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驸马爷表哥(8)
高子晋一介寒门,吃穿用度都很是节省。
但他见到了嘉敏公主,方才知道,在这世间,有人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日子——高床软枕,锦衣玉食,身上穿着绫罗绸缎,珠钗玉环叮当作响。
那一刻,高子晋想要做人上人的欲望攀登至顶峰。
在他的眼中,嘉敏公主生得美丑与否完全不重要。只要她有皇帝之女的身份,即使她丑陋不堪,高子晋仍会娶她。
他把自己的亲事当做一桩生意。
用正妻之位换取坦荡前途,高子晋以为很是划算。
他心中的各种谋算自然隐去不说,只语气平淡地把赐婚的过程讲出。
高母皱眉。
在她看来,是嘉敏公主硬要嫁过来,完全不顾高子晋的前途。若非高子晋以拒婚为由,保住了自己的仕途,他十几年的辛苦就付诸东流了。
面对天子赐婚,何人口中能说出一个不字。
虽然高子晋提起时语气平静,但高母足以想到他当时是受到了何等威胁。
高母对嘉敏公主恶感更甚。
云枝始终未曾言语,她静静地注视着高子晋的目光和神情,看出他在提及嘉敏公主时,并无厌恶,也无欢喜。
看来,高子晋是不喜欢嘉敏公主的。
可令云枝烦恼的是,他似乎也不讨厌嘉敏公主。
这就糟糕了。夫妻之间,哪怕在成亲之前彼此嫌弃,可相处久了,有了亲近的接触,难免会日久生情。
高子晋仍旧是云枝最好的选择。
自然,她来到京城,身为驸马爷的表妹,为她说亲的人会络绎不绝。云枝纵然选了一个好的嫁了过去,但她没有娘家可以仰仗,只能寄希望于高子晋。唯有高子晋不倒,她才能过得安稳。
可若是高子晋风光无限,她为何要退而求其次,选一个不如他的人,只是拿高子晋作为成亲后的依靠呢。她直接选定高子晋不就好了。
云枝已定下决心,要从嘉敏公主身旁将高子晋夺来。
她当然不愿意做妾,尤其不愿做驸马爷的小妾。毕竟公主的权势可比普通的主母要大的多。
云枝想要的,是高子晋对她倾心,接着便同嘉敏公主和离,另娶她作正妻。
至于高子晋提出和离一事后,嘉敏公主会不会大发雷霆,迁怒于她?云枝想,到了那时候,高子晋一定会解决一切,不必她忧心。
心思已定,云枝面上一片柔和。
她听着高母斥责嘉敏公主自私自利。
“她若是想嫁你,怎么不私底下先问问你的想法。直接让皇帝开口,这是根本不给你拒绝的机会。虽然我不怎么中意白凤,可你们两个终究是有婚约在身。赐婚一下,你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她这个罪魁祸首反而隐身了。可怜我的儿,要受人指责。”
高子晋温声道:“母亲不必担心。只要对仕途无影响,我对这些名声看得很轻。”
他略一侧首,正和云枝视线相对。
高子晋这才注意到,云枝从刚才起就一直注视着他,不知道看了有多久。
云枝眼神一慌,耳尖瞬间红了,她怯生生地把目光收回。
高子晋打量着云枝,口中的话却是对高母说的。
“我无心儿女私情,只在意仕途。母亲若是为我着想,便同公主和睦相处。后宅安宁,无事发生,我才可以办好差事。”
为了儿子,高母当然是什么委屈都愿意受,因此她颔首同意。
她突然觉得手臂一软,原是云枝用柔荑抚着她的手臂。
云枝轻声道:“委屈舅妈了。”
高母看她的眼神更柔。
高子晋察觉不到她的情绪,云枝却能理解她,知道她同意和嘉敏公主和谐共处,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夜渐渐深了。
云枝看向外面的夜色,起身要走。恰好高子晋也要离开,二人便一并回去。
云枝在高子晋面前向来是安静的、少言语的。
高子晋也并不爱闲谈,二人便一直沉默着。
踏上鹅卵石铺成的石子路时,云枝放缓了脚步。
她最怕这种道路了,地面凹凸不平,一旦不小心就会歪了脚。
但尽管云枝小心翼翼地走着,脚下却还是一滑。她惊呼一声,身子朝着旁边倒去。
高子晋伸手抓住了她的肩,往自己怀里带去。
云枝惊魂未定,口中说着不要走石子路了。可路的两旁是栽种的花草,不便移足踩踏。她如今又身处路的中间,往前面走要踩石头,往后面走也要踩石子,可谓是进退两难。
云枝嘴唇轻抿,黛眉拢起,心里的不开心写在了脸上。
高子晋甚少见过她这种孩子气的模样,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再走几步就到了。”
云枝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一步也走不得了。这次碰巧,有表哥扶住我了。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摔倒在地一定很痛,我不敢继续走了。”
高子晋不理解她的想法。
他抬头看去,眼前只有一小片的石子路,不过二十几步就能走完。难道如此短的路程,云枝也能接连滑倒?
他听着云枝的语气,除了有些不讲理之外,竟还掺杂着一丝娇气。
高子晋颇为新奇。
云枝在高家已经住下两年,一直是安静内敛的性情,却会有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高子晋稍做思索,想出一个主意。
他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随风而起。
他道:“表妹可拉着我的衣袖,随着我慢慢走,必定不会摔倒。”
其实更为稳妥的方法,是高子晋拉着云枝的手行走。但碍于礼节,他们二人之间总不好有肌肤之亲。
云枝眼睛微亮,脆声应好。
她抬起两只手,拽着高子晋的衣袖。
高子晋感到身后有轻微的拉扯之感。
他向前迈步。
步子稍微走得快一点,就会引来云枝的轻声呼唤。
“表哥……慢一点,太快了。”
高子晋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自从父亲故去,他唯一的牵绊就是高母。可衣袖传来的拽动,让他觉得,云枝也在他的牵绊之中。
很短的路程,两人却走得格外慢。
直到绣花鞋从圆润的鹅卵石上走下,云枝立刻松开了高子晋的衣袖。她后退两步,和高子晋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做足了一个温顺懂礼的乖表妹模样。
高子晋送云枝到院门前。
更深露重,云枝不便留下他。
而高子晋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云枝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喃喃道:“真无情呢。”
云枝躺在床榻上。
床很大,被褥也软和极了,她没有半分不适应。
只是她仍旧睡不着。
她的床在窗户底下。
窗扉微微敞开着,有风吹进来。还有如霜的月色透过糯米白的窗纸,落在她的身上。
云枝在想,今夜高子晋会和嘉敏公主洞房吗。
她想,应该是不会的。
今天发生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成亲累人,高子晋又刚刚知道了嘉敏公主派人去大井乡放火一事。尽管高子晋有意隐瞒,但不意味着他没有对嘉敏公主生出芥蒂。种种原因叠加在一起,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他不贪恋美色,由此看来,高子晋今夜是不会和嘉敏公主亲近的。
云枝放了心,翻过身子,缓缓睡去。
高子晋回院子后,径直去了书房。
嘉敏公主等了许久。在侍女的劝慰下,她终于同意先小睡一会儿。不过,她嘱咐侍女,一旦高子晋回来了,立刻把她叫醒。
侍女听完报信小厮的话,一时不知道是喊醒好,还是不喊醒好。
在她犹豫时,嘉明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问:“几时了,驸马可回来了?”
侍女不敢隐瞒:“驸马回来了,可是……”
嘉敏公主皱眉:“吞吞吐吐的,急死人了,快点说,驸马怎么了?”
“驸马去了书房,说要自行休息,让公主也尽快安寝罢。”
嘉敏公主一愣。
众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嘉敏公主忽地取下头上戴的珠帘头冠,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都是废物。”
众人赶忙跪下告罪。
“若不是你们办事不利,好端端的宴会怎么会搞成这副样子。我早就知道的,高家人代表着麻烦。她们一来,驸马就如此冷落我。哪家新嫁娘会在此刻独守空闺!”
她怒气冲冲,却不是对着高子晋,而是高母等人。
嘉敏公主认为,一切事端都因为高母和云枝,还有许白凤。若是她们不来,自己应该和高子晋琴瑟和鸣。
等她发泄完怒火,侍女才敢劝慰:“来日方长。公主和驸马已成了夫妻,总会有那一遭的。”
嘉敏公主微微颔首。
翌日梳妆时,她突然问道:“听闻有新嫁娘给婆婆请安的规矩。”
侍女道:“是有。可公主是金枝玉叶,驸马的母亲虽然是长辈,但只是一个平民。公主不必遵守这些俗礼。”
嘉敏公主摇头:“不,我倒是有点兴趣。”
她梳妆换衣完毕,就往高母的房中去。
她高扬着头,不像是去请安,更像是寻事的。
侍女道:“她毕竟是驸马的母亲,公主行事可要小心一些。”
嘉敏公主轻笑:“你在担心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是要跑到婆婆面前,将她打一顿?我才不会。驸马可是孝子,我若想讨他欢心,也得做孝顺儿媳妇不是?”
嘉敏公主刚到,就听见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其中有一道分外轻柔。
嘉敏公主只见过云枝两面,但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云枝。
她推开门,里面说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果真和嘉敏公主料想的一样,云枝和许白凤都在这里,脸颊微红,还带着笑意。
嘉敏公主难免多想,怀疑她们是否是在嘲笑自己,毕竟昨晚上高子晋可是冷落了她。
嘉敏公主脸颊轻扯,问道:“婆婆在笑什么呢,如此高兴?昨日我和驸马的成亲宴,也未见到你露出如此笑容。”
高母脸色微沉。
云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开口解释道:“是一些乡野的小事,有关表哥的。”
嘉敏公主起了兴致。
她顺势坐下,表示自己也想听听。
云枝看向高母,见她点头,便道:“舅妈在说,表哥小时候很好玩。小孩子贪睡,念书总打不起精神,他就弄了一根绳子,一边悬在房梁上,另外一边系在头发上。这样一打盹,就会被绳子拽醒。不过头发也拽掉不少,把舅妈心疼坏了。”
嘉敏公主听到高子晋竟还做过这样的事,便不禁微笑。
高母接着讲:“街坊四邻总喜欢问他各种问题,他便一本正经地回答。其中有一个,我记得最深了。有人问子晋,他日后会娶什么样子的妻子?”
高母故意卖了个关子,缓缓说道:“他回,喜欢温柔贤淑的,最讨厌娇气娇纵的。”
云枝嘴唇一抿。
嘉敏公主脸色发沉。
唯有许白凤笑得开怀又大声。
第172章 驸马爷表哥(9)
云枝当然能听出,高母是借讲高子晋的旧事为由给嘉敏公主难堪。她以为,依照高子晋的性情,当真被人问了此等问题,也只会回道:“娶什么样子的妻子,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嘉敏公主脸色青红,当即要发火。
见状,侍女忙使着眼色,示意她们前来可不是为了和高母大吵一架,彻底把关系搞坏,让高子晋添了不满的。
嘉敏公主勉强忍住,没有当场动怒。
只是此地她却是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嘉敏公主起身,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和:“婆婆继续同她们闲话罢,我先回去。”
高母矜持地应了一声。
待她走后,高母脸上的正经神态维持不住,笑出了声音。
许白凤笑的大声,更是直接挑明:“刚才公主听到高子晋最讨厌的女子就是她那种,脸上的表情可真难看。还是婆婆有法子治她。”
云枝眼睫一颤,心中感到无奈。
她看向许白凤,心道刚才高母的话,她真的听明白了吗。
许白凤笑罢,又道:“不过高子晋中意的女子性情,和我也配不上,反而更像是……”
她想了想,眼神投向云枝:“更像是你。”
云枝垂眸不语。
许白凤忽然想明白了,高母是直白地告诉嘉敏公主,倘若没有她以权势压人,高子晋愿意迎娶的应当是云枝这种女子。
听高母的这番话,高子晋和她还是毫无关系啊。
许白凤眉头一皱。
她想,她果然还是讨厌云枝。
可现在又多出一个嘉敏公主。相比之下,云枝就显得顺眼多了。为了使嘉敏公主吃瘪,许白凤愿意暂时忍耐,让高母抬高云枝。
想通之后,许白凤的脸上重新挂上了畅快的笑容。看到了云枝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她不由得问道:“你在烦什么?”
她这个本该是正妻的人,被嘉敏公主抢了位置,又遭高母不喜,甚至高母在讽刺嘉敏公主时,都没有提起她的名字,她都没哭没闹呢,云枝有什么可愁呢。
云枝柔声道:“万一公主记恨了舅妈,可如何是好?”
许白凤冷哼一声:“贵人要杀人,可不会回想你是否得罪过她。只要看你不顺眼,就会动手杀了。与其整天给她赔笑脸,还不如痛快过日子,管她心里怎么想的。起码今天在婆婆面前,她只能忍着了。”
高母逞了口舌之快,心里很是痛快。经过云枝一提醒,也开始隐隐担忧起来。只不过,她以为嘉敏公主再嚣张跋扈,有高子晋保护着,必定不会出事。
云枝和许白凤并肩离开。
许白凤停下脚步,拉着云枝躲进山洞里。
“表嫂,你要做什么?”
