰肢,或者她脖颈后侧的软肉。
云枝不知道他究竟会抚向哪里,但仅仅是想想,她的心口就一片闷热。
云枝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晃动脑袋驱散。
梁诤言见她如此,刚抬起手想要碰她额头,却被云枝躲开。
云枝避开他的视线,说着要先回去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梁诤言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刚刚,他说要破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时,脑袋里想的都是云枝。
洛氏让梁慎川跨火盆,用清水沐浴,说是要去除污秽。
梁慎川想起云枝没有一起回来,才恍惚记起,刚才他们只顾着躲避梁诤言,竟把云枝忘在了那里。
梁慎川急着要去找,却被洛氏拦住。
“管她做什么,反正梁诤言不会对她做什么的。”
见梁慎川没听明白,洛氏便挑明了直说:“你没看见他看云枝的眼神,直勾勾的。我只见过他拿那副眼神看过犯人,其余人在他眼里,完全像是不存在。你还没听懂?傻小子,他一定是看上了云枝。所以,我断定他不会对云枝做坏事。”
“梁诤言这个人,下手是狠,可他又不是疯子,天生爱折磨人。不,他是喜欢折磨人,不过仅仅是犯人。丫鬟小厮们私底下偷偷议论过他,依照他在府中的耳目,恐怕早就听见了。若是他小肚鸡肠,那些人的舌头早就被割掉了,哪里会现在还好好的。你就放心云枝的安危罢,她不会有事。”
其余的话,梁慎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听到了“梁诤言倾慕云枝”,他顿时急了:“不成,表妹是我的,任凭是谁我都不让,即使那人是梁诤言!”
他在云枝身上耗费了太多心血,如今连一亲芳泽都没有过,怎么会让给梁诤言。
洛氏安抚道:“没有劝你让,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愿意。你让出去,给梁诤言的可不只是一个云枝,还有洛家的万贯家财呢。”
洛氏把调查出来的真相仔细说出。
她已经决定,让梁慎川迎娶云枝进门。到时候,云枝成了梁家媳,自然要对他们说实话。
洛氏心底是更想让梁慎川娶一个家世高、能对儿子仕途有助力的女子。毕竟一个商户之女做正妻,传出去确实不好听,尽管这商户不是普通商户,而是一方豪商。可洛氏清楚,哥哥嫂嫂把云枝当掌上明珠一样宠爱,把她养的娇气又不知天高地厚,纵然她耐心劝说,称云枝的身份太低,只能为妾,恐怕云枝也不会理解,只会感到受了屈辱,说不定会背起包袱愤然离去。
为了家产,洛氏只好忍受儿子娶云枝了。
梁慎川喜不自禁,一想到美人、珍宝他两样都能得到手中,再借助洛家家产,从此仕途坦荡,身居高位,还能超过梁诤言,心中更加畅快。
待他的地位胜过了梁诤言,一定要报曾经受过的耻辱。
二人都同意了此计划。
梁慎川觉得,要赢得云枝芳心,只凭借正妻之位恐怕没有十成十的把握。他已经看出来了,云枝对他从依赖到渐渐生疏,很有可能不会答应他的求娶。
他要想娶云枝,还得再加筹码。
梁慎川和洛氏合计,假装不知道真相,只当他们一直在暗地里调查,终于找到了杀害周叔抢夺家产的凶手,再杀了那人,用他的尸首向云枝表露真心。
谁会拒绝一个会耗费心神,替自己报仇的男子呢?
洛氏深以为然,决定立刻派人去暗杀洛生,把尸身带来。到时,他们把害人的证据、洛生的尸体摆在云枝面前,她的一颗心定然会摇摆不定。
三狸跟着梁诤言进了宫。
他从未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地方,不禁多看了几眼。
来到大殿,梁诤言拱手行礼。
皇帝连忙走了过来,示意梁诤言无需多礼。他看向三狸,又看着梁诤言。
见梁诤言点头,皇帝径直朝着三狸走过去。
他声音有些发抖:“抬起头来。”
他站的方向正好在三狸耳朵不好的位置,声音又不大,三狸并未听见,便没有反应。
梁诤言知道三狸的情况,便解释道:“他的一边耳朵是聋的。”
皇帝眼眸一颤。
他走到另外一边,声音越发温和:“你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三狸看见一点明黄色衣角,已经猜测出面前之人就是皇帝。他顺从地抬起头,目光却看向下方。他听说过觐见的规矩——绝不能直视圣颜,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需一眼,皇帝就认出了眼前之人定然是他和贵妃的孩子。
三狸和贵妃生得太像了。
贵妃并非倾城之貌,只算小家碧玉,可皇帝一见她,心中便欢喜。
他本以为是命运捉弄,让他不能同贵妃白头到老,连一点骨血都没有留下,不曾想却是有人故意为之。
皇帝喃喃道:“你母亲也是这般的眼睛,她的身形娇小,看人时总是先抬眼睛,再仰起整张脸,让人不胜怜爱。你长得高大,眉毛浓,鼻子挺,很是像她。不过,你母亲更秀美,你更英武一些。”
他说话颠三倒四,听得三狸莫名其妙。
他母亲?
听养母说,他母亲生她时难产,早就故去了。至于父亲……养母没提,三狸也没问。他想,父亲一定是一个很糟糕的人,否则养母怎么会一句话都不提及。
他如此坏,定然让人听了就生厌,便不必问了。
皇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三狸。”
皇帝:“三离?离别的离?”
梁诤言开口解释:“是狸猫的狸。”
皇帝皱眉:“何人起的名字?不像是人名,更像是猫儿的名字。”
他一番话惹得两个人脸色微沉。
梁诤言道:“我倒觉得这名字好听,朗朗上口,想来起名字的人是费了心思的。”
三狸则是更加直接:“就是猫儿的名字,我也喜欢。”
皇帝见三狸神色郑重,显然是当真喜欢这个名字,便忙改了口,同他打着商量:“我为你换个名字,好不好?书里有许多寓意好的名字,你随便挑。”
三狸搞清楚了,眼前的人是皇帝,而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儿子。三狸虽然心生怀疑,想着他怎么会是皇子,可转念一想,梁诤言若非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他的身份,是不会把他带到皇帝的面前的,皇帝更不会随便乱认儿子。
看来,他真的是皇子。
他道:“我还要叫这个名字。”
皇帝只好再三劝慰,此名不太庄重,怕以后会招惹闲话。
在他的劝告之下,三狸决定退让一步,去掉“三”字,改名肖狸。
皇帝要留肖狸在宫中彻夜长谈,肖狸稍做犹豫,点头应下,但说自己第二日一定要回去。
“我明日要回梁府去。”
梁诤言眸色一沉。
第155章 冷面潘安表哥(24)……
皇帝不解,肖狸的身份已经证实,他也认定了他就是自己的儿子,自然应该留在皇宫里,为何还要回到梁府。
梁诤言隐约可以猜到答案,定然是因为云枝。
肖狸心道,若不是想着二人刚刚父子团聚,父亲又是皇帝之尊,合该给他一次面子,他连今天晚上都不愿意留下。
临来之前,肖狸见过云枝一面。云枝告诉他,只等过了今天,梁诤言就会放他出去。
肖狸对留在皇宫享受锦衣玉食没什么兴趣。他欲念不高,只有在伺候云枝时才会感到安心快活。
因此,纵然他变成了皇子,肖狸也没有改变回到云枝身边继续做丫鬟的打算。
可这些话,肖狸没准备告诉皇帝。
皇帝想劝他从此留下。
肖狸却反问道,他要以何种身份留下。他道,从头到尾,皇帝和梁诤言都知道真相,包括他本应该是皇子,却从小养在民间,费尽波折才被认回来。可只有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连母亲是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皇帝突然觉得无力,他无法说出真相,便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梁诤言。
梁诤言声音平淡,把事情经过一一讲出来。
皇后出于嫉妒,害死了贵妃,又用死胎替换了肖狸。她应是觉得肖狸一死不足以解气,便把襁褓中的肖狸托付给族人中最为贫苦的一户亲戚,嘱托她要虐待欺辱肖狸,让他活在痛苦之中。
这户亲戚得了银子,想要按照吩咐行事,可她终究狠不下心对肖狸一个小孩子下手,便阳奉阴违,对皇后说肖狸畏畏缩缩,整日遭人欺负。直至肖狸七岁那年,她禀告皇后,称肖狸被村里的孩子追着打,失足掉进河中淹死了。另一方面,她从小把肖狸当做女孩养。想着即使皇后生出怀疑,要搜寻肖狸的下落,也只会去找男孩,不会找到女孩身上。
养母谨慎至极,连名字都不敢给肖狸取,只“哎”地叫他。
皇后觉得养母办事不利,断了银子,又派人来查她是否在撒谎。
养母怕被发现,从山林中捡了野兽的尸骨充当肖狸的,又把他送进了大户人家当丫鬟,才蒙混过关,逃脱了皇后的搜查。
肖狸听罢,久久沉默。
他突然记起,如今的太子肖俊——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人就是皇后之子,他的哥哥。
一想到这种人竟是自己的兄长,肖狸腹中不禁一阵反胃。他看向皇帝,也觉得他面目可憎。他以为,皇帝实在太过愚蠢,若非阴差阳错发现他未死,皇帝岂不是还在和皇后举案齐眉。
肖狸喉咙发紧,一刻也不愿意停留。他只想赶紧回到云枝身边,趴在她的膝上,才能平复下来。
皇帝看他神色不对,伸手去碰,肖狸却反应激烈:“别过来!”
