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驸马爷表哥(18)
高海虽然心有疑惑,不明白为何高母放着好好的大宅子不回去,非要去云枝的城北宅院。可他是个实心人,高母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把高母稳稳地驮在背上,带到城北。
看着宅子近在眼前,高海脚步迈动,欲上前叩门。
高母却突然生出胆怯,连忙止住。
“慢着。”
高海见她犹豫,不禁把不解问出口:“婶子,刚才是你点名要来。我带你过来,都到门口了,你却不进去。”
高母轻声道:“我知道你辛苦。”
高海摇头:“我年轻力壮,背着你走一些路,倒是不打紧。只是,婶子你刚才摔了一下,得赶紧让大夫看过,才能安心。不能再拖了。”
在他的连声催促下,高母更不敢进去了。
她担心,万一云枝不肯收留,她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放。
犹豫片刻,高母还是决定回去高府。
今日嘉敏公主所作所为,已经让她彻底寒了心。只是宅子是高子晋备下,嘉敏公主总不可能不让她进门罢。
心中如此想着,高母开了口:“回去吧。”
高海嘴里一句埋怨都没有,背着高母欲走。
他来之前,家里十几个长辈轮番嘱咐过,高家唯一有出息的就是高子晋。他想要在京城站住脚何等不容易,必须要事事听从高母的话。
而且,不过多走几步路,高海确实也没有感到劳累。
二人正准备离开时,大门轻轻推开,原是许白凤要上街去买一些新菜种。
云枝瞥见了熟悉的身影,忙拉住许白凤,朝着远处指去:“那个人好像舅妈啊。”
许白凤显然不信。
“你傻了吧。婆婆这时候不应该待在高家,用着厨子精心准备好的饭菜,想着明天要去哪里玩,她怎么可能来到城北?”
只是看清楚了身影,许白凤抿唇。
她朝着云枝点头:“像是她。”
云枝扬声唤道:“舅妈,高大哥!”
高海的脚步硬生生停下。
高母低垂着头。
云枝一眼就瞧出高母身上的不对劲,惊呼道:“如何搞得,舅妈身上怎么沾了尘土?”
她忙引着二人进去:“你们来了,怎么不叫门,似乎还要走呢。”
高海答不上话。
几人进了门,许白凤把大门一掩,也不出去了。
高海见高母坐下后一直不吭声,索性心一横:“婶子,你不说我就说了。”
见高母没有阻拦,高海就一股脑地把来龙去脉说出。
许白凤脸上一言难尽,心中竟有几分痛快,她恨不得说上一句:“该!当初为了讨好公主,把我和云枝撵出来。没有想到贵人的心,比小孩子还善变,这会儿吃到苦头了吧。”
云枝黛眉拢起,她扶着许白凤的手道:“劳烦姐姐做几道滋补的饭菜。”
她又转向高海:“辛苦高大哥再跑一趟,请一个大夫来看。我知道高大哥一路走来辛苦,只是我们家里没有请人,我走路慢,担心耽搁了舅妈的伤。”
高海无所谓地摆摆手,立刻往外面跑去。
许白凤在云枝的眼神安抚下,没说什么刺激高母的话,只是朝着厨房走去。
屋里只剩下高母和云枝。
她拿来干净衣裳,又打来清水。
云枝动作轻柔地为高母换衣后,用手绢擦拭着她的掌心灰尘。
高母突然眼睛一酸。
一滴温热砸在云枝雪白的手背上。
她抬眸,顿时无比慌乱。
云枝连忙用手绢按向高母眼角:“舅妈怎么哭了,可是觉得受了委屈?没关系的。等表哥来接舅妈,哪里不舒服尽可以和他说,表哥会为舅妈出气的。莫要哭了,仔细伤眼睛。”
高母声音哽咽:“云枝,我……对不住你。”
云枝眸色一愣。
打开了话匣子,接下来的话就轻易地说了出来。
“当初我以为嘉敏公主才是一家人。为了她高兴,也为了我自己的私人心,才把你和白凤赶出来。我丝毫没有顾及我们的情分,当时你一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可……身上难受的时候,我不想看见公主,只有你在身旁,我才能安心。但之前我已经做过那样的事情,怎么好厚着脸皮再来,才久久没有让高海叩门。”