云枝小脸发白。
许白凤笑道:“刚才提杀啊杀的,把你都吓到了吧。放心,我要是想对你动手,不用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只需用手,掐上你那细细的脖子,你保准没命。”
听到她说的吓唬人的话,云枝反而缓了脸色。
许白凤力气大,方才一句话不说把她往假山洞里面拉,真的像极了要对她做恶事的。
高子晋关于烧火是同僚所为的说辞,许白凤并不相信。
她问云枝是如何想的。
云枝轻声道:“我……我当然是相信表哥了。他没理由骗人的。舅妈可是他的母亲,他为何要说谎,没道理的。”
许白凤用手敲向云枝的额头。
她忙捂住。
“傻不傻。他现在可不是大井乡的穷酸书生了,做了驸马爷了,心眼不比筛子还多吗。”
云枝犹豫道:“表嫂的意思,莫不是还在怀疑表哥他才是纵火之人吧。”
若真如此,云枝真的有些看不懂许白凤了。
她当真喜欢高子晋吗。如果喜欢,怎么会一看到失火,就想到高子晋是凶手。即使高子晋解释,她也认定他是做了陈世美。
云枝怀疑起了许白凤对高子晋的感情。
许白凤道:“我没有继续怀疑他。我现在觉得,嘉敏公主更像是放火之人,而高子晋在维护她。”
云枝一惊,因为许白凤竟然猜到了真相。
她轻声问道:“表嫂的猜测从何处来?”
难不成是她看花了眼,许白凤竟是深藏不露、能看穿人心之人?
许白凤却道:“猜的。”
云枝彻底地放下心来。
嘉敏公主回房后砸坏了不少东西。最终是侍女的一句“最重要的是笼络住驸马的心”,才让她收手。
侍女道:“只要行过夫妻之礼,驸马定然会对公主改了态度。”
嘉敏公主有所意动。
接下来几日,她格外安静,既没有去高母那里自讨没趣,也没派人去请高子晋过来。
直到高子晋从外面回来,与她正好碰面。
嘉敏公主语气中尽是委屈:“新婚燕尔,却整日不见驸马的面。你今日可有空,我房中备好了膳食,可一同用一些。”
高子晋一愣。
他对女子无特别的喜好。
但骨子里,他想要做人上人,不喜被任何人掌控、指使。因此,他对第一次见面,就强迫他同意成亲的嘉敏公主并不喜欢。
可如今亲也结了,高子晋也没有另外纳妾的打算。
他是要利用嘉敏公主,但不想同她搞成水火不相容的关系。
高子晋回想这几日,他接连地宿在户部,对于刚成亲的嘉敏公主,委实是过分了。
他便点了头。
嘉敏公主当即欢喜地回了院子。
她刚才所说当然为假。
膳食还未备下,她不过寻个理由邀高子晋前来。
嘉敏公主忙吩咐厨房准备膳食,又取出她带进高府的一壶美酒。
她握紧瓶身,想着,今夜过后,高子晋对她的态度定然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来到高府以后,云枝再不用为生计发愁。她不必做绣活、攒银子,日子清闲至极。
她闲的发闷,便寻到厨房的师傅,跟着学习厨艺。
可云枝或许是天生不精于此道,做出的饭菜总是不能入口。
师傅便劝道:“有高大人在,表小姐日后所嫁的人,不会让你洗手作羹汤的。你既然学不会,便不要在上面浪费功夫了。不过,你要是还要学,我给你出个主意,不学做菜,只学膳食的花样。其余活都由旁人来做,你只把饭菜摆的漂漂亮亮,点心捏成花似的。别人看了,定会夸你一句好手艺。”
云枝以为这法子甚妙,就每日往厨房来。
她正和师傅学着如何把绿豆糕捏成芍药花的形状,忽然看到一侍女匆匆赶来。
她拍着手,示意众人看向她。
“手中的活都停下,先紧着公主房中的膳食做。”
侍女报出一堆菜名。
有师傅问道:“公主爱吃的菜不是这些,怎么突然换了口味?”
侍女颇为得意:“驸马今夜要同公主一起用膳,饭菜当然要两个人都喜欢。”
她并未看到云枝,只提醒了几位师傅要注意时间,别让嘉敏公主等着急了,就匆匆离开。
云枝心中一沉。
她清楚今夜会发生什么。
她需要阻止。
云枝并不会因为自己即将要做的事情而对嘉敏公主感到愧疚。她想,嘉敏公主派人烧掉高家后,看到她们活生生出现时,心里想的一定不是对不起,而是埋怨她们太好运。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云枝才没有多余的良善去考虑嘉敏公主幸福与否。
她只想着自己。
云枝将手中的绿豆糕上屉蒸好,装进食盒中,朝着高子晋的院子而去。
她来回徘徊,直到看见了高子晋的身影,才假装恰好经过的样子。
她脚下一踉跄。
食盒掉在地面。
绿豆糕滚落在地。
云枝“哎呀”叫了一声,忙蹲下身子去捡起。
高子晋听到了女子的声音,转身望去。
他看到云枝一脸焦急,以为食盒中放着什么要紧东西。但走近了一看,才知道只不过是几只绿豆糕。
高子晋蹲下,和云枝一起捡起。
他手指捏着松软的绿豆糕,心想,模样如此丑陋的绿豆糕,掉地上就掉地上吧,有什么好可惜的。
看见了男子的皂靴,云枝才茫然地抬头,糯声道:“表哥。”
高子晋越过她,将绿豆糕放在食盒中。
“哪位师傅做的点心,手法略显粗糙。”
闻言,云枝脸颊一红。
“不是师傅,是我了……”
高子晋一愣。
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位表妹确实命苦,爹死母逃之后,就一个人独自生活。可尽管如此,云枝还是没有学会下厨房。她把父亲的笔墨纸砚都卖了,有了一点点银钱,把它给了一户人家,让他们做饭时多做一些,竟也就这样长大了。后来云枝到了高家,她想向高母表孝心,可刚进厨房,就被许白凤轰出去了。许白凤直言,云枝最好一辈子都不要进厨房,否则不知道要糟蹋多少粮食。
可就是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云枝,竟然去做绿豆糕了。
高子晋重新打量那些绿豆糕。
刚才看着丑陋,现在……还是觉得丑。不过一想到是云枝做出来的,高子晋立刻就降低了标准。
他真诚地夸道:“很不错。”
云枝见他不似在调侃,柔柔一笑。
高子晋问道:“都脏了,吃了会生病,不要留着它们了。”
他以为云枝是受高母影响,凡事节省至极,连变脏了的点心都要吃。
提及这个,高子晋心中尽是无奈。他早就告诉过高母,无需为他节省。他若是连买笔墨纸砚的银子都赚不到,也不必去科举了。可高母固执至极,仍旧紧衣缩食地过日子。
云枝怯声回道:“我知道的。我没有想拿回去吃。只是——”
她偏过头去,很是难为情:“蒸坏了好几锅,这锅是最好看的。即使脏了,我也不舍得丢掉嘛。”
第173章 驸马爷表哥(10)
闻言,高子晋不禁莞尔。
云枝忽地叹息一声,将手中的食盒分成两半,原是这食盒有上下两层。
“还好我做的绿豆糕多。刚才上层的全部掉在地上了,还有下层的可以吃。”
她黛眉轻拢,明亮的眸子轻轻抬起,看了高子晋一眼:“原本我做的多,足够和舅妈、表嫂一起吃的。可现在恐怕不够分了……”
红润的唇瓣被抿的发白。云枝心中好一番纠结,才下定决心道:“表哥,不如我们两个把它吃了吧。”
高子晋不解:“你不是要拿给母亲和白凤吃?”
云枝颔首。
清脆的回应中带着理所当然:“可不够三个人吃了。到时候,我送过去,大家吃的不尽兴,反而会争吵起来,不如不送呢。”
高子晋被她的这一番逻辑弄得神情一怔,但仔细想想,竟然真的有几分道理。
而且,他和云枝把绿豆糕分了,颇有些瞒着高母和许白凤偷吃好东西的意味。高子晋从未做过如此之事,心中不禁生出好奇。
他微微点头。
云枝见他答应,脸颊立刻漾出笑容,将下层食盒拿在手中,把绿豆糕递给高子晋,两人一人一个分吃起来。
按照厨房师傅嘱托的,云枝不过是给绿豆糕捏了花样,其余的比如清洗绿豆、蒸至松软等等,都由师傅所做。因此,绿豆糕的味道自然很好。
高子晋对云枝本就要求不高,尝了绿豆糕的味道,更是毫不吝啬夸赞:“模样虽一般,滋味却很不错。”
他吃罢一个,云枝紧接着把下一个递到他的手中。
待高子晋察觉回神时,发现共六个绿豆糕,他一个人就吃下五个。
绿豆糕又是实打实的用料,他的腹部充盈,一点额外的东西都吃不下去了。
饭菜已经备好,嘉敏公主却等不到高子晋的身影,便派侍女来催促。
侍女来到书房,得知高子晋半个时辰之前就已经离开,不知为何迟迟未到。
侍女在府中四处寻找,竟见高子晋和云枝待在一处。
看到了她,高子晋记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是要和嘉敏公主一起用膳。只是,他如今已吃饱了,再吃不进膳食。
他便对侍女道:“我方才吃了一些东西,如今不饿了。让公主自行用膳就好。”
侍女面露焦急:“这怎么可以?”
高子晋拧眉:“为何不可?”
难道他吃不下了,还要陪着嘉敏公主一起用膳吗?他答应嘉敏公主,本就是因为自己恰好未用膳,而她房中又准备好了膳食。
侍女心道,高子晋去不去吃饭,倒是次要的。毕竟嘉敏公主的真正目的,是趁着酒足饭饱之时,和高子晋共度良宵。
侍女便道:“公主已经有好几日没见过驸马了。即使你不想吃,陪伴在公主身侧,让她看上几眼,消解寂寞也是好的。而且,今日的饭菜丰盛极了,有蟹粉狮子头、八宝葫芦鸭……驸马见了这些菜,说不定就又有了胃口,能再吃一点。”
一直安静不语的云枝,忽地轻声感慨:“公主好会吃。这些饭菜,听得就很诱人呢。”
高子晋见她一脸向往,问道:“想吃?”
云枝犹豫地点头。
高子晋对着侍女说道:“那便去罢。”
侍女脸上一喜,就听着高子晋补充道:“云枝也去。不过添副碗筷的事情,想来不会麻烦。”
侍女试图阻拦:“公主和驸马一起用膳,表小姐在旁边,恐怕不合适吧。若是表小姐想吃,我另外挑点饭菜……”
云枝明亮的眸子立刻变得黯淡。
她摇头道:“表哥,我不去了。”
她一副局促样子,仿佛在埋怨自己刚才脱口而出就答应了。
高子晋想的简单,不过一顿饭菜而已,加上云枝一个不碍事。而且,侍女的语气颇为高高在上。她说什么另外挑些饭菜出来给云枝,仿佛把云枝当成了穷亲戚来打发。高子晋对云枝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了两年,怎会眼睁睁地看着云枝被人嫌弃至此。
他当即冷声道:“公主若想安静吃饭,我也不便去了。这样,让厨房新准备一桌饭菜,我和云枝,还有母亲她们一起用吧。”
侍女急的额头沁出汗来。
她没有想到,云枝不去,高子晋竟然也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
纠结之后,侍女做出抉择,她朝着云枝笑道:“刚才是我自己的猜测。论身份而言,表小姐也是公主的表妹,公主怎么会不愿见到你呢。驸马当然可以带表小姐一起过去。”
高子晋问道:“你还想去吗?”
云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仿佛在说,将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说出来,即使不想去也没有什么。
云枝想到自己的打算,轻轻点了头。
去是当然要去的。
她都能想到嘉敏公主期待着见到高子晋,结果却是她和高子晋一起进来,面上会是何等表情。
侍女在前面领路。
云枝放缓脚步,高子晋就随着她的速度慢慢走着,很快就和侍女拉开了距离。
云枝脸颊酡红,轻声道:“表哥,我是不是好没有见识,让你丢人了?”
高子晋眉头一挑:“何出此言?”
