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冷面潘安表哥(30)……


    梁诤言拉住云枝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双目不能视物,云枝掌心的触感越发清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滑过梁诤言高挺的鼻、柔软的唇。


    她喉咙微干。


    梁诤言本该用循循善诱的法子,他却突然失了耐心,直接开口问道:“表妹,你喜欢吗?”


    云枝脖颈轻扬,低声应是。


    梁诤言声音发沉:“表妹若是愿意和五弟退亲,以后想怎么摸便怎么摸,如何?”


    “好——”


    一个“好”字快要从云枝嘴里脱口而出,她突然止住。


    她想,自己本就不打算和梁慎川成亲,相当于平白得了梁诤言一个承诺,可以随时触碰他。可一旦说出口,她想要逃婚的事情便瞒不住了。


    云枝非常谨慎,即使在梦中,她也打算守口如瓶。


    她便蓦然转了口风:“不成。”


    梁诤言明明从她口中听到了“好”字,但落地却变成了“不成”。他心中满是不解,不明白云枝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拉住云枝的手稍微用力,云枝纤弱的指就送进了他的口中。随着梁诤言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湿润的水意沾染了云枝的指尖。


    梁诤言问云枝为何不愿意,难道不喜欢他的脸吗。


    云枝在心中猛地摇头。


    明面上,她却言不由衷地回道:“因为我衷情五哥。”


    说出这句假话,云枝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发堵。


    梁诤言陡然失了力气,跌坐在地。他颓然地抬起手,把云枝眼前的腰带扯掉。


    云枝见他一副备受打击的样子,心有不忍。


    ——梁诤言得知自己竟然被梁慎川比了下去,定然很不舒服罢。


    只不过,对不起了,表哥,只能暂时让你难受一会儿。等到她逃跑成功,一切就会真相大白,梁诤言就会知道她在说谎。


    云枝心中冒出愧疚,随即感到奇怪。


    她为什么要对梦里的梁诤言内疚呢,想来是因为梦太过真实了,让她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


    梦醒之后,梁诤言脸色微沉。


    他加快了搜寻的速度,很快查清楚,洛氏促成亲事是看中了云枝的家产。


    梁诤言决定把此事立刻告诉云枝。他相信,纵然云枝对梁慎川一往情深,等到她知道真相,一定会彻底死心。


    可梁诤言到了云枝的院门外,叩门以后,丫鬟说云枝已经休息,屋里的灯都熄灭了。


    梁诤言隐约觉得不对劲,因为云枝每日晨起、休息的时辰都差不多,从未提早这么久便休息了的。


    他闯进院子,朝着云枝的闺房而去。


    接连呼唤几声,无人应答。梁诤言推门而入,果真见床榻空空荡荡,哪里有丫鬟口中所说“早就安寝”的云枝。


    手下询问,可要追赶云枝。


    梁诤言刚要吩咐,忽地意识到什么,眉眼舒展。


    他要手下秘密寻找,管住云枝院子里所有人的嘴,不许把云枝再次离开梁府的消息透露出去。


    众人离去后,梁诤言眉眼舒展。


    他全都想通了。


    云枝根本不喜欢梁慎川,否则为何要在成亲之前逃跑。她想来是不知道如何拒绝梁慎川,才随口搪塞。


    梁诤言过去曾以为云枝蠢笨,这次却要夸她聪明。


    隐瞒的足够隐秘,连在梦里都不说真话。


    他还因为云枝选了梁慎川,自我反省许久。只是梁诤言想破了脑袋,都不知道自己哪里比不上梁慎川。


    现在,他想明白了,他根本无需同梁慎川这种人比较。


    梁诤言被狠狠骗了一次,却并不恼怒,反而满脸笑意。


    云枝和肖狸穿着梁府小厮的衣裳,又贿赂了府上送菜的师傅,将他们藏身在菜桶里,才得以顺利出府。


    云枝以为,梁府的聪明人太多了,他们不能立刻去昆山。先在其他地方待上两三个月,等到梁慎川的耐心耗尽,撤掉寻找她的人手,他们再去昆山,带上周叔过快活日子。


    至于京城,她虽然很是喜欢,但为了不嫁给梁慎川,可能十年之内不会再来了。


    也许十年过后,云枝变了模样,会再次回到京城。


    肖狸当然是云枝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他孤身一人,去哪里都可以。


    梁慎川几次想同云枝讲话,都被梁诤言吩咐的丫鬟糊弄了过去,只道新郎官和新娘子在成亲之前不能见面,这是规矩,忍得了这一刻,以后日子才能甜蜜。


    梁慎川信了这话,仍用之前的法子,以书信寄托相思之情。


    这些书信都送到了梁诤言手中。


    他一字不落地看完,颇为嫌弃。


    梁诤言虽是酷吏,但一贯风度翩翩,从未说过污秽言语。这次,他难得说了粗鲁的话。


    “狗屁不通,有辱斯文。”


    用一些牵强附会的诗文来哄骗女子,梁慎川当真比他想象的还要可耻。


    明日便是云枝和梁慎川成亲的日子。


    云枝仰头,看着皎洁的月光,长舒了一口气。她知道,再撑过一天,众人发现她离开了梁府,逃脱了亲事。洛氏和梁慎川一定会觉得丢了面子,从此再不愿见她。


    云枝本不想用如此决绝的法子。毕竟,在她的心中,洛氏是她敬爱的姑姑,梁慎川……如果他不是非要娶她,也是她亲近的五哥。


    但若是在亲事和亲戚之间,她只能选择一个,云枝还是要为自己着想。


    云枝阖上眼睑,享用着肖狸递过来的甜汤。忽地,门被打开,一群腰间佩刀的人闯了进来。


    肖狸立刻挡在云枝面前。


    云枝身子发颤,以为是梁慎川追来了。


    梁诤言缓缓现身,唤道:“表妹,明日是重要的日子,你该出现的。”


    看到是梁诤言,而非梁慎川,云枝本来长舒了一口气。但听到梁诤言的话,她的眉头紧皱。


    “我不,表哥,我不回去。实话告诉你罢,我不想要五哥做我的丈夫。他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可我不会因为一个男子待我好,便轻易地嫁给他。今日,即使你非要带我走,我也不愿意。”


    云枝以为,她说了这样一番“狠话”,梁诤言会十分生气。


    但她不知道,她的这些言语落在梁诤言耳朵里,宛如仙乐一般。


    尤其是他听到,云枝根本不想嫁给梁慎川时,唇角微勾。


    云枝把嘴一撇,开始说她以为的“狠话”:“表哥,你要是再逼我,就只能带走一具尸体和五哥成亲了。”


    肖狸拦在云枝身前:“我同姑娘一起。”


    梁诤言觉得肖狸碍眼极了。虽然,他很清楚云枝和肖狸之间只有主仆之情,并无旁的心思。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子站在云枝身旁,他如何说服自己,对方仅仅是云枝的丫鬟。


    梁诤言越过肖狸,看向云枝:“表妹,我想你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从始至终,我都不希望你嫁给五弟。我怎么会带你回去和他成亲?我此行前来,是要告诉你,刚才你的话中有一句说错了。五弟不是好人,你的姑姑洛氏也不是。”


    云枝轻眨眼睫,似是不明白梁诤言的意思。


    梁诤言将他查到的种种,一五一十地说出。


    云枝听罢,身形微晃。


    肖狸扶住她。


    云枝已经不是当初失去父母双亲,以为亲戚们都是友善之人的云枝。


    她见多了翻脸无情,听到梁诤言的话,有一开始的惊讶,但最终竟也接受了。


    云枝回忆着过去,想到洛氏有一段时间的刻意冷落、突然提及的并且要她必须答应的亲事……


    似乎一切早就有端倪,可她却没有察觉。


    云枝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变得平静。


    肖狸看梁慎川不顺眼,但觉得不能完全听信梁诤言的话。他出声提醒云枝,要不要再查证一番。


    云枝摇头。


    经过梁诤言一挑破,她才恍然意识到,过去她有多么自欺欺人。从她刚进府时,洛氏待她就是百般敷衍,后来突然变了态度,恐怕是因为梁慎川看上了她。


    肖狸知道云枝自有主意,便不再多言。


    云枝得知洛氏和梁慎川的为人,心中生出了厌恶。


    她越发不明白,为何梁诤言要带她回去。


    梁诤言问道:“你逃亲,他们不过丢丢面子,更有不明真相的人,可能会因为你的逃跑而生出怜悯。如此,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我有更好的法子惩戒他们,不过要你来帮忙,不知道你愿意否?”


    他朝着云枝伸出手,目光中尽是笃定。


    云枝不做犹豫,把手放入梁诤言的掌心。


    指尖刚一触碰,就被紧紧握住。


    因有梁诤言的掩护,洛氏和梁慎川并不知道云枝已走。


    云枝父母双亡,自然不能按照规矩从娘家出嫁,便由轿子落在云枝院子里,把她抬起,绕着城中走过一圈,再抬回梁府。


    轿子接了人,按照吩咐绕城一圈,中途帘子被掀起,露出新娘子的脸,却不是云枝,而是脸颊涂的像是上台唱戏的肖狸。


    太子肖俊得知云枝要嫁给梁慎川,自然要来凑热闹。在他看来,云枝美则美矣,可梁慎川不像是为了一个女子而浪子回头的人,其中必定有蹊跷。


    果真,让他看了一场大戏。


    有人议论纷纷,说新娘子的妆容怎地如此奇怪。


    也有人瞧出了肖狸的身份,便说出此女不是洛云枝,而是她的贴身丫鬟。


    众人起哄道:“梁五少爷,你发请帖时可是搞错了名字,新娘子不是洛云枝,而是洛云枝的丫鬟罢。”


    梁慎川坐在骏马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轿中的肖狸。


    他翻身下马,提起肖狸的领子,质问他云枝在哪里。


    肖狸闭口不答。


    梁慎川发了狠,斥道:“你不说是吧。既然这么想占人位置,充当新娘子,我便如你的心意好了。来人,把她的衣裳脱掉,扔在街道,让众人瞧瞧,她是一个什么样子的货色!”


    和梁诤言一起躲在暗处的云枝见状,不禁惊讶地瞪大眼睛。


    她从梁诤言的口中听说了梁慎川的品性。但耳朵听到的和眼睛见到的还是有所不同。


    云枝无法相信,面前这个仗势欺人,想要把一个女子衣裳脱光了羞辱的人,会是曾经对她温柔以待的五哥。


    云枝扯住梁诤言的衣袖,要他救下肖狸。


    即使肖狸是男儿身,也不该受此等羞辱。


    梁诤言拍着她发抖的后背。


    早就有侍卫混在轿夫之中,没等到梁慎川动手,就把肖狸护在身后。


    一场动乱下来,肖狸的衣裳没被剥,梁慎川的衣裳却七零八落地散在地面。


    有人在吹口哨,说梁五少爷不愧是能引得许多女子倾心,原是生了一副白白嫩嫩的身子。


    梁慎川脸色涨红,呵斥让周围人闭上眼睛,不许再看。


    可他怎么管得了周围数百双眼睛?


    梁慎川剥了身边人的衣裳,给自己穿上。


    他想起洛氏和一众宾客还在梁府等候,不禁头疼不已,开口要小厮们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肖狸带回去,好给今天的事情一个交代。


    肖狸道:“不必押我,我随你们去。”


    云枝和梁诤言也跟着到了梁府。


    洛氏眼睛一转,心想面子已经丢了,不如顺势诉说可怜,也能挽回颜面。


    她未曾说话,眼泪却已经掉了下来,声音哀愁,诉说自己对云枝有多好,不曾想她却养了白眼狼。


    “她不答应就不答应,何必先答应了,临了摆出这一场,让我难堪,慎川也颜面扫地。”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开始谴责起云枝。


    在洛氏的啜泣声、众人的责怪声中,梁诤言的冷笑尤其突兀。


    所有的声音都猛然一顿。


    梁诤言带着云枝走到众人中间。


    洛氏恶狠狠地剜了云枝一眼。


    云枝从未见过面目如此骇人的姑姑,身子一颤。


    梁诤言抚住她的肩。


    洛氏发难道:“瞧瞧,你们是什么关系,大伯和弟妹,竟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云枝看着梁诤言漆黑的眸子,鼓足勇气反驳道:“我何时成了五哥的妻子。我们之间,一没有交换婚契,二没有成亲,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既不是五哥的谁,和表哥之间当然谈不上大伯和弟妹。姑姑莫要污蔑人。”


    梁诤言面露笑容,想着:可比刚开始见面时牙尖嘴利多了。


    云枝开了头,接下来的话便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姑姑莫要做出一副被欺骗的样子。若是说被欺骗,应当我被骗的最深。五哥在我面前是翩翩公子,实际已经坑骗了几个女子。娶我,更不是因为情意深厚,不过是贪图我的家产罢了。”


    众人哗然。


    梁慎川的风流轶事,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可众人都以为,梁慎川愿意娶一无所有的云枝,是出于真心,没想到还另有内情。


    第162章 冷面潘安表哥(完)……


    洛氏仍要狡辩,称云枝血口喷人。


    可她同梁慎川的每一次对话,都不避讳身旁的贴身丫鬟。


    在梁诤言的威势下,丫鬟认清洛氏的大势已去,再做她身旁的忠仆,自己也要受到连累。


    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当即决定在梁慎川成亲的当日,出面指认。


    除了丫鬟以外,还有洛氏和梁慎川身边的一应人等,说出曾经听到过他二人畅想,待得了云枝家产,该如何好生挥霍。


    洛氏和梁慎川无法辩驳。


    只洛氏以为,就算她对云枝起了坏心又如何,那是洛家的家务事,和梁诤言无关。


    梁诤言道,他就是突然起了管闲事的心思,想要插手。


    不过,他并不会对梁慎川如何。


    闻言,梁慎川心头一松。


    梁诤言接着道,他以为梁慎川为人卑鄙,有损梁家门楣。为了梁氏的名声着想,得把此人逐出族谱。至于洛氏,她若是不舍得儿子,也一并赶出。当然,她若是愿意和梁慎川一刀两断,从此绝不接济他,梁府可以把她当做一个闲人,养就养了。


    洛氏斥道,梁诤言好大的威风,不过做了一个官,竟然可以决定长辈的去留了。


    她称梁诤言此举是冒犯梁氏长辈的威严。


    今日因是梁慎川的成亲宴,众多长辈都来了,被洛氏目光扫过,皆是摇头不语。


    洛氏心底一沉。


    是啊,梁诤言的名声在外,梁府能蒸蒸日上说是凭借他一人之力也不为过,谁会敢得罪他呢。


    洛氏沉默不语,看看一旁的梁慎川,很快做出了取舍。


    她忍痛对梁慎川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若是争点气,也能闯出一片天地。毕竟,你文采斐然,做文章也不错。”


    梁慎川神色一慌,他已经听出来了,母亲是要舍弃他。


    他连忙摇头。


    但洛氏明白,若是自己心软一点,她和梁慎川都要被赶出府去。


    既是被从族谱上除去,自然府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带。梁慎川是她的儿子,在外面的名头风光,实际什么样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洛氏想,如果梁慎川争气,待自己重新在梁府站稳脚跟,便暗中相助,总好过两个人一起被赶出去,只能乞讨维生好罢。


    梁慎川终究是被舍弃了。


    他大骂梁诤言,可对方毫无反应。


    他身上的衣裳被尽数脱去,只留下一件里衣,只因为梁慎川的所有衣袍都是梁府所买,并非他自己挣来的。


    梁慎川穿着单薄里衣被赶到了街道上,很快便引起了众人围观。


    他大发雷霆,呵斥众人不要看下去,可得知他已经不是高高在上的梁五少爷,众人哪里会怕他,仍旧盯着瞧。


    有一缃色衣裙的女子走出。


    梁慎川看清了她的面容,顿时眼睛一亮,做出昔日的温柔模样:“婉儿,你来了……”


    婉儿看他的目光甚为冷淡,夹杂着一丝嫌弃,全然不像当初和梁慎川你侬我侬的样子。


    她开口,声音微哑,引得梁慎川关切地问道:“婉儿,你的声音怎么会变得如此?”