他突然改了口风,说不等明天,今夜就走。
皇帝为了挽留,只说他有什么要求,全都可以提出来。
肖狸冷冷道:“我要你杀了皇后和太子肖俊,为母亲和我报仇,你做是不做?”
皇帝喉咙微滚。
肖狸见状,冷笑一声。
最终是梁诤言把肖狸送出了宫。
马车上,肖狸问道:“你是否觉得我不识抬举?”
梁诤言神情平淡:“你做什么同我无关,我并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寻你过来是办公差,仅此而已。”
肖狸又问:“若是姑娘的闲事,你也会袖手旁观?”
梁诤言侧身看他,目光微冷。
肖狸却不再问了,只掀开帘子往外面看去,看究竟还有多久才能回到梁府。
肖狸回到府中,便径直地往云枝院子而去。
今夜月色甚好,云枝还未休息。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赏月。
因着她的吩咐,廊下的灯笼撤的只剩下一盏。暖橘色的烛光被微黄的灯笼纸阻隔,照在院中的尽是柔和的月光。
院门被推开,云枝侧身看去。
肖狸眸中闪烁着点点光芒,他欲同之前一样,朝着云枝走去,站在她的身侧。
可突然伸出一只手臂,挡在肖狸和云枝之间。
云枝偏首看去,见是梁诤言。
梁诤言冷着脸,说着男女授受不亲,肖狸如今是男子身份,再不能像之前一样同云枝亲近。
肖狸眼眸微颤,神情中流露出脆弱。
云枝开口为他解释:“无妨。我相信三狸,他不会有坏心思。在我眼中,他仍旧是我的丫鬟。”
梁诤言神情一怔。
原本垂头丧气的肖狸顿时眼前一亮,他立刻扬起手,挽上云枝的胳膊。
肖狸这才觉得不对劲。
他是云枝的丫鬟,回到这个院子理所应当,可梁诤言也跟着过来做什么。
他立刻端起平常丫鬟的架势,要驱赶梁诤言离开。
梁诤言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因为皇帝还未发话,他不能公开肖狸的身份。如今在云枝的眼中,肖狸不过是因为隐瞒男子身份被关了几天,现在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可若是云枝知道,肖狸乃是皇帝和贵妃的孩子,定然不会允许肖狸继续待在她的身侧。
肖狸的皇子身份一旦公布,众人都知道,皇宫才应该是他的去处。
梁诤言怀着满腹郁气要走,却被一只柔白的手扯住衣角。
他垂眸,看到一张秀丽脸蛋露出柔笑。
云枝轻声道:“三狸能够安然无恙,多谢表哥。”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让梁诤言的胸口微松。
他突然俯身,贴近云枝的耳旁。
梁诤言眼眸转动,瞧见肖狸神色紧张,一副想要把他拉离云枝身旁的模样。
梁诤言非但没有同云枝拉开距离,反而越发靠近。
他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云枝的耳垂。
他英俊的面孔在云枝眼睛里不断放大。云枝的眼睫轻轻颤动,但看到梁诤言殷红的唇、高挺的鼻时,还是忍不住脸颊绯红。
梁诤言本是有正经事要嘱托她,看见她这副模样,诧异问道:“你紧张什么?”
“我,我才没有。是表哥看错了。”
梁诤言拧眉,不明白为何事实如此清楚,云枝却还要说谎。他正要询问,在看到云枝艳红的快要滴出血来的耳垂时,选择把话咽下去。
他想,云枝撒谎就说明她不想说出实情,而他挑破以后,恐怕会让云枝觉得他讨厌至极。
梁诤言不想让云枝厌恶他。
而且他清楚,一旦云枝对他生了一点点讨厌的心思,肖狸肯定会火上浇油,数落出他的许多错处,让云枝彻底厌烦了他。
梁诤言转而说起其他事:“表妹可知,天下男子中多是不怀好意之徒。尤其是面对美貌的女子时,他们更是不安好心。你和三狸感情深厚,但是要记得,他是你的丫鬟之前,首先是一个男子。”
云枝盯着他张开的唇,问道:“表哥觉得我美貌?”
梁诤言一滞,没有想到云枝听到这番话以后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他稍做沉吟,微微偏过头去。
“你确实美貌。无论我承认与否,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
云枝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她学着梁诤言的样子,也倾身,靠近他的耳边。
只是两人之间有身高的差距,云枝只能踮起脚。
梁诤言为了方便她,只能弯曲腰肢。
云枝道:“表哥的话,我都记住了。你且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她眨动一侧眼睫,表情灵动。
梁诤言走后,肖狸有些心不在焉。
他对云枝始终怀有亲近的心思,却并非是男子对女子的。肖狸以女子身份度过了数年,见惯了男子的薄情、可恶,也遭女子奚落算计过。在肖狸心中,世上男子无一人是好的,女子也半斤八两。身处低位,他始终战战兢兢地活着,唯恐惹怒了哪个贵人,就落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直到他遇到了云枝,才知道在一片黑暗之中,仍有月光似的白。
在梁诤言讲起他的身世时,肖狸没有想象中的震惊,他平静地接受了。
他没有见过贵妃,也没有被她养育过,因此听罢她的遭遇生不出半分义愤填膺。皇帝的悲伤难过、对他流落民间的愧疚,他更是无法感同身受。
肖狸甚至觉得有点厌烦。
——为什么他非要是皇子,不能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普通人。如此,他就能安稳地当云枝的丫鬟。
可正如他的抛弃,他的前半生命运无法自己掌控一样,他皇子的身份也无法由他的心意而转变。
相较于梁慎川,肖狸更想要云枝和梁诤言相处,可并不意味着他就觉得梁诤言配得上云枝。
肖狸以为,梁诤言残忍、心思重,最重要的是他的仇家太多。云枝和他待在一起,整天都要面对危险。
肖狸张口,劝云枝离梁诤远一点。
云枝轻声一笑。
她将脸凑近,打量着肖狸,看得他心中一紧。
云枝觉得肖狸和梁诤言真是有一种莫名的默契,都想要自己远离对方。
云枝想了想,说道:“可我很喜欢表哥呢,不想同他生分。”
肖狸不解,问云枝喜欢梁诤言哪里。
“哪里——应该是表哥的脸罢。见过他以后,我才知道世间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他那样的面孔,恐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所以,每次碰到他,我都要多看几眼。”
想起梁诤言那张如同太阳一般夺目的脸,肖狸顿时想不出反驳的话。
他想,为何梁诤言的父母如何厚待他,给了他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若是梁诤言生得丑一点就好了,经他一劝,云枝定然能轻易地远离他。
云枝问起,为何梁诤言说过要明日放他回来,肖狸却今日就出了地室。
肖狸清楚,一旦他的皇子身份被云枝知道,她定然无法把他当做丫鬟了。因此肖狸并未说出在宫中的经历,只道或许是梁诤言突然改了心思。
云枝并未生疑。
肖狸重新换回女子装扮。当飘逸衣裙上身的一瞬,他顿觉畅快。
相比男装,他果然还是穿习惯了女装。
梁诤言没有把肖狸的男子身份公之于众,在其他人眼里,肖狸还是之前的三狸,不过是在梁诤言的地室里待了几天罢了。
有丫鬟好奇,询问梁诤言的地室是什么样子。肖狸没说自己没有受苦,反而把地室说成阿鼻地狱一般,直将丫鬟吓得脸色发白,说以后要离梁三少爷远一点。
洛氏派人请云枝过去,说有一桩喜讯告诉她。
云枝暗自猜测着是何等喜讯。
她到了以后,才发现梁慎川也在。
梁慎川笑道:“表妹。”
他将地面的麻袋解开,露出一张云枝熟悉的面孔。
云枝一看,竟是洛生。
洛氏把洛生如何恩将仇报,试图求娶云枝不成就怨恨起洛父,派黑衣人夺财害命一事说出。
云枝听得身形晃动。
她难以置信。
洛生一副温和模样,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怎会和他有关。
可所有的证据摆在面前,云枝不得不信。
洛生求饶,只说自己鬼迷心窍,恳求云枝放过他。
他道,看在洛父的面子上。他可谓是洛父一手扶持成长起来的,若是轻易地死去,洛父所有的辛苦栽培不就白费了。
云枝不去看他满是哀求的脸,强迫自己硬下心肠,说道:“若爹泉下有知,只会怨恨为何当初看错了人。”
梁慎川给洛生喂了毒药。
这毒药并非吃罢就立刻死去,而是会将人折磨几个时辰,直到服药的人精神涣散,才会要了他的性命。
耳旁传来洛生痛苦的声音。
洛生只求速死,也不要再受折磨。
他抓住云枝的小腿,声音发抖:“云枝妹妹,求你再可怜我一次。”
过去他也是这样叫云枝的,边叫着“云枝妹妹”,边把仍是小孩子的云枝驮在肩上。
云枝拔下鬓间簪子,扔在地面。
洛生慌忙捡起,毫不犹豫地插入心口。
霎时间,他便没了气息。
梁慎川直呼可惜,洛生只受了半个时辰的折磨就承受不住了。
云枝脸色不好,轻声同洛氏和梁慎川道谢,只道若是没有他们出手,自己恐怕不能捉到幕后之人。
洛氏拉着云枝的手,说着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她看向梁慎川,又道:“今日唤你来,还有一件事要说。”
“我想让你同慎川成亲,你可情愿?”