云枝的眼睛盯着鞋面,黛眉拢的紧紧的:“公主本想和你一起用膳,我却非要来。可是表哥,我当真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尝尝那些饭菜。表哥莫要笑话我。来了京城以后,我常常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即使搬进了这里,我有时候也会恍惚,觉得我更适合的是乡下的茅草屋,而不是现在的雕梁画栋。只是,我想起这里是表哥的家,心里忽然就变得踏实了。厨房里可以每日点喜欢的饭菜,我却不敢点,怕点出一个小葱拌豆腐的乡下饭菜,惹得大家笑话,给表哥丢脸。因此,厨房问今日吃什么饭菜,我只回道,随便做做就成。厨房里不知道我的口味,做的就是简单的四菜一汤,这些饭菜当然够我吃的,每次还有不少剩余。可我从未吃过什么蟹粉狮子头,想来我也点不出这样精致的菜,刚才就……”
高子晋看着即使不安还要向自己吐露心声的云枝,不禁心中一动,想到了刚到京城的自己。
他踌躇满志地来到京城。
那时夜色刚刚降临,京城里热闹非凡,到处悬挂着各色彩灯,他走在街上和人们摩肩擦踵。
高子晋不熟悉京城的道路,看着从灯笼中露出的光芒,一盏又一盏地闪动着,忽地感到头晕目眩。
他的肩膀被人重重一撞。
高子晋不知道撞他的人是谁。只是,肩膀上的疼痛让他回过神来。
那人急匆匆而走,连句抱歉都未留下。
刚才下马车时,高子晋的双脚仿佛漂浮在空中,此刻才落在地面。
他对京城有期待向往,亦有恐惧不安,但他清楚,他一踏足至此地,就没有了退路。
他绝不能灰头土脸地回去,而要风光无限地留在京城。
再看向云枝时,高子晋的眸中多了怜惜。
他竟抬起手掌,轻拍了拍云枝,安慰道:“没关系。有我在,无人会笑话你。这里再好,不过一座城而已,和大井乡并无差别。”
云枝柔柔颔首。
听到脚步声传来,嘉敏公主满脸欢喜地走出门去,她娇声道:“驸马——”
声音却蓦然卡住,因为嘉敏公主看到了云枝。
云枝怯声打着招呼:“要打扰公主了。”
在嘉敏公主发火之前,侍女俯耳过去,向她解释了一切。
侍女劝道:“反正她吃过饭就走了,不会耽误公主的正经事。今日是大喜之日,莫要因为她而同驸马生出龃龉。”
嘉敏公主便没说什么。
几人落座。
嘉敏公主和高子晋面对面而坐,云枝稍做犹豫,坐在了高子晋身旁。
作为初来乍到的表妹,她想贴着信任的表哥坐下,很是符合情理。
嘉敏公主觉得云枝当真不识趣。她和高子晋并肩坐下,从自己的角度看去,高子晋和她更像是夫妻。
嘉敏公主冷了脸。
云枝被她的目光吓到,身子瑟缩了一下,靠着高子晋越发近了。
高子晋温声道:“怎么了?”
云枝看看嘉敏公主,没有告她的状,只是道:“想起了在乡下时,我们也是这样坐的。”
高子晋笑笑。
用膳时,高子晋为嘉敏公主夹菜,惹得她把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
可她的欢喜并未维持许久,因为高子晋似乎对她和云枝一视同仁。
高子晋把云枝想吃的蟹粉狮子头放在她的面前。
他知道云枝胆小,便微微侧身,低声道:“想吃哪个,尽管去夹。若是你开不了口,便对我说,我来帮你拿。”
云枝眉眼弯弯地道谢。
一顿饭吃的嘉敏公主胸中尽是郁气。
她看高子晋几乎没动筷子,便问道:“饭菜不合驸马的口味吗?我让人再添几个。”
高子晋拦住:“不必。我已经吃过了,并不饿。”
嘉敏公主诧异,声音也不禁拔高了许多:“吃过了,怎么会?你明明刚从外面回来,不是一点米面都未沾?”
云枝默默用膳,仿佛同一切毫无关系。
高子晋行事磊落,当然不会隐瞒自己已经吃过绿豆糕之事,便道:“我看表妹新做了绿豆糕,一时兴起,吃了几个,已经饱了。你们用膳就好,不必管我。”
嘉敏公主捏着筷子的指节泛着青白色。
云枝、云枝,怎么哪里都是她!
真是碍眼至极!
嘉敏公主想,云枝就是故意的。早不送绿豆糕,晚不送绿豆糕,偏偏她邀高子晋过来用膳时,她提着一盒绿豆糕出现了。
嘉敏公主心里有气,嘴上冷声讽刺了几句。
她的怀疑提醒了高子晋。
但很快,高子晋就否定了嘉敏公主的猜测。他想,云枝做点心是要和高母、许白凤一起分享的。而且,云枝哪里能手眼通天,事先知道他要去公主房中用膳,故意在路上守着他,一切应该只是嘉敏公主的妄自猜测。
高子晋声音微冷:“不要瞎猜。”
云枝讷讷道:“我没有。只是碰巧而已……”
侍女举起酒壶,朝着嘉敏公主示意。
嘉敏公主当即换了语气。
云枝是真碰巧,还是有心机,暂且先放在一边。她就不信,等会儿高子晋用了这酒,意识不清了,云枝还能非要留在这里。
嘉敏公主先举起酒杯:“许是我想多了。你莫怪。”
云枝当然表示不会。
敬过云枝,嘉敏公主又向高子晋敬酒。
酒杯快要沾唇时,云枝忽然道:“表哥不便饮酒,不如以茶代酒好了。”
高子晋动作微顿,以一种惊讶的眼神打量着她。
第174章 驸马爷表哥(11)
嘉敏公主本就对云枝不喜,闻言瞬间忍耐不下去了,冷声质问:“我同驸马敬酒,与你何干?”
云枝身子瑟缩,但还是回道:“我听舅妈说过,表哥这几日昼夜颠倒,身子不适,大夫要他少饮酒,多养身,才有此一劝,并非是故意和表嫂对着干。”
嘉敏公主一怔,目光看向高子晋,见他颔首,心里直呼不妙。
她事先没有打听好,才在高子晋面前露了怯。尤其是有云枝做对比,更显得她不关心高子晋的身体。
嘉敏公主解释:“我不知道这些……”
高子晋语气淡淡:“无妨。我并非两三岁的孩童,还要旁人记挂着我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这杯酒既是公主所敬,喝也无妨。”
说罢,高子晋把手中酒杯举起,扬起脖子饮下。
嘉敏公主顿时一喜,以为在自己和云枝面前,高子晋选择忽视了云枝的好意,而保全了她的面子。
但下一刻,高子晋站起身,要回书房去。
嘉敏公主怎会让他离开。
他喝了酒,她势必要将他留下的。
但高子晋直言有要紧事处理,不能陪伴在嘉敏公主身侧。嘉敏公主知道他一心在仕途上,只要关乎到正事,任何人和事都要往后退让,便不好阻拦。
可嘉敏公主仍不放心。她精心备下的酒水,万一云枝和高子晋同行,待会儿酒劲发作,便宜了云枝可就不好了。
她开口,命侍女相送。
高子晋不喜欢这种依依惜别的场面,没有走两步,就让侍女回去。
侍女见他已经和云枝分道扬镳,想来即使酒水发作,也不会有大碍,便放下心回去禀告嘉敏公主。
高子晋往前走去,忽觉胸口燥热。他在路边石凳上坐下,取出折扇轻挥,以驱散身上热意。
他挥了两下,忽觉不对劲。
高子晋把折扇扬起,看向底部。
他记得这折扇上有一玉扇坠,如今却不见踪影。
高子晋正回忆着,玉扇坠可能掉在了哪里,便见远处一袅袅婷婷的身影朝他奔来。
云枝吐息微急,看到高子晋脸颊绯红:“表哥,可算追上你了。喏,你掉了这个——”
高子晋看向她柔白的手,只见碧绿清透的玉扇坠正躺在她的掌心。
高子晋伸手接过,指尖拂过云枝嫩白的掌心。
她柔荑一颤。
高子晋的脑袋发沉,接连试了几下,都没有把玉扇坠挂回折扇上。
见状,云枝主动伸出手:“我来吧。”
她柔软的身子轻轻靠近,一股馨香充斥在高子晋的鼻尖。他的脑袋越发沉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朝着云枝靠近。
高子晋转过身去,恰好云枝乌黑的发丝拂过他的鼻尖。
柔软的,芳香的。
高子晋几乎想要深嗅几口,好把香气留的更久一些。
在做出冒犯失礼的动作之前,他猛地意识到不对劲。因为他发现,身体的反应完全不受他所控制。
他显然是被人下了药了。
高子晋拢眉,想到了那杯嘉敏公主劝他喝下的酒。
眉头越皱越深。
他将胸中的躁动不安狠狠压下,对嘉敏公主添了不满。
嘉敏公主若是有何要求,可对他坦白直言。他们虽无感情,但已经成为夫妻,自己当然会顾忌她的体面。可嘉敏公主如此这般,只考虑自己,却不关心他的想法,就让高子晋生了排斥之心。
云枝已将玉扇坠挂好,转身一看高子晋,立刻惊呼出声:“表哥,你怎么出了好多汗?”
她一时着急,来不及去找手绢,用手掌攥紧衣袖,轻轻为高子晋拭汗。
高子晋猛然握住云枝的手腕,眼睛亮的惊人。
云枝顿时说不出话来。
高子晋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推开了云枝的手,缓缓站起身。
云枝看他脚步虚浮,自然是不放心的,便连忙追了上去。
她一靠近,令人浑身发热的香气又传了过来。
高子晋冷声道:“别靠近我。”
云枝一愣,水润的眸子中浮现出委屈:“表哥……是讨厌我了吗?”
高子晋摇头。
良久,他看云枝眼圈泛红,才无奈地说出实情:“是我喝错了东西。你莫要近身,我担心药劲太强,会伤着你。”
云枝恍然大悟。
她小声问道:“可是催情酒?”
高子晋诧异地看她一眼,疑惑她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
云枝脸颊酡红:“我整日跟着舅妈一起听戏,戏文里唱的有。”
高子晋顿觉眉头抽痛。
正经戏文中哪能出现催情酒这种东西,高母和云枝一定看的是下三流的戏文。
他觉得无奈,只是云枝她们来到京城,唯一的爱好就是听戏,他总不好把这一点点喜好都给斩断了。
高子晋点头承认。
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云枝没有转身就走。
她环顾四周,从地面捡起一根树枝,折断多余的枝叶,将其弄得无比平滑,递给高子晋。
“表哥既不好靠近我,便不靠近了。只是放任表哥一个人回去,我却是不放心。这里离你的书房还远,万一你摔了碰了,脸上破了相,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示意高子晋握住树枝:“有了这个,我牵着表哥回去。如此,你既不用靠近我,我也能送你回去了。”
高子晋犹豫着把手放在树枝上。
云枝拉着他,往前面走去。
高子晋想起了不久之前,他还因为云枝怕走石子路,让她扯着自己的衣袖行走,没想到短短数日,两人就变换了位置。
一路上,云枝并不和高子晋多说话。她知道,高子晋此时异常烦躁,自己多言语,恐怕会引起他的厌烦。
直到把高子晋送到书房,云枝才开口交代了侍卫两句话。
侍卫把高子晋带进书房,又煮了可疏解催情酒的汤药。高子晋喝罢,才觉精神大好。
今日,他对云枝的印象越发深切了。
他本以为,云枝会在路上同他闲话。自己身子不适,还要强打起精神应付。没想到,云枝竟然贴心至此,知道他不想开口,就一句话也不说。
高子晋的心中有了几分动容。
丞相府添丁,往高府递来请帖。因为嘉敏公主住在高府上,丞相府单独给她另送了请帖。
高子晋决定全家一起前往。
许白凤满是兴奋,一边挑选衣裳,一边和云枝说话:“庆祝家里添了孩子的席,我可去过不少。可这次可是丞相家欸,派头一定很大。”
云枝也充满期待。
许白凤犹豫不决,云枝便帮她选了一件。
她以为俏生生的颜色并不配许白凤,反而是绛紫、槐黄这类颜色更衬她。
许白凤将信将疑,可换过衣裳以后,连高母都不禁赞叹了几句。
“难得端庄。”
许白凤的唇觉翘起,决定就定下身上这件。
云枝则选了芙蓉色的衣裙。
三人出了府去。
门口放着两辆马车,其中一辆挂着“高府”的木牌,另外一辆则是“公主府”的木牌。
高母眉头狠狠一皱。
高子晋能进户部,自然是因为有嘉敏公主开口的缘故。可除此之外,高子晋并未借过嘉敏公主半分力。
高府阖家上下的吃穿用度,都由高子晋所出,未曾让嘉敏公主沾染分毫。可即使高子晋在朝堂拼了命地做事,到了旁人嘴里,也会变成一句“都是仰仗了嘉敏公主,才会有此成就”。
高母心道,若没有嘉敏公主,即使高子晋进不了户部,也能进得其他地方,还不会凡事被人冠上“驸马爷”的称号。因为许白凤的事情,还落了一个“不仁不义”的恶名。
高母和嘉敏公主之间的关系,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她冷哼一声,在云枝的搀扶下坐在了马车上。
三人坐好,车夫正要驱车离开,高母突然发话:“再等等。”
许白凤不解:“还等谁啊?公主有她自己的马车要坐,不和我们一起。”
高母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许白凤觉得委屈。她以为,高母到了京城以后,越发喜欢打哑迷了,有什么话也不直接说,只会让人猜。偏偏,她又不懂高母的心思,十次中至少有九次是猜错的。
云枝拉着许白凤的手,悄悄告诉她高母的用意:“舅妈当然不是在等公主,是等表哥了。”
许白凤诧异:“可那公主不也是在等高子晋吗……”
云枝轻轻点头。
许白凤瞬间就明白了,高母是要和嘉敏公主抢人了。
她顿时打起精神,有了兴致。
在亲娘和新婚妻子之间,高子晋会选择哪个?