    他记得,婉儿声音温柔,宛如春水一般。


    婉儿冷嗤:“当初你弃我而去,我一时想不开,欲悬梁自尽,后被人救下,嗓子却变得如此。我如今这般,都是拜你所赐。”


    梁慎川身子一抖,看着侍卫们走近,顿时恍然大悟,明白婉儿前来,并非是同他诉说旧情的,而是来报复的。


    他朝着梁府大门呼救,但无人应他。


    婉儿微哑的声音在他耳旁低声道:“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立刻死去。你不是喜欢哄骗女子,我听大夫说,此为病症,便是你精力太足所致。我会给你喂药,此药会让你把身体的精力全都发泄出来。等到什么时候,你看着女子,不起哄骗的心思了,这病就治好了。到时候,我再想想,要怎么处置你……”


    梁慎川身子颤抖,他已经能够想到,被婉儿带走的日子会有多么难熬。但他只有一双手。根本反抗不了侍卫们的束缚。


    太子肖俊从人群中走出,刚要靠近云枝,就被梁诤言伸手挡住。


    肖俊笑道:“洛姑娘果真非同凡响。先是迷倒了梁慎川,让他自食恶果,被曾经哄骗过的女子捡走了,日子当然不好过。而贪图你家产的姑姑洛氏,虽然能留在梁府,恐怕过得也不会是之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你轻而易举地把仇报了,转身又迷住了梁……大人,当真好手段。洛姑娘,若是你对太子妃之位感兴趣,可多来我身边走动。我倒真想看看,你的手段有哪些。”


    肖狸一把推开肖俊。


    他脸颊的胭脂还未擦去,看得肖俊皱眉。


    肖俊道:“丑丫头,我对你可没兴趣。”


    肖狸此刻一点都不畏惧他的权势,因为他知道自己和肖俊是同样的身份。


    他狠狠地瞪了回去。


    肖俊顿觉被冒犯,扬手要打。


    却被一声威严声音呵住。


    皇帝快步走来,拉住肖狸的手,斥责肖俊无礼,动不动就乱打人。


    肖俊瞪大眼睛,显然不理解皇帝的举动,扬声道:“父皇即使要纳妃,也不该选这么一个丑丫头吧——”


    他话未说完,就挨了皇帝一掌。


    “胡说八道。他是肖狸,是你的弟弟。”


    一句话宛如晴天霹雳。


    肖俊顿时不知道,他是该为肖狸是男子而惊讶,还是为突然冒出来一个弟弟而震惊。


    皇帝拉着肖狸的手,要带他离开。


    肖狸站在原地,并不迈动脚步。


    他深深地望进皇帝的眼中,说道:“我要你惩戒皇后和太子,否则我绝不回去。”


    皇帝的神情中闪过挣扎犹豫。


    肖狸知道,他办不到的,自己一定是会被舍弃的那一个,就可以继续留在云枝身边了。


    梁诤言却忽然上前,称有要物要呈给皇帝。


    原是他私底下已经把皇后当初的罪证收集齐全,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一应俱全。至于肖俊,他也顺势搜罗了他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证据,一并呈上。


    梁诤言并非良善人,他所做一切,无非是希望皇后和太子早点倒台,肖狸也可以回到原本的位置,就不用整日缠在云枝身边了。


    果然,皇帝看罢,原本纠结的心绪瞬间变得坚定。


    他命人押下太子,同时将皇后拘在宫中,任何人不得探望。


    他对肖狸说道:“若是你想,我今日就能审出一切,还你和你的母妃一个公道。”


    肖狸陷入了茫然。


    皇帝竟然兑现了承诺,可他却并不想回去。


    他环顾四周,众人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羡慕,仿佛在感慨他突然鸡犬升天了,从一个只能男扮女装维持生计的丫鬟,摇身一变成了皇子。直到看见云枝漆黑的眸子,肖狸的心才变得安定。


    他甩开皇帝的手,走到云枝面前。


    他伸出手,云枝顺势抓住,脸上一片欢喜。


    “太好了,三狸。你竟然是皇子,皇子欸。”


    云枝微微倾身,放低声音:“而且,看样子你说不定会做太子。三狸,真是太好了,你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肖狸看她真心实意地为自己欢喜,原本不甘愿的心也微微松动,轻轻颔首。


    “是啊,太好了。”


    云枝把自己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情世故教给肖狸,劝他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听皇帝的话,笼络住他的心,才能彻底击败皇后和太子,成为新太子。


    肖狸低声问道:“你很想让我当太子吗?”


    云枝握住他的手腕:“三狸,不是我想,是你想不想呢。你若是想,就去争。你要不想,只当一个闲散皇子就好了,总比做伺候人的丫鬟要活的快活。”


    肖狸语气微顿,终究没有把那句“我还是更情愿做你的丫鬟”说出来,因为他担心一旦说出口,云枝会觉得他是异类。


    肖狸颔首,同意和皇帝回宫去。


    他觉得云枝说的很对。


    他既然放弃了做云枝丫鬟的机会,回到皇宫后可不能只做一个皇子。


    他比肖俊好太多。所以,他要代替肖俊,做新太子。


    如此,他以后才能名正言顺地接云枝到皇宫小住。


    皇上见肖狸恋恋不舍,又见云枝生得美貌温柔,便以为是肖狸流落民间时,和云枝暗生情愫。


    他本就有心补偿肖狸,见状便起了赐婚的心思。


    他开口:“洛姑娘可心仪我儿……”


    闻言,梁诤言眉头一皱,当即行礼,打断了皇帝接下来的话。


    他道:“我查清了陈年旧事,本该得一个恩典,便请陛下为我和表妹赐婚。”


    云枝眼眸睁圆,诧异道:“表哥……”


    梁诤言补充:“自然,我不是梁慎川那种人,亲事不能一厢情愿,要两情相悦才好。所以,自然要表妹点头同意。表妹,你可愿意?”


    云枝顿时无措极了。


    梁诤言借着衣袍的掩映,偷偷勾着云枝的手指,沉声道:“表妹不是说过,极爱我这副皮囊。若是你我成亲,你当然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当然,摸也是一样的。”


    云枝仔细回想,没想到自己何时何地说过这样一句话。


    梁诤言道:“表妹当然没有亲口说出。只是那日清池中,你的眼睛,你的手……每一处都在说着,你心中就是如此想的。表妹,我不止了解犯人的心思。你的心思,我也一样猜的很准。”


    云枝讶然:“可,那不是梦境吗。难道……做梦的不止我一个,表哥你也入了梦?”


    梁诤言微微颔首。


    云枝的脸颊顿时宛如火烧一般,炙热发烫。


    她以为是梦境,行事才毫不顾忌。


    可在梦境中的,竟然不仅仅是她一人,表哥竟也在?


    云枝心乱如麻,想着梁诤言究竟是只入了她一场清池的梦,还是场场梦境都在。若是后者,她当真要羞死了。


    皇帝犯了难。


    ——梁诤言是他最宠信的臣子,但肖狸是他新寻回的皇子,他多有亏欠,欲好生补偿。


    他二人同时恋慕一女子,自己该如何抉择。


    皇帝犯了难。终究是慈父之心占据了上风,决定委屈梁诤言一次,把云枝许配给肖狸。


    他想,以后有许多机会,可以好生补偿梁诤言。无论他想要迎娶哪家贵女,他都会赐下婚事,为其风光大办。


    肖狸和皇帝见面不过几次,已经能看出他的想法。


    肖狸心中大惊,他可只想过给云枝做丫鬟,却从未设想过迎娶她。


    肖狸连忙止住皇帝想要把云枝许配给他的念头:“父皇。我对姑娘……洛姑娘无男女之情。只我觉得,男婚女嫁不能只听男子一方的求娶,也要听听洛姑娘的想法。若洛姑娘不愿,梁大人不能强娶罢。”


    皇帝听到肖狸诚心地唤他一声“父皇”,顿时喜不自禁。


    他越看肖狸越喜欢,只以为肖狸是怕他为难,故意说不喜欢云枝。否则,看肖狸刚才和云枝黏黏糊糊的样子,不是倾心还能是什么。


    不过肖狸既然开了口,皇帝当然不会驳他的面子,便郑重其事地询问云枝的意见。


    云枝心乱如麻。


    她侧身,看向梁诤言英俊的面孔。


    他手臂抬起,指向自己的胸膛。


    云枝瞬间想起了那场梦境——水雾缭绕中,梁诤言身穿单薄罩衫,似穿非穿。


    她被男色所惑,一时失神,点头应好。


    话刚说出,梁诤言的脸上就带上了笑。


    他当即行了大礼:“谢陛下成全。”


    云枝知道当着皇帝的面说出的话,怎么可以随意更改。何况,她对嫁给梁诤言毫无抵触,反而颇为期待。


    她成了梁诤言的妻子,两人必定要坦诚相对。那下一次,梁诤言沐浴时,她再出现,他便不必再套上罩衫了。


    云枝心甘情愿地谢恩。


    是夜,皇帝以雷霆之势处置了皇后和太子肖俊,又下了立肖狸为太子的昭令。


    一夜之间,先是废弃皇后太子,又立下新太子,引得满朝堂震惊不已。众人纷纷查找肖狸的来历,得知他竟然是贵妃之子,顿时恍然大悟。


    想当初皇帝仿佛鬼迷心窍,放着容貌更胜一筹的皇后不要,偏偏倾慕小家碧玉的贵妃。


    贵妃故去后,皇帝伤心不已,甚至颓废许久。


    依照他对贵妃的深情,立下她的儿子做太子便在情理之中了。


    云枝面对梁诤言时,仍旧拿出对洛氏的那一番说辞,以此试验他的真心。


    梁诤言颇为无奈,提醒道:“表妹,你可忘记了——当时在昆山,我手下的侍卫救下了周叔,所以我是知道周叔没死,你的家产完好无损的。”


    云枝飞快地眨动眼睛,面上一阵心虚。


    因为梁诤言从来不提救命之恩一事,云枝几乎都快要忘记了,便下意识地向他说了谎话。


    她脸颊微热,小声道:“哦,我忘掉了。”


    梁诤言稍做思索,就明白了她的顾虑,便道:“你的家产如何,我并不惦记,你若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去衙门立个字据——”


    他语气微顿,显然是想到了他的身份,即使指鹿为马,恐怕都会有人附和,何况是想毁掉一个字据。


    梁诤言改了口:“不去衙门了。我亲自写下字据,盖上我的官印。上面写明,无论你我成亲几载,你的家产始终都是你的,我不会挪用分毫。而我的家产,则是你我共有,你想如何花用便如何花用。”


    云枝诧异,问梁诤言可是认真的。


    梁诤言道:“无一字有假。为了安你的心,除了字据,我还可以昭告天下,让众人知晓。如此,一旦我违了誓言,定然会被天下人谴责。”


    云枝思虑片刻,缓缓颔首。


    成亲在即,梁诤言派人将周叔接来。


    他和云枝不同,对诸多人和事都有提防。


    梁诤言有些担心,万一周叔也被万贯家产迷了眼,不能守住,带着银钱跑了……


    在梁诤言看来,银子丢了事小,毕竟他可以补上,不过云枝知道后定然会伤心不已。周叔是云枝仅剩的亲近的人了,连他都骗人,云枝恐怕会备受打击。


    但事实证明,是梁诤言把人性想的太恶。


    侍卫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周叔。


    他如同承诺的一样,老老实实地守住家产。若非梁诤言将当初救人的两名手下也派了去,周叔怕是会守口如瓶,一句话都不会说。


    周叔同云枝见了面,得知她成亲,当然十分欢喜。知道新郎官是有恶名的酷吏,他面上尽是担忧。可云枝告诉他,酷吏就是当初救他二人性命之人,周叔陡然转了态度。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看来梁大人是好人,不像众人说的一样坏。”


    云枝又将梁诤言立字据、宣告天下一事说出,周叔顿时更喜欢他了。


    有梁诤言的权势在,周叔再不用躲躲藏藏。


    云枝成亲这日,送亲、抬嫁妆的队伍从城头绕到城尾,连梁诤言都吃了一惊。他颇有家产,但还是头一次见识富商之富。


    梁诤言暗自庆幸,好在他的家产也不少,不然就在云枝面前露了怯。


    成亲之后,云枝随便掀开一个箱笼,里面露出了细腻的羊脂白玉,碧绿清透的翡翠。


    梁诤言颇感惊讶。


    因为云枝的家产中都是如此顶好的珍品,连稍微次一等的物件都无。


    云枝喜欢看梁诤言的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该被吓到几次了。


    云枝调侃道:“如何,表哥如今后悔了吧。”


    梁诤言不解。


    “后悔许下那样的誓言,如今这样好的东西,一件都不会冠上梁姓。登记造册的时候,都写的是我洛云枝的名字。”


    梁诤言走近几步,单手扣住云枝的腰肢,往胸膛压去。


    云枝被他漆黑的眼眸盯着,呼吸略急。


    “表妹所说,一点没有错。”


    “我是后悔了。只是后悔的不是此事,而是后悔——我该多挣点银子。如此,梁府冠以洛云枝名字的宝贝就会更多了,而不只是现在这么一点。”


    云枝轻哼了一声,显然是被他哄的开心,但不肯表露出来。


    “表哥真如此想?那好,我要把所有写上梁诤言名字的宝贝,都改成我的名字。”


    她语带威胁,梁诤言却听得展眉。


    “好,立刻去办。不过——”


    云枝轻撅起嘴,一副“我就知道你只是说说,怎么可能真的都给我”的模样。


    梁诤言却道:“表妹的宝贝都是珍品、绝品,我的却有普通的、二等的。这样罢,凡是珍品都归表妹,次品等我换成绝品以后,再记在你的名下。可好?”