云枝眼眸睁圆。
梁慎川也郑重拱手道:“我心仪表妹许久,望你成全。”
云枝仿佛被二人架起来了。
他二人口中说着商量婚事,但如今的局面却容不得云枝说上一个“不”字。
在洛氏和梁慎川为她报了当日之仇,又有着收留的情分在,云枝怎能拒绝说,自己不愿意成为梁慎川的妻子呢。
第156章 冷面潘安表哥(25)……
云枝心乱如麻。
能嫁入梁府,嫁给梁慎川,恐怕是不少女子梦寐以求之事。可云枝心中却满是不甘愿。
若是初来乍到的她,或许会对嫁给梁慎川满是期待。可云枝已经看清楚了梁慎川的真实性情,知道他的不堪,她不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人成为自己的夫君。
云枝无法当场拒绝。
洛生的尸体还躺在脚下,她此刻拒绝,颇有种不知感恩的意味。
云枝便想用“拖”字决。
“姑姑,婚姻大事,本该由父母商量。可我父母故去,只能让我自己来做决定。可我一时半会儿思绪纷乱,你容我仔细想想。”
洛氏显然不满意云枝的回答。依照她的考虑,云枝当日险些被洛生派去的人杀害,是自己帮忙查清真相,还报了仇,云枝该感恩戴德,立刻同意了这场婚事。何况,洛父已死,云枝一个孤女能嫁给梁慎川实属高攀。
她催促道:“有什么可想的。你和慎川是郎才女貌,又有表兄妹情意,再相配不过了。”
云枝不肯轻易点头。
眼看着云枝脸色不对,梁慎川忙扯着洛氏的衣袖,低声让她不要催的太紧。
云枝才得了三天考虑的时间。
她一出门,肖狸立刻迎了上来,语气中满是对梁慎川和洛氏的不满:“这里又不是梁三少爷的地室,为何不让我进来。姑娘,你没什么事罢,脸色看起来很难看。”
云枝眼睫一颤,便往旁边倒去。
肖狸连忙把她抱回了院中。
大夫称是惊吓过度。
肖狸越发奇怪,云枝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被吓成这副样子。
意识模糊中,云枝听到了大夫和肖狸的对话。
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了洛生死不瞑目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枝吓得连连后退,却撞着了一硬物。
她转过身去,见是梁诤言,仿佛见到了救星。
云枝扑进了梁诤言的怀里。
梁诤言察觉到她的身子轻轻颤抖,安慰道:“怕什么,他已经死了。死人是最不可怕的。”
云枝依偎在梁诤言的怀里。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云枝却感受到了安心。
她道:“他在看我。表哥,他死之前,一直在叫云枝妹妹,救救我。还有,他死的那只簪子,是我丢下去的……是我杀死了他。”
梁诤言平静地看向地面的尸体,一眼就辨认出,洛生中了毒。若非云枝给了簪子,他会承受更多的痛苦。
他问起此人是谁,因何而死。
云枝因为惧怕,说的话颠三倒四,可梁诤言一一梳理以后,竟然也听明白了。
他抚着云枝柔软的鬓发,说道:“你可真心善。”
云枝睁大明亮的眼眸,茫然道:“我心善?表哥不会觉得我残忍吗?”
“不会。”
梁诤言斩钉截铁。
“若是换了我,他的下场只会更加凄惨。敢恩将仇报,图谋家产,又想谋财害命,只服毒药可便宜了他。我会把他吊起来,先在他的脸上加上一张张薄纸,让他快要窒息而死时,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然后,我会用鞭子笞打他,在伤痕上涂抹粗盐,在日光下暴晒。直将他晒的头晕眼花,皮开肉绽,再进行下一步……不把地室里的东西都用上一个遍,怎么能消除我的心头怒气。”
云枝的身子不颤抖了。
她发现,和梁诤言相比,她几乎可以称得上大善人了。
梁诤言看出她的心里话,附和道:“所以,若是真的有阿鼻地狱,也是我先下去。他若化作恶鬼,也不会比我更恶。到时他还未近你的身,就被我吓跑了。你为何要怕?”
云枝被他莫名其妙地安慰一通,竟不觉得惧怕了。
地面的洛生忽地恢复了正常人模样。
梁诤言知道,这恐怕是云枝白日里遇到的场景重新上演。
洛生朝着云枝靠近,一句“云枝妹妹”还没唤出声,就被梁诤言踩住手。
梁诤言冷笑一声:“想要求死,我来帮你——”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绳索,迅速了结了洛生的性命。
接下来,洛生又“死而复生”了数次,皆被梁诤言亲手除去了。
每一次,洛生都没有来得及唤出云枝的名字。
直到最后一次,洛生死了之后,梦境没有再重复,地面的人似乎没了“重生”的机会,梁诤言便知道,是云枝的梦魇已除。
他脸颊带着污血,一步步地靠近云枝。
血珠沿着鬓发滑落,他的掌心握着带血的玉簪。这副模样,当真像极了修罗一般。
梁诤言问云枝还要这玉簪不要。
云枝摇头。
要过人性命的玉簪,她怎么敢再戴。
梁诤言的鬓发不知何时散开。他便将发丝挽起,把手中的玉簪戴上。
他轻飘飘道:“放心。如果你递给他簪子也算杀了他一次,那在我这里,我可是实打实地杀了他整整一十六次。论罪大恶极,是我的罪过更重。所以,无需担心。”
他这副骇人模样,云枝本应该尖叫着远离。可她此刻一点都不害怕。
她反而说道:“表哥,簪子戴歪了,我帮你。”
梁诤言顺从地垂下头去。
柔白的手将玉簪从乌黑发丝中取出,其上仍旧带着朱红血痕,沾了云枝满手。
她没有惊叫,而是从怀里摸出手绢,把玉簪仔细擦干净,才重新簪入梁诤言的发丝中。
梁诤言侧过身子,同她眼眸相对。
云枝启唇,欲把洛氏和梁慎川提起婚事一事尽数告诉他,好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话未问出口,面前便出现一抹白光,云枝便知道梦要醒了。
云枝睁开双眸,看到的是满脸担忧的肖狸。他手中拿着汤匙,正往云枝口中喂着安神汤。
见云枝醒来,肖狸眼睫一颤,忙问云枝可有不适,又埋怨自己,称他不该被人拦住后就待在外面,而应当坚决要求跟在云枝身后一起进去。
云枝因洛生之死生出的阴影已经尽数散去。她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件烦心事——便是梁慎川的求娶。
若是在梦中,云枝可以毫无顾忌地把一切告诉梁诤言。可梦醒以后,她无法做到径直去寻梁诤言,再把心底的纠结向他诉说。
云枝忽地伸出手,捧住肖狸的脸。她一本正经道:“三狸,我有一桩事要和你商量。”
见她如此,三狸也忍不住正襟危坐。
云枝便把洛氏和梁慎川为她报仇之事说出,她固然心生感激,想着有机会要回报一二,可这并不意味着,她必须要同意梁慎川的求娶,赔上自己的亲事。
肖狸听得心头火起,直言,纵然是恩情也得分个三六九等。比如,旁人随手一帮,便轻易地解决了你的麻烦,你需得把恩情记在心中,只等时机恰当,再好生回报一二。但若是如洛氏这般,不像是施恩,更适合称为挟恩图报。
肖狸想,即使没有洛氏和梁慎川出手,那洛生行事破绽百出,换作其他人也能查出。而且,他们也不是为了云枝着想,而是想用这份恩情,强迫云枝点头答应和梁慎川的亲事。
这份恩情便不算真正的恩情。云枝自然可以不放在心中,断然拒绝亲事。
见云枝一副为难模样,肖狸心中一动,提议道:“不如我们离开罢。”
云枝惊讶:“离开?”
肖狸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妙极了,他重重点头:“是啊,离开。你我本就不是梁府的人,不过暂时住在此处。我知道你不好开口说出拒绝的话,有诸多顾忌。既然如此,我们就留下一封信,用信告诉他们,你不同意嫁给梁慎川。既拒绝了他,怎好继续待在梁府,便往他处去了。”
云枝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听完肖狸的畅想之后,竟觉得这法子不错。
她谨记周叔的叮嘱,不能暴露家产仍在的事情,便对肖狸说道:“你愿意随我一起走?我若走了,属于姑姑和五哥的东西,自然一件都不能带走。我出了梁府大门,恐怕就成了穷光蛋。你跟着我,日后说不定要讨饭吃。”
肖狸皱眉,却不是因为云枝的拮据,而是对她所说的未来命运不能理解:“我有手有脚。女子打扮可以给人洗衣裳,换作男子装扮,可以去扛沙包、做苦力。虽然不能在短短数日里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但绝不会让你饿着肚子。所以,姑娘——”
他拉起云枝的手,语气郑重:“我们不会沦落到讨饭的地步。”
云枝不过依照周叔的叮嘱,对他小小试探一番,没想到肖狸未流露出半分嫌弃,反而愿意做活来养活她。这让云枝颇受感动,离开的心也更加坚定。
肖狸动作迅速,只道夜长梦多。云枝既然已经想好要走,择日不如撞日,便今夜罢。
云枝蹙眉:“今夜?是否太过仓促?”