云枝听她说完,将一盏香茶递至她的唇边,语气温柔:“我同舅妈,是亲人情分。我从没有怪过舅妈,若无您在,我会是孤苦无依,还待在穷苦的乡下,不知道明日应该怎么活下去。因为跟着了您,我才能够来到京城,过上如今的好日子。我哪里会怨你,只会感激罢了。”
见她说的诚恳,高母悬在心中的一块石头缓缓落地。
高母颇为难为情,拘谨道:“刚才那事,莫要让白凤知道。她嘴快,又记仇,知道了之后肯定会时不时提起以嘲笑我。”
云枝眨眨眼睛。
“刚才吗,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高母这才放下心来。
大夫看过之后,称高母又伤着了骨头,接下来必须小心休养,否则日后行走会有问题。其余地方并无大碍只是擦伤而已,涂抹药膏就可以好。
饭菜做的都是清淡软烂、容易入口的。许白凤特意炖了一锅冬瓜排骨汤,用来给高母养身子。
四个人正好在桌子旁边坐满。
高母喝着滋补的冬瓜排骨汤,看着面前几人,心中微暖。
这里可比高府更让她神清气爽。
高府那里却乱了套。
嘉敏公主一时任性,将高母单独抛下。侍女固然不敢阻拦,但私底下仍旧操心此事。
得知高母深夜未回,侍女顿时慌了,连忙去禀告嘉敏公主。
嘉敏公主斥道:“她难道连家都不会回,也太不中用了。不必去寻,指不定歇在了宴会主人家里,等着我去接。”
翌日,高母仍旧没回。
嘉敏公主这才慌了。
她赶回宴会那里,得知宴会散了之后,高母就已经离开了,心中焦急不已。
高母的生死安危,嘉敏公主并不在乎。可是,高子晋快要归家,到时候得知母亲不见了,定然要发火的。
嘉敏公主便想出一个主意。
她命侍女扮作高母,再在房中挂起纱帐,只道高母发了风寒,不愿把病过给高子晋,以此敷衍过去。
高子晋回府以后,果真直奔高母院子而去。
侍女奉命,故意把声音压低,按照嘉敏公主嘱咐行事。
高子晋为高母所出,怎么会听不出来母亲的声音。
他当即不顾众人阻拦,一把掀开纱帐,看到了脸色发白的侍女。
高子晋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质问道:“母亲呢?”
侍女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高子晋知道她只是奴婢。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只能找嘉敏公主问清楚。
高子晋径直去寻嘉敏公主。
她本不愿意说,但高子晋随手抽出侍卫腰间佩剑,剑尖直指她。
“我母亲,现在何处?”
嘉敏公主被高子晋以剑相指,心中委屈至极。
“谁知道她去了哪里。我离了宴会,以为她稍后就会回来,可那家主人说,她早就走了,不知道为何不往家里来。”
高子晋听出了不对劲。
他气愤的手掌颤抖。
“你的意思是,你徒留下我母亲一人,而且一日未曾寻她?”
他手中长剑又往前送了几分,眼神中尽是凛冽。
嘉敏公主从他的身上竟然感觉到了杀意。
她挺起脖子:“我也不知道她会如此愚笨,连家都不会回。难道驸马要因为此事,杀了我吗?”
高子晋将长剑一丢。
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话。
“我此刻不能杀你,寻母亲才是最重要的。”
嘉敏公主以手掩面,她不知道为何,如今的日子和她之前畅想的美满幸福,一点都不一样。
可让她及时止损,她又舍不得。
高子晋仔细询问过宴会主人,命人将京城各处道路搜寻一遍。
他手指轻叩桌面,在想高母会去哪里,能去哪里。
他忽地站起身,想到了城北宅子。
高子晋立刻动身。
他叩门。
开门的是许白凤。
她将身子一侧,挡住大门,显然没有让高子晋进去的打算。
高子晋问道:“母亲可来了你们这里?”