许白凤认为答案毋庸置疑,因为高子晋是孝子,而且对嘉敏公主并无感情。
想想一会儿,高子晋丢下嘉敏公主,坐上这辆马车,她的脸上会露出多难看的神情,许白凤就满是期待。
她也不着急去丞相府了,而是掀开帘子,问侍女道:“拿两盘点心来。拿那种好吃不顶饱的,毕竟我到了丞相府还要再吃呢。”
侍女犯了难,心想多的是好吃顶饱的点心,这好吃又不顶饱的,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云枝柔声开口:“表嫂的意思,是让你们取一碟山楂糕,一碟干果来。”
侍女了然,当即取来。
嘉敏公主听见了外面的声音,心里讥讽这一家子人小家子气。哪户人家赴宴是为了吃东西,不都是为了联络关系。
听到云枝一声声娇柔的“表嫂”,嘉敏公主心里更不痛快了。
高子晋和许白凤已经没了关系,但许白凤迟迟不肯毁了婚约,云枝更是照旧“表嫂”地喊她,害自己好没有面子。
嘉敏公主正不痛快着,听到侍女禀告,称是高子晋出来了。
高子晋抬头,看见一左一右的两辆马车,头顿时开始疼了起来。
第175章 驸马爷表哥(12)
高子晋一出来,高母便掀开帘子,朝着他招手。
高子晋再看向一旁卷起帘子的嘉敏公主,顿时了然。
他明白了高母的用意,心中生出无奈。
高子晋对于女人之间的是非,不耐烦去处置,因为若是有空闲的话,他更愿意用在公事上。
他向着高母走过去,许白凤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朝着云枝挑眉,好像在说“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还伸手抓了一把干果放在云枝手中。
云枝握住干果,却只是轻轻一笑。
高子晋走近,但没坐上马车。
他道:“今日丞相府赴宴,我和公主分开乘车,会引人议论的。”
高母脸色一沉,但终究是顾念大局的,没说什么,反而宽慰高子晋:“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娘还没有那么小心眼,非和她争个高低。”
高子晋才转过身去,坐上嘉敏公主的马车。
嘉敏公主脸上笑意极盛。
她想告许白凤和云枝的状,说她二人不懂事,竟不规劝高母。
高子晋闭上眼睛,轻声道:“她们一直住在乡下,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公主若是不喜和她们相处,就搬回公主府吧。”
嘉敏公主自然不愿。
她走了,不就给旁人以可乘之机了吗,她才不走。
高子晋垂眸养神,嘉敏公主想多说几句话也是不成的,只好在心里生着闷气。
许白凤没想到看热闹不成,自己这一边反而成了笑话。
她觉得手中的山楂糕、干果顿时都没了味道。
一路上,两辆马车都是寂静无声。
丞相府的儿子、媳妇站在府门外迎接宾客。见了嘉敏公主,儿媳当即迎上前去。
她知道嘉敏公主对高子晋的心意,就抱来孩子让嘉敏公主看,口中说着:“日后公主和驸马也生一个。”
嘉敏公主面露羞涩。
她转身寻找高子晋的身影,却见他不在自己身边,而是站在马车旁扶人下车。
云枝是最后一个走下马车。
她将柔白的手递在高子晋的掌心,温润滑腻让他掌心一颤。
云枝知道今日是来赴宴,不好过于装扮,因此她不过略上点脂粉。但饶是如此,因她年少貌美,稍微装饰便引得不少人侧目。
丞相儿媳心中暗忖,高子晋好大的胆子,刚尚了公主,就把如此美貌的女子接进府中。
嘉敏公主没好气解释道:“是他的表妹,家里的穷亲戚。”
丞相儿媳想,之前可能是穷亲戚,可以后如何还说不定呢。只是面上,她表现的和嘉敏公主同仇敌忾,直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穷亲戚哪家没有几个,连丞相府也不例外。
因着高子晋的身份,众人对高母分外恭敬。
高母始终紧绷着一条弦,不敢轻易做表情,唯恐哪里做的不对,伤了高子晋的面子。
而云枝和许白凤就随意许多,毕竟她们二人只是高家的“亲戚”而已,又是小辈,没有那么多眼睛注视着。
高母和一众长辈闲话,她们不便陪同在身侧,便毫不犹豫地留下高母,自己随意在府上闲逛。
云枝见到了宴会的主角——丞相之孙。
他被人用大红色的襁褓裹着,几个人团团围着,保护的密不透风。
云枝走近了瞧,看他脸颊白白嫩嫩,眼睛大而明亮,不禁夸赞了两句。
丞相儿媳听到有人夸她的孩子,当然喜不自禁。她见云枝温柔,便提议让她抱上一抱。
云枝有些犹豫,但终究是好奇敌过了纠结,伸出双手。
襁褓略有些沉,刚落在云枝的手臂,她的身子便往下坠了坠。
她依照丞相儿媳的嘱咐,调整着姿势,瞧着孩子嫩白的脸蛋,不禁柔声哄了几句。
丞相儿媳调侃道:“你若是有了孩子,定然是个温柔可亲的娘亲。”
云枝眼睛里尽是慌乱。
她向来游刃有余,此刻却突然慌了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匆忙之中,她看见了高子晋,下意识地唤道:“表哥。”
高子晋闻声而来。
丞相儿媳问道:“驸马可想要抱?”
高子晋立刻拒绝:“不必。我手上没轻没重,伤着他可就不好了。”
虽然婉拒了亲自上手一抱的提议,高子晋站在云枝身旁,微微俯下身子,轻声逗弄了几下。
襁褓中的孩子忽地咯咯笑了。
高子晋一愣。
云枝柔声道:“他很喜欢表哥呢。”
高子晋淡淡收回手:“是吗?”
云枝点头:“是啊。不然,他为什么不冲着别人笑,只冲着你笑呢?”
高子晋看向云枝,只见她柔白的脸上,此刻也尽是甜腻的笑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低声喃喃道:“冲着你笑,便是喜欢你……”
许白凤被这里的热闹吸引,也赶了过来。她挤开高子晋,站在了云枝旁边,老练地伸出手,将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也朝着许白凤笑,而且比对着高子晋时笑得更畅快。
云枝的称赞便换了对象。
高子晋莫名觉得心中不舒服。
丞相儿媳和云枝相处了短短片刻,便觉得她不禁模样俊俏,而且性子好,很讨人喜欢。若是她是个没有心机的,倒是罢了。倘若云枝对高子晋存了别样的心思,嘉敏公主不一定能有胜算。
丞相儿媳自然是站在嘉敏公主这一侧,毕竟权贵之间天然地就会彼此帮助。而她对云枝的好感再多,云枝也不过是一贫民而已,不值得她帮忙。
嘉敏公主平日里不喜和旁人诉说自己的私事,尤其是自己不得意之事。她以为,旁人听到了,真心为她着想的少,看笑话的多。所以,何必多说。
只是近些日子,她心乱如麻,烦恼如同乱线团一般,根本理不清楚,便也顾不得什么看不看笑话,径直讲了出来。
丞相儿媳试探地开口:“公主如今,可后悔嫁给驸马?”
在她看来,嘉敏公主的亲事本就是一桩错误。倘若高子晋对嘉敏公主情深义重,嫁给他也能夫妻和睦。但事实却是,高子晋根本不喜欢嘉敏公主,她却非要嫁过去,岂不是自讨苦吃。
不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如果嘉敏公主后悔了,还有弥补的机会——就是她和高子晋和离,彼此能有体面。从此,嘉敏公主可以重回过去的快活日子,不必为这些家长里短烦恼。
但嘉敏公主眼眸中闪过坚定:“我不后悔。我为何要后悔?除了子晋,我从未对任何一个男子生出如此的情愫。无论他喜欢不喜欢我,他都只能是我的,不对吗?”
见嘉敏公主仍旧固执,丞相儿媳连忙止住话头,不再提及和离一事。
她劝道:“公主既想和驸马好生过日子,就不应该这样下去。首先便是应该和高老夫人搞好关系。你瞧瞧,现在你和高老夫人之间,与和睦二字完全沾不上边。”
嘉敏公主心中有所松动,但嘴上仍道:“我是和子晋做夫妻,他母亲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不知道这个老太太有多难讨好。脾气坏,又不喜欢我,曾经暗示过我,驸马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而更喜欢……”
看到丞相儿媳一副好奇模样,嘉敏公主连忙止住。
丞相儿媳便在她耳边低声言语,给她出着主意。
宴会上,众人都在举起酒杯四处寒暄。就连高母都被一群人围着,不能痛快吃东西。
只有云枝和许白凤,二人仿佛被隔绝在众人之外。因为她二人并无重要的身份,不过是高子晋的远方亲戚,并无人上前打招呼,反而落了清净。
云枝和许白凤吃了一顿好饭。
许白凤感慨:“丞相府不愧是丞相府,做的饭菜比府上的大厨好多了。什么时候高子晋也能当上丞相,我们每天都能吃到如此好的饭菜。”
云枝但笑不语。
可宴会上的膳食确实符合她的口味,她难得吃多了。
许白凤想起如意楼的饭菜还能打包装回家去,这里的不知道能否……
云枝想了想,问许白凤尤其喜欢哪几道菜。她转身便对丞相儿媳道:“这几味菜我尤其喜欢,不知道是京城哪家大厨所做,待我想吃了,也能请到府上。”
这场宴会是丞相儿媳亲自张罗,云枝的话无疑是对她的肯定。她面上笑道:“都是府上的师傅做的。你若是想吃,不嫌弃的话,我让他们另外包了新的给你,带回家去。以后你再想吃,只管来我府上请厨子回去。”
云枝便拿到了她和许白凤想吃的菜肴和点心。
她只留下一包,剩余的交给许白凤。
“表嫂坐马车回去吧。我身子不舒服,想走路回去。”
许白凤上下打量她:“让你平日里多做点农活。你看这细胳膊细腿的,吃了几口饭就撑成这个样子,真不争气。”
云枝只笑笑。
回府时,高子晋正要坐上马车,嘉敏公主想起丞相儿媳对她的叮嘱,便温声道:“驸马陪母亲一起坐吧。”
高子晋一怔。
高母也尽是诧异,心里奇怪嘉敏公主几时变得如此懂事。
相比与和嘉敏公主坐在一起相对无言,高子晋的确更愿意坐另外一辆马车。
他点头,转身上了高母的马车。
高母看向嘉敏公主的神情有所缓和。
嘉敏公主的马车走在前面。
既没有高子晋坐在身旁,嘉敏公主自然想要马车行驶的越快越好,毕竟劳累了一天,她想要赶快沐浴更衣。因此,她的马车很快就将高府马车甩在后面。
高子晋上了马车,才发现云枝不在。听许白凤所说,云枝是想要走回家去,高子晋闻言稍一点头,显得并不在意。
马车行驶到一半,帘子被吹开,高子晋望见夜色浓稠如墨,忽地开口:“停下。”
第176章 驸马爷表哥(13)
面对高母和许白凤投来的眼神,高子晋回道:“我忽地记起忘拿了一件东西,要回去取来。”
高母忙道:“你用脚走路多慢,不如我们乘马车一并回去,反而更快些。”
高子晋拒绝,只道他也没有太过着急。
“正好今夜酒饮的太多,我徒步回去,吹吹夜风,精神会更好一些。”
高母就嘱咐两句,带着许白凤离开了。
高子晋思忖,此路是回高府的必经之路,云枝一定会经过此地。他便驻足在原地,守株待兔。
但不知道是云枝走得太慢,还是半路上被绊住了脚步,高子晋久久等不到她来,渐渐有些着急。
夜里虽然有人巡逻,但也没有因此断绝了趁着夜色行不轨之事的恶人。
高子晋顺着原路返回。一路上,他四处张望,寻找着云枝的身影。
在小桥流水旁,他找到了云枝。
她坐在溪水旁边的长凳上,身后是一株碧绿的柳树。纤长嫩绿的枝条随风摆动,拂过她单薄的背。
云枝的手中似是攥着什么东西,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湖面。
高子晋没有出声唤她,而是悄悄走近。
云枝的双眸萦绕着忧愁,水润的唇瓣轻张,轻声叹息。
高子晋忍不住出声,问道:“你在为何烦恼?”