肖狸摇头:“不会。他们刚提及婚事,自然不会想到你会拒绝,更不会知道你今夜就走。如此,他们放松了警惕,我们才可以顺利离开。如果时间久了,你迟迟不给答复,他们自然会明白你起了拒绝的心思,肯定会心生警惕。到那时,我们再离开可就难了。”
经他一番劝说,云枝的心开始动摇。
今夜离开……也成。不过,她和表哥还未告别呢。
肖狸想,如果让梁诤言知道,他和云枝绝对走不了。先不论他皇子的身份,皇帝刚把他认了回来,定然不会让他离开京城。只瞧梁诤言对云枝的心思,他恐怕也会出手阻拦,不让云枝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肖狸劝道和:“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危险。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才最是安全。”
云枝思虑良久,最终颔首同意。
肖狸动作迅速,把云枝的衣裳收拾好。
云枝将洛氏和梁慎川的东西留下。平日里她未曾细数过,今日一清点才知道,剩下的衣裳首饰竟然都是梁诤言所赠。
肖狸一股脑地放在包袱里。
他背上包袱,手中拉着云枝,怀里抱着阿狸,从梁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期间险些被守卫发现,还好阿狸适时叫了一声,守卫以为是狸猫发出的声响,便没有多加理会。
一离开梁府,云枝顿觉吐息舒畅。
若是洛氏没有突然提出求娶一事,她在梁府的日子过得快活。可自从洛氏开口,云枝的肩上就仿佛压了两块巨石,吐息发闷。
直到跨过梁府大门,云枝才觉得肩上一松,周身爽快。
肖狸庆幸,他从梁慎川的手里要来了不少金银,这下子可算派上了用场。
肖狸买了一匹马,带着云枝骑马离去。
翌日。
梁诤言记起昨夜梦境,想看看云枝如何了,可还因为洛生之死耿耿于怀。
他刚在云枝院子前面站定,便见梁慎川脸色发沉,颇有些气急败坏。
第157章 冷面潘安表哥(26)……
平日里梁慎川见了梁诤言,决计要躲的远远的,能不同他打照面就不打照面。
可这次,他却一反常态,径直朝着梁诤言走来。
“三哥,表妹跑了。你手底下不是有许多人嘛,快派人把她捉回来。”
梁诤言皱紧眉头,从梁慎川的话中,他已经知道云枝不见了踪影。云枝的去处他自然要去查明,但梁慎川的话委实刺耳,他冷声道:“表妹既不是梁家人,当然是想走便走,谈何一个逃字。而且她又不是犯人,虽然不告而别让人不解,但你不至于大发雷霆,叫嚷着把她捉回来罢。”
在梁慎川的心中,俨然已经把云枝当做了自己的房中人,尽管云枝说过要考虑一番,再做答复。可梁慎川以为,云枝绝不会拒绝他。
既然云枝是他的人了,突然不见,他当然会心急如焚。
可梁慎川不敢把心中的想法告诉梁诤言。他知道梁诤言的心思,若是得知他同云枝的关系,定然会心生嫉妒,想尽一切法子拆穿二人。梁慎川以为,若是梁诤言强取豪夺,和他争夺云枝,他定然比不过。
梁慎川便掩下满腹心思,只做出一副恭敬受教的模样。
“三哥言之有理,是我太过着急了。”
他匆忙和梁诤言告辞,回房去和洛氏商量对策。
梁诤言走进了云枝的房中,他把衣柜打开,又叫来院子里伺候的丫鬟,询问除了云枝不见了踪影,还有什么人和物一并不见了。
丫鬟仔细看过房中,又想了一番,回道:“姑娘的首饰衣裳少了一些——我刚才粗粗分辨,留下的都是三房夫人和五少爷所赠,还有每月分发下的月例衣裳。”
梁诤言心中一动,隐约猜测到什么,让丫鬟再细细辨认,可能看出云枝带走的首饰衣裳有何特征。
丫鬟拧眉沉思,忽地眼睛一亮。她看向梁诤言,又飞快地垂下头去,似是不敢开口。
梁诤言的耐心告罄,出声催促她快些说。
丫鬟才道:“那些衣裳首饰都格外精致漂亮。而且,好似都是出自同一人的院子,便是……三少爷你。”
梁诤言清楚地听到胸膛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着,每一下都分外有力。
云枝只带走了从他院子里出去的东西,是因为自己所赠分外合她的心意,还是因为旁的……
丫鬟又道:“至于人,姑娘只带走了三狸。她素来最看重三狸,离开时自然也只是想着她了。”
梁诤言胸中的热意顿时被浇灭。
他挥手,驱散丫鬟。
手下忍不住着急,三狸可是刚被皇帝认下,不过一夜就不见踪影。若是被皇帝知道了,定然要责备他们办事不利。
梁诤言神情平淡,丝毫不在乎皇帝可能落下的责罚。他头脑中满是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想都想不明白,便不禁问出了声。
“你来回答——”
手下立刻竖起耳朵,专注地看着梁诤言。他以为,梁诤言一定要吩咐差事,告诉他把肖狸寻回来,免得皇帝责怪。
但梁诤言却道:“为何她带走的是肖狸,而不是——”
他没有说完接下来的话,语气微顿。
手下满头雾水,问道:“而不是谁?”
他看着梁诤言拧眉沉思的模样,心中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想。手下猛地摇头,暗道一定是自己想错了,他的主子雷厉风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所以他才心甘情愿地跟在一点不会武功的梁诤言身旁。可如今,他看着梁诤言,忽然觉得他像是一个被相思所困的男子。
手下终究是忍不住开口:“主子是想问,为何洛姑娘带走的不是你吗?”
话音刚落,他便引得梁诤言冷淡一瞥。手下连忙垂下头去,想着当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会把如此离谱的念头说出来了。
手下绞尽脑汁地想着补救的方法,却听梁诤言低声应了一句。
“嗯。”
手下咽着口水。
他想,还能是什么原因。云枝带着肖狸,是因为他们有主仆情分,肖狸还会伺候人。云枝若是想带着梁诤言一起走,那才是毫无道理。
但手下知道,梁诤言想听到的肯定不是这些话,便道:“或许是时间紧急,洛姑娘来不及带其他人一起走。”
梁诤言深以为然。
在手下面前,他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果断,仿佛刚才短暂的迷茫只是手下的错觉。
肖狸是皇子,自然要把他找回来。
梁诤言以为,肖狸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他同养母共同生活的地方。当然,肖狸若是听云枝的话,去的地方就会是昆山附近。
梁诤言冷声安排一切,将人分为两路,按照他的猜测去搜寻云枝和肖狸的踪迹。
皇帝刚把肖狸认回,心中惦记不已,欲把肖狸接到宫中好生关怀一二。梁诤言将此事搪塞过去,只道肖狸如今心有抵触,若强行把他接过来,只怕对父子感情无益。
见皇帝神情低落,但也接受了此种说法,梁诤言心头一松。
倘若皇帝知道肖狸失踪,一定会派出大队人马搜寻,到时皇后和太子定然会生疑。若是他们发现了肖狸的真实身份,势必会想尽办法去追杀,云枝也会受到牵连。
接连两日,都无云枝的消息。
梁诤言心乱如麻,他手指微微蜷曲,轻叩桌面。忽有一温热软物碰到他的手指,梁诤言垂眸看去,只见四黍的杏仁不慎掉在他的手指旁,它才慌忙来寻。
四黍把杏仁抱在怀里,转身欲走,却被梁诤言提着后脖颈拎了起来。
四黍和梁诤言眼眸相对。
梁诤言突然不想等了。与其留在府中等候,不如他带着四黍前去寻云枝。
梁诤言对四黍说道:“你同我一起,去找你的前主人。”
四黍睁着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梁诤言。
好在梁诤言也不需要它的回复,直接把它装在空香囊中,微微收拢束带,只把它的毛茸茸脑袋露在外面。
梁诤言的手下已经分成两队。他如今要去寻云枝,必须要从中选出一个。
他凝神思索,暗道,依照他的猜测,二人应当先会去肖狸幼时长大的地方,而后肖狸会随着云枝回到昆山。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不过是凭空地从梁诤言的脑袋里冒出。
他想,若是能够做上一场梦就好了,就能从云枝口中问出她的去处。
只是,近来数日他都无梦,唯有凭借直觉去选择。
肖狸幼时被养在林川,可谓是穷乡僻壤之地。
云枝和肖狸商量好了,先去林川,再往昆山去。
云枝想,待到了昆山,她要让肖狸见见她的家产,好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在此之前,云枝还要好生验证一番他的品性。
一路上,肖狸靠着从梁慎川处得来的金银,尽可能地让云枝过的舒坦。尽管云枝目前身无分文,空有主子的名头,却连一点赏银都拿不出,只能靠着肖狸过活,但肖狸仍旧待她如初。
他甚至觉得,能为云枝使银子是一件极其快活的事情。因为肖狸发现,每次他从荷包中拿出金子银子时,云枝的眼睛都会微微发亮,似有星子落在她的眼眸中一样。
林川贫苦,即使肖狸选择在这里最好的一家客栈住下,也略显寒酸。
肖狸皱眉,说他们最多停留两日,便出发去昆山,从此再不回来了。
肖狸来此,不过是看看昔日长大的地方。他已经决定,不去做皇子,从此他只有云枝的贴身丫鬟这一个身份。
云枝并不嫌弃林川的贫苦,只是颇为好奇。
即使银钱充足,肖狸还是只开了一间上房——云枝躺在床榻,而他另外支了一张,便在她的床榻旁边。
肖狸谈及他的小时候。
为了隐瞒男子身份,养母让他在炎炎夏日也穿着厚重衣裳。
肖狸本就比普通女郎生得高大,又整日遮遮掩掩,自然令人不喜。因此,他并无玩伴。
他记忆中的唯一快活日子,便是在洗完衣裳以后,赤着脚踩进河里,摸出一些漂亮的鹅卵石。他把那些东西当做宝贝,藏在树上的鸟窝里,以防止被人偷了去。
他道,不知道鸟窝里是否还有他藏好的鹅卵石,还是已经尽数没了。
云枝蹙着黛眉听完,伸出手抓住了肖狸垂落的手臂。
她的眸中闪烁着柔白的月光:“我们明日一起去看。”
肖狸低声应好。
翌日。二人先去了河边。肖狸身上穿着女子衣裙,但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看得云枝连声称赞。
肖狸道,他幼时只敢趁着没人的时候爬树,否则让人看到了,会说他一个女孩子,怎地如此莽撞。
鸟窝还在,不过已经成了废弃的枯枝,里面的鹅卵石自然也不见了。
肖狸有些失望。他从树上跃下,朝着云枝笑:“果然没了。不过已过了许多年,要是还在才奇怪。”
云枝没说什么,跟着他又去了旧时住的地方。
肖狸的养母已经故去,她的房子被分给了亲戚,本人被埋在了地里。
肖狸说不清对养母的感情。
他应该恨她。
他沦落到林川,日子过得凄惨。肖狸清楚,若是皇帝知道,他一直被当做女子养,而且现在还更愿意穿女子衣裳,定然会觉得他是怪物,男不男女不女的。肖狸活成这个样子,未尝没有养母的缘故。
可他恨不起来。因为他如今见过的人中,只有两个人是真心待他,一是云枝,二是养母。
面对云枝时,肖狸又是一副微笑的模样,说既然养母已经不在,他们不必在林川久待,今日便能走了。
云枝没有言语。
她伸出手,抚着他的脸颊:“三狸,你很难过。难过的话是要哭的罢,为什么要笑呢?”