    云枝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全部接受了。


    梁诤言问道:“表妹觉得,成亲之前我许下的承诺可全部兑现了?”


    云枝想了想,轻轻摇头。


    “并不尽然。”


    梁诤言问她还有哪一件没有做到。


    “你说过,我想碰哪里就碰哪里,可我要碰那个地方,你却三推四拒,一点都不果断。”


    梁诤言脸色一黑,不禁抚额。


    “我们水乳交融时,你不是……感受过了吗,为何非要用手去碰……”


    他觉得很奇怪。


    云枝娇声道:“我不管。我就要用手碰,不止要碰,还要碰上一整个晚上。你要不许,便是违背承诺。”


    梁诤言同她争辩不过,只好同意。


    云枝又许要求:“而且,我要在清池中碰……表哥太坏了,明明和我共通梦境,却一直不说。我看你早就对我图谋不轨了,是不是。”


    她用指尖点着梁诤言的鼻子。


    梁诤言突然抱起她。


    云枝嚷道:“哎呀,你做什么?”


    梁诤言语气平静:“兑现承诺。”


    说着,他的脚步朝着清池而去。


    路上,梁诤言回复云枝刚才的问话:“表妹聪慧,我确实——早就不怀好意了。”


    云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他的脖颈里。


    第163章 当表哥远行后……


    梁诤言要出公差,地点在千里远的地方。


    他百般不舍,云枝却神色自然,丝毫没有因为分别而生出忧虑。


    临上马车之前,梁诤言握住云枝的腰肢,轻声叹息。


    “唉。书上说,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我并不相信。没想到成亲没几年,表妹竟已经看腻了我这张脸。”


    云枝轻捶他的胸口:“乱讲,我哪里有。”


    梁诤言眉头一皱,道:“刚成亲时,我不过去京城旁边的小镇办点差事,你便愁眉不展。如今,我要去的地方远上千里,你却一句挽留的话都不说,还说没有。嗯?”


    云枝一时失语,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时你我刚成亲,我当然不习惯你离开我的身边。可是如今,我们成亲都有七年了……而且,我和表哥共通梦境。纵然你走的再远,休息时总能在梦里见面。我若再缠着不让你走,恐怕会让旁人以为,我不识大体了。”


    梁诤言摇头,他倒是更想看到云枝对他十分依赖、甚至时时刻刻都要他陪在身边的娇纵模样。至于识不识大体,他可容不得旁人说嘴。


    在梁诤言的暗示之下,云枝在他的脸颊印下一吻,便催促他快些离开。


    梁诤言摸着脸颊,想起手下人提及的“七年之痒”,心缓缓沉了下去。


    难道,云枝已经看腻了他这张脸?


    这可如何是好。


    梁诤言突然想到,他这次所去之地,当地人们颇为精通返老还童、让男女容光焕发的技法。


    他决定一试。


    梁诤言走后,云枝回房去睡了一个回笼觉。


    良久后,她睁开双眼,只觉得身上一片清爽。


    她下意识地转身,念着梁诤言的名字。但往日里搂着她腰肢而睡的梁诤言,此刻却去了远方,


    云枝眨动眼睫,心里有些空荡荡的。


    她躺在床榻,看着身边的位置出神。


    直到丫鬟禀告,说周叔前来拜访,云枝才起身更衣洗漱。


    待云枝出来见客时,周叔已经喝过了两盏茶。


    云枝脸颊绯红。她虽已成亲,但在周叔面前,仍旧会因为睡懒觉被捉住而感到难为情。


    周叔看出她的窘态,主动开口道:“你这里的茶很好,尤其是这杯乌龙,饮罢唇齿留香,和我带来的点心十分相配。”


    自云枝成亲后,她的家产和名下店铺就由专人打理。周叔另置了宅子,可他闲不下来,便开了一家食肆。店铺并不大,整日研究的就是做各样点心。


    他每得了好吃的点心,便往云枝这里送来一份。


    这次,周叔带来的是藕粉桂糖糕。


    配上乌龙茶,云枝接连吃了四块。她还要再用时,周叔慌忙止住:“这东西吃多了肚子不舒服,四块就够了。你若爱这个,明日我还给你送,不必要一次吃个痛快。况且,也该给彤儿和梁大人留几块。”


    尽管梁诤言多次告诉过周叔,不必叫他梁大人,唤他名字就好,可周叔改不了这个习惯,照旧称呼他梁大人。


    想起梁诤言,云枝手中的点心顿时不香甜了,她答道:“表哥他……出门去了,要好几日才能回来呢,不必等他。彤儿——”


    云枝唤丫鬟,询问彤儿去了哪里。见丫鬟摇头,她顿觉无奈。


    她与梁诤言成亲七年,膝下只有彤儿一个女儿。她的性情却令人捉弄不透,既不像云枝,也不似梁诤言,更像是旁人口中所说的“混世魔王”。


    周叔见状,让云枝莫要生气,彤儿正是年纪小、爱玩闹的时候,整日不见人也正常。


    他同云枝闲话许久,推辞了云枝留他吃午饭的提议,说想要回食肆盯着,不然心里不放心。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还不见彤儿的踪影。


    云枝忽地想到一处地方。


    她径直朝着地室走去。


    侍卫见到她,神色一惊。云枝见状便知道,彤儿定然在这里。


    她给侍卫使着眼色,要他不要出声。


    云枝来到了地室中。


    只见身穿蜜合色衣裙的小女郎,发髻上绑着成串的粉色珍珠,眼睛大而明亮,一副懵懂娇憨姿态。可她的手中,却握着不合时宜的长鞭,嘴里说的话也让人心中一惊。


    “他若再不听话,就让人把他的皮剥下来。我爹有一盏人皮灯笼,我就不做灯笼了,改做一面鼓。敲起来砰砰砰的响,一定十分悦耳。”


    云枝才看清楚,地面趴着一个人,身子抖如筛糠。


    他声音颤抖,依稀能够听到“愿意”“别剥”几个字。


    人被拖了下去。


    彤儿站在围椅上,视线才勉强和几个侍卫相齐。


    她道:“你们也太笨了。吓唬他不就说出来了吗,连这个都不会。”


    侍卫对她尤为尊敬,嘴里称着:“还是小主子有办法。不然撬不开他的嘴巴,主子回来了,我们肯定要被惩戒的。”


    彤儿看向四周,挂在墙壁上阴森的刑具,没有让她害怕,反而使她的眼中冒出光芒。


    她伸出手,拍着其中一个侍卫的肩膀:“下次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来找我。”


    云枝终于出了声:“彤儿——”


    彤儿一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立刻收回手,从椅子上跳下来,做出一副温顺模样。


    她眨着圆润的眼睛,声音甜腻地唤着“娘亲”,仿佛刚才那个小小年纪就能审讯犯人的女郎不是她。


    云枝有许多话想要说,但思来想去,只化作一声叹息。她朝着彤儿伸出手,说道:“周叔来了,给你留了几块藕粉桂糖糕。”


    彤儿眼睛一亮。


    她最喜欢周爷爷了,每次他来,都会带来好东西,而且娘亲的心情都会变得极好,肯定不会责备她胡闹了。


    彤儿随着云枝离开,临走时转头对侍卫们比划,示意他们有棘手的犯人,一定不要忘记去找她。


    云枝看着彤儿净了手,安静地吃着藕粉桂糖糕,本想说点什么。但转念一想,她的女儿也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喜好和平常人不一样罢了。她何必出声责备,让彤儿不快活呢。


    彤儿的嘴里吃着点心,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一直盯着云枝的脸,只要云枝有发火的迹象,她就先求饶。


    但云枝只是摸摸她鬓发间的珍珠,让她下次当心一点。


    “能被关进地室里的,都是骨头颇硬之人。他们危险的很,若是伤着你了,我会伤心的。”


    彤儿连忙保证,一定不会受伤。


    见到云枝点头,她当即明白,云枝这是同意了,允许她往地室去。


    彤儿快活极了,连忙搂住云枝:“娘亲最好了。这样好的娘亲,我不会舍得让你难过的。所以,我一定不会受伤。”


    云枝点着她的额头,说她一张小嘴,如此会说甜言蜜语。


    丫鬟俯身,说是太子来了。


    彤儿叫道:“太子叔叔来了,快让他进来。”


    彤儿自觉和肖狸格外有缘分。她家里有一只猫唤阿狸,她的小名又叫五狸,而肖狸的名字也带一个狸字,这怎么不是有缘分呢。


    可她爹好像不怎么喜欢肖狸,每次他来了,爹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肖狸如今仍旧是太子。


    朝堂中议论纷纷,怀疑肖狸会不会起了谋逆心思。毕竟古往今来,因为做太子太久,皇帝长久不退位而造反的太子不在少数。可肖狸安分守已,对皇帝恭敬,完全没有违逆的迹象。


    肖狸很清楚,皇帝退位后,他是当之无愧的继位人选。早一步做皇帝,晚一步做皇帝,对肖狸而言并无区别。所以,他为何要谋反。


    肖狸做了太子以后,可以按照自己设想的一样,接云枝到宫中小住。可梁诤言颇为不识相,明明他邀请的只有云枝一人,梁诤言非要跟着一起来,害的肖狸都没有和云枝单独相处的时间。


    好不容易梁诤言出了远门,肖狸当然抓住机会,和云枝好生闲话。


    云枝和他相处时,总依稀觉得一切都没有变,肖狸还是她身旁伺候的丫鬟,喜欢什么烦心事都和她讲。


    肖狸道:“父皇总催促我成亲生子。可我不愿意。你是知道的,我从前有过那样的经历,对女子早就没了兴趣。但父皇却说,哪有一国太子没有子嗣的。我同他争执,说不行的话挑个好的,过继在我名下就好了。他就生气了,我真是搞不懂他气从哪里来。他想要孙儿,我给他一个,他反而不高兴了……”


    云枝当然是站在肖狸这一边。她记得肖狸过去给人当丫鬟,在女子身上吃过不少苦头,也遭过男子欺负,所以肖狸对男子女子是一视同仁的讨厌。皇帝想要他勉强成亲,那是绝不可能的。


    彤儿听得似懂非懂,突然插话:“太子叔叔要孩子,很简单啊。我来当太子叔叔的女儿。你以后的位置,就交给我继承好了。反正,我觉得当太子挺有趣的……”


    云枝无奈:“彤儿,又在说孩子气的话了。”


    肖狸却听得眼前一亮,直呼好主意。


    “其他人家的孩子,我嫌长得不好,性情也不讨人喜欢。可彤儿就不一样了,她是你的女儿,样样都合我的心意,由她来做我的孩子再好不过了。你放心,我只让她做义女,彤儿照旧养在你的名下,不过让父皇安心罢了。”


    说罢,肖狸和彤儿,一大一小两个人睁着哀求的眼眸望着云枝。


    云枝只得同意。


    肖狸满腹心事而来,浑身轻松地离开。他暗道,果然不管什么难题,只要来到姑娘这里,轻而易举地就可以解决了。


    夜里,哄着彤儿睡着,云枝躺在了床榻上。


    周边一安静下来,她又开始感到落寞,不由得想起了梁诤言。


    想他到了哪里,可想起了她。


    昏昏沉沉中,云枝睡着了。


    一股温热抵在云枝身后。她不必睁开眼睛,就知道又同梁诤言进了同一场梦境。


    她故意不睁眼,听见梁诤言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分别了十几个时辰,表妹可曾思念我?”


    云枝摇头,语气冷漠:“没有,一点都没有。”


    梁诤言的唇贴在了她的耳垂上,不甘心地追问:“当真没有?”


    云枝重重地颔首。


    梁诤言只觉心中一片冰凉,感慨云枝当真是厌了他。


    他拿起云枝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


    云枝克制住想要仔细抚摸的心,佯装已经厌烦了样子:“都摸过多少遍了,不想摸了。”


    梁诤言松开了她的手。


    耳边一片宁静。


    云枝疑心,可是她装的太过分了,惹得梁诤言动了气。


    她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觑着梁诤言的神色。


    梁诤言的俊脸在她的面前放大,把唇印在她的唇瓣上。


    他扬起声,轻轻落下。


    顿时响起清脆的声音。


    云枝面红耳赤。


    他……他竟然打她的臀。


    云枝一冲动,反手打了回去。


    梁诤言的肌肤颇为紧实,连臀部都不例外。云枝的手掌落下,被轻轻地弹起。


    她面露惊讶,俨然一副发现了新鲜玩意儿的好奇模样。


    梁诤言低声道:“怎么,表妹厌了我的脸,对这里又生了兴致?”


    云枝挺起胸脯,回道:“是又如何,你不许吗?”


    梁诤言沉思片刻:“自然会许了表妹。只是,我要表妹也应承我一件事。”


    云枝问是何事。


    “你我在许多地方缠绵过,却从未试过这……”


    梁诤言稍做暗示,云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看向四周,眼睛睁的圆圆的。


    “这里……是你们驻扎的地方。而且,你又没有躺在帐篷里。幕天席地,如何亲近。而且,若是惊醒了其他人,岂不是要羞死了。”


    无论过了多少年,梁诤言看到她这副娇羞模样,都爱不释手。


    他解释道:“我已经懂得如何掌控梦境。只要我想,无论我们发出多大的动静,周围的侍卫都不会有所察觉,更不会醒来。”


    云枝顿感惊奇,询问他如何学会的。


    梁诤言不禁抚额。


    七年时光,足够他把共通梦境这一件事摸得透彻了。


    云枝仍是不放心。


    梁诤言便要证明。


    他思绪微动,便有一侍卫从帐篷中走出,朝着他们走来。


    云枝大惊失色,紧紧地搂着梁诤言,要他赶快让侍卫回去。否则,他们交缠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她都没法子见人了。


    梁诤言思绪又动,侍卫果真回去了。


    云枝彻底相信了梁诤言的话。


    二人亲昵时,梁诤言的唇印在光滑雪白的肌肤上,听到云枝仍旧忧心忡忡。


    “万一出了意外,你的控制不管用了怎么办?”