许白凤故意捂着嘴,惊讶道:“你说婆婆啊。她不是在你家,和你的嘉敏公主亲亲热热,好的跟什么似的,怎么可能来我们这小破宅子。你别开玩笑了。”
高子晋心乱如麻,竟未发觉许白凤在撒谎。
高母的失踪让他心中不安,下意识地想要见到云枝,诉说苦闷。
一声柔怯声音响起。
“姐姐,你就别吓唬表哥了。”
云枝柔美的脸蛋出现在高子晋面前。
她一开口,就把高子晋所有的忧愁都驱散。
“表哥别着急,舅妈在我们这里待的好好的。大夫请了,身子恢复的也不错,你想什么时候接回去都可以。”
高子晋的眉眼松动。
一瞬间,他的心中竟然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要不顾许白凤还在一旁,把云枝揽在怀里,庆幸高母没事。
理智终究是胜过冲动。
他朝着云枝颔首:“有劳了。”
许白凤轻哼,抱怨云枝说的太快了:“你应该晚一点出现,让他着急一会儿,好出出气。”
云枝抿唇笑笑:“忧愁烦恼都会伤身。表哥又是孝顺之人,听说舅妈不在这里,一定会焦急万分。你既看到了他急切的样子,那就够了,何苦要多为难他一会儿。”
许白凤嗤了一声:“就你好,我坏。”
云枝柔声道:“不,姐姐最好。舅妈能恢复的好,全都有赖于姐姐的饭菜做的好。”
许白凤听罢,心气才顺。
高海正背着高母,把她放在躺椅上晒太阳。
见状,云枝连忙去帮忙,却被高海拒绝。
“高大哥,你真有力气。”
高子晋眸色一沉。
第182章 驸马爷表哥(19)
高海朝着云枝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小事,我做重活习惯了。”
云枝倒了一盏茶,欲递给高海。她手臂伸出,茶碗却被高子晋截了去。
云枝眸色一怔。
高子晋温和一笑:“我正渴了,多谢表妹。”
云枝脸颊微红,见状怎好开口说那盏茶是给高海,不是给他的。
她转过身去,欲再倒一盏,高子晋却直接把整壶茶水端起,给在场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把茶碗递给高海时,他的眼睛里满是审视打量。
“你是……”
高海最是崇敬高子晋,因他一人得势,高家族人在乡里说话才有底气。
他忙介绍道:“我父亲也是高家人,特意把我送来,希望我能和你一样,在京城站住脚。”
族人众多,高子晋并非每个人都认识,听到高海所说,脸色有所缓和。
他还以为,高海是云枝新结识的男子。
高子晋虽然以为云枝应当寻个良人,但此人不应该云枝自己来选,而是由他来挑拣。
云枝涉世未深,容易遭人哄骗,轻信了他人的话。而高子晋选人,必定面面俱到,不会让品性有瑕疵之人入了云枝的眼睛。
高子晋看向高母,见她面色红润,在说话间歇用了几块点心,显然身子恢复不错。
他开口,要接高母回去。
“府上有丫鬟照顾,这里只有云枝和白凤两个人,怎好劳烦她们?”
高母十分抗拒,她可不想见到嘉敏公主,竟耍起了脾气:“不,我不回去。你让我在家里养病,万一病越养越重,最后一命呜呼了怎么办。”
高子晋无奈:“不会的。”
高母振振有词:“你总不在家,只有我和嘉敏公主朝夕相处。往常我以为她虽然娇气,但心地不坏。现在看来,她的心思何其恶毒。她把我一个人丢在宴会上,既让我丢了脸面,又差点出了事。若不是碰到了大海,我指不定还在不在人世。”
高子晋眉头皱紧。
“母亲放心。在你病好之前,我日日都回府上,不会再在户部留宿。”
闻言,高母有所松动。
她的目光落在云枝身上,又提出了新要求:“我可以回家。我知道云枝和白凤辛苦,手把手地照顾太累,还是回到府上方便。只是,我不舍得她们两个,想把她两带回去,你可同意?”
高子晋面露为难:“这——”
把人接回去,他并无意见,甚至隐隐有期待。
可是,高子晋觉得,云枝和许白凤的去留不能由他和高母,在三两句话之间就做出决定。当初让她们离开的人是高母,现在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人回去,未免太不尊重。
高子晋便道:“如果表妹和白凤愿意,我便同意。”
高母小心翼翼地看着二人。
云枝和许白凤面面相觑。
许白凤一看到云枝拢眉,就知道她又心软了,肯定要答应。许白凤抢在云枝前面开口:“咳咳。我当初和云枝说过,想让我回去,非得你亲自来请,而且要表示诚意。不然,我轻易地回去了,显得很没面子。”
云枝轻声附和。
高子晋问道:“何为诚心?”