肖狸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想故作轻松地开口,说自己没有难过。可他一张开嘴唇,喉咙中仿佛含着一枚既酸又苦的杏子,噎的他喉咙发痛。
“三狸……”
肖狸忽然抱住了云枝的腰,大颗的泪珠从他的眸中滚落。
云枝抱着他,就像抱着阿狸一样。她扬起柔荑,理着他的发丝,又拍拍他的背。
肖狸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但他一句话都不能说。
他不能,绝不能让云枝知道他的皇子身份。不然的话,这世间仅剩下的一个真心对他的人也要离他而去了。
肖狸想,纵然旁人骂他天生下贱命也好,说他享不了福也罢,他就要跟在云枝身边,做她一辈子的丫鬟。
等肖狸哭罢,心中觉得畅快许多。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哭,许是为了养母的离去难过,又或者,他想到命运真是故意捉弄他。在他需要高高在上的身份时,让他需做小伏低,看人眼色过活。在他愿意安稳度日时,又告诉他可以坐在高位上。
云枝从怀里摸出一块鹅卵石,放在他的面前。
那鹅卵石光滑圆润,青中透白,煞是美丽。
像极了肖狸记忆中偷偷藏起的“宝贝”。
肖狸眼眸发亮,拿在手中仔细看。
“你从哪里得来的?”
云枝柔柔一笑:“趁着你爬树摸鸟窝的时候,我从河里面捡的。我运气好,第一眼就看到这枚漂亮的鹅卵石了。你喜欢吗?”
不等肖狸开口,云枝接着说道:“你一定很喜欢。你知道吗,你看见它的时候,和阿狸看见最爱吃的肉干一样,眼睛亮晶晶的。”
肖狸重重颔首,把鹅卵石仔细收好。
他很喜欢,尤其喜欢。
二人准备离开时,忽有一群村民围了上来。
为首之人问道:“你就是张氏养的那孩子,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鬟,如今又回来了?”
肖狸的养母就姓张,因此他点了头。
周围人立刻把他围了上来,要他拿钱,说张氏当年病重,借了许多亲戚的银子买药吃。她如今死了,正所谓父债子偿,自然应当由肖狸来还债。
说着,他们把借条摆在肖狸的面前。
肖狸看罢,久久沉默不语。
因他知道张氏不识字,借条上歪歪扭扭的字怎么可能是她写出来的。
只是,看着人多势众的村民,他知道自己是被讹诈了。此刻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拿钱消灾才是正经事。
肖狸将目光从借条上移开,问村民张氏一共欠了多少钱。
村民们彼此对视,报出一个数字。
肖狸当即解开荷包给了银子。
村民们见他出手大方,便道,刚才少算了一笔,还差五十两,而且是金子。
肖狸皱眉。
无论多严重的病情,要用上多珍贵的药,都不会耗费五十两金子。
他想,这当真是明目张胆的讹诈了。他顿时对曾经的故乡生了恶感,决定拿钱出来息事宁人,从此再不来了。
只是,他身上没有足够的钱,便商量着回客栈去取来。
村民道,肖狸可以回去取银钱,但云枝必须留下,防止他一去不回。
第158章 冷面潘安表哥(27)……
若是他一人离去,这群村民说不定会生出祸心,对云枝行不善之事。肖狸当然不允。
他把云枝护在身后,同村民们僵持着。
最终,村民见肖狸不肯松口,便后退一步,派了两个人同肖狸和云枝一起回客栈。他们警告道,肖狸莫要耍弄花招,他们明面上只有两个人陪同,实际都在暗地里看着,倘若肖狸想不给银子就趁机逃跑,他们一定给他好看。
肖狸抓紧云枝的手臂,一路上精神紧绷。
同行的两个村民见云枝美貌,便出声调侃道,云枝府上可还缺少小厮,他们可以顶上。
肖狸愿意给银钱,并非是出于懦弱,而是为了安危着想,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听到村民轻浮的言语,他冷声呵斥二人,莫要出言不逊,但心底还是涌出一股无力。
他想,若是他武功高强,或者享有权势,此刻便不止是开口训斥,而能派手下上前,给村民们一些惩戒,以告诉他们,这便是冒犯云枝的下场。
就像……梁诤言一样。
肖狸心头想着梁诤言,耳旁竟响起了云枝的柔声呼唤。
“是表哥!”
云枝原本悬着一颗心,躲在肖狸身后,但看见了骏马上坐着的男子时,顿时有了无限勇气。
她扬声呼唤,声音雀跃极了。
梁诤言一来,她就仿佛有了天大的仰仗,纵然是任何豺狼虎豹来了,她也不害怕了。
梁诤言端坐在骏马上,眉头微皱,神色凝重。他正在想,莫不是自己猜错了,云枝和肖狸没有来林川,而是径直往昆山去了。
正思索着,他听到了云枝的声音。
梁诤言立刻转头望去,看见云枝仰着一张瓷白脸蛋,眼眸中尽是欣喜。
受她影响,梁诤言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扬起。
他想,云枝见到他追来,没有害怕或慌张,而是一脸欣喜,想来是很乐意看到他的。
梁诤言扯动缰绳,骏马快步奔去,走到云枝面前。
他翻身下去,姿态没有武将的潇洒利落,但也另有一番风流俊逸。
云枝朝着他走去,抓住他的手臂。
“表哥,还好你来了。”
云枝从小到大都被娇宠着长大。即使父母故去后,也有周叔庇护着,所以她虽然见识过亲戚们翻脸不认人,却未如此直接地面对过穷凶极恶的村民。
她被吓到了,刚才心中满是忧虑,担心肖狸给了银子,村民仍旧不肯放走他们。
但如今梁诤言来了,她便不用怕了。
梁诤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看到云枝对他如此依赖,眉眼顿时温和了几分。
肖狸神情落寞。
两村民见状,连忙催促肖狸快点去客栈拿银钱。
梁诤言本和云枝说着话,突然被人插嘴,当然不悦。他拧眉,冷声开口:“你们是何人?”