云枝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
她见是高子晋,脸上的惊慌之色很快散去。
云枝摇头,说道:“没什么。”
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说辞像是敷衍,毕竟若是无事,她为何要对着溪水叹息。
思虑过后,云枝决定说出心中所想。
“看到了旁人家中和睦,有家有子,我心中感到悲凉罢了。”
高子晋站在云枝身旁,见状,云枝招手,拍拍身侧的位置。
高子晋稍做犹豫,在长椅的另外一端坐下。只是这长椅委实是太短了,即使高子晋和云枝分别坐在两端,身子虽未碰在一起,可衣衫免不得轻轻触碰。
高子晋不解:“你在府上,过得不开心?”
云枝当即否认:“自然不是。舅妈和表嫂都待我好。又有表哥你的庇护,这样的好日子,是我过去数年来都始终期盼着的。只是——”
她嫩白的手指搅动,显示心中的不安。
“……人总是贪心的。没饭吃的时候,渴望着有食物果腹。吃饱了以后,又奢望能够有衣裳穿,有房子住。我也是如此。”
高子晋揣摩着云枝的话,忽地开口:“你是想要成家?”
云枝乌黑的眼睫一颤,她羞怯地垂下头去,一句话未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高子晋对云枝尚且是有感情的。他虽然以仕途为重,可也没有冷血到六亲不认的地步。而且这些时日,他公事不甚忙碌,应当有空闲为云枝的亲事操心。
高子晋便揽下此事:“我会为你注意可有合适的郎君。包括白凤的——”
许白凤总住在府上,没名没分的也不合适。
云枝脸颊一热,脑袋垂的越发深了。
她怯声问道:“表哥可觉得我很不矜持。毕竟,哪个女子会将想要嫁人一事直白地说出。”
高子晋却摇头。
“你孤身一人。母亲……她有许事情考虑不周,我又不在意这些事。若是你不提,恐怕就会被耽搁下来。”
他的话不知道哪里刺激了云枝,她双眸通红,立刻涌出水意。
云枝朝着高子晋肩上一倒。
高子晋头次感到手足无措。
他想要推开云枝,可细碎轻柔的哭泣声音响起,让他不敢随意动作,万一哪个动作做错了,会让云枝的悲伤变得更深。
“表哥,我想……想我父亲母亲了。”
丞相家其乐融融,母慈子孝,让她不禁想起孤苦无依的自己。
高子晋只得干巴巴地劝道:“孤苦只是一时的。待你嫁人成家,便有人可以依靠了。”
云枝哭声未止:“可,可我出嫁之前呢。若是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我又该仰仗谁。”
她语气轻柔,却含着逼迫之意。
高子晋只得道:“我会尽快为你注意品性端良的郎君。不会有你说的一辈子都孤苦。纵然有,你也可依靠我。”
他的一句保证的话,总算是把云枝安抚住了。
云枝缓缓坐直身子,发现高子晋的肩头竟被自己的泪水打湿了,顿时脸颊绯红。
她忙摸出手绢,要为他擦拭。
高子晋伸手要阻拦。两只手却不慎碰到一起,大的那只在上,小的一只在下。
高子晋的手带着热意,云枝的手却是凉凉的,柔腻至极。
两人皆是慌乱地松开手。
手绢险些落地,高子晋伸手捞起。
他一时无言,只用手绢胡乱地擦了两下肩膀。
捏着手绢,他顿时不知道该不该还给云枝。
高子晋想,还是把脏掉的手绢洗干净以后再还给云枝更加妥当。
于是,他就把手绢折了两下,收进怀中。
云枝从长椅上站起身。
二人往高府走去。
方才,高子晋饮了不少酒水,但都未显现在脸上。这会儿酒意上头,脸颊尽是酡红色。
云枝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包糕点,便摸了出来。
恰好是一份酸枣糕。
生津止渴,也可缓解酒意。
云枝笑道:“也是表哥运气好。我同丞相儿媳要了好几包点心,带在身上的唯独是这能解酒的酸枣糕。”
高子晋诧异:“你要点心做什么?”
云枝顿觉失言,忙捂住嘴巴。
高子晋没有继续问,但用审视的目光一直望着云枝,让她不得不说出实情。
云枝刚说完,忙道:“我是不是太嘴馋了,给表哥丢人了。以后,我定然不会如此,表哥可别生我的气。”
高子晋以为,只是一桩小事而已,他自然不会生气。不过云枝紧张的神色,让他不禁反思:难道自己看起来很容易发火动怒,才让云枝如此战战兢兢的。
高子晋试图让语气变得更加平和:“丞相府的厨子确实好,连皇帝都曾经夸赞过,你喜欢府上的菜肴在情理之中。不过,这厨子可是万里挑一的,轻易不能找到第二个。若是你吃不惯府上厨子的手艺,可重新挑选两个。”
云枝想到厨房师傅对自己的教导,心道,她可得知恩图报,不能师傅前脚刚教过她,后脚她就在高子晋面前说人家做的饭菜不好吃。
云枝忙道:“吃的惯的。不过,若是表哥能再招一个专门做点心的师傅,让厨子能分出心神专门做饭菜就更好了。”
高子晋颔首应下。
他吃了两枚酸枣糕,又加之走了许久的路,到了高府时,酒意已经散了大半。
云枝索性把一整包酸枣糕都塞到他的手里。
“表哥吃吧。”
不等高子晋拒绝,她就提着裙裾,匆匆回了房中。
高子晋无法,只得把酸枣糕带回了房里。
他除去衣裳长靴,倒在床榻就睡了过去。
半夜,他睁眼醒来,口渴的厉害,便倒了一碗茶水。
他起来的匆忙,屋里并未点灯,借着窗外的月亮,依稀能看清楚周围的一切。
高子晋手边摆着敞开口的酸枣糕,他瞥见它红彤彤的颜色,好似女子娇嫩水润的唇。
高子晋记得吃它时的滋味——软软的,带着一点糯感。
或许,女子的唇瓣也是同样的味道。
高子晋喉咙一紧,又往口中灌着茶水。
他仰面躺回床榻。
眼睛却没有立刻闭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床顶。繁复的花纹看得他脑袋隐隐作痛。高子晋侧过身子,鼻尖忽地闻到了一股香气。
味道很轻,很淡。
似乎是从枕下传来的。
高子晋翻开枕头,找到了一条女子用的手绢。
他的脑袋空白了一会儿,想起了这条手绢的主人是云枝。
只是,高子晋记不清楚,他是如何把手绢带进房中,又塞到枕下的。
胸口还残留着一些热意。高子晋松开衣襟,微微喘着气。
他摸着手绢,不是寻常的绢布,而是湿滑的绸缎料子,摸起来十分舒服。
高子晋的脑袋有些发沉。他凭借着本能行事,把手绢展开,盖在脸上。
瞬间,冰凉、芳香一起萦绕在他的脸上。
翌日,高子晋醒来时,后知后觉地发现脸上盖着一软物。
他取下一看,才知道自己竟然盖着云枝的手绢,睡了整整一夜。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
高子晋并没有把此事当做一场意外。
他以为,自己定然是对云枝有了别样的心思。若是换了其他人,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收下对方的手绢,更不可能像个被情所迷的男子一样,盖着她的手绢入睡。
高子晋感到不妙。
他身为驸马,这个身份虽然让他做什么事,旁人都以为是仰仗嘉敏公主才能行事。可有时候,高子晋能够以这个名头狐假虎威,少费了一些手段。
高子晋以为他目前的日子过得很是安稳。
有母亲在旁,仕途顺利。
至于男女情爱,这些并不是他所需要的东西。
他若真对云枝动了心思,势必要破坏目前府上有的和谐,招惹一大堆麻烦。
高子晋讨厌处理家宅中的麻烦。
所以,他决定尽快安排好云枝的去处。
最好的法子,就是为云枝挑选一个夫君,把她给嫁出去,自己就能彻底断绝了心思。
大井乡的亲戚远道而来,求高母帮他解决一桩麻烦。
他积攒下来一些银钱,便想着把家中的房屋翻新。没想到邻居也要建房子,在建房的途中将他家的阳光都挡住了。偏偏邻居和里正有些关系,亲戚翻遍了族谱,发现只能来求高母,就一路往京城而来。
高母心中下不定主意,她当然想要帮忙,毕竟亲戚是有理的一方,是对方故意寻事,要找麻烦。可高母又担心高子晋刚踏入朝堂,自己随便应下亲戚的要求,会给他招惹事端,便犹豫不决。
亲戚上门的消息被嘉敏公主身旁的侍女听到了,便前来禀告。
侍女知道嘉敏公主最近想着和高母打好关系,便提议道:“不过一桩小事,公主不帮,驸马也会帮忙的。不如——”
嘉敏公主了然,便施施然出现在高母和亲戚面前。
她一现身,高母立刻身子紧绷,唯恐她会做出失礼的举动,让自己在亲戚面前丢了脸面。
没想到,嘉敏公主满口应下,说她吩咐一声,亲戚只管回去,保准无人会再敢欺负他。
亲戚大喜,忙恭维高母命好,有了个身份尊贵,为人心善的儿媳。
高母见嘉敏公主是真心帮忙,二人之间又没有天大的仇恨,对她有所改观。
嘉敏公主和高母示好,高母也不会继续端着冷冰冰的神情。她安排云枝,把亲戚带来的鲜桃给嘉敏公主送去一筐。
云枝略感惊讶,面上柔顺称是。
第177章 驸马爷表哥(14)
云枝将鲜桃送去,柔声诉说了高母的心意,并未从中作梗,
她深知,若是她故意撒谎,惹得二人不合,此等谎言只要嘉敏公主和高母对峙,轻易就能戳穿。到时候,她成了心思叵测之人,再不能在高府留下。
嘉敏公主什么精贵的东西没有吃过,自然不把区区一篮子鲜桃看在眼中。
她神情淡淡。
云枝走后,侍女却出声道:“这可是好兆头。”
嘉敏公主拿起一枚鲜桃,红中透着粉嫩,想着乡下人果真精于种田之道,确实比寻常所见的桃子看着要可口。
她颇为诧异:“不过一些桃子罢了,轻易就把你收买了?”
侍女摇头:“老夫人送什么东西倒在其次,最重要是她的心意。哪怕她今日送来的是一片鹅毛,只要她的心中有公主,我们便成功了。”
见嘉敏公主若有所思地点头,侍女继续说道:“公主所想,不过两件事情。一是同驸马夫妻和睦,二是将无关人等从府上赶出去。这两件事有了老夫人插手,一定事半功倍。”
嘉敏公主已经懂了。
这是要她借高母的力,来达成她自己的心愿。
她看着气味甜腻的鲜桃,心中渐渐有了打算,决定再不和高母对着干。毕竟如此做她非但讨不着好,还会让高子晋以为她不识大体。
再说了,高母一个乡下老太太,稍微给点甜头,便会对她改观,想来让高母亲近她,并不是一件难事。
嘉敏公主既想通了,立刻着人去办。
每逢得了好东西,嘉敏公主便会给高母送去。
高母初时惊讶,摸不准嘉敏公主的意图。但在嘉敏公主身前伺候的侍女巧舌如簧,直言:“老夫人是公主的婆婆,孝顺您是应该的。我们公主和老夫人一样,都是事事为驸马着想。”
高母仔细想想,深以为然。
家宅安宁,高子晋在外头做事时才能安心。不然,他一边办公差,一边还要惦记着,母亲和公主是否争执起来了。
既然嘉敏公主主动示好,高母又不是铁石心肠之人,收到别人的好意,态度自然软和了。
又过了半月,两人竟从水火不容的婆媳变得亲亲热热,每两天就要乘车出去游玩一番。
高子晋一心只在仕途上,并不住在家里。嘉敏公主没有旁的事情要做,便听从侍女的劝告,经常带高母出去游山玩水。
自然,她不会带上云枝和许白凤两个碍事之人。
嘉敏公主想着,等高母厌烦了二人,尽快把她们赶出去才好。
嘉敏公主第一次相邀时,许白凤听罢后,双手抱胸,直言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婆婆别去。”
云枝蹙眉不语。
高母却坚持要去,以为即使嘉敏公主不尊长辈,也绝不敢对她做出冒犯的事情来。
许白凤看着高母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发堵。她转头,看见云枝一脸沉思,忍不住敲了她白嫩的额头。
“刚才你怎么像个哑巴似的,一句话不说。倘若我们一起劝,婆婆就会留下了。”
云枝柔声道:“舅妈是心里有主意的。倘若她心里不想去,任凭旁人如何劝,也改不了她的心意。”
言外之意就是,高母存了赴约的心思,哪怕她们出言相劝,也很难改变。
许白凤听懂了,良久未曾言语。
同高母相处久了,嘉敏公主忽地发觉,高母虽然固执,但耳根子软,一旦和她亲近了,稍微在她耳旁吹吹风,就能让她对一个人添了喜欢或者厌恶。
嘉敏公主很快同高母亲近起来。
她是高子晋明媒正娶的妻子,岂是许白凤一个只凭婚约就住进高家,和云枝这个孤苦无依只能投靠的表妹可以比得上的。
嘉敏公主悠悠叹气:“许白凤住在府上,总像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客人见了她,自然会想起驸马毁约另娶一事,对他的名声总是不好的。不如我出个主意,让许白凤搬出去,住在别的宅子里。如此,客人们见不到她,很快就会忘记驸马曾经和她有过婚约。”
高母有些犹豫:“她虽然不是我的儿媳,可婆婆长婆婆短地叫了我许多年,总有些感情在。而且她对京城人生地不熟,贸然让她搬走,一个人住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嘉敏公主早就预料到高母会有这般担忧,顺势道:“所以,我的打算是让云枝和许白凤一起搬出去。她们二人可以做伴,不至于太孤独。”
“这……”
高母对云枝很是不舍。
嘉敏公主见状,笑道:“云枝固然是驸马的表妹,可往深了查,也没有多少亲戚关系。我们家里总养着她,不合规矩。云枝一天天地大了起来,还住在这里,会惹人说闲话的。驸马入朝堂不久,最重要的是名声要好。让云枝搬出去,以后她的婚姻大事,我们多上点心,也算全了亲戚情分。”
高母沉默不语。
嘉敏公主知道不能催的太急,便让高母好生想想。
高母凝神思索。
她心中不舍云枝,可又不能让许白凤一个人离开。在高母看来,许白凤性子如火,万一被惹急了,说不定会破罐子破摔,站在府门前列举自己的委屈。而云枝性子似水,和许白凤一起才能压制住她的急性子。
正思索时,云枝端着一碟蜜桃袅袅婷婷而来。
她面上挂着轻柔的笑:“是高伯伯托人送来的。你猜是谁?”