许白凤眼睛一转:“这就由你来想了。高子晋,你可是读书人,而且还是有功名的,不比我和云枝更懂得什么叫诚心诚意吗。”
高子晋稍做思索,颔首同意。
他先回到府上,将众多奴婢换了一个遍。
从前,高子晋对家宅事情并不上心。经过高母一事,他才恍然明白,那些伺候的人并非听他命令,而是更听嘉敏公主的话。他们既然分不清谁是主子,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高子晋再选人,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忠心。
嘉敏公主回过神来时,府上的人已经换光了,只剩下她的侍女和护卫,其余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她想打听消息,这些人却仿佛哑巴一样,一句话都不肯透露。
好在她命人打听,得知高母没事,是去了云枝那里,听闻高子晋动了把人接回来的心思。
嘉敏公主当然不允。她好不容易将两个麻烦送出去,高子晋这会儿要接回来,她如何能答应。
她径直去寻高子晋,却被人拦下。
吵闹声让高子晋走了出来,他听到嘉敏公主气势汹汹的声音。
“驸马,我不许她们回来。”
高子晋眸似寒星,问道:“若是我非要接回来?”
嘉敏公主威胁道:“那我们就和离好了!”
她以为此话能够震慑住高子晋,没想到他听完以后,竟然松了一口气。
高子晋颔首:“如公主所说,和离吧。”
嘉敏公主瞪着他:“不,我不和离。若是你我分开,只能是我休你。到时候天下皆知,探花郎被我休掉了。”
高子晋神色未改。
“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听公主心意。”
“你——”
高子晋心中生出无尽厌烦。
嘉敏公主带给他的麻烦,已经远远超过她的价值。
就此分开,算是一件好事。
看到高子晋一脸郑重其事,像是真的在考虑和离之事,嘉敏公主顿时急了。
“刚才说的都不作数。我不和离,也不休夫。”
高子晋皱眉:“那我接云枝她们回来,公主就不要多言。”
嘉敏公主无功而返。
高子晋这里,她已经无法阻拦。嘉敏公主决定去找云枝,她相信,在自己的威胁之下,云枝定然不会答应高子晋。
嘉敏公主闯进来时,高海连忙拦在了云枝身前。
云枝提醒道:“舅妈刚睡下,公主若有话要说,最好小声一些。”
嘉敏公主斥道:“虚伪。”
她把来意说出。
云枝微微挑眉。她走近,做低语状。
嘉敏公主附耳听去。
“唉。我已经提醒过公主,你怎么还是如此蠢呢,让舅妈受了伤。”
嘉敏公主一惊,突然意识到,当初若非她想起云枝的话,是不会在一气之下,把高母抛下,更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
她气极:“是你——你故意的。”
云枝轻轻点头承认。
嘉敏公主脸色一白:“你怎么敢?”