他一袭青袍,端的是温润文臣装扮,身上却有自带的威压,村民们不禁身子一抖,但转念一想,梁诤言看着就不像是会武之人,身上又无长剑短刀,他们为何要怕。
村民们照旧做出一副恶狠狠神态,把来龙去脉说出,又道,看样子梁诤言识得云枝和肖狸,不如省去他们走路的麻烦,就在此处把银子给了罢。
梁诤言轻声冷笑。
他这副轻视模样,俨然不把他们的话放在眼中,村民们当即恼了,呵道:“可别想着赖账。瞧你们的装扮就不像是林川人,最好老实一些,否则,有的是法子整治你们。”
梁诤言抬脚,欲走上前去,忽被云枝扯住手臂。他脚步微顿,侧首望去,只见云枝眸中闪烁着担忧。
梁诤言顷刻之间便能想明白大概——肖狸是想在离开之前,再回来看一眼故乡,不曾想却遇到了讹诈之人。看云枝的神情显然是被吓的不轻,竟然忘记了,从来都是他吓唬别人,还未有人能吓到他的。
梁诤言把自己的手臂从云枝怀里抽出,转而抚向她的腰肢。
他微微俯身,低声道:“表妹莫慌,我倒想要听听他们有什么折磨人的法子,说不定我以后也能用。”
云枝同他的眼眸对视,看他眼中无半分惧怕,反而隐约有兴奋之色,顿时意识到她做了一桩蠢事,竟然担心梁诤言会受到威胁。
云枝的心彻底地落了下来。
梁诤言耐心听完村民的“威胁”,神色逐渐变得不耐。
他见村民闭上嘴巴,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诧异道:“说完了?”
村民面面相觑,往常他们说完折腾人的办法,哪个外乡人不吓得面如土色,可梁诤言的反应明显出乎意料。
梁诤言淡淡道:“你这法子不好。你说若是我不听话,便让我生前难过,死后也没有全尸,要把我的皮囊剥下来。可剥人皮要顶好的手艺,需得一个大夫,一个裁缝在旁,否则你弄得满手是血,皮也没有剥全。”
他语气认真,不同于村民的虚张声势,像是真的剥过人皮的。村民们吓得牙齿打颤,仍强作镇定,从腰间抽出短刀,斥道:“别吓唬人!你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还会剥皮?恐怕连鸡都不敢杀罢。”
闪烁着白光的短刀在梁诤言面前摇晃,还未靠近他,便被隐在暗处的侍卫夺了去。
侍卫把村民按在地上,又道,另发现了一十七人藏身暗处,已尽数抓了起来,只等梁诤言处置。
梁诤言走到村民面前,并未屈身,他道:“我的确没有杀过鸡,却真的剥过皮。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法子不好,只是你提及时兴致勃勃,想必很是好奇,便成全了你,让你同你的那些人,都用了这法子。”
村民刚要求饶,就已经被堵了口拉了下去。
云枝声音发颤:“表哥,你刚才所说可是真的?”
梁诤言微微颔首,说道:“不必害怕。那人的皮囊生的俊秀,有点像……像五弟。所以,他的皮也无比光滑。城中最好的裁缝把它做成了一盏灯笼,便是廊下的那一盏,你应当见到过的。”
云枝立刻记起了——当时她远远看着,心中还在想,为什么同样是红灯笼,这一盏的烛火却更为朦胧模糊,原是它的材质和其他红灯笼不同。
梁诤言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表妹可想摸上一摸,看人皮做的灯笼同纸糊的有何差别?”
云枝的身子微微颤动,心底浮现的除了惧怕,竟还有一丝……期待。
她确实被梁诤言的话引起了好奇心。
云枝心中顿时一惊,暗道和梁诤言相处久了,她的思绪竟也同他一样了。
她连忙摇头,口中却没有说“不要”“不看”。
见她反应,梁诤言稍感惊讶,云枝的这番神情明显是起了兴致。
想到以后能同云枝一起审讯犯人,观赏各种刑具落在人的身上,他血液微热。
梁诤言的手下办事迅速,很快就查明了这些村民的身份——他们素来做恶。凡是外来客,无论身上是否有银钱,都得遭他们以各种理由讹诈一笔,否则绝不能离开林川。至于肖狸养母张氏亏欠他们银钱一事,自然是他们随口编造。张氏确是因为生病,久治不愈而亡,可她并未向周遭邻居借过一分半厘。因她无儿无女,房子便被亲戚占了去。
梁诤言从不擅长做善人,但看见云枝投来的目光时,他终究是开了口,命人把张氏的房子腾空,另寻了一人,将此处重新修葺后认真看管。
启程时,他不再骑马,转而乘车。
云枝同肖狸坐在一侧,梁诤言同她面对面而坐。
自从梁诤言出现后,肖狸便格外沉默。
云枝同他说话,他仍旧是脸上带笑,可看着笑容分外勉强,像是生硬地牵扯出的。
肖狸陷进了无尽的失落中,想他出生之地竟有如此令人不齿的村民。他面对讹诈,只能双手奉上银子,以保平安。而梁诤言轻而易举地处置了他们,这不禁让他感到挫败。
低落的情绪让肖狸开始胡思乱想。他想到,若是皇帝能公然承认他的身份,自己有了权势,遇到危险便可以直面迎上。
一抹柔软抚上他的手背,肖狸看见了云枝乌黑的眼眸,蓦然惊醒。
他连忙摇头,驱散刚才脑袋里荒唐的念头。
即使没有手下,他也可以更好地应对今日的事情。倘若他再聪慧一些,足智多谋一点……
梁诤言问起了云枝离开梁府的原因,云枝刚要回答,就被肖狸扯住了衣袖。
他轻轻摇头,示意云枝不要说。
在肖狸眼中,梁诤言是可靠之人。只是事关重大,牵扯到云枝的亲事,他觉得逃跑一事的真相只有他二人知晓就够了。
云枝便转了口风,只道是肖狸想念家乡,她便陪着一道来了。
她是一时兴起,行事却太过莽撞,忘记同姑姑洛氏知会一声,弄得如今众人都以为她不告而别了。
云枝和肖狸之间的小动作,梁诤言看得分明,断定他们必定有事瞒着自己。
马车行至一半,便被人拦住。
外面传来呵斥、争执声音。
梁诤言拧眉,单手掀开帘子。
从他掀开的帘子望去,梁慎川除了梁诤言,其余的人一个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梁诤言是有心还是无意。只是他寻云枝无果,还好他提前留了心眼,命人跟着梁诤言,才知道他已经接回了云枝。
平日里梁慎川在梁诤言面前很是恭敬,此刻他心急如焚,却是顾不得了,嚷道:“表妹,你可在里面?”
云枝本不想回应,一旦应了梁慎川,势必要回应亲事。
可她深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便越过梁诤言的手,把帘子彻底地掀开。
云枝佯装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对着梁慎川笑意盈盈道:“五哥,你怎么也在这里?”
看她这副模样,完全没有逃走被捉到的窘迫,梁慎川有些脑袋发懵。
第159章 冷面潘安表哥(28)……
他面带狐疑,径直开口问道:“表妹离府,难道不是因为我的求娶?”
云枝笑着摇头,把对梁诤言说过的那一番“三狸想家,她才陪着一同前来”的说辞又讲了一遍。
梁慎川并不在意肖狸如何,只想从云枝口中要出答案:“表妹,当日你说要考虑三日,我和母亲允了你。如今三日之期早就过了,不知你的回复是——”
云枝见无处躲避,当即侧身和肖狸对视一眼,一个主意顿时浮上心头。
她语气松快,回道:“我待五哥的心意,正如同五哥对我的一样。”
梁慎川当即大喜,虽然他笃定云枝不会拒绝亲事,但默认和亲自从她口中听到答应的话,感受当然不同。
梁慎川当即道,他们是两情相悦,亲事自然越早办越好。他已经想好,云枝无父无母,自然出不起嫁妆,为了不让云枝失了脸面,嫁妆便由梁府所出。如此一来,嫁妆自然不会太过厚重,否则会惹人生疑。聘礼同嫁妆相当,亲事便从简办了。
他说此话时,悄悄观察云枝神色,见她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满,出声安抚道:“表妹莫要觉得委屈。因你的家世出身,亲事当然比不上京城中的贵女们风光,可我会真心待你,保准让你成为众人羡慕的对象。”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地点头。
她答应亲事,不过权宜之计,先拖延住梁慎川罢了,根本没想过真的嫁给他。云枝想,她势必要逃亲的。
原本这个念头还没有如此强烈,可离开梁府以后,再次遇到梁慎川,从他的口中听见二人的将来,云枝顿感心中一阵厌烦。
一次逃脱不成,她还能有第二次。
云枝想,她总能成功的。
所以,无论梁慎川说什么,她都能轻易答应。这并非是云枝包容他,而是根本没打算应承这桩亲事。
至于云枝为何不当面就拒绝他?只看刚才梁慎川追过来时脸色黑沉,云枝可以想象,她一旦开口,他势必大发雷霆。
虽然她身旁有梁诤言,但云枝无法确定,在她同梁慎川有争执时,表哥会帮哪一个。
毕竟,她唤梁诤言一句表哥,还是凭借和梁慎川的亲戚关系。
肖狸明白云枝的打算,就默不作声,只想着寻着合适时机,开始第二次逃跑。这次他可要仔细筹谋,再不能让梁府的人轻松地猜出他和云枝要去哪里。
梁诤言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不知内情,从梁慎川开口时便紧皱眉头。由他听来,便是云枝答应了梁慎川的求娶,不日便要成亲。
梁慎川一改来时的神情,提议要和云枝同乘一车,却被梁诤言拒绝,称车小,坐不了许多人。
梁慎川看着车上三人,提议道:“让三狸下来,哪有丫鬟和主子平起平坐的?表妹,你太娇纵她了。”
不等肖狸张口,云枝便回绝道:“不成。我有一些话要同三狸讲,他必须陪着我。”
梁慎川转身,看向梁诤言。
梁诤言冷冷一瞥,丝毫没有下马车给他腾出位置的自觉。
梁慎川也不敢开口,只得另寻了一辆马车,跟着三人后面走着。
梁诤言满脸复杂地看着云枝,希望她能开口提及刚才的亲事。但云枝既不认为这亲事能成,当然不愿意多说。
梁诤言的心中宛如蚂蚁啃咬,终究忍不住开口:“你和五弟……怎么会有亲事的?”