高母满腹心思,闻言只是摇头。
云枝将蜜桃放下,回道:“是高伯伯的小儿子高海。自从上次舅妈和公主帮了他家的忙后,他就想着把家里人送过来,好混出个名堂,以后家中能有仰仗。高大哥暂时没有去处,我就自作主张,让他先在府上当个护卫。他是个体贴的,说上次高伯伯只顾着让我们尝尝鲜,忘记了舅妈不喜吃脆桃,而喜欢吃软桃。”
云枝挑了一个色泽鲜红的,问高母可要尝一尝。
高母随意颔首。
云枝便在她的身旁坐下。
她十指纤纤,宛如春笋一般,动作轻柔地把桃皮揭开。
将蜜桃剥开后,她放上银叉,递至高母面前。
高母愣神,这才想起了自己刚才和云枝说了什么话。
她无甚心思地吃了一口。
味道甘甜多汁,引得她不禁夸赞道:“他有心了。”
见高母眉眼中有忧愁之色,云枝正用手绢擦拭汁水的动作一顿,轻声问道:“舅妈可是怪我自作主张,留下了高大哥?”
高母摇头。
“不。你待人处事分外周到,即使换作是我,也会如此做的。”
云枝蹙眉不解:“那舅妈为何事而烦恼?可否说出来,我也许能为你解忧。”
“这——”
高母心中百般为难,但看着云枝干净白皙的脸,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云枝垂落在腿侧的柔荑缓缓收紧。
高母顿时懊悔了,刚想要说些话补救,便听云枝道:“公主事事为表哥着想,真是一位好妻子。我当真为表哥开心。”
她站了起来,朝着高母柔柔福身:“舅妈不必为难。我本孤苦无依,在走投无路之时,幸得有舅妈收留,才得以安稳度日。如今,为了表哥的名声和仕途,我当然应该搬离。”
高母设想过云枝听到这番话时的反应,她或是震惊地睁大双眸,或是眼中含泪,祈求不要离开。但高母没有想到,云枝竟然如此善解人意。
一瞬间,她心中的愧疚更重。
云枝当即表示,明日便能离开。
高母一惊:“也不至于走得这样急。而且,你一个人走了,还有白凤在……”
云枝露出了然的神情:“舅妈放心。表嫂那里,由我去说。”
高母心中一暖。
她越发觉得对不起云枝。
云枝虽然是承了高家的情,才得以有个居住之所,可她说每句话,做每件事,都是为高家,为高子晋考虑。为了家中和睦,她从不和许白凤顶嘴,为此不知道受过多少委屈。好不容易高子晋得中,能够跟着高母过上好日子了,却要把她赶走,怎么看都有些不近人情。
云枝反过来宽慰高母:“舅妈和表哥待我的情意,我终生不会忘记。何况,我哪里是被赶走的。舅妈不是为我找好了地方。不知那院子在何处,若是近了就好了,我可以经常来拜访舅妈,就跟住在府上没有差别。”
高母连忙保证,宅子还未选定,但一定会如同云枝所愿,方便她和高府往来。
云枝离了此地,便去寻许白凤。
她刚把事情讲出,许白凤就涨红着脸,要冲到外面找人算账。
云枝并不阻拦,而是风轻云淡地坐下。
许白凤诧异:“你怎么不拦我?”
云枝道:“表嫂不是要去出气,我为何要拦你。我心里也存着气呢,劳烦表嫂一并替我出了。只是,表嫂气势汹汹的,要去找谁?舅妈,还是公主?”
“我——”
许白凤脑袋里一片茫然,最终颓然地坐下。
云枝把高海送来的蜜桃塞到她的手中,看她情绪稳定了,才开口道:“表嫂不闹,我们顶多是换个地方住。你要是闹了,我们就要背着包袱回乡下去了。”
许白凤的掌心往桌子狠狠一拍:“什么人啊。你和我陪伴在她身旁多年,这老太太不过和公主相处了几天,胳膊肘开始往外拐了。”
云枝纠正她:“公主和舅妈才是一家人。按理说,舅妈向着我们,才叫胳膊肘往外拐。”
许白凤彻底冷静下来。她想不到好主意,只能问云枝是如何打算。
云枝垂下眼睫:“舅妈想让我们走,我们便走了,好歹在她心中留个听话的印象,以后能常常想起我们。表嫂不愿意走,是否想着和表哥再续前缘?”
许白凤扬声:“放屁!”
“他高子晋还能娶两个老婆不成。若不能,我进门做小,不得被那公主磋磨死?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她想嫁谁就嫁谁,也不问问我同意吗。”
得知许白凤不是对高子晋仍有旧情,而且心中忿忿不平,云枝略松了口气。
云枝柔声劝慰,只道来日方长,何况高母已经承诺过,不会让两处宅子相距太远,总算把许白凤哄住,没有去闹事。
高母同嘉敏公主说:“上次你说的,我同意了。”
嘉敏公主一喜,她没想到竟然如此轻松就把两个烫手山芋赶出去了。要早知道讨好高母就能成事,她早就做了,何必等到今日。
嘉敏公主自然想让云枝她们住的越远越好,最好一年也见不了两面。
可高母已经选定了宅子,离高府不过两三里的路程。
嘉敏公主想反驳却担心惹得高母不满,便决定把麻烦抛给云枝。
“不如问问云枝和许白凤,看她二人更喜欢住在哪里。”
高母颔首,命人把她二人唤来。
第178章 驸马爷表哥(15)
前去唤人的是嘉敏公主的贴身侍女。她深知主子的用意,便在请人时提醒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二位应当知道待会儿怎么选吧。”
许白凤看不惯她这副轻视的模样,正要发火:“你——”
伸出的手却被云枝拉住、按下。
云枝轻垂脖颈,做出一副恭敬姿态:“我明白。”
见状,侍女顿觉满意。
一路上,许白凤低声询问:“真的要如公主心意?她选的宅子可离高府很远,我们搬离之后,轻易不能再上门了。”
云枝轻声叹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可纵然我们选了舅妈定下的宅子,以后的日子难道会好过?既是搬出去了,搬远点搬近点并无太大差别。”
许白凤心中忿忿,但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进了厅堂,侍女站在嘉敏公主身旁,向她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高母说出两所宅子的位置,询问二人想要住在哪里。
许白凤的心中,理智和冲动交织着,若凭借她本来的性子,肯定会选择高母定下的宅子,还会大声嚷嚷着,将嘉敏公主命侍女威胁她们一事说出。可京城和大井乡并不一样,她也渐渐学会了谨慎。
斟酌过后,许白凤开口:“我听云枝的。”
高母看向云枝。
云枝怯声道:“舅妈好意,我心领了。公主所选之地清幽,风景甚好,我和表嫂就住在那里吧。”
高母讶然。
嘉敏公主微微点头,但对云枝的称呼并不满意。她道:“我同驸马已经成亲,你再唤她为表嫂,可否不妥当?”
云枝糯声改口,眼眸轻颤地望向许白凤:“是。那我以后就改唤姐姐吧。”
因为云枝的识趣,嘉敏公主大手一挥,允她们慢慢收拾,再往城北去。
高母听到云枝的选择,初时惊讶,后来渐渐想通了。依照云枝和她的感情,不是嘉敏公主使了法子威胁,云枝怎么会选择城北的宅子。
高母本对嘉敏公主改观,但因她这番举动,心里不满。
她来为云枝送行。
包袱已经收拾好了,高母将一袋子银子塞到云枝手中。云枝知是她的好意,并未推辞,而是收下柔声道谢。
高母提及选宅子一事,云枝轻声道:“只是小事罢了。我和姐姐住在哪里都无妨的,莫要因此妨碍了舅妈和公主的情分。”
直到要离开了,云枝的嘴里还未说过嘉敏公主半句不好。高母颇为动容,心中不舍更重。
她劝道:“等明天再走。子晋刚刚递过话来,说是今夜回来,家里人一起用膳。你们临走之前,总得见上一面。”
云枝眼眸一怔,语气轻柔:“还是不了。见了面,我怕会舍不得了。”
高母心中一惊,暗道云枝的话情意绵绵,莫非是……
云枝却已经转过身去,躲开高母的打量。
高母暗自后悔。
此事都怪她。
在高子晋成亲之前,她就整天说云枝最合她的心意,和高子晋格外相配,难怪云枝会对他有了情意。但如今,少女情思得不到回应,人也被迫离开,好不可怜。
几乎是云枝和许白凤前脚刚走,高子晋后脚就回来了。
府上已经备好晚膳。
偌大的桌子,只有三人落座。
高子晋的眉峰不着痕迹地一皱。
他开口问道:“既是家宴,为何不见白凤和表妹?”
高母叹气:“她二人已经走了。”
高子晋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走了?为何?”
“是——”
嘉敏公主插嘴道:“是她二人主动开口,说没名没分地在府上住着,对女子的名声不好。我和婆婆就选定了宅子,让她们搬过去了。”
高母没想到嘉敏公主竟然会撒谎。
哪里是云枝提出来的,明明是她们开口逼迫。
高母在高子晋面前,向来是分外坦诚,没有说过假话。她听到嘉敏公主如此说,明白公主是担心高子晋知道实情后,出声责备。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满。
接下来的晚宴,高子晋没有再问起云枝离开之事,饭菜吃的味同嚼蜡。
饭后,嘉敏公主轻抚鬓发,神情妩媚,欲邀高子晋入自己房中。
高子晋知她的用意,心如止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仍旧去了书房。
他点着烛火看书,直到三更,才叫水沐浴更衣。
衣裳脱去的一刻,绵软轻柔的手绢从中落下。
高子晋弯腰拾起,看着那绣着小花的手绢,有些出神。
他想,云枝本来就是外来的亲戚,来他家不过是投奔而已,迟早要走的。
可……
高子晋忽地轻叹一声。
为何走的这般快,这样急,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高子晋很快从短暂的儿女情长中回过神来。他想,云枝走了也好,眼不见心为净。他这样的人,不应该会为情情爱爱烦恼。如此,他就能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仕途上。
城北宅院虽然地处偏远,但宽阔明亮。尤其是房屋前面空出的大片空地,让许白凤甚为满意。在高府时,她曾经提出要在家里种蔬菜瓜果,但被嘉敏公主一口否决,直言堂堂府上,却一副农户做派,让人见了难免耻笑。许白凤只好作罢。
如今家里空空荡荡,只她们二人做伴,连一个仆人都无,事事都可由她们心意做主。
许白凤当即买来菜种、果树,在院中栽种起来。
云枝同样买了花种,草种,只待养好了,院中便尽是红花绿草。不过鲜花成长需要时间,云枝就顺便买了十几盆栽好的花,分别放在许白凤和她的房中。
许白凤嫌弃云枝喜爱的东西都甚是无用。不过房中多了鲜花的香气,确实令人心中畅快。
忙碌了整整三日,两人才把宅院收拾妥当。
许白凤做了一桌子饭菜,全都是农家饭菜,滋味浓郁。
她不必再守规矩,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就敞开腿而坐。
云枝夹起炖煮的软烂的鸡肉,送入口中,毫不吝啬地称赞:“姐姐的手艺比大厨还要好。”
许白凤挺直胸脯。
云枝又道:“姐姐现在可还觉得委屈?”