    梁诤言声音含糊:“不会。除非,表妹想让旁人看见,我也可以成全——”


    回应他的,是云枝拍向他臀部的手掌。


    第164章 驸马爷表哥(1)


    “瞧我妹子的俊模样,十里八乡哪有人比得上。她的亲事,你可得多上点心。”


    许白凤拉着大井乡中名气最盛的媒人,一再嘱咐道。


    媒人没应声。直到许白凤把一篮子鸡蛋塞到她的怀里,她才露出笑容。


    “往日里我听人说,你最嫌弃高家寄住的表妹,和她不对付。怎么,你对她的亲事竟如此上心?”


    许白凤唾了一口,眉梢挑起:“那都是污蔑。我和高子晋是儿时定下的婚约,我从小时候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嫁给他了。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的表妹当然也就是我的表妹了。我怎么可能对她不好。”


    媒人笑着点头。


    她眼睛一转,瞥见发黄的木板门后露出一道窈窕身影。


    接着,一道娇滴滴的、足以掐出水的声音响起。


    “表嫂,腌杨梅放这么多糖够吗?”


    媒人眼睛发亮,当即扯了许白凤的胳膊,问道:“这就是高子晋的表妹?”


    许白凤的眉头皱起,但碍于媒人在场,不好发火。她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住,朝着媒人点头。


    “是。我早死的公公那边的亲戚,家里人死的死走的走,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投奔到我们这里了。婆婆念着公公和她娘之间的亲戚情分,没好赶她走,就留下了。”


    许白凤说罢,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嫌弃,连忙转了态度,夸起云枝的好来,赞她手脚勤快,日后定然是贤妻良母。


    云枝见许白凤不理会她,便走上前来。


    媒人看清楚了她的脸,心里连连惊叹。


    好俊俏的一张脸!


    柳叶眉,杏儿眼,一张薄唇桃红中泛着水润。


    那腰细的,一只手就能够握住吧。走起路来,一扭一晃,恐怕把过往男子的心都勾住了。


    可她的脸上却全然没有狐媚作态,一副懵懂模样。


    这种身子勾人,脸蛋却干净的女子,最是招人了。


    媒人暗喜,这恐怕会是她做的最容易的一桩生意。就云枝这样容貌的女子,想嫁一个好郎君,不是轻而易举嘛。


    云枝走到许白凤身旁,怯声唤道:“表嫂,糖……”


    媒人同她打招呼:“你是高子晋的表妹,姓什么叫什么?”


    云枝抬眸,看了许白凤一眼,见她点头,才回道:“我姓乔,名云枝。”


    媒人道:“乔云枝,倒是配你。”


    云枝腼腆笑笑,心里惦记着院子里的那罐杨梅,并不同她多话,只拉着许白凤往家里走。


    许白凤走远了,回头朝着媒人喊道:“我拜托你的事,可千万别忘记了啊。”


    媒人同样大声地回应她。


    许白凤见云枝一下子撒了一半白糖,当即皱眉:“不过日子了,腌个杨梅用这么多糖。”


    云枝怯声应是。


    看她轻垂着头,睫毛像小扇子似地轻轻扇动,许白凤更来气了。高家如今只有她们三个女人在,云枝这副样子做给谁看。


    她叉腰,扬声骂了起来。


    云枝已经习惯了,便搅着手指,安静听训,并不反驳。


    骂了一阵,高母从里屋走了出来,斥道:“行了,小家子气的。不就一半白糖吗,放就放了,又不是买不起。你大喊大叫的,叫邻居听见了,以后子晋做了官回来,他们会拿这件事笑话的。”


    许白凤顿时一噎。


    又是这样。


    每次她和云枝吵架,高母都会维护云枝,这也是为何她讨厌云枝至极的原因之一。


    至于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因为高子晋。


    她瞪了云枝两眼,端起地面的木盆,一个人往河边去了。


    云枝拿着汤匙,小心翼翼地将杨梅表面的白糖一点点盛出来,重新放回罐子里。


    高母见她如此温顺,不由得叹息:“唉。你刚才告诉她,是我放的白糖,她就不会骂你了。”


    云枝轻柔一笑。


    “是我拿不准,舅妈才会帮我的。总不能出了一点差错,我就全推到舅妈身上了。再说,表嫂怪我,不过骂上几句。若是知道是舅妈放的,她又已经说了那样的话,难免面上挂不住。”


    见云枝如此通情达理,高母心中对她的喜爱更甚。


    她听到云枝对许白凤的称呼,不禁嗤了一声:“叫什么表嫂,婚事成不成还两说。她整天顶着我儿媳妇的名声,子晋会不会娶她,还不一定呢。”


    云枝没有做声。


    高母拉起她柔白的手。


    “其实,我的心里更属意你做子晋的娘子。你温柔安静,才适合做我儿的贤内助,哪像那个母老虎——”


    云枝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她把杨梅腌好,擦洗干净手,同高母说过后,便去河边寻许白凤。


    许白凤正在浆洗衣服。


    她手上力气大,重重地揉搓着,突然发现竟把衣裳搓烂了。


    许白凤心疼不已。


    想起高母的态度,她气不打一处来。


    许白凤把衣裳往河边一甩,水珠飞溅到她的身上、脸上。


    她想起了高子晋。


    许白凤见过的人不多,从小到大更是没有出过大井乡一次。可是她敢打包票,不会有人生得比高子晋更俊俏儒雅。


    从小,高子晋就和其他只知道河里摸鱼的男娃不一样。他生得白皙,又穿的干净,身上带着墨香。


    高父去世之后,高家的日子就过得格外艰难。可高子晋仍旧把自己收拾的干净整洁。


    他念书好,先生夸赞过,高子晋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学生,必定能蟾宫折桂。


    乡里许多人都想帮高家。毕竟,如今花一笔小银子,等到高子晋出息了,定然能十倍百倍地回报。


    许白凤的爹眼疾手快,不仅快众人一步,塞给了高母银子,还顺势定下了许白凤和高子晋的亲事。


    得知此事后,许白凤就以高子晋的娘子自居。


    等及笄后,她更是直接搬进了高家。


    高子晋曾阻拦过,但许白凤道:“反正迟早要成亲,我这是提前伺候婆婆。”


    因着这事,许家人都对许白凤颇有意见,以为她过于急切,一副恨嫁样子,丢了家里的脸。


    许白凤却觉得,日子是给自己过的,又不是让别人看的。只要她能嫁给高子晋,以后的日子肯定舒坦至极,到时候娘家人不会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肯定都会眼巴巴地贴上来。


    谁知道中途冒出来一个乔云枝。


    美貌,温柔,又得高母欢心。


    将她比较的一无是处。


    许白凤越想越气,用手掌重重地拍着衣裳,嘴里喊着云枝的名字。


    云枝诧异问道:“欸,表嫂,你没有回头,怎么知道我来了?”


    许白凤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连连顺气。


    “要死啊。”


    云枝在她身旁蹲下,帮忙洗衣裳。


    可她力气小,拧不动衣服,只好脱下鞋子,用脚踩着衣裳。


    许白凤看着她的脚,似乎比自己的手还要嫩,心里更堵了。


    她想起云枝刚见她时,喊的是“许姐姐”。


    许白凤当即恼了,她就知道,云枝长的这么漂亮,肯定没安好心,一定是冲着高子晋来的。她板着脸,说自己和高子晋有了婚约,迟早会成亲,逼着云枝改口叫表嫂。


    云枝手忙脚乱地踩着衣裳,脸颊挂着水珠,笑盈盈地说道:“杨梅已经腌上了,过两天就能吃了,一定很好吃。”


    许白凤从未见过云枝这样的人。


    前脚刚骂过她,后脚还能朝着自己笑。


    如果是她,有人敢骂她,她早就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了。


    云枝将浆洗的衣裳收起来。她动作缓慢,看的许白凤皱眉,把衣裳抢了过来,三两下就收拾好。


    云枝柔声感叹:“表嫂好厉害。”


    许白凤瞪她:“是你太没用。”


    说着,二人往家里走去。


    小路上传来妇人说笑的声音,说是城里放榜了,不知道大井乡这次能中几个。


    有人看见了许白凤和云枝,立刻挤眉弄眼地笑。


    “看看,高家的一妻一妾,倒还挺和谐。”


    “你们说,谁是妻,谁是妾?”


    “白凤有婚约,当然是妻了。”


    “那可说不准。我可是看见过,深夜里,高子晋背着她的小表妹,两人指不定做了什么。男人嘛,都喜欢貌美的,白凤这正妻的位置,说不定就守不住了。”


    她们说话的声音毫不收敛,云枝听得清楚。


    她看向许白凤,见她脸色发青,随手拿起地面的石子,就朝着人群扔去。


    那石子不偏不倚,正砸到说话声音最大的妇人额头。


    妇人大骂。


    许白凤反骂回去:“砸你是轻的,再胡说八道,把你的嘴撕烂!”


    众人都知道许白凤不好惹,便劝着妇人算了。


    高家三人安静地吃完晚膳。


    云枝是同许白凤住一间屋子。


    她听着许白凤入睡的声音,想着,白日里还生了如此大的气,晚上轻易地就睡着了,真是令人羡慕。


    云枝坐起身,依着窗户,看向夜空。


    她心里尽是不安。


    许白凤猜的一点都没有错。她来高家,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投奔,有口饭吃。


    云枝的父亲就是屡试不第,在看到又一次名落孙山时,被活生生气死的。因为父亲读书,家里所有的银子都花在了他身上。他故去后,云枝的母亲自知凭借一人之力,无法养育女儿,便舍她而去,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你若嫁人,一定不要学娘,嫁一个无甚功名的穷秀才。等到人死了,我还没做上举人娘子。你要嫁,就嫁给一个一开始就功成名就的。”


    云枝当时尚且年幼,但将此话牢牢记在心中。


    她说不清对母亲是何感情,怨恨还是思念,只是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总会不时地在她的耳旁响起。


    云枝拒绝了亲戚的收留,因为她很清楚,他们另有目的,不过是想把自己养大,卖上一户好人家罢了。


    靠着乡里的救济,云枝长到一十六岁。


    她开始注意起周围年龄适宜的郎君。


    而高子晋,他的每一处都契合云枝的期待。


    只要等他得中,云枝便筹谋嫁娶之事。


    但高子晋此人,生来薄情寡义,纵然云枝多加暗示,他多是冷眼旁观,未曾同云枝亲昵过。


    除了那一次,她被山林陷阱误伤,下不了山,他才背她下来。


    高子晋此行一去,不知要见识多少荣华富贵,美貌女郎。


    万一,他被旁人迷了眼,该如何是好。


    云枝悠悠叹息。


    她可不像许白凤一样单纯,以为一纸婚约就能牵制住高子晋。


    高子晋爱功名利禄,不会被任何人和事所牵绊。


    倘若他要做负心汉,任凭许白凤如何折腾,都不会改变。


    云枝思虑许久,躺回了被中。


    她见许白凤身上的被子扯开了,便顺手盖了回去。


    她刚躺下,便听见一句含糊声音,不知是梦呓还是清醒时的言语。


    “假好心。”


    第165章 驸马爷表哥(2)


    因云枝生得一副好姿容,又加上媒人的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寻到了合适的男子。


    此人是个屠户,长得人高马大,皮肤黝黑,时常打着赤膊,露出紧实的肌肉。


    媒人称,屠户见过云枝,对她十分满意,只要云枝这边点了头,不出三日就能嫁过去。


    云枝心中自然是不甘愿的。受到母亲的影响,她决心要寻一个能做大官的儒雅书生。似屠户这般只知道用蛮力的人,根本入不得她的眼睛。


    她面上的抗拒表现的太过明显,媒人看的分明,便劝道:“你嫁过去,每天都有肉吃。屠户能挣钱,还能给你买新布料穿。”


    云枝掩下心中的不愿,露出慌乱无措的神情,朝着许白凤看去。


    许白凤觉得这桩亲事好极了。最好的是能尽快把云枝嫁过去,省得她整天惦记高子晋。


    许白凤刚要张口,替云枝应下亲事,便听见一阵匆匆脚步声传来。


    伴随而来的还有气喘吁吁的呼叫声。


    “云枝姐姐,白凤姐……中了,中了!”


    云枝心中一动。


    来报信的孩童大口地喘着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白凤急着要他说清楚,究竟是谁中了。


    云枝心领神会,必定是高子晋得中。


    她去厨房倒了一碗水,递给阿毛。


    他猛地喝罢,朝着云枝咧着嘴笑。


    “肯定是高大哥啊。他中了!”


    许白凤的心都快要从胸膛里飞出来。


    她忙问:“中了第几?”


    孩童摇头:“好像是什么花来着,我记不清了。”


    许白凤把眼睛一瞪,认定是他瞎说:“我只听说过中状元,哪有什么花。你这孩子,报信也不说清楚。”


    云枝思索一番,柔声道:“我爹在时,常听他说,得中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阿毛说的可能就是探花罢。”


    许白凤得知高子晋中了,心中自然欢喜。但她没上过私塾,一直以为总是第一名才是最好的。不然,她为何只听说过状元,而从未听到过什么探花。


    她轻声叹息:“怎么才中了第三名,不是第一?”


    云枝轻声解释:“其实前三名相差不会太大。得中状元者也不一定是最出色的。可探花就不一样了,往往是皇帝钦点,不仅要才华出众,而且要生得英俊。”


    听罢,许白凤才觉得心中舒坦。


    高子晋确实好看,否则她怎么会看上他。


    云枝已经看出,许白凤对屠户的提亲十分心动,正在着急该怎么搅了这桩亲事,如今听闻高子晋得中,顿时有了主意。


    云枝抓了一把糖,又包了两封点心,塞到阿毛手中,以感谢他前来报信。


    阿毛拉着云枝的手,悄声问道:“你要嫁给王屠户吗?”


    云枝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我嫁给他好,还是不嫁给他好?”


    阿毛认真想了想,回道:“嫁了好啊。王屠户有力气,又有银子,跟着他不愁吃不愁穿。只是……”


    云枝问他:“只是什么?”