云枝诧异抬眸。
她想着,既是做戏,便得做到底,就做出一副羞怯模样:“五哥真心待我,我对他也……哎呀,这些女儿家的心事,怎么好对表哥直说呢。你莫要问了。”
梁诤言的手指收紧。他觉得云枝脸上的娇羞分外碍眼,便闭上眼睛。
面前一片黑暗,他此刻只能靠想到各种刑具,以平复内心的波动。
他在想,梁慎川根本不是良人,更没有什么真心。
梁慎川不过是一个贪图美色,骗了无数女子的负心汉罢了。
云枝绝不能嫁给他。
顷刻之间,梁诤言就做出了决定,他要拆掉这桩亲事。
云枝重新回到梁府。
洛氏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了亲事已成,面上换成一副温和笑容。她见到云枝,便轻声责怪她太过胡闹,出门也得提前说上一声。她突然不见,可知道家里人有多着急担心吗。
洛氏又提到亲事,说往后云枝成了梁慎川的妻子,他们便是亲上加亲。常言道,婆媳天生是仇人,可她和云枝就不会,因为她是云枝的姑姑,自然会事事向着她,才不会想出莫名其妙的法子折腾她。
云枝听了,心中颇为动容。但她可不准备为了一点点的感动,便把自己的终生送出去。
婚是一定要逃的,而且要越快越好。
云枝虽然不情愿嫁给梁慎川,可没想过给洛氏一个难堪,等到成亲当日才逃走,让他们成为笑话。
重新回到院子,云枝草草沐浴,便躺在床榻上睡着了。
她被七嘴八舌的喧闹声音吵醒,睁开眼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景象,就被一双双手推搡着出门。
云枝听道,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
她惊讶问道:“我和谁成亲?”
有笑声响起:“瞧瞧,你都高兴傻了。还能同谁成亲?自然是你的五哥啊。”
云枝已经知道,这是在梦中。
可即使是梦,她也十分抗拒,并不想和梁慎川成亲。
云枝尝试寻找机会逃跑,但周围人看得紧,她竟然一点点空隙都没有找到,便被赶鸭子上架,遭众人推到了厅堂,拉起了红绸。
当“一拜天地”的声音响起时,云枝正在犹豫,不过是梦境而已,她就弯腰行礼罢。
云枝已经发现了,她的梦境自有一番规矩。比如那一次,她变成了地室中的主子,若是她不接过审讯犯人的任务,梦境不能继续下去,她就无法醒来。云枝便担心,倘若她不行礼,梦里所有人都会做出现实中的反应,斥她无礼。
云枝为了尽快醒来,决定跟着一起行礼。她心中期望,能在梁慎川进洞房之前醒来。不然,即使这场梦醒不过来,她也不许梁慎川进她的屋子。
腰肢还未弯下,手中的红绸就被猛地夺走,丢在地面。
云枝正奇怪如此失礼的人是谁,眼前蓦然一亮,原是盖在头上的红绸也被掀开。
她看到了梁诤言。
真奇怪。
听闻男女成亲,除了新郎官,其余男子是要避讳红色的,免得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可梁诤言不仅穿了红色,还把梁慎川远远地比了下去。他端的一副玉树临风模样,让云枝的眼睛只盯着他看,不能分给梁慎川半分。
梁慎川孤零零地捏着红绸的一端,强忍怒气:“三哥,大喜的日子,欢迎你来,不过你应是走错了地方。宾客席位在那里——”
到了此等局面,梁慎川仍旧不敢和梁诤言翻脸,这不禁让云枝轻视他更甚。
梁诤言道:“我不是来做宾客,是来搅了这桩亲事的。”
梁慎川脸颊通红,胸膛气的剧烈起伏:“可是我哪里得罪了三哥?”
梁诤言道:“你没有得罪我。你娶谁我都不会出声置喙,只是,表妹不行。”
梁诤言清楚这是梦境,他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云枝都会记得清楚。可是他非得说,不得不做。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嫁给旁人做妻子,即使只是一场梦,他也做不到。
梁诤言直视着云枝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能嫁给他,因为他是一个卑鄙无耻之人。你可知道,你唤他五哥,尊他敬他,但实际上,他曾经哄骗过无数女子,用的都是同一种把戏——先用甜言蜜语,哄得对方将一片真心给了他。等到他得到想要的,便翻脸无情。这样的人,你怎么能嫁给他。而你的姑姑洛氏——”
梁诤言语气微顿,心中一片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
“她面甜心苦,能得她真心相待的人只有她的儿子。我还未查清楚,她为何愿意让五弟娶你,毕竟之前她眼高于顶,认定普通的世家女子配不上五弟,非得皇亲国戚,或者一品大员的女儿才能配上,如今却催着让五弟娶你。这其中定然有古怪,我一定会查清楚。”
云枝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盯着梁诤言看,一会儿转动瞧着面色铁青的梁慎川和洛氏。
梁慎川终于按耐不住心头怒火,斥道:“梁诤言,你欺人太甚!”
说着,他欲靠近梁诤言,可脚刚挪动一步,就被侍卫拦住。
梁诤言面对梁慎川时,一脸冷色。等他看向云枝时,神情变得柔和。
他问道:“我言尽于此,你可还要嫁他?”
云枝启唇:“我……”
梁诤言突然语气冷硬:“即使你仍要嫁他,我也是不依的。今日,无论是捆是绑,我都要带你离去。纵然你怨我,我都一定要做。”
说罢,梁诤言便上前一步,把云枝揽腰抱起。
云枝惊的嘴巴微张。
梁诤言看着一副白面书生样,却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抱起来,脚步轻盈,没有丝毫费力,当真是惊到她了。
好好的婚宴乱做一团。可有梁诤言的侍卫冷脸守着,哪有人敢寻他的麻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梁诤言抱走了云枝。
云枝垂眸,看到两人同样身穿红衣,衣衫相碰,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今日成亲的不是她和梁慎川,而是她和梁诤言。
到了梁诤言的院子,他刚跨过门槛,侍卫便把门合拢,落上了锁,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显然是怕云枝一意孤行,坚决要嫁给梁慎川。
云枝想,她才不会跑回婚宴。
她还想好生感谢一番梁诤言,若不是他出手,她恐怕要真的被逼着和梁慎川成亲了。
梁诤言经过一处石桌石凳,脚步微顿。
他松开手臂,把云枝放下。
云枝柔软的身子却不是落在石凳上,而是坐在了石桌上面。
梁诤言没有坐下。他在云枝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同她相齐。
他问道:“恨我吗?”
云枝盯着他的眼睛,轻轻摇头。
梁诤言轻声叹息,让她不必说谎,尽管可以说出实话。
他似是想到什么,说道:“地室的那些刑具,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用在你的身上。”
云枝又摇摇头。
她小声道:“我一点都不恨表哥。恰恰相反,我很喜欢表哥呢。”
梁诤言眸色一滞,声音微哑地问她喜欢哪里。
“我——”
云枝颇有些难为情地垂下头去。
“我喜欢表哥的脸,好看极了。”
梁诤言抚向自己的脸颊,暗道,看云枝的反应,她对自己脸蛋的喜欢应当是超出他的想象之外的。
他突然有了主意。
第160章 冷面潘安表哥(29)……
梦醒以后,梁诤言命人唤来城中最好的裁缝,为他量身定制了新衣。
同时,他并未忘记查找洛氏全力促成云枝和梁慎川亲事的原因。
云枝和肖狸正在商议,该如何再次逃出梁府去。经过上次一事,虽然梁慎川相信了云枝的说辞,但他仍把院中的几个小厮派到了云枝这里,明面上是保护云枝安危,实际是为了监视她的行踪。
云枝黛眉蹙紧,觉得分外棘手。
丫鬟在肖狸耳旁低语,他眉头一皱,要丫鬟拒了外头送来的东西。
云枝侧首看来,询问是何人送了何物。
丫鬟正因为肖狸的吩咐感到为难,毕竟其他人的东西,拒便拒了。但外面的人可是梁诤言,她哪有那么大的胆量不收下他送来的东西。可肖狸是云枝身旁的大丫鬟,命令不得不听。听到云枝开口,丫鬟忙把事情讲出,要云枝亲自来做决断。
听闻梁诤言送来一份酸枣仁茶,云枝颇感惊讶。她甚至疑心是丫鬟记错了名字,又问了一遍:“你说的是表哥,而不是五哥吗?”
丫鬟颔首,想着梁慎川和梁诤言千差万别,她如何会认错。
云枝凝眉沉思,想着梁诤言委实不像是能送汤汤水水之人。
她心生好奇,嗔怪地看了肖狸一眼:“表哥送东西不稀奇,稀奇的是送的茶水,你怎么给拒了。”
肖狸低声嘟哝:“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云枝没听清楚,问道:“你说什么呢?”