许白凤冷哼一声。
“一码归一码。嘉敏公主撵我走,我会一直记着这件事。她定然没安好心,若非你离开时提起房契之事,她就收着此处的房契不给了。那我们两个搬出来了,不还是在寄人篱下,而且是从婆婆的手里,落在她的手里。哪天她不高兴了,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岂不是无家可归了。哼,还好你没有被她骗到。”
许白凤碗里的米饭已经吃光,她又盛了第二碗。
“不过搬出来同我想的不一样,日子比起在那边时,倒还更快活。”
云枝轻柔一笑,问道:“姐姐还会想起表哥吗?”
许白凤一愣。
若非云枝提醒,她已经把高子晋抛到九霄云外了。在大井乡时,她一眼就看中了高子晋,为此甚至不顾女儿家的矜持,提前来到高家伺候婆婆。如今想来,大概是被美色所惑。
但在京城经历了种种,高子晋的美色已经不足以让许白凤压下心中的不满。
高子晋在她的眼中,从“俊俏儿郎”俨然变成了“陈世美”。
许白凤尚且没有到怨恨他的地步,但思念倾慕,却是再没有了。
她刚要回答,瞥见云枝神色不对劲,便伸长脖子凑近了瞧。
她几乎要贴在云枝的脸上。
云枝的脸颊霎时涨红,垂下头去,小声道:“姐姐看我做什么?”
许白凤的脑袋里忽地涌现出一个猜想,问道:“说实话,你是不是对高子晋有意思?”
云枝身子一颤:“我——”
许白凤声音变得凌厉:“不许撒谎。”
云枝将头埋的越发深了。良久,她微微点头,一个轻柔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从唇齿中飘出。
承认以后,云枝连忙道:“姐姐打我骂我,我也甘愿。只是,我只对表哥存了一点点心思,却绝不想破坏你和表哥的感情。我会本分的,不会招惹他。”
许白凤坐回了椅子上,没有发火,语气很是平静:“我就瞧着你不对劲。看看,果然让我猜对了吧,你对高子晋就是没安好心。”
云枝被说的眼眶发红。
许白凤转了话风:“不过你承认的时机好。之前我发现了你的心思,一定大骂你一通,把你从高家赶出去。我可不会允许别人惦记我男人。可现在,哼哼,你想招惹就招惹,最好把高子晋迷惑的神魂颠倒,让他脑子一热,把公主休掉才好。”
云枝唇瓣微张,莹白的齿轻轻叩动,眼眸中浮现着茫然。
许白凤忽地捏着云枝的下颏,左右端详:“我看你长得比嘉敏公主好看多了。也就是你命不好,没投好胎,不然比她还要风光。”
云枝怯生生问道:“姐姐不生气,不怨我有那样的心思吗?”
许白凤摇头:“我和高子晋的婚约名存实亡。我想通了,谁爱惦记他就惦记吧。因为我现在最讨厌的是嘉敏公主,不管是谁,只要能把嘉敏公主顶下去,我都高兴。唉,也是我不成,若是我有本事,我就自己上了。”
说着,她扯了扯云枝的脸颊肉:“你可要争气一点。”
云枝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不作声。
每逢过节,朝廷总要分发一些物件,以表示龙恩浩荡,皇帝心中惦记着众多臣子。
干果点心,自然可以带回家去。
但另有一匣子绢花,却让高子晋眉头紧锁。
同僚调侃:“高兄可赠给夫人,她必定欢喜。”
身旁的人连忙提醒:“那位可是公主,金枝玉叶,见多了金银珠宝,哪里会喜欢一朵绢花。”
同僚叹息:“可怜这绢花,落在了高兄手中,竟无用武之地了。”
高子晋把绢花带回了家。
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他都应该把它送给嘉敏公主。
只是,高子晋觉得同僚所说分外有道理。
他将匣子合拢,不准备拿去给嘉敏公主。
嘉敏公主提前几日就想好了,今天要乘船夜游。
她打扮一番,来寻高子晋。
见架上放着一匣子,嘉敏公主面上一喜。她伸手去取:“是什么好东西?”
高子晋看着她笑着把匣子打开,在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笑容立刻褪去:“原是几朵不值钱的玩意儿。放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如丢掉。”
高子晋把匣子从她手中取回,声音微冷:“这是我的东西,不由公主处置。”
绢花虽是人人都有,这匣子里面的,却是高子晋一只一只地挑拣出来,皆是他的喜好,可落在嘉敏公主口中,成了一文不值的东西。
嘉敏公主见他不悦,神情微僵,小声嘟哝:“那就留着吧。不过除了我,你还能送给谁,留到最后,你也会觉得它同这书房格格不入,最终还是会丢掉的。”
高子晋重新把匣子放回架上。
第179章 驸马爷表哥(16)
今夜景色正好。圆润明亮的一轮月亮倒映在湖泊中,水中的柔白光辉轻轻晃动。
嘉敏公主满心欢喜地坐在船上,等待高子晋前来赴约。
繁复的纱帐掀开,她唇瓣轻启,刚叫了一声“驸马”,却见走进来之人是高母。
高子晋紧随其后。
嘉敏公主心中不悦,脸上难免带了一些不满,问道:“怎么把婆婆也一并带来了?”
高子晋扶着高母坐下,回道:“你不是说湖泊景色好,我便想着,让母亲也来看看。况且,只你我二人,不会热闹,多了母亲一个,也能添一个人说说话。”
嘉敏公主暗道,她邀高子晋,是为了夫妻之间加深情意。高母也来了,她有些私密的话就不便说出口了。
思虑至此,嘉敏公主看向高母的眼神中多了怨气。她知道高子晋孝顺,可高母年纪大了,怎么一点都不善解人意。高子晋带她前来,她就不能拒绝吗。
高母本是兴致勃勃地来看美景,但嘉敏公主埋怨的眼神让她无法忽视。
高母心中一梗。
她自然明白嘉敏公主嫌弃她碍事了。只是,她如此直接地表露出来,就是对她的不尊敬。
高母心里不痛快。可她无法对高子晋诉说,不想让他为家中琐事烦恼。
高母下意识地想起了云枝。她往常有了什么烦恼,都尽数说给云枝听。云枝擅于倾听,每次都能和高母同仇敌忾,直让高母在她面前骂了个痛快,出了心中浊气。
可云枝已经离开了,去了城北宅子。
高母的心猛地坠落。
高子晋既对嘉敏公主无情意,自然不会对她事事体贴。他所思所想,当真如同他所说一般,他和嘉敏公主面面相觑,一定会无话可说。不如把高母一起接来,还能时不时地说几句话。
高子晋望向船外,全神贯注地欣赏景色。
拱桥之上,有纤细身影走过。
瞧着模样身段,极似云枝。
高子晋未曾细数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云枝。只是,在看到那一抹茜色身影时,他的心蓦然一顿,而后飞快地跳动着。
他招呼着停船。
掌舵之人将船只摇至岸边,还未停稳,高子晋就匆忙下了船。
船上传来嘉敏公主和高母焦急的呼喊声音。
“驸马要去哪里?”
“我儿可有急事?”
高子晋回头:“我见到了一位故人,要同她说上几句话,稍后就回来。你们继续赏景,不必等我。”
他脚步匆匆,直奔拱桥而去。
那身影早就消失不见。
心里涌起无尽的失落,高子晋茫然地站在桥头。他举目望去,试图从人群中寻到云枝。
人海之中,有一抹茜色衣裙若隐若现。
高子晋看到了。
他记住位置,匆匆赶去。
他扬声唤着:“云枝。”
“表妹。”
可无人应他,那人的脚步也没有停下。
高子晋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是因为跑的太急,还是因为心中急切所致。
终于赶上了茜色衣裙,高子晋刚要伸手拍她肩膀,却见那女子转过身来。
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她惊诧:“郎君找我?”
高子晋的神情恢复冷淡,轻轻摇头:“抱歉,认错了人。”
他站在原地,轻拍额头,怪自己怎么像发了癔症,连人都能认错。何况,世上哪里有如此巧合之事。他来游船,云枝也来了此地。
高子晋苦笑一声,抬脚往湖边走去。
轻柔的呼唤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在一片喧闹声中,格外清新悦耳。
“表哥?”
高子晋身子一僵。
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毕竟,刚才他就认错了人。
只是,高子晋还是转身回头,朝着声音来源望去。
云枝一袭茜色纱裙,俏生生地站在那里。
她唇角微扬,露出一个高子晋熟悉但许久未见的笑容。
水润的眼眸微微睁圆,云枝的目光中除了惊讶,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欢喜。
她柔声道:“我刚才走着,听见有人唤我的名字。那声音像极了你,我本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怎会如此巧,你我都来了此地呢。可我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便停下来观望。竟然真的是表哥你。”
她的声音传入高子晋的耳中,他却无心却听,只瞧着她粉嫩的唇轻轻张合。
纤长的眼睫轻垂,云枝犹豫地开口,细柔的嗓音微微颤抖:“表哥若无事,可同我一道。”
高子晋略一颔首:“可。”
他同云枝并肩而行。
二人并不一直交谈,只不时地有人说两句话,但高子晋心中却觉得分外明朗。
湖面上有斑斓的灯光闪烁,映照在云枝眼里,就成了明亮的光。
她拉起高子晋的手臂,示意他朝着湖面看去。
“有人在放灯,好生漂亮!”
她饱含歆羡。
高子晋便领着她往贩灯的小贩身边而去。
他开口,要了一盏莲花灯。
云枝踮起脚,从他肩膀处探出头:“要两盏。”
高子晋扭头看她。
云枝也同时侧身。
呼吸交织融合在一起,环绕在两人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
身高之间的差距使得高子晋可以清晰地看到云枝颤抖的睫、微微抿起的唇。
而云枝的目光则是对着他的喉间凸起——那是一片平坦中突然冒出的崎岖,令人见了就不禁蠢蠢欲动,想要伸手碰一碰。
云枝率先挪开视线,拉开距离。
她越过高子晋,接住小贩递来的莲花灯。
柔软的手臂触碰到高子晋的衣裳,和布料之间轻轻摩擦,发出细微的响声。
云枝皓白的手腕从他眼前滑过,高子晋眸色一沉。
云枝笑道:“我和表哥一起放灯,如何能只要一盏呢。”
高子晋不喜这些玩意儿,便道:“表妹将两盏灯一起放了吧。”
“嗯,这可不成。”
云枝捧着莲花灯摇头。
“两个人是凑热闹,一个人就无聊了。”
她一句祈求的话都没有说,却拿水淋淋的眼睛直愣愣地望着高子晋。
“表哥……”
酥软的嗓音中带着哀求。
高子晋点了头。
即使他认为自己是心性坚定之人,不会因为旁人的眼神或声音就妥协,但这一次还是败在温声软语之下。
湖泊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云枝和高子晋只能一前一后地行走。云枝在前,她怀里捧着莲花灯,虽未点燃,但月光映照下,莲花花瓣的痕迹打在了她的脸上,仿佛一枚花钿。
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云枝变得焦急。她担心走慢了一步,待会儿就挤不进去,放不了莲花灯了。
因此,云枝一边向前跑去,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吹动了她的衣裙,一边朝着后面望去,向高子晋伸出手。
“表哥,我们要快一点了。”
看着朝自己伸出的纤细手臂,高子晋眸色一颤。
他扬起衣袖,反手握住了云枝的手。
肌肤相触,两只手掌紧紧地贴合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肌肤的温度。
高子晋带着云枝到了湖旁。
他二人吐息均是一急。
高子晋的一缕青丝甚至贴在了脸上。
他甚少有这般狼狈的时候。即使是在乡下,父亲故去,前途一片茫然时,他都端正衣冠,未曾有过半分窘态。
云枝指指湖面,示意高子晋看去。
高子晋看见了脸上的发丝,无奈一笑。
此情此景,他竟觉得分外畅快。
云枝见他看罢后,就伸出手指,为他拨去发丝。
白嫩的指尖轻点在面颊。云枝的指甲是微凉的,一碰到肌肤,就让人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高子晋唇瓣微张,还未发出声响,云枝就完成了拂发的动作,转过身去,开始琢磨起如何放灯。
莲花灯上要写上祈愿,再点燃烛火,朝着远方放去。
云枝父亲是秀才,她自然会写字。
写祈愿的布帛都是一样大小,云枝为了多写几个字,将字写的细细的。
高子晋早已写完,随意一瞥,看到了云枝的字宛如蚊子腿般纤细,不禁皱眉。
云枝慌乱地把布帛收好,背面朝上,贴在莲花灯上。
她脸颊微红。
“表哥怎么偷看呢。我都没有看过你的,你却来看我的了。”
高子晋将布条展开。
见他如此坦荡,云枝一惊。
她确实好奇,就睁大眼睛仔细读了读。
上面只写了八个大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云枝顿时明白了高子晋的心中所愿。
她偏头问道:“表哥既想万人之上,又何必写上一人之下,平白给自己增添负担?”