    阿毛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总觉得,云枝姐姐你应该过更好的日子。当然,嫁给王屠户是很好啦。可是,整天和肉打交道,和你不太相配。”


    云枝被他逗笑了,轻轻掐了他的脸蛋。


    “我和你想的一样呢。”


    许白凤原本想的是,等到高子晋把京城的事情处理完了,一定会风风光光地前来迎娶她。


    晚膳时,云枝却轻声叹息。


    “山高路远,表哥回来一趟不容易。不如……”


    高母和许白凤齐齐抬头看她,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不如,我们去京城寻他。”


    高母当即拍手称好。


    高子晋得中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


    她早就厌烦了田间地头的忙碌,想摆脱大井乡,到京城里做人人尊敬的探花郎母亲。云枝的提议正贴合她的心意。


    许白凤有些不情愿。


    她想象中的画面是,高子晋骑着高头大马,迎她过门,好让那些背地里说她恨嫁的人,气的把舌头咬掉。


    她进了京城,其他人哪里能看到她的风光。


    只是高家是高母说了算,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只能应好。


    收拾碗筷时,许白凤瞪着云枝。


    云枝仿佛毫无察觉,只是叹息。


    “表嫂爱看戏,可知道多是穷书生得中,抛弃糟糠之妻的。”


    许白凤当即反驳:“高子晋不是那种人。”


    云枝脸色一白:“我当然知道,表哥不是嫌贫爱富之人。可万一……哪家贵女相中了他,一定要他做夫君。到时候软的硬的都用上,他怎么抵抗得了。表嫂可知道,贵人们惩罚人的手段最多了,打上几棍子,保准什么都愿意了。”


    许白凤听得忧心忡忡。


    她终于愿意离开家去京城了。


    只是,她打量着云枝:“亲事已经给你说好了。你还用跟着我们一起去吗?”


    云枝轻咬唇瓣:“我听表嫂和舅妈的。只是,若表哥高中之前,我嫁给王屠户,也算门当户对。可表哥已经成了探花郎,以后前途无量。他的表妹却嫁给一个卖肉的,会不会不太好啊。表嫂,我不知道这些人情世故,还需你多多思虑。”


    许白凤想想,觉得云枝说的有道理。


    罢了,就带着云枝一起去。


    许白凤不满道:“你可真是好运气。等到了京城,我再帮你说媒。那时,和你相看的都是白面小郎君了。”


    云枝面上羞怯,垂头不语。


    许白凤连声可惜:“早知如此,我就不给媒人送鸡蛋了,真是浪费。”


    云枝笑道:“我们一走,许多东西都带不走。像鸡蛋、米面都得送人。进了人家的肚子,总比烂在家里要好。”


    闻言,许白凤越发心疼,但她知道云枝说的有道理。


    翌日。


    高家三人收拾好行李,云枝便提出把家中的菜、米面分给旁人。


    她提议送给三户人家——一是邻居婶子,她平日里对高家很是照顾,而且她们还要把家里的鸡鸭托付给她照料的。二是村长,虽然高家和村长的交集少,但和他打好关系总是没错的。三是许父。


    听到云枝说起许父,许白凤神色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些东西还有自己家的份儿。


    前两个人,高母都无甚意见。


    只是提及第三个,高母眉头一皱。


    高许两家刚开始的关系很是亲密,高家受到了许家的很多照顾。只是后来,慢慢便出了差错。高母后知后觉,以为许家帮忙,她应当感谢,但不至于赔上儿子的亲事。她想,是许父看她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故意哄骗她定下婚契,便想打商量——许家出了多少银钱,他们连本带利偿还,只是亲事就算了。许父当然不愿意,两人便添了嫌隙。


    再后来,许白凤搬进了高家,两户人家的关系就越发不好了。


    云枝柔声道:“表嫂平日在家中颇为费心。表哥离家后,若是没有她在,其余人不知道要怎么欺负舅妈和我呢。按照礼数来说,是该好生感谢许伯伯的。假如表哥在,说不定还要好生张罗一番,宴请许家呢。”


    一提到高子晋,高母心中的不甘愿尽数散去。


    她点点头:“白凤确实辛苦。”


    许白凤在高家辛苦许久,还是头一次从高母嘴里听到“辛苦”二字,眼睛顿时一酸。


    云枝和许白凤一起收拾送给各家的东西。


    送去给许家的那一份,云枝塞得满满的,把做的腊肉、各色点心都填了进去。


    许白凤欲言又止。


    两人是推着推车去的。


    但云枝没有太大力气,大部分都是许白凤在推。


    邻居和村长家见了东西,顿时笑容满面,称赞高子晋有出息,他们会好生照料高家的房屋和田地。


    最后一户,云枝和许白凤来了许家。


    许家嫂子见了许白凤,本不欲多理会,但看到了推车上的东西,脚步一停。


    “这拉的什么?”


    云枝并不说话,只用明亮的眸子看向许白凤。


    许白凤从未觉得自己这般扬眉吐气过。


    她挺起胸脯,脖颈扬的高高的,声音洪亮:“高子晋中了。我和婆婆进城享福去。这些东西是送给爹娘的。”


    许大嫂怀疑道:“高大娘肯带你去?”


    “当然。”


    许白凤不喜欢许大嫂的语气,仿佛高子晋高中之日,就是抛弃她之时。


    她把推车一扔:“我是他媳妇,肯定要去。”


    云枝跟着点头附和。


    “许大嫂,里面放的还有给孩子的点心,尽快让我们进去吧,好分给他们吃。”


    许大嫂的目光在云枝脸上打量。


    她没见过云枝,却早就听过她的名字。


    貌美,温顺。


    身边有高子晋这样一个人在,云枝怎么可能看得上其他男子。


    可云枝偏偏就安分守已,没有做过逾矩的事情。


    听她刚才的话,甚至似乎有维护许白凤的意思。


    这可真是稀奇了。云枝不应该想看到许白凤出糗,和家里人闹的你死我活,名声差劲透了吗。如此,她才好顶替许白凤的位置。


    云枝将头一偏,风吹过她的鬓发,发丝拂过她的下颌,尽显柔美。


    许大嫂心想,高子晋也是能人,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表妹放在身边,硬是没做出错事。


    看云枝这副温顺模样,许大嫂疑心是自己想错了,大概云枝对高子晋真没坏心。


    不可否认,云枝说话比脾气火爆的许白凤好听多了。许大嫂侧过身子,迎她进去。


    二人这次带来的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不掺一点水分。腊肉肥瘦相间,点心都是刚买的酥饼、甜糕,还有两罐陈年的酒。


    许父心中有再多的气,见了这些东西也消了。


    而且,高子晋以后就是他的女婿,前途坦荡。他怎么会和高家置气。


    借着云枝递过来的台阶,许父顺势就下了。


    许白凤重新感受到了家里人的热情,甚至比她离开之前还要亲近。


    离开时,她竟忘记了同云枝之间的旧怨,说起儿时的趣事。


    云枝听得认真。


    许白凤突然道:“刚才,我们聊天,你很无聊吧。”


    云枝摇头:“不呢。表嫂的小侄女,给我端了一碗鸡汤馄饨,听说是表嫂娘亲最拿手的饭菜。我吃的入迷,一点也不无聊。”


    许白凤轻哼一声:“就知道吃,没心没肺的。”


    云枝怯怯一笑。


    安排好家中一切,高家三人动身出发。


    刚出村子,许白凤突然发现忘带了钱袋。


    她往常挣了银钱,为了防止被人偷走,就分散地放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刚才她才想起,厨房瓦罐里的那一份,她忘记拿了。


    云枝安抚住要发火的高母,称还好没走太远,让高母稍做休息,她随许白凤一起回家去。


    还未到高家门口,二人便看到浓烟滚滚。


    第166章 驸马爷表哥(3)


    许白凤神色一变,当即扑向前去。


    云枝紧随其后。


    走近了一看,当真是起了大火,把高家三间茅屋全都燃起来了。


    火势太大,救下茅屋几乎是不可能了。许白凤便想着跑进厨房,把遗漏的银子拿出来。可她刚一靠近,就被热浪熏的连连后退。


    浓烟烘的她流出眼泪,刚要拍大腿大呼,抱怨是哪个缺了德的,烧毁了高家房屋。


    云枝连忙捂住她的嘴,带着她的身子退到角落里。


    在许白凤发火之前,她指着火光中几个高大的身影,低声道:“不是乡里人做的,怕是京城来的人。”


    许白凤不解,高子晋刚得中,怎么就碍了京城人的眼。


    云枝也不知内情,在许白凤耳旁道:“幸亏今日我们走的早。若是迟了一步,就会被大火烧死在房里了。也许……他们打的就是连人带房子一起烧掉的念头。”


    许白凤惊出一身冷汗,随着云枝在角落里蹲下。


    直至几人走了,她二人才敢走出。


    此时,高家的房屋已经烧成一片灰烬。看着遍地狼藉,许白凤循着记忆中厨房的位置奔去,双手扒着地面。


    云枝不问她在做什么,也跟着一起扒。


    良久,二人终于寻到沉甸甸的银子。


    许白凤瘫坐在地。


    云枝用手绢擦着脸颊的汗,庆幸道:“还好银子不怕烧。”


    许白凤看着刚才还好端端的房屋,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不由得连声叹息。


    早知如此,她就把好东西多往许家搬了。


    ——她精心养育的鸡鸭,都被烧的精光,连一根毛都没留下。


    可她性子虽然火爆,但也知道不能用鸡蛋碰石头。京城里的人可不是好招惹的,她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许白凤把银子揣在怀里,准备回去。


    云枝阻拦道:“表嫂,不能这样回去。舅妈见了,一定会问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知道家里失火,肯定难过,若是知道同表哥有关系,定然更烦恼了。我们先去寻个地方洗把脸,收拾干净再回去。”


    云枝以为,此事不能让高母知道。依照高母的脾气,只会徒增担心,而不能解决一点问题。


    许白凤深以为然。


    二人去了河边,双手捧了清水,洗脸洗手。


    云枝收拾的快。在等候许白凤的时候,她扭头看见了大树后面的身影。


    她走了过去,诧异开口:“阿毛,怎么是你?都看见我了,还躲在树后面?”


    阿毛眨眨眼睛,不做犹豫,便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一一说出。


    他同伙伴分开,途径高家门口时,看到一伙人鬼鬼祟祟。阿毛藏在一边偷瞧,看到他们泼油、点火。


    他们穿的虽然是黑衣,但显然不是乡里常见的粗布麻衣,更像是手感很好的绸缎。


    云枝越发确定,这些人就是从京城来的。


    她耐心问道:“你可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阿毛想了想,回道:“我听他们说,烧了高家,主子就没了牵挂,可以安心筹备亲事了。”


    云枝黛眉轻蹙。


    她告诫阿毛,此事是秘密,不能对其他人说出口。


    阿毛连声保证。


    等他走后,云枝和许白凤一脸凝重。


    许白凤满脑子想的都是陈世美和秦香莲的唱段。


    此刻,她就是苦命的秦香莲,而高子晋就是薄情寡义的陈世美。一朝高中,他不仅要抛弃糟糠妻子,还要置她于死地。


    听到她的猜测,云枝欲言又止。


    她轻声道:“表嫂,此事或许不是表哥所为,而是另有蹊跷呢……”


    许白凤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云枝一眼。


    平日里,她以为云枝是个聪明的,不曾想却被高子晋的美色所迷惑。如今,杀手都追到家门口了,云枝竟然还想为高子晋辩驳,真是不争气。


    见她怒气颇大,云枝不敢为高子晋继续分辩,只是问道:“那我们怎么办,还要去京城吗?”


    许白凤点头:“去,当然要去。你没看秦香莲被追杀,最后靠着报官,让包大人帮她出了恶气。再说,我们不去京城,留在村子里,住在哪里?房子都被烧光了!我们一定得去,我得当面问问高子晋,为什么要杀我!”


    云枝轻松了口气,她还担心许白凤一怒之下不愿意去京城了。


    她愿意去就好,省得自己还要耗费口舌相劝。


    回到高母身旁,二人默契地什么都没说。


    高母也没发现异常,开口埋怨两个人去的太久。


    许白凤平日里对高母很是尊敬,那是因为她把高母当成婆婆。可现在,她知道高子晋要杀她,并且连云枝和亲娘都不放过,这是何等的狠心。


    她不耐烦再伺候高母。


    高母斥责了两声,没等来许白凤的低头认错,脸上颇为尴尬。


    她故意咳嗽两声,许白凤毫无反应。


    高母脸上一热。


    云枝在回忆失火一事。


    在她看来,高子晋刚得中,应该没那么大的势力让一众杀手替他卖命。何况,杀掉她们对高子晋百害而无一利,他必定不会去做。


    云枝心中一沉,暗道,莫不是她的担心成真了——有贵女看中了高子晋。当真如此,许白凤和她就成了阻碍。


    可为什么要杀高母呢。


    云枝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断定,派杀手前来的一定不是高子晋。别看许白凤现在气势汹汹,可等她知道真相,回忆起自己对高母如此冷落,一定后悔不已。


    云枝便委婉劝道:“表嫂,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表哥刚踏进仕途,被人知道他杀母杀妻,这一辈子不就毁了。他怎么会做出如此的蠢事。”


    许白凤有所松动。


    “可若是,有人相中表哥,觉得我们是阻碍,杀手放火就很合理了。”


    许白凤觉得高子晋翻脸不认人的可能性更大。但是云枝所说不是没有可能。


    既然如此,她就不能对高母太坏。万一……她真猜错了。高母本就对她不满,这下子更有借口不让她嫁给高子晋了。


    许白凤缓和了脸色,恢复平日里的态度。


    三人跋山涉水,前往京城去。


    高母和许白凤都是节省之人,不省得在吃穿用度上多花费银子。


    可云枝不是。


    她想表哥都被钦点为探花郎了,她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为什么还要过苦日子,岂不是自讨苦吃。


    平日里在高家,她们三个女人就靠着绣花、做衣裳挣银钱。


    银子统一交给许白凤收着,但账却是由高母记下。因此,许白凤虽然管着银子,却一厘都不能花。因为高母核账时,若是发现少了一点,定然要闹腾个人仰马翻。


    许白凤也没偷藏的心思。


    云枝却有。


    她卖手绢、送衣裳时,偷偷藏下几钱银子,如今就派上大用场了。


    用膳时,云枝看着没滋没味的菜团子,觉得难以下咽。她摇摇头,推说自己不饿。


    高母关心道:“还有许多路要赶,你不吃东西,身子怎么熬得住。”


    云枝试探地开口。


    “我倒是无妨。只是想着,表哥已经得中,舅妈不需要再节省,不如吃点好的,到了京城见表哥时,也能面色红润一些。”


    高母摇头。


    她还是过去的想法,以为一切银子要紧着高子晋来,以后高子晋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她们能省一点是一点。


    云枝顿时失语。


    她想,假如高子晋连打点人的银子都不能自己想办法,要三个女人省下口粮给他,他也太没用了。自己真的要想想,再挑一个合适的人选,不能选这种不中用的男子。


    面上,云枝一副受教的样子。


    许白凤人长得高,比云枝足足高一个头,平日里做活多,吃的也多。她吃了两个菜团子,没饱。即使云枝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也留给了她,许白凤还是没吃饱。


    高母道:“吃不饱就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


    等到两人睡着后,云枝小心翼翼地起身。


    她捏着银子,在街道上四处闲逛。


    新出炉的肉沫烧饼,要一个。


    肥美多汁的烧鸡,来一只。


    解渴的大麦茶,也来一碗罢。


    云枝独占一张桌子,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她并不能吃完,可就是看见了好吃的,就想着买一些尝尝。


    一不小心,她就买多了。


    云枝刚扯下一条鸡腿,要送进口中,便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云枝把鸡腿放下,眼睫轻颤:“表嫂,你怎么来了?你……你不是睡着了吗?”