她可是堂堂公主,只需要一句话,云枝的性命就没了。
云枝显然想到了这一点,柔柔笑道:“公主想动手,尽管去做。到时候,公主滥杀无辜,表哥不愿意忍受你的冷血残忍,要和你分开,恐怕大家都会接受的吧。”
嘉敏公主面露犹豫。
她惊讶于云枝如此了解她,竟然以高子晋相威胁。
云枝道:“刚来京城时,我心里忐忑至极。我以为公主应该是高高在上,集聪慧高贵良善于一身之人。可见了你,我大失所望。不过是投胎时幸运一些,你就可以高我一等。嘉敏公主,你三番五次折辱于我,莫不是以为,我会轻易忘记吧。我父亲曾教导过我,士可杀不可辱。往日种种,我都记在心里,不曾忘记。我要告诉公主,你所在乎的一切,包括表哥,都会离你而去,落在我的手中。”
嘉敏公主来此,是为了警告云枝,因此,侍女和护卫们都离的远远的,没有听到云枝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话。
云枝轻抚耳边鬓发,神情温柔:“自然,落在公主耳朵里,会以为我是痴人说梦。不过,你只要记住今日我说过的话,待来日,必定会一一兑现的。”
云枝的眼眸仍旧和平常一样,柔和中带着笑意,嘉敏公主却突然感到身上一冷,不禁后退了两步。
她意识到自己竟对一个贫民女子生出惧怕,眉头一皱。
她冷下面孔,质问道:“你好大的胆子。我要把这些话告诉驸马,让你的真面目被戳穿,从此你再没有容身之地。”
云枝忽然走近,声音越发放低。
“公主以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她轻轻一笑。
“当然是因为我看不起公主。即使我告诉了你,你什么也阻止不了。毕竟,你除了身份,可以称得上一无是处。”
被云枝的话激怒,嘉敏公主猛地伸出手,把她重重一推。
云枝倒在地面,鬓发凌乱。
她望向嘉敏公主身后,声音怯怯。
“表哥……”
她一句话没说,但楚楚可怜的身姿足够胜过千言万语。
嘉敏公主回头,才发现高子晋不知道几时来了。
她意识到自己又被云枝耍了。怒火使她的脸颊涨红,开口要为自己辩解:“驸马,不是我,是她。你知道她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吗……”
高子晋已经把云枝揽腰抱起,声音发冷。
“表妹是什么人,我比公主更清楚。”
他抱着云枝的手微微发颤,感觉云枝轻柔的像一片云朵,仿佛随时都可能飘走。
嘉敏公主嚷着,把云枝刚才所说的话讲出,说她是一个伪善之人。
云枝似可怜的小兽一样,蜷缩在高子晋的怀里,弱弱地反驳:“我没有。表哥,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公主,竟受此等诽谤。表哥,我……”
高子晋注视着她清澈的双眸,语气温和:“不必担心,我信你。”
高海忙道:“我刚才看的清清楚楚,云枝好生生和你讲话,你突然就动手,现在还往她的身上泼脏水!”
嘉敏公主看向自己的侍女,见到她也摇头,示意不要继续说下去。
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真相,可她说出来了,却没有人相信。
被人怀疑的滋味真不好受。
嘉敏公主崩溃不已,最终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此地。
路上,她抓紧侍女的手腕。用力之大,让侍女忍不住发出痛呼。
她问道:“你会相信我吧。真的是她耍心机,故意让我推她的。而且,她心思多的很,包括婆婆那件事,也是她从中作梗。她还要把驸马也夺走,把我的一切都夺走。”
尽管侍女陪伴嘉敏公主多年,可也正是因为此,她熟悉主子的性子。
一个是柔弱可欺的表妹,一个是嚣张跋扈惯了的公主。
应当相信哪一个,答案不言而喻。
侍女根本不相信嘉敏公主的话。
高母受伤,明明是嘉敏公主耍脾气,怎么怪在云枝头上了。
可侍女清楚,如果她说不相信,这事是结束不了的。
她便道:“我相信公主。至于云枝的话,不必放在心上,不过一个说大话的人罢了。她是什么人,公主是什么身份,想夺走公主的一切,不是在白日做梦吗。”
嘉敏公主这才放下心。
是啊,她贵为公主,高云枝一等。即使她有手段,也不可能夺走自己的一切。是她刚才着急,才会被吓到。
云枝轻声啜泣:“表哥,公主是在怪我和你走的太近,才会误会我吗。我还是尽快定下亲事,公主才会放心,不冤枉我了吧。”
高子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我已经为你寻到一人。待挑个日子,你们见见面。”
第183章 驸马爷表哥(20)
闻言,云枝柔软的身子一僵,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朝他道谢。
把云枝放在床榻后,高子晋颇有些坐立不安。
此处为云枝的闺房,他不便久留,起身欲走。
绣着牡丹花花样的锦被遮住云枝的脸颊,只露出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
她怯声道:“表哥,等会儿再走,可以吗?”
没有人可以拒绝软声哀求的云枝。
高子晋留了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心中皆是一跳,默契地挪开视线,一个看向床侧,一个盯着雕花木柜。
云枝问道:“姐姐的要求,表哥可已经想到应对之法?”
高子晋颔首。
云枝眼巴巴地望着他,目光中尽是好奇。
高子晋启唇,想把打算合盘托出,却又硬生生止住。
他问:“表妹想要知道?”