她语气懵懂,高子晋并未放在心上。
他问:“表妹以为该如何写?”
云枝想了想,回道:“就把一人之下去掉,再添一字,改成万万人之上。如此,上天定然能明白表哥心意。”
高子晋本就不信放莲花灯能实现心愿。若此事为真,那人人都不必去钻营,只需放一盏莲花灯就好了。
但听过云枝的话,他便把布帛抛至水中,另按照云枝所说写了一张。
高子晋见云枝一副遮遮掩掩的样子,原本心中没有好奇心,这会儿也引出来了。
他问:“我的给你看了,你的我却没看清。”
云枝的字写的太小,他离的太远,根本看不清楚。
云枝忙把烛火点上,将莲花灯放在水面,用手轻轻拨动湖水。
看着莲花灯远去,她忙松了一口气。
“飘走了,表哥没办法看了。”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虚,便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子晋的双眸。
她这般堂而皇之地当着他的面耍起无赖来,倒让高子晋心生无奈之感。
她既把布帛上的字当做秘密,不肯轻易视人,高子晋便不会为难她坚持要看。
“不看就不看罢……”
话音刚落,云枝似是看到了什么人,忙道:“表哥,不好了。”
高子晋扭头看去,见到了人群里的许白凤。
云枝解释:“我是和姐姐一起出门的。不过她走得太累,想要稍做休息,我就继续往前走了。不曾想见到了表哥,我心中欢喜,一时间竟然忘记了是和姐姐一道出来的。”
高子晋虽和许白凤没有男女之情,但也有多年相识的情意。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许白凤突然就离开了。许久不见,高子晋也想同她寒暄两句,问问她过得可好。
听到他的打算,云枝连忙阻拦:“不可。万万不可。”
她抿着唇瓣,轻轻跺脚:“姐姐正在生表哥的气,见着了你指不定会……你们现在还是不见为好。”
她双手搅弄着:“不光是不能见到你,也不能看到我和你在一起,否则会连我的气一起生的。罢了,我还是先走为好。”
说着,云枝便提着裙摆,挤开人群离去。
高子晋的呼唤被她抛在脑后,一句都没有回应。
高子晋捏着自己的那一盏莲花灯,手不由得收紧。
云枝突然出现,又匆匆离开,使得他们二人的这次相遇,虚无缥缈的像是一场梦境。
可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云枝住在高府,只要他想,日日都能碰面。
第180章 驸马爷表哥(17)
肩膀被人一撞,生出丝丝疼痛。
周围人催促道:“公子,你手中的灯能否快些放了,好给我们留出位置。”
高子晋见一汉子身后跟着三五个不到他腰身的孩子,齐刷刷地望着他,轻轻点头。
他将莲花灯的烛火点燃,刚要放进水中,抬头望见,云枝刚放入的一盏,已被其它莲花灯撞翻了。
烛火熄灭,布帛摇摇欲坠。
汉子见高子晋迟迟不放灯,只盯着远方看去,不由得询问出声。
高子晋凝眉问道:“你可会凫水?若能帮我把那盏倾翻了的莲花灯带回,必定有重谢。”
汉子撸起袖子:“这有何难。”
说着,他脱下身上衣服,一个猛子扎进水中。在一片惊呼声中,他把云枝的莲花灯举至头顶,朝着高子晋游来。
高子晋惊叹他的水技,如约给了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又留下姓名,许诺若汉子无处可去,可来他府上寻差事做。
汉子并未在意,只是看着高子晋捧着两盏莲花灯退开,让出位置,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他招呼着孩子们上前放灯。
高子晋将布帛上的水珠擦干。
好在墨痕未被晕染,仍旧可以辨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信女云枝,祈愿舅妈高氏身子康健,表哥高子晋如意,姐姐许白凤平安,信女自身遇得良人。”
高子晋的脸上不禁露出笑意。
许了如此多的愿望,难怪要用蚊子腿般的字体写,否则布帛不够写的呢。
只是看到最后一个心愿,高子晋的心中微冷。
他仿佛被人从头到脚猛然泼了一盆冷水。
良人?
是了,哪个女子不想得遇良人。无论云枝认为什么模样的男子能算良人,总归不会是他这种,已经成亲,被人背地里称靠着嘉敏公主的权势才得势之人。
高子晋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的眸中恢复清明,心里不再有片刻留恋。
他把两盏莲花灯同时放入水中。
这次,他始终注视着,直到莲花灯飘向远方,都没有被水打翻。
高子晋想,他和云枝的相遇就当作是一场梦好了。毕竟,在现实中,他和云枝断无可能。
许白凤连声抱怨:“你去了哪里。我找了好久,在桥边才寻到你。”
云枝轻声抱歉。
“我去了桥边,还放了莲花灯呢。”
云枝把莲花灯上所写祈愿一一告诉许白凤。
听罢,许白凤唇角轻扬:“你还算有良心。不过,你为什么愿我平安。难道在你心中,我的脾气容易得罪人,说不定哪一天就被贵人抓了,所以才求上天保住我性命?”
云枝吐了吐舌,竟未否认。
许白凤轻哼一声。
不过,她并非不识好人心之人,虽然云枝对她的评价让她很不满意,不过云枝的善意,她还是收下了。
走了一会儿,许白凤突然停住脚。
她靠近云枝身前,猛地嗅了几口。
这副举动让云枝感到浑身不自在,连连后退。
“姐姐,你……做什么呢。”
许白凤面露狐疑:“你是不是碰见高子晋了?”
云枝脸色一白,连忙摇头。
在许白凤的注视下,她无奈地点头承认。
许白凤轻哼:“还想骗我,你的身上可是有他的味道。”
云枝好奇:“表哥的味道是什么样子?”
许白凤想了想:“从前是墨香,现在多了一些金银的味道。”
云枝笑道:“那一定很好闻。”
她扬起衣袖,轻轻闻着,遗憾道:“可惜,我闻不出来。”
见许白凤已经识破,云枝就不再隐瞒,把今日相遇之事说出。
许白凤觉得云枝做的很对。她和高母相处几年,突然之间断了往来,必定是不可能之事。前些日子,许白凤养的菜长好了,云枝的花也开了几盆。两人便带上一些,送去给高母。没想到在高府门前,却被人拦住了。即使云枝和许白凤表明身份,护卫仍旧不肯放行。
许白凤当即恼了,叫喊着要见高子晋。
护卫却道:“驸马和公主夫妻一体。公主不让你们进,驸马自然也不会允许。”
二人只能原路返回。许白凤现在对高子晋很不满,见了他说不定要大骂一通。
云枝柔声劝慰:“这其中说不定有误会。”
许白凤恼道:“哼,误会不误会的,我也不会再登门。除非,高子晋专门来请我回去。否则,我绝不回去。”
其实她心中也明白,阻拦她们的应当是嘉敏公主。不然高子晋刚才也不会开口,要见她一面。不过,许白凤暗自唾了高子晋一口,心道:那可是高府,不是公主府。现在嘉敏公主可以拦住客人,以后指不定要一手遮天。高子晋一心只在仕途上,也不往后宅里看看。把错怪在他的身上,也并非没有道理。
高子晋沿着湖泊走着,神情严肃。
“我儿!”
他循声望去,见是高母,诧异道:“母亲怎么……”
他望着帘子里面,高母轻声叹息:“公主回去了。”
在高子晋离开以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嘉敏公主就一言不发,徒留下高母一人走了。
高子晋坐稳,听见高母感慨:“若是云枝和白凤在,就好了,还能帮我说说她。”
高子晋拧眉,想起刚才云枝的模样——面色红润,衣着整齐,没有诉说半句怨言,显然她们搬到城北宅子后,日子过得极好。
高母思念她们,可云枝不一定想重回高府,看人眼色过活。
因此,高子晋毫不留情地提醒道:“母亲莫忘记了。当初,是你和公主一起让表妹她们离开的。无论出于什么考虑,总是伤着了她们的心。”
高母沉默不语。
嘉敏公主兴致勃勃而来,却败兴而归。在侍女的再三劝慰之下,她才决定不辜负今夜的良辰美景,在桥上走走转转。
侍女见泥人摊热闹,而且摊主别出心裁,泥人手中或持花,持瓶,皆是用蜡烛所做,点燃之后,手中灯火璀璨,煞是美丽。她便提议嘉敏公主去看热闹。
嘉敏公主走近,一眼就相中了摊主刚做好的一尊泥偶,是观音菩萨像,手持净瓶,其中插上柳枝。
观音像眉眼温柔,令人望之可亲。
嘉敏公主伸手:“我要这个。”
摊主一脸为难:“贵人,我再给你捏一个。这尊是这位娘子的。”
嘉敏公主扭头看去,一脸不在乎道:“我就喜欢这个。你出了多少银子,我给你十两够不够……”
话音落下,在看到云枝含笑的脸时,顿时止住。
云枝轻轻摇头:“不成哦,公主。”
她看着嘉敏公主神色微沉,轻声道:“十两太少了。”
嘉敏公主轻哼一声,目光中流露出轻视之意,嗤笑云枝的贪财。
她取出五十两。
云枝伸手接过,大方地分给摊主十两。
“摊主,这个给贵人罢,你再帮我做一个。”
嘉敏公主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观音像,心中得意。
她想要什么,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即使这件东西本来归旁人所有,比如这尊观音像,又比如高子晋。
侍女正要夸赞观音像好看,待看清楚观音的眉眼之后,神情一滞。她忙催促着嘉敏公主离开,唯恐主子会发现端倪。
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摊主本是胆颤心惊,以为两个客人会吵闹起来,坏了生意,砸了摊子。毕竟这是天子脚下,他时常碰到此类事情。不曾想,云枝性子温温柔柔,轻易地就化解了争执,还大方地给了银子。
他心中欢喜,忙道:“娘子莫急,除了观音,我还做仙女、精怪,都给娘子做上一个,不收银子的。这样罢,我都按照刚才的观音像,把面孔换作娘子的,可好?”
云枝柔声答应。
嘉敏公主诧异抬眸:“你说什么,这观音像的脸是她的?”
她嗓音几乎要喊破。
摊主颔首:“是啊。我观这位娘子眉眼可亲,就提议把观音像的脸换作她的,没想到竟引得两位争抢。想来贵人也觉得这观音像好看吧。”
嘉敏公主脸色通红,手一丢,观音像泥偶掉在地面,摔得粉碎。
云枝知嘉敏公主已经动了火气,可她不想柔声劝慰,反而要添上一把火。
“前几日我和姐姐去看望舅妈,被人拦在门外,是公主吩咐的吧。”
侍女出声:“是又如何,你难道要去告状?可别忘了,你已经不是高家人了。”
云枝摇头:“公主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自然不能进去。只是舅妈年纪大了,会怕孤独,愿公主多多同舅妈说说话,免得她寂寞。而且,舅妈的身子也要好好养,免得……”
嘉敏公主厌极了她这副善解人意的样子,仿佛她真的是观音菩萨,替所有人着想。
“不必你多言。”
她拂袖离去,再没了闲逛的心思。
许白凤刚才一直想要插嘴,只是在云枝的眼神示意下,才强忍着没有开口。
这会儿嘉敏公主一走,她当即大笑:“太痛快了。嘿嘿,她争来争去,那观音像却是你的脸,想想就觉得好笑。”
云枝把做好的泥偶塞到她的手中,无奈一笑。
与高子晋同科选中的榜眼也分在了户部。他世代清流,还未成亲,品性十分端正。因此,有不少人同这位榜眼说亲。
高子晋也动了心思。
他开门见山:“我有一女子,想引见给沈兄。”
沈寒枫诧异。
他想迟两年再成亲。只是同僚介绍,不好推辞,他便随口应下,想着等见了面,再推说性情不和,推拒此事。
嘉敏公主和高母一同赴宴,宴会上遭人调侃,说是她改了性子,竟然做起了乖媳妇。
本是一句无心之言,但让嘉敏公主想到了云枝的话。
她顿时对高母厌烦至极。
离开宴会时,她闹起了脾气,抛下高母独自离开。
侍女问道:“老夫人还没走,我去叫她——”
嘉敏公主斥责:“她有手有脚,不能自己叫一辆马车离开吗,非得我们等她?”
见她发火,侍女只好噤声。
宴会散去,高母遍寻嘉敏公主不见。主子见状,询问她可是没有马车,府上可派人相送。高母怎好让人知道婆媳之间闹别扭,让人看了家中热闹,便拒绝了。
她不知如何叫马车,便徒步走回家去。
高母腿上的伤未好全,路上又被人冲撞,新伤叠加旧伤,倒在地面。
周围响起议论声,询问她家在哪里,请人来接。高母心中悲凉,想起若是云枝在,她一定不会独自一人走回家去。
可是,云枝被她亲自赶走了。
高海在街上采买,看众人聚集,便挤上前去,见是高母倒地,忙把她背起来,要回家去。
高母却道:“我不回家里。你送我……去城北宅子,就是云枝的住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