    云枝心里默默在想,许白凤不会要骂她乱花钱吧。


    许白凤一屁股坐在云枝旁边。


    “饿死了,根本睡不着。”


    云枝把烧饼和烧鸡往她面前推了推。


    “表嫂,吃鸡腿。”


    许白凤拧下鸡的头,脆声道:“我爱吃这个,鸡腿你自己吃。”


    云枝面上一喜。


    她正因为要把鸡腿分给许白凤一只而难过呢,没想到许白凤不吃鸡腿,这可太好了。


    二人并不说话,只是埋头吃饭。


    没一会儿,许白凤吃的满嘴是油。云枝矜持地擦着手上的油星。


    许白凤肚子吃饱了,才有功夫开口:“喂,银子哪来的?”


    云枝眼睛一转。


    实话是肯定不能说的。


    她在许白凤和高母面前,可是温柔怯懦的小女子,怎么能干出藏钱的事呢。


    云枝便道:“我帮人家缝香囊,攒下来的银子。”


    许白凤哦了一声。


    “以后别花你的了。”


    云枝抿着唇应好。


    “花我们之前攒的。”


    云枝惊讶道:“但是,舅妈说过,那些银子是留给表哥的,他要打点关系,旁人才能关照他——”


    许白凤眉梢一挑:“打点什么?打点杀手,派人来杀我们吗。那还是赶紧花完吧。他没了银子,起码我们能多活一段时间。”


    云枝不知道许白凤为什么认定,要杀她们的一定是高子晋。


    许白凤一拍桌子。


    碗筷颤动,云枝也吓了一跳。


    “不是我怀疑。我越想越不对劲,除了高子晋,我还挡了谁的路?秦香莲的故事,我听了得有一百遍了。可我没想到,有一天我也做了秦香莲。”


    云枝连忙劝慰。


    许白凤吃饱喝足,心里也不怎么难过了。


    她决定了,一点银子都不给高子晋省。


    只是,这事不能让老太太知道,否则她非得唠叨个没完。


    许白凤和云枝商量好,以后等高母睡着以后,她们就出来加餐。


    云枝面上犹豫一会儿,而后点头同意了。


    再吃菜团子时,云枝照旧不吃,许白凤吃掉三个。


    看着两个女人颇为乖巧,让吃什么就吃什么,没有了之前的抱怨,高母很是满意。


    只是,等她睡着以后,云枝就和许白凤一起去吃各色小吃。


    快到京城时,看着云枝和许白凤红润的面孔,高母心中百般不解。


    怎么同样是吃菜团子,却只有她的脸色越吃越差?


    第167章 驸马爷表哥(4)


    京城寸土寸金,即使是最便宜的客栈,一间屋子也要上几十个铜板。


    高母心疼不已,不禁埋怨了几句。


    客栈的伙计本就因为她们有三名女眷,却只开一间房而颇有怨言,听到高母同他打商量,能否再便宜一些,顿时恼了。他将手中的汗巾往肩上一搭,回道:“再便宜,你们只能住马棚了。那里一晚上只要六个铜板。”


    高母竟有所意动。


    云枝黛眉轻蹙:“表嫂和我倒是无妨,住在哪里都可以。但舅妈如今的身份可是……改日寻到了表哥,舅妈住马棚的事情传了出去,岂不是招人议论?”


    高母顿时打消了住马棚的念头。


    为了给高子晋挣点颜面,她狠下心,定了两间中等价钱的客房——她自己住一间,云枝和许白凤住一间。


    客栈备下的有膳食,高母推辞不用,只吃自己在路边农户手中买来的菜团子。


    云枝和许白凤默不作声地接下菜团子,回了房中。


    云枝把菜团子放在桌上,摸出路上吃了一半的香酥鸭。


    她用手一碰,还温着。


    许白凤不嫌弃菜团子,就着香酥鸭把它吃光。


    云枝吃着香酥鸭,喝着上好的乌龙茶,为高母的身体担忧:“舅妈的脸色不好。她这样吃下去,恐怕还没有见到表哥,整个人就晕过去了。”


    许白凤摊手,做无奈状:“她固执,谁的话都不听。你若强行要劝,不仅讨不着好,反而会被臭骂一顿。依照我看,就别管她了,总得吃上一次苦头,她才能彻底改了。”


    云枝轻声叹息。


    吃罢饭,云枝想要去街上逛逛,许白凤却没有心思。她往床榻一歪,嘱咐云枝早点回来。


    云枝应了一声。


    此刻已经到了夜里。街道两旁挂上了缤纷的彩灯,各种颜色的光映照在人的脸上,晃的云枝有些头晕。


    各种香气在空中飘荡,云枝却无甚胃口。她行至一处首饰摊前,一边挑着首饰,一边同老板闲话。


    他们聊到了当朝探花郎高子晋。


    老板口中称赞道:“我在京城住了已经有几十年,见到的探花郎不知有多少个。唯独这高子晋高大人,见了一面就令人念念不忘。他生得真是十分英俊,却又不是白面书生的文弱。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从我摊子前面经过,真可谓是春风得意。”


    云枝选了一只簪子,在鬓发间比划着。


    “也难怪嘉敏公主会看中他。”


    云枝手心一颤,险些将簪子打落在地。


    老板惊呼了一声:“哎呦,当心点,它可经不得摔。”


    云枝小心收好,问道:“嘉敏公主看中了探花郎,这是真的吗?”


    老板点头:“虽说探花郎出生乡野,可嘉敏公主瞧上了他,他以后就一步登天,成为皇帝的女婿了。”


    云枝笑笑:“巧了,我家就在大井乡旁边,怎么没听过此事?”


    “那我便不知道了。只是听说,嘉敏公主对探花郎中意至极,殿试时就一见钟情,非他不嫁。皇帝钦点过后的第二日,就为二人定下亲事,再过两三日,探花郎就要尚公主了。对了,今日还有一桩美事,嘉敏公主高兴,在她常去的如意楼待客。凡是进了如意楼的,今夜的所有账都记在她的身上。你若是无事,可以去凑个热闹。”


    云枝挑了两只簪子,柔声道谢。


    她回到客栈,心乱如麻。


    云枝本以为,高子晋会被贵女看中,没想到,相中他的人竟然是当朝公主。


    这可如何是好。


    公主权势大,她一个升斗小民,如何能争得过。


    纠结之时,许白凤醒了。


    云枝当即把手中的簪子递给她一只,说是刚才在街上买的。


    许白凤平日里戴的都是木簪子,哪里戴过玉簪。


    但没有哪个女子是不喜欢首饰的。


    再加之,她认定高子晋做了陈世美,决心不再为他节省,当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许白凤要往鬓发间戴去。


    云枝见她簪的不对,就伸手接过,选准了位置,轻轻一插。


    许白凤甚是满意,觉得首饰还是挑选贵重的好。


    往日里,她戴木簪子,脸色发灰。如今戴上玉簪子,整个人的气色都好了许多,皮肤瞧着也白皙了一些。


    云枝却皱眉不语。


    许白凤察觉到不对劲,问她刚才在街上遇到了何人,


    云枝便把和首饰摊老板的对话一一道出。


    许白凤怒容满面,正要拍桌子,手臂却被云枝拦住。


    “不可,表嫂。”


    她看向隔壁:“惊着舅妈就不好了。”


    云枝将心中的纠结说出,既然嘉敏公主在如意楼,高子晋说不定也在,她们可要过去看上一看。


    许白凤刚想说,去,为什么不去,她们辛辛苦苦来到京城,不就是想从高子晋嘴里要出答案。


    可她想到,高子晋的成亲对象可是公主。她许白凤见过身份最高的人,不过是大井乡的九品芝麻官。到了如意楼,她万一忍不住,把高子晋和嘉敏公主一起骂上一通,被人以冒犯之罪抓起来。


    她刚逃过杀手的纵火,再被嘉敏公主随意寻个由头杀了,岂不是很倒霉。


    许白凤也没了主意,问道:“你到底想不想去?”


    云枝把两只手握紧,略一点头:“我想去。”


    “若是我们因为惧怕,就躲着不去,就白来了一趟。而且这里是京城,迟早会同表哥撞见的,晚一点见不如早一点见。”


    她轻轻抬眸,看着许白凤的脸色,补充道:“我一直觉得,那些人不是表哥派来的,也想尽快问上一问,知道真相。”


    许白凤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云枝太单纯,还是过于愚蠢。


    许白凤一锤定音:“那就去。如果他高子晋想下死手,我们就当着众人的面戳穿他,让他丢脸,看他这个驸马的位置还怎么坐下去。”


    二人商量定后,动身前往如意楼。


    伙计把二人引至二楼。


    这里人声鼎沸,有身穿华服的,也有着粗布麻衣的。


    云枝好奇地向四周张望。


    这里有五层楼,连墙壁都装扮的富丽堂皇。若非有人请客,她不会轻易踏足此处。


    云枝捏了用来遮挡的珠帘,低声对许白凤道:“不像是普通的石头。”


    伙计听见了,笑道:“都是玉石。”


    云枝松开手,对京城的富贵奢华认识更深了一些。


    她坐下以后,询问伙计嘉敏公主请客是否为真。


    伙计答道:“千真万确。今夜所有来如意楼的客人,都由嘉敏公主请客。所以,二位想吃什么,尽管点来。实在吃不完了也不会浪费,一会包了提回家里去。”


    云枝便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大堆。


    她当然不会为嘉敏公主节省。


    看着琳琅满目的菜肴,云枝尝了几口,觉得味道一般。


    她俯身,在许白凤耳旁说道:“还没我们在街上买的小吃滋味足呢。不过是样子好看了一些,就要上许多银子,看来京城富贵人家的银子当真好哄多了。”


    许白凤也重重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闹。


    随即,原本热闹的如意楼陡然变得安静。


    “嘉敏公主到!”


    云枝离开了房间,朝着楼下望去。


    只见身穿华贵衣裙的女子,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缓走进了如意楼。


    她的鬓发上,尽是珠钗,看的人眼花缭乱。


    无人发出声音,所以嘉敏公主的声音听得格外清楚。


    她问道:“子晋来了吗?”


    云枝的心一沉。


    侍女摇头。


    嘉敏公主的脸色立刻变得很是不好。


    她朝着前面走去,人群立刻散开,给她让出一条道路。


    她忽然停住脚,抬头往上面看去,目光扫过扶着栏杆往下面望的众人。


    和云枝对上目光时,嘉敏公主眸色一凝。


    云枝彻底看清楚了她的脸,艳丽非凡,神情中自带一股子傲气。


    直到嘉敏公主进了房中,众人才重新开始热闹起来。


    许白凤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以为嘉敏公主执意要嫁给高子晋,很可能是因为她容貌丑陋,嫁不出去了。没想到,嘉敏公主竟然生得如此美丽。


    许白凤心道,先是来了一个云枝,接着撞见了嘉敏公主。她怎么如此命运多舛。


    云枝本来心中忐忑,但看到了嘉敏公主,她的心忽然地落了下去。


    不知为何,她觉得,当时派人放火烧掉高家的,可能就是嘉敏公主。


    至于原因?


    嘉敏公主看中的是高子晋,可不是贫苦的高家。


    云枝想,若是高子晋没有参与其中。即使他做了驸马爷,自己也要争上一争。毕竟,连堂堂公主都对高子晋非卿不嫁,足以证明京城里没有比他更出色的郎君了。


    假如高子晋是知道嘉敏公主做的事,云枝还是尽快离开他的身边为妙。毕竟,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


    许白凤失魂落魄地坐了回去,开始发泄似地吃东西。


    云枝依然靠着栏杆,眼睛望着如意楼的门口。


    她在等高子晋。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穿轻纱青袍的男子走了进来。


    不同于嘉敏公主的声势浩大,他的身旁没有侍卫,只有他一个人。


    他面如白玉,脸上无甚表情,看不出他来此处,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伙计很快认出了他,扬声喊道:“探花郎,你可算来了,公主等候许久了,我迎你过去!”