云枝重重应声。
“明日我会登门拜访,到时候便知道了。”
云枝讶然,未曾想到高子晋在她面前,竟然有所保留。
她还以为高子晋知道她好奇后,会大方地把一切计划都说出。毕竟,据她了解的高子晋的性情,是会如此做的。
看着云枝呆愣的神情,高子晋心情大好。他压住想要上扬的唇角,嘱咐她好生休息。
许白凤坐在床边,提及嘉敏公主就满是抱怨:“让你过去总是忍耐,她看你好欺负,竟倒打一耙,开始污蔑你了。还好,高子晋虽然变了,但总没有变得太坏,还有一点点识人的能力。不然,你被公主冤枉,高子晋又信了她,任凭你哭瞎了眼睛,也不能证明清白。”
云枝暗道,往常都是嘉敏公主欺负她,这次却是她有意挑衅。
可一个总是欺负人的恶人,突然被人欺负了,又有谁会相信。
云枝垂下眼睫。外面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她轻声道:“可是有人娶妻迎亲,怎地如此热闹?”
许白凤摇头,只道不知。
她起身,走到外面去一看究竟。
过了一会儿,许白凤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忙拉着云枝起身穿衣。
云枝本就是受到惊吓卧床静养罢了,身子并无大碍。她见许白凤脸颊通红,一副兴奋神色,也起了好奇心,边换衣裳边问道:“哪家娶妻?”
“我们家。”
“啊?”
云枝一脸茫然。
许白凤忙改口:“声音是往我们家而来,却不是迎亲。唉,我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你随我出去,看上一看就明白了。”
来到大门,云枝看到有吹锣打鼓之人,又有十几抬红木箱子,像极了在办男婚女嫁之事。
只是,看到了为首之人,云枝了然。
原是高子晋前来赔礼道歉了。
周围经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朝着这边望来。
高子晋脸颊微热,掌心出了细微的汗。
他显然是第一次做如此出格之事。
可他若是不做,许白凤定然不会松口,云枝就不会回到高府。
因此,高子晋深深吸了一口气,恭敬地掀开手中宣纸,把自己提前写好的“罪己书”朗声念了出来。
他道,自己疏于管理内宅,让云枝和许白凤遭受委屈。可高母离不开她们,自己也……心中不舍,只愿两人大人有大量,能够重回高府住下。他身后所带之物,便是给二人的道歉之礼。
说罢,他挺直的脊背微微弯曲,双臂扬起,郑重行了一礼。
许白凤被他说的神清气爽,什么怒气都没了。
她捅捅云枝:“咳咳。我看诚意不错。当然,我可不是看在高子晋的面子上,而是因为那些礼物。罢了,我就原谅他一回。真的让婆婆一个人回去,不得被嘉敏公主磋磨死,我可没那么坏心。”
云枝柔声附和:“姐姐是世间第一好心之人。”
许白凤脸颊微热,催促着云枝快点接受高子晋的道歉。
她可不知道如何应对高子晋的行礼。
云枝朝着他走了过去,用手抚住高子晋的手腕,微微向上抬起。
高子晋的眼睛随之扬起,看见了云枝水润的眸子,他问道:“表妹,你愿意随我走了?”