“名义上,你现在可是五少爷的未婚妻,三少爷为了避嫌,也应该离你远一点,可他非但没有疏远,反而亲自前来给你送茶水,显然不合规矩。我拒了他,也属应当罢。”
云枝道,亲事不是假的吗。
但经过肖狸一说,她不由得想起了梦境中梁诤言抢亲的场面。尽管他应当只是出于关切,不想她所嫁非人,没有旁的心思,可云枝回想起来,不禁脸颊微烫。
她站起身来,往院门走去,肖狸也紧跟其后。
平日里拿刀握剑的双手,此刻却捧着红漆托盘,上面搁着一碗酸枣仁茶。
梁诤言站在旁边,看到云枝来了,从侍卫手中接过托盘,径直递到她的面前。
“表妹,这茶……滋味不错,我想着你会喜欢,便送来一碗给你。”
梁诤言本想找个合适的借口,但思来想去,只觉得无论什么理由,都颇显拙劣,便说了最简单的一个。
云枝眼眸一怔,随即明亮的眸子染上笑意。
她眉眼微弯,笑道:“表哥见了好吃好喝的东西,都能想着给我留上一份,我当真欢喜极了。”
她欲伸手接过,可指尖刚碰到碗沿,便被肖狸夺了去。
肖狸振振有词:“太重,你拿不动,由我来罢。”
他引着云枝往院子走去。
梁诤言也回了自己的院子,嘱咐手下,无要紧事情,万不能吵醒他。
说罢,他便依着软枕,渐渐睡着了。
云枝对着酸枣仁茶,想着既是表哥所赠,自然味道的非同一般。
她满怀期待地饮下,却被酸的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起。
“好酸,好怪的味道,表哥怎会觉得好喝……”
云枝将碗推到一边,一副再不想多喝一口的神情。
她继续同肖狸商量逃跑之事,却觉得眼皮渐沉,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见她面露疲倦,肖狸催促她快去休息,他自己一个人也能想办法。
云枝确实有些撑不下去了,就回了房中。她刚把被子拉到身上,眼睑就缓缓垂下。
肖狸想了许多办法,诸如换上仆人的衣裳,随着众人一起出去,或者借着做衣裳的机会,从裁缝铺的后门逃跑。
可每一种办法,最后都被他以漏洞太多而否定。
丫鬟来收空了的茶碗,肖狸眼眸一颤,忽地站起身来。
梁家府上有专门的大夫,肖狸径直来寻,开口便问,他可知道酸枣仁茶有何功效。
肖狸是随口一问。
大夫道:“酸枣仁汤能健脾开胃,亦能助眠。”
肖狸想到云枝昏昏欲睡的样子,想着这功效果真强劲,只是不知道,梁诤言送来这样一碗茶有何目的,难道只是为了让云枝想去安寝,而不同他讲话吗。
云枝的眼前一片白雾,周围是氤氲的水气。
她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供人沐浴的清池。
不远处竟然响起水声哗哗的声音,看来是有人在此沐浴。
云枝向前走近。
重重纱帐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伸出手臂撩起。
清池中有人在沐浴。
在浓郁水雾的遮挡下,云枝看不分明。
她想靠近了仔细瞧,但白玉制成的地面沾了水珠,脚下一滑,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正沐浴的人停下了手中动作,侧首看来:“谁?”
云枝听清了,对方是男子声音。她心中一慌,连忙躲在了狮首石像后面。
云枝想,她是无意之中闯入,可这番说辞对方可能不相信。哪怕这仅仅是梦境,可她一个女子,偷偷瞧着男子沐浴,被人当面指出,脸面都要丢尽了。
她默默祈祷,希望男子不要生疑,莫要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出发出声音的人是谁。
梁诤言随意一瞥,发现狮首石像旁边一个纤细的身影。他暗道,既是躲藏,为何不躲的更隐秘一些,轻易就被发现了。
梁诤言没有戳破,他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之前的种种梦境,他和云枝一样,是被迫卷入。这一次却不同,他是故意设计。
梁诤言想过,若是他做足准备,梦境是否能为他所操控,设下他想要的场景。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清池之中时,便知道计划成了。
梁诤言朝着狮首石像靠近。
云枝屏住呼吸。
在快碰到狮首石像时,他突然停下,继续沐浴。
云枝见他没有发现,轻舒一口气。
她探着脑袋看去,只见一片宽阔紧实的后背,水珠顺着他背脊轻轻滑落。
云枝看得认真,想着面前的人会是谁,难道是梁诤言手底下的哪个侍卫。毕竟她见识过的,梁诤言的手下个个宽肩窄腰,身段极好。
有人推门而入,开口禀告差事。
男子开口,熟悉的声音让云枝身子一颤。
竟是……表哥。
梁诤言冷声吩咐几句,在手下要离开时,开口道:“将腰带拿给我。”
手下捡起衣架上的雪青色腰带,递至梁诤言的手边。
见梁诤言把腰带绑在双目之上,手下颇为诧异。
梁诤言回道:“水气太大。”
似是在解释他为何以腰带遮目。
待手下走后,梁诤言转过身来,朝着狮首头像走近了几步。
近到云枝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胸腹部挂着的每一滴水珠。
云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他面前摇晃,以测试他是否能够看见。
梁诤言想,这腰带还是太单薄了,尤其是沾了水以后,他能够看到云枝,还有她试探性的晃动的手。
但面上,梁诤言毫无反应。
云枝这才放心,开始大大方方地瞧看。
她想,表哥每日总是不得闲,日日行走,难怪他虽然为书生,身子却不文弱,而是和他的手下是一样的身段。
她的目光向上移去,看到梁诤言俊朗的脸。
无论已经看过了多少次,只要注视着这张脸时,她仍旧忍不住恍神。
梁诤言看到云枝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他,他尽力忍耐才没有唇角上扬。
梁诤言想到的法子,便是以色诱之。
孙子兵法中有美人计,他自然可以使美男计。
梁诤言虽不认为自己英俊非凡,但至少比梁慎川是绰绰有余。他想,若是云枝看惯了他这张脸,定然会觉得梁慎川面目可憎,亲事自然不成了。
看云枝的反应,梁诤言觉得自己的计划很快就能成功。
他一时心急,想要云枝看得更清楚一些,身子就往前面多走了几步。
云枝却突然捂住脸,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梁诤言这才猛然想起,他浑身赤露,浑身上下只有一条腰带,竟然就这样走出了清池。
他连忙抓起衣裳,来不及分辨是外袍还是里衣,就往身上套去。
待穿好以后,他才发现,他随手拿的一件衣裳是罩衫。套上后虽然可以蔽体,但不能完全遮挡,罩衫下的肌肤朦朦胧胧,有股欲说还休之感。
比起刚才,仿佛更糟糕了一点。
云枝将手拿开,看到了梁诤言这番打扮,顿时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凭借梁诤言的相貌,纵然有一日走投无路,还可以有做小倌这一条路。而且梁诤言若是做了小倌,保准全京城的女子都会去捧场。
想想,昔日高高在上、手段狠辣的梁大人,只能穿着单薄衣衫,以色侍人。
当真是好可怜……好令人心绪不宁。
梁诤言见云枝看愣了神,本想去拿衣裳的手一顿。腰带之下,他的眼睛紧紧闭上,又无奈睁开。
他无言地叹气。
罢了,没想到表妹竟然喜欢这种……他便成全她一次吧。
梁诤言侧身一坐,落下的位置正好在云枝身旁。
云枝这一次,可以把梁诤言的浑身上下看得清清楚楚。
仗着梁诤言看不到,她的胆子一点点大了起来。
云枝先是看他的胸膛,双腿。看来看去,她还是最喜欢他的脸,眉毛眼睛都生的恰到好处,连肌肉扬起的幅度都无可挑剔。
她的呼吸喷洒在梁诤言的脸上。
他快要装不下去了。
梁诤言按在白玉地面的手微微收紧,青筋鼓起。
云枝半跪在地面,直起身子,往他的脸庞看去。
她柔软的发丝隔着单薄的罩衫,抚过梁诤言的胸前。
宛如一阵温暖的风拂过山头,使得盛开的红梅越发娇艳。
梁诤言眉头抽动,感慨云枝当真太大胆了。
她这幅姿态,几乎快要趴在他的身上。
他只是用腰带绑了眼睛,可不是瞎了聋了。
血液越发滚烫。
云枝的发丝显然不懂梁诤言的忍耐,反而越发肆无忌惮,有变本加厉的态势。
发尾扫过梁诤言的胸膛,让他白皙的肌肤泛起一片绯红。
梁诤言终于忍耐不住。
他翻过身子,按住云枝的手腕,让她柔软的背抵上坚硬的白玉,作乱的发丝如瀑布一般在身下散开。
云枝试图挣扎,但无果。
她诧异问道:“表哥,你不是看不到吗?”
梁诤言拉着她的手,将自己眼前的腰带扯掉。
他的眼眸漆黑幽深,回道:“表妹可以亲自试试——”
云枝刚想问试什么,梁诤言就把腰带戴在了她的眼前。
光线虽然被遮掩,可还是能够看到模糊的身影。
云枝看不到梁诤言的面孔,但能够看见高大的身影俯在她的面前。
云枝脸色一白。
那就是说——刚才她所有的小动作,都被梁诤言看在眼里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