    高子晋略一点头。


    他抬眸,下意识地看向楼上。


    云枝连忙转过身去,掀开珠帘坐在了许白凤身旁。


    高子晋皱眉。


    刚才那女子,像极了家中的表妹云枝。


    只是,他还没有派人前去接她们过来,云枝一个人如何能来京城。


    第168章 驸马爷表哥(5)


    见到高子晋,嘉敏公主蓦然眼睛一亮。


    她拍拍身旁的位子,示意高子晋坐下。


    高子晋却没有如她的心意,而是在她的对面落座。


    嘉敏公主所见之人,哪个不是对她毕恭毕敬,若是其他人敢像高子晋一样,她早就大发雷霆。可她偏偏爱极了高子晋这一副对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模样。


    被皇帝夸赞时,他神色未改。


    赐婚时,他的脸上全无喜色,仿佛一切都不能引起他的情绪起伏。


    嘉敏公主提及二人的亲事。


    她是宫中最受宠的公主,亲事一定要大办。虽然时间紧张,但她可不容许底下人随意糊弄,婚宴的每一点细节都要亲自过目。


    她问起高子晋的意见。


    他淡淡道:“公主做主就好。”


    嘉敏公主谈起他以后的去处,高子晋脸上的神情才有波动。


    嘉敏公主更想要他领一个清闲官职,最好每日都不必去,只领俸禄就好,高子晋就能每日陪伴她了。


    可高子晋更喜有实权的官职。


    他深知,自己同嘉敏公主的亲事,不过是一场利益交换。


    朝堂之上,皇帝开口赐婚时,就从来没有想过高子晋会拒绝。因为皇帝娇宠嘉敏公主,以为他的女儿是天下第一好。莫说高子晋没有成亲,就算成亲了也可以休掉妻子再娶。


    在那样的场面下,高子晋没有拒绝的权利。


    既然无法拒绝,他就要把自己的利益变得最大。


    本朝有例,凡是尚公主者,基本就同仕途高升不相干了。


    但高子晋当众对皇帝道,他读书十几载,为的是入朝堂,倘若绝了他的仕途路,他宁愿冒着触犯龙威的风险,也要拒绝亲事。


    自然,他并未直说,而是以言语暗示。


    尽管如此,也把皇帝气的不轻,可谁让嘉敏公主坚持不松口。


    于是,高子晋就成了本朝第一个尚公主,还能入朝堂的驸马爷。


    高子晋明白嘉敏公主喜欢他的哪里。


    他从不会像其他驸马爷一样,对公主百般讨好,做小伏低。


    他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借着驸马爷的名头,为自己争一个锦绣前程。


    嘉敏公主劝了一会儿,见没有说动高子晋,只好点头同意,会向皇帝好好商议此事。


    高子晋抬眸,注视着她:“公主,我要的不是商议,是一定,必须。”


    只有谈论起正事时,他的眼中才会浮现亮光。


    他本是清风朗月的模样,此刻眼中却充斥着浓烈野心。这并不令人反感,反而让嘉敏公主的心跳动的更快了。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高子晋才露出一个笑。


    “有劳公主。”


    正事一敲定,高子晋起身要走。尽管嘉敏公主出言挽留,他也没有停留。


    行至门口时,高子晋又抬首望去,只见珠帘前面空空荡荡,没有刚才一闪而过的身影。


    厢房中。


    侍女为嘉敏公主不值。


    “你是公主之尊,他一个穷酸书生,凭什么这般待你……”


    嘉敏公主神色一冷。


    “驸马也是你能出声置喙的吗?自己掌嘴。”


    直到侍女把脸颊打的通红,嘉敏公主才喊停。


    她问起高家之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侍女回道:“公主放心,都烧的干干净净。等到婚宴一成,才会把消息报到驸马面前。”


    “嗯。可不能让驸马先知道了此事。否则他为母守孝,和我的亲事又得耽搁下来了。”


    嘉敏公主早就在看中高子晋的时候,就把他家里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


    ——父亲故去,只有一个母亲。


    还有一桩青梅竹马的亲事,和一个投奔而来的表妹。


    嘉敏公主看中的人,即使有妻有子,也得按照她的心意休妻弃子,何况还是一桩没有完成的亲事。


    而他的表妹,嘉敏公主更不放在眼中。


    一个孤女,不过是攀附着高家才能活下去。即使生得美貌一点,也没什么威胁。


    高母的名声不算好。起码传入嘉敏公主的耳朵里的,是她不好相处,经常给许白凤立威。


    嘉敏公主是相中了高子晋,可没打算因此委屈自己,对高家一大家子人亲亲热热。


    但高子晋不可能在成亲之后还把高母扔在乡下,高母是一定要和他们一起住的。


    嘉敏公主可不想找一个多事的婆婆。


    再加之,她想处理掉高子晋的亲事。虽然她不怕许白凤寻上门来,但想到有人可能会突然冲出来,扰乱她和驸马的快活日子,总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嘉敏公主便想到了一个永绝后患的主意,就是纵火烧家。


    人都死光了,她自然不用担心许白凤,忧心和高母的相处。


    嘉敏公主从来的行事作风就是如此,她不觉得自己心狠。


    她只是想自己的日子好过一点,不过手段绝了一点,应该没什么不对吧。


    云枝从楼上下来,和如意楼的伙计打听着嘉敏公主的事情。得知成亲宴就在三日之后,云枝想,她一定要尽快出现在高子晋面前。


    只有这样,她们三人才能揭开高家失火一事,顺理成章地以需要保护的名义,和高子晋同住。否则,一旦高子晋成过亲,高母尚且可以和他住在一起。可自己和许白凤的身份就尴尬了。嘉敏公主很有可能另外寻个住处,到时候,云枝也不好拒绝,否则就显得她不安好心。


    云枝一转身,竟又和嘉敏公主撞了个照面。


    嘉敏公主凝眉。


    她看到云枝,不知为何心里不太舒服。


    她想,难道是因为云枝生得美貌,让她觉得自己的风头被夺去了?


    必然不是如此。


    云枝衣着朴素,怎会夺走她的风光。


    嘉敏公主将心里的不适归咎于气场不和。


    许白凤已经装好了菜肴,要带回客栈去。


    她见了嘉敏公主,不由得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嘉敏公主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不由得轻笑一声。


    “你们竟穷苦至此,不如我给你们一些银子,以后也不用带剩饭剩菜回去吃了。”


    她为刚才的不舒服感到可笑。


    一个贫苦女子,此生都不会和她有交集,她何必把云枝看在眼里。


    许白凤当即恼了。


    若是按照身份来算,她先和高子晋有婚约,这位公主身份再高,也是后来的,应该对她恭敬一些。


    她刚要发火,就被云枝拉住。


    云枝柔柔笑道:“那就多谢公主了。”


    她朝着嘉敏公主伸出柔白的手。


    嘉敏公主一愣,她显然没想到,自己有意羞辱,云枝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会郑重其事地向她要银子。


    但话已经说出口,若是不给,倒是显得她小气。


    嘉敏公主当即给了云枝一百两银子。


    云枝拉着许白凤道谢。


    出了如意楼,许白凤气道:“你不是猜测,要杀我们的可能是嘉敏公主吗。即使不是她,她也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人。瞧不起谁啊,不就是投胎生得好。我若是也当公主,就拿银子砸她。”


    云枝晃晃手中的银子。


    “表嫂,这下子我们拿舅妈的银子可以补上了,还剩下很多的。我和表嫂一人一半。”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许白凤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不用。银子是你要来的,为什么要分给我。”


    云枝笑道:“那就放在我这里。什么时候表嫂需要银子了,我们一起用。”


    她又道:“表嫂何必和嘉敏公主置气。她是公主欸,稍微发火,我们就走不出如意楼。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们对她恭敬一点,还有银子拿。表嫂可是觉得受到了羞辱?”


    许白凤应了一声。


    云枝劝道:“每年秋收,我们都要向官府交粮食。我们那时受了多少刁难,既没银子拿,还要把辛辛苦苦种好的粮食交出去。可现在呢,不过听两句难听话,就有一百两银子。表嫂如此想想,不就想通了。”


    许白凤没出声。


    半晌,她才开口:“但如果放火的事情,真的和她有关?”


    云枝道:“一码归一码。银子我们该收就收,反正难听话听过了,嘉敏公主肯定不会和我们道歉。这银子就是我们应该拿的。至于失火之事,另外算。”


    许白凤听罢,再看一百两银子时,顿觉心里舒畅。


    回到客栈,伙计连忙来报,说是高母下楼时不小心晕了过去。


    许白凤连忙去请大夫。


    喂了药汤后,高母缓缓醒来。


    云枝捏着高母的手,柔声道:“舅妈这是何必呢。为了省一点银子,把身体都饿坏了。大夫说,你是吃的没油水,才会昏迷。如今,你的腿摔折了,至少要休养一百日。省下来的银子全都开了药汤,不是很可惜吗。”


    遇事都要争辩几句的高母,突然不言语了。


    她张嘴,长长叹息。


    “唉。我以后……算了,以后听你和白凤的。”


    闻言,云枝转过身去,朝着许白凤眨眼睛。


    云枝把从如意楼带来的菜肴拿给高母吃。


    她并未提及高子晋当驸马爷一事,只说是为了高母养病,特意去买来的。


    高母吃着,心道,这些鸡鸭鱼肉吃起来,确实比菜团子美味。


    夜里,云枝躺在床榻,久久不能入睡。


    许白凤睡了一觉醒来,看夜色还浓,正准备再睡,看见云枝睁着眼睛,问道:“你不会一直没睡吧?”


    云枝低声应了。


    “表嫂,我今天在如意楼听说,表哥三日后要和嘉敏公主成亲。你说,他为什么不通知我们呢。成亲这样大的事情,不应该让家里人知道吗。”


    许白凤立刻没了困意。


    她觉得,一定是高子晋心虚。


    他杀了人,知道家里没活人了,怎么会多此一举去请人。


    许白凤当即和云枝决定,要在高子晋的成亲宴上出现,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质问他。


    第169章 驸马爷表哥(6)


    既是准备在婚宴上大闹一场,自然需要高母出现。不然,云枝一个外来的表妹,和许白凤一个尚未进门的媳妇,众位达官显贵当然更愿意站在嘉敏公主一侧。


    云枝同许白凤商量一番后,在高母正喝滋养身子的冬瓜排骨汤时,云枝眼圈泛红,许白凤则是猛地扑在高母身上。


    “婆婆,我好苦的命。等了你儿子十几年,落个被人放火杀人的下场,高子晋他反而要迎娶公主了。我的命好苦啊。”


    许白凤本来是伪装出来的。但她越哭喊,越发觉得自己可怜,哭泣的语气便真诚了许多。


    高母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她看向云枝。


    云枝声音哽咽,但每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楚,确保高母能够听明白。


    “舅妈。我们找到表哥了。他……快要成亲了,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按理说,表哥成亲,请不请表嫂和我,倒是无妨的。只是舅妈是他的母亲,于情于理也该知会一声。可我们却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的。而且,为了不让舅妈担心,我私底下隐瞒了一桩事情。在我们动身前往京城时,家里失了火。那放火的人就是从京城来的,为的不仅仅是烧掉家里的茅草屋,更是想要我们三人的性命。亏得老天保佑,才让我们躲过去了。”


    高母终于听懂了。


    她知道高子晋即将迎娶公主,下意识地感到开心。可听到云枝的猜测,她脸上的笑容僵住。


    高母当然不会觉得,是高子晋想要害她性命。让她最怀疑的人,就是这个素未谋面的儿媳妇,嘉敏公主。


    云枝稍做怂恿,高母便拍板决定,三人要往婚宴去,亲口问问高子晋,为何他要成亲如此大的事情,竟然不告诉家里人一声。


    高子晋尚公主这日,城中热闹极了。


    提及高子晋,众人议论纷纷。不仅是因为他迎娶了公主,更是因为他尚公主后,仕途仍在,成亲后也不必像其他驸马爷一样,要住在公主府邸,而是另行置办了宅子住。


    众人道,嘉敏公主一定尤其喜欢高子晋,才对他格外纵容,样样都允了他。


    高子晋换上成亲时的喜袍,面上仍旧是一副平静模样。


    喜婆想逗他笑笑,说了几句俏皮话,但惹来的不过是高子晋的侧目而视。


    他的眼中一片平静,甚至带了一些冷意。


    喜婆只好把话题往别处引。


    “今日热闹非凡。城里有名有姓的大人都来了,可见众人对这桩亲事的看重。我还是头次见识到如此大的派头。驸马爷——”


    喜婆见高子晋眉头一凝,想起他不喜旁人唤他驸马爷,连忙改了口。


    “高大人的家里人也来了吧,坐在哪一桌,定然也在为大人娶了公主而高兴吧。”


    侍女给喜婆使着眼色,低声道:“高家人一个没来。因为公主说过了,这成亲宴她格外看重,不能出一点差错。而她和高家人都没有碰过面,见了难免尴尬,不如等成亲以后再接来慢慢相处。”


    喜婆终于住了嘴。


    她想,旁人只知道尚公主有诸多好处,却只字不提其中的心酸。


    瞧瞧高子晋,成亲连家里人都不能接过来,心里不知道如何不是滋味呢,难怪脸上都没有笑模样。


    高子晋却没有喜婆想的难过。


    他知道,成大事者,必定要能忍辱负重,忍常人所不能忍。


    嘉敏公主娇纵无礼,他无法改变,也不想全力迁就,只能见机行事。


    至于高家人不来,他反而觉得是一桩好事。


    依照嘉敏公主的性情,恐怕会在成亲宴上给高母难堪。


    高子晋垂眸,想着等成亲宴一结束,就把高母她们接来。


    只要能享受到该有的荣华富贵,嘉敏公主的稍微怠慢,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嘉敏公主头带珠帘,隔着温润的玉石,她看清楚了高子晋的模样。


    端方如玉,举世无双。


    即使高子晋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也挡不住嘉敏公主觉得心中快活。


    这就是她亲自挑选的驸马。


    府上管控森严,凡是要进入的人,都要拿出请帖,给护卫看过之后方能进入。


    云枝自然是弄不到请帖的。


    但她们可以做厨娘打扮,趁乱混进去。


    护卫见她眼生,出声把她叫住。


    身后的高母有些忐忑,许白凤抓住高母的手臂。


    “喂,你是厨娘?我怎么没见过你。”


    云枝蹙着眉头:“自然是厨娘。你没见过我,我还没见过你呢。这宅子刚分给高大人,府上的奴婢都是新买来的,你难道能把府上的每一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话声音虽柔,却容不得人反驳。


    护卫以为有理,便让她进去了。


    许白凤扶着高母缓缓走了进去。


    三人很快就寻到了高子晋。


    他一身华服,看得云枝有些恍神,几乎认不出他是那个曾经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挑灯夜读的表哥了。


    高子晋和嘉敏公主正要行礼。


    此等时刻,云枝不便开口。


    她一无婚约在身,二同高子晋没有情意。


    她轻轻推着高母。


    高母扬声喊道:“子晋我儿,你成亲,怎么不往家里递消息?”


    一句话让众人都噤声,扭头看着衣着朴素的三人。


    高子晋诧异:“娘,你怎么来了?”


    嘉敏公主则是一把将珠帘掀开,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娘?这如何可能……”


    云枝把二人的反应默默记在心中。


    依照她看来,高子晋的反应很是正常,只有惊讶而已。但嘉敏公主却过于反常,仿佛她觉得,高母出现在此处是一件绝不可能之事。


    嘉敏公主为何会这般想?


    难道是因为,杀手就是她派出的。所以她以为,高家人包括高母在内,已经死掉了,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云枝心里已经有了推测。


    许白凤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怒气,扬声道:“好狠的心肠。高子晋,我和你还有婚约在身,你却娶起公主了,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满座哗然。


    嘉敏公主脸色发沉。


    她精心筹备的成亲宴,是被彻底毁掉了。


    高子晋失了脸面,却没有多少怒意。


    他朝着高母走过去,扶住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一番:“娘,你瘦了,腿脚看着也不好。是害了什么病吗?”


    一句话就让高母的怒气全消。


    她埋怨道:“还不是为了寻你。我省吃俭用,结果气血不足,从楼上摔了下来。”


    高子晋皱眉:“请过大夫了吗?”


    云枝柔声道:“请过了。大夫说是小问题,表哥不必担心。舅妈养养身子就好了。”


    高子晋偏头,看向云枝。


    云枝轻轻垂首,碎发拂过白皙细长的脖颈。


    他想,看来那时在如意楼,不是他眼花,应当真的是云枝。


    许白凤气极,想着难道高子晋以为,区区两句话就能让她平息怒火吗。


    她正要扬声质问纵火一事,高子晋突然问道:“路上可还辛苦?”


    许白凤撇着嘴道:“还好,没累死。”


    高子晋语气微软:“娘年纪大了,云枝尚小,一路上肯定劳烦你了。”


    许白凤语气松动:“你知道就好。”


    高子晋引着三人落座。


    他稍做安抚。


    高母低声说起有要紧事要问。


    高子晋拍拍她的手:“娘,今日是成亲的大日子,有什么话等到结束了再说。”


    在高子晋的注视下,高母点了头。


    高子晋重新回到嘉敏公主身边。


    他能感受到众人打量的眼神。想必成亲宴还未结束,就已经有人去打听他的过去。


    至于和许白凤的婚约,高子晋并不想解释。


    因为婚约确实存在,他如何狡辩也不可能抹除。


    行礼完成,嘉敏公主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她心里恼怒,觉得手下人办事不靠谱,没有确定高家人死了就前来告诉她。


    她当真担心,刚才高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有人纵火一事。


    还好,高子晋顺利安抚了她们。


    只不过仪式一结束,高子晋就离开了嘉敏公主身旁,去了高母面前。


    他要为高母安排住处。


    嘉敏公主刚成亲,就遭遇冷落,心里难免不痛快。


    可对待这位婆婆,嘉敏公主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恭敬模样。


    她唤道:“婆婆。你是几时来的京城,怎么不来寻我?”


    高母才不管嘉敏公主的身份如何,她只知道自己是婆婆,而嘉敏公主为媳妇。而且,她以为,依照高子晋刚才的态度,放火的人不可能是他,那有最大可能的就是嘉敏公主了。


    因此,她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来,还要告诉你一个小辈不成。”


    嘉敏公主被噎,脸色一沉。


    她就知道,乡下的老太太最不好相处。


    如果手下办事得利,高母就不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来刁难她了。


    许白凤火上浇油:“高子晋,你成了亲,我怎么办?按照我们乡下的规矩,应当是我为大,她为小。”


    嘉敏公主为了顾忌高子晋的颜面,才勉强没有发火。


    她想,一张婚约而已,想废弃就废弃了。何况,她堂堂公主,怎么有民间妇人敢让她做妾的。


    她刚要冷声讥讽,在看清云枝的脸时,忽然一顿。


    她记得云枝。


    在如意楼时,云枝曾经从她手中拿走了一百两银子。


    嘉敏公主诧异道:“是你?”


    云枝神色恭敬。


    她柔声叫高子晋表哥,姿态亲昵,仿佛喊的不止是表哥,而是“情哥哥”。


    云枝肌肤柔白,又生得貌美,落在嘉敏公主眼中,可比许白凤有威胁多了。


    听到高子晋要在宅子里给她们安排住处,嘉敏公主当即反对道:“不可以。”


    几人齐齐看她。


    第170章 驸马爷表哥(7)


    嘉敏公主顿觉失言,连忙转换了语气:“宅子刚置办不久,各处厢房还未收拾妥当。不如婆婆和……这两位先住在如意楼中。我派两个细心的侍女贴身伺候,保准婆婆的身子休养的极好。”


    她心里自有打算,先把高母和云枝她们拦在门外。等到她和高子晋感情好了,慢慢打商量。若是一定要接人进宅子里住,嘉敏公主也只能接受高母。至于云枝和许白凤,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云枝抓住高母的手,在她的手腕处轻轻捏动。


    她柔声劝道:“舅妈同意了也好。”


    但高母看她柳眉蹙紧,显然是不赞同嘉敏公主的安排。


    高母心中把二人暗自比较。只见云枝娇弱可人,行事贴心,嘉敏公主面上却毫无恭敬姿态,刚成亲就想着把她拒之门外。


    相较之下,孰优孰劣,显而易见。


    高母当然不允。她态度坚决,定然要搬进高府中。


    嘉敏公主心有郁气,下意识地看向高子晋,期待他体谅自己,出言拒绝。


    高子晋却道:“我搬进府里虽然匆忙,但也不至于每处厢房都没有收拾妥当。母亲若是想住,住在我的屋子也未尝不可。”


    他一锤定音。


    高母面上终于带了笑容。


    其余人看了,也只是缓缓摇头,以为高子晋太过孝顺母亲,以至于忽视了嘉敏公主的心情好坏。


    既将高母接了过来,云枝和许白凤也顺势住在了高府中。


    自然,她三人没有一个是住在高子晋的房中,而是各自安置在厢房里,彼此距离不远,方便互相照顾。


    嘉敏公主本来很是期待同高子晋的洞房花烛夜。这下子被高母大闹一通,今夜必定不是适合亲近的夜晚。


    云枝抚着光滑柔软的被褥,它是用漂亮的锦缎制成。


    她抬头看向周围,床是紫檀木的,摆架上放着各种瓷器,桌上还放着一只镂空雕花香炉。


    云枝终于有了高子晋风光了的实感。


    她想起了自己的爹。


    同样是寒窗苦读,他爹贫苦了一辈子,最终郁郁而终。可高子晋不同,他已经鲤鱼跃龙门,仕途一片坦荡。


    云枝必须要抓住他。


    过去她娘没有得到的,她一定要得到。


    是夜,云枝往高母所在的小院走去。


    她刚靠近,就听到一阵交谈声。


    云枝佯装没有听到,径直走了过去。


    “舅妈,我睡不着,想和你说说话……”


    话刚说出口,她才意识到,高子晋竟然也在这里,不禁语气一顿。


    云枝停住脚步,一副不知道要离开还是留下的纠结模样。


    高母朝着她招手:”来,坐在我身边。”


    云枝轻声应好,在高母身旁坐下。


    高母正和高子晋抱怨,说一路上山高路远,她又节省,吃了不少苦头。


    谈到云枝,她称赞起云枝的好来,说她一路上耐心照顾,十分周到。


    高子晋侧首看去,只见云枝低垂着头。因为是晚上,她梳理好的鬓发微微松散,轻柔地堆砌在耳旁。


    昏黄的烛火在她柔白的脸颊上轻轻跳动,有种不胜娇羞的美丽。


    高子晋看她的眼神里却是一片平静,连短短的一瞬间都没有被美色所迷的恍惚。


    他道:“表妹辛苦了。”


    云枝轻轻摇头,主动提及许白凤:“若论辛苦,该是舅妈和表嫂最辛苦。我力气小,背不了太多东西,幸亏表嫂不计较这些。”


    高子晋颔首。


    他已经娶了公主,和许白凤的婚约自然不成了。可高子晋和许白凤相识已久,知道她是一个认死理的、固执的人。即使他成了亲,她也不可能平静地接受二人的婚约要毁了。


    云枝轻抿唇瓣,忧愁道:“只是可惜家里的房子,还有那些鸡鸭,被一场大火全都烧没了……”


    高母猛然想起,还有失火杀人一事。


    她和高子晋闲谈许久,已经知道自己儿子的性情未改,做不出烧家杀人的事情来。


    她面带担忧:“我儿,你是得罪了何人,才引来了此等祸事?”


    高子晋凝眉。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今日,嘉敏公主的反应很不对劲。


    看到高母她们时,她慌乱、惊讶,还带着一丝后悔。而且之前,嘉敏公主以各种理由拒绝高子晋去接高母过来。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幕后指使,定然是嘉敏公主无疑。


    高子晋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嘉敏公主是何人,他早就调查清楚。


    ——备受宠爱,所以行事毫无顾忌。纵然她闯下弥天大祸,都有皇帝为她平息。因此,嘉敏公主的行事作风越发无法无天。


    可高子晋却不打算告诉高母真相。


    他做事从不冲动,而是会从最理智的角度思考,选出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就比如现在。


    假如他不做思考,直接告诉高母,安排人去放火的就是嘉敏公主。高母一定会大发雷霆,对嘉敏公主添了恶感,以后这处宅子就不会有安生日子了。


    高子晋清楚,嘉敏公主能对高母恭敬,不是因为她知道礼数,而是对他颇有兴致,才会愿意忍耐。


    但高母若是一直在她面前摆架子,有意刁难,依照嘉敏公主的脾气,不知道能够忍受多久。


    到时候,万一嘉敏公主一狠心,直接命人把高母抓起来杀了,以绝后患,高子晋不仅保不住母亲,还落上了坏名声。


    高子晋便道:“母亲不必忧心。我想此事应是朝堂上的同僚所为。我初入仕途,就领了不错的官职,又有人在旁教导,他们如何不吃味。不过,母亲也不必怕。之前是我思虑不妥当,以为让你先住在乡下,过段时间,等我的日子安定了,再接你前来也是一样的。如今看来,是我太过想当然了,才让你面对如此危险。”


    高母完全相信了高子晋的这番说辞。


    她如何能不信。


    自己的儿子总不会骗她的。


    她看高子晋内疚,反过来安慰他:“不遭人妒是庸才。我儿莫难过,我如今在天子脚下,又有你的庇护,他们必定不敢猖狂行事了。”


    云枝在一旁默默听着,并不做声。


    对于高子晋所说的每一个字,云枝都不相信。


    高子晋的同僚?他们会用如此简单直接的方法害人?


    高子晋明为谴责,实际更像是维护,此举更让云枝确定,放火一事肯定是嘉敏公主安排的。


    只是高子晋拿话哄她们,她便装作相信了。


    到了高母该喝药的时间。


    她看着一碗漆黑的药汤,伸手捂住鼻子。


    “真难闻,又难喝。喝罢这一碗,得有几个时辰吃不下饭。”


    云枝闻言,提议道:“舅妈还记得吗,我们在家里腌的杨梅已经成了,现在可以吃了呢。我取来,给舅妈甜甜嘴巴,也好喝药。”


    高母想到生津止渴的杨梅,又经糖腌过,味道一定不错,便啧啧嘴巴,催促云枝快点去取。


    高子晋起身要离开,却被高母拉住。


    “坐下。刚见你,还没说上几句话,你就要走了。怎么?你是急着去见公主?”


    虽然知道了放火之事和嘉敏公主无关,但嘉敏公主的倨傲神态,还是令高母不喜。


    她本能地不喜欢高子晋亲近嘉敏公主。


    在高母看来,娶妻应当娶云枝这种性情的女子——温柔体贴,性子柔和。


    她也是如此对高子晋说的。


    “原本我想着,让你把云枝娶了。她性子软,待你定然一心一意。只是顾虑着白凤,她若是知道了我存着这样的心思,定然闹腾一场,非把云枝赶出家门去。我便想着,若是不成,就把她二人都娶进门,既兑现了婚约,又成全了我的心意。”


    高子晋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波动,尽是深切的无奈。


    “母亲,以后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我和白凤除了一纸婚约,并无旁的情意。至于表妹,我们只不过是表兄妹情分而已。”


    云枝去而复返时,听到的就是这番话。


    她心中一沉,却并不难过。


    她早就看出来了,高子晋对她尚且无男女之情。


    可那又如何,他迟早会有的。


    云枝将心一定。她发出一些动静,示意自己回来了。听到屋子里面的议论声停了,她才推门进去。


    云枝把杨梅放下。


    她送一颗杨梅进高母的口中。


    高母连连点头:“味道不错。”


    见状,云枝忙道:“舅妈快些把药汤喝了。杨梅的味道可以冲散药汤的苦味。”


    高母听云枝的话,举起药汤,几口喝光了。


    苦的她脸皮皱在一起。


    云枝忙送了几个杨梅,用来压她嘴巴里的苦味。


    做罢,她顺势往自己的口中也放了一枚。


    她看向高子晋,蛾眉一皱:“好酸——”


    高子晋皱紧眉头:“母亲吃的时候,它尚且是甜的。为何你一尝却……”


    云枝只是摇头,一副被杨梅酸到了说不出话的样子。


    高子晋伸出手,欲拿出一颗杨梅好生尝尝。


    云枝捏起一颗,在高子晋没注意到时,放进了他的口中。


    高子晋唇瓣轻闭,缓缓咀嚼。


    一股甘甜味道充斥在他的口中。


    他诧异开口:“我吃的这一颗,也并不酸,为何你的却……”


    他看见了云枝笑意盈盈的脸,顿时明白了一切。


    原是云枝哄他的。


    她嘴里的那颗杨梅也并不酸,不过是要高子晋生出好奇心,才会主动尝上一口。


    云枝甚少表露过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让高子晋稍稍愣神。


    云枝朝着他轻眨眼睫,双手微握,放在身前。


    “表哥莫怪。我只是想让你尝一下嘛。是不是味道很好?”


    高子晋轻轻点头。


    三人闲话家常。


    云枝所知道的,都是大井乡发生的事情,包括谁家发了一笔小财,谁家娶了媳妇,哪两家打架了。


    她声音柔软,讲的是家长里短的小事,却不让人厌烦,反而耐心听了进去。


    说罢后,云枝微微抬头,望着高子晋:“我说完了,该表哥了。”


    高子晋诧异:“我也要说?”


    云枝搂着高母的手臂:“当然了。表哥在京城的日子,一定比我们在乡里的有趣。难道舅妈不想听听吗?”


    高母也来了兴趣,催促高子晋随意讲上两三件,让她们开开眼界。


    高子晋思来想去,便把他如何得中,被钦点探花郎,又被赐婚一事说出。


    他的文采并不逊色,在三人之中应居首位。但皇帝看他模样俊美,便点了探花。


    随后,皇帝又以不容拒绝的姿态,为高子晋赐婚。


    原是嘉敏公主心生好奇,躲在屏风后面看众人殿试,一眼就看中了高子晋。


    高子晋在不知道嘉敏公主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之前,就允了亲事。


    随后,皇帝让嘉敏公主走出。


    看到她的那一刻,高子晋眼神微恍。


    却不是因为嘉敏公主的容貌,而是她身上的穿戴装扮。《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