云枝轻声道:“我不曾怪过表哥,一直都是情愿的。”
高子晋心中一喜。
刚才遭受的所有窘迫、紧张,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带来的人手脚麻利,帮忙收拾着东西。
看他如此急切,连云枝都吃了一惊。
“表哥,不必如此着急吧,我们缓两天再搬,也无妨的。”
高子晋身子一僵,轻声解释:“早一点搬过去,就能让丫鬟伺候母亲,省了你许多力气。”
云枝感慨:“表哥当真贴心。”
驻足在高府门前,云枝抬首望去。
被赶走时,她和许白凤心中尽是不干委屈。不过,从最开始的时候,云枝就知道她一定会回来的,而且是兴师动众地归来。
如今场景,和云枝想象的景象并无多少差别。
嘉敏公主闭门不出。
若是她出去相见,一定会看到云枝称心如意、面上得意的表情。
不过,家中无人在意嘉敏公主是否现身。
云枝和许白凤的房屋比上次收拾的更加周全舒适。
房中摆着各色花朵,均是云枝喜欢的。
推开窗,便是一片翠竹和满院子花香。
她唇角露笑,不止是因为住处很合心意,更是因为高子晋把她放在心上,开始在意起她的喜好了。
架上摆着一匣子,在各色瓷器之间颇为突兀。
素手伸出,将匣子打开。
竟是几朵绢花。
高子晋一回头,见到木匣,心中一紧。
他竟然把匣子遗漏在房中,忘记带回。
见到云枝把匣子打开,他的心更是高高扬起。
万一……里面的绢花云枝一个都不喜欢,那该怎么办。
云枝把绢花拿在手上,仔细看着。
——是用轻薄的纱层层叠叠堆积而成,质地柔软,手感轻盈。
绢花中无一只是艳色,皆是素雅清新的颜色。
每一个都贴合云枝的心意。
她举起绢花,往自己鬓边比划着。
“表哥,这是特意给我准备的吗?”
“这——”
高子晋突然回答不上来。若是他承认,是否会显得他对云枝过于照顾,有不安好心之嫌?
但他的犹豫落在云枝眼里,却被误会了。
云枝以为这绢花是旁人的。
她忙把绢花放回,神情紧张。
“抱歉。我以为是给我的,才会试戴。表哥是为公主准备的吧。真好,这些绢花款式美丽,公主一定会喜欢的。”
她语含羡慕,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木匣。
自己精心挑选的东西,被人喜欢到挪不开眼睛,高子晋的心怎能不砰砰乱跳。
他一时顾不得规矩,直言道:“不是误会。我特意为你挑选的,和公主无关。你——真的喜欢?”
云枝眼眸发亮:“喜欢极了。”
她又拿起另外一朵绢花,颇有些爱不释手:“表哥,我要一天戴一只,这样日日不同,才能试出来哪个最好看。”
高子晋见她一副欢喜模样,不禁勾唇。
他想起一事,唇角微微垂落,声音变得平稳冷淡。
“我已经和我的同僚商议好了,要引你二人见面。”
云枝手心一顿,似是有些无措。
“这么快?”
随即,她的脸上露出笑容:“表哥当真是为我操碎了心。”
高子晋沉吟。
“你若不想见,就……”
云枝摇头:“既是表哥美意,怎能推辞,要见的。”
分明都是自己的安排,云枝只是顺水推舟地应下,高子晋却感到胸中微堵。
他同沈寒枫商量好以后,忍不住再三嘱咐。
“我表妹性子温柔,但胆子有些小。你同她说话时,记得要有分寸,万万不能吓着她了。”
沈寒枫心道,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他是不会答应的。
不过,他素来以为高子晋冷心冷情,难得看到他关心旁人,看来这位云枝表妹和高子晋关系很好。
到了约定这日,高子晋在马车旁等候云枝。
她身穿如意云纹衫,配一条梅花绣样罗裙,稍做装扮,鬓发之中簪一朵碧色绢花,整个人宛如水中芙蓉,观之有心旷神怡之感。
高子晋目光一怔。
云枝脸颊微红,抚着鬓边绢花,问道:“我这般打扮,表哥可觉得合适?”
高子晋缓缓颔首。
只是一想到,云枝如此精心打扮,是为了见沈寒枫一面,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道:“表妹其实不必如此。”
云枝不解望去。
“纵然你素面朝天,也配的上他。”
云枝闻言一笑:“表哥也学会说好听话了。出去见人,总是要装扮一二的。”
马车行走时轻轻摇晃,云枝未坐稳,身子朝着前面扑去,被高子晋一把接住。
温香软玉在怀,他一垂眸,看到自己精心挑选的绢布就在云枝的青丝之中。
他喉咙一紧,身子中涌动的血液也不禁变得发烫。
高子晋轻轻呢喃出声:“不然,我们今日不去了?”
云枝从他的怀里离开,只留下一股馨香。
她轻柔的声音中尽是不解:“这怎么可以。我们事先和人约定好了,却不去赴约,对方会生气的。”
高子晋只是一时冲动,才会说出不去了的话。经过云枝提醒,他恢复理智,解释道:“我随便说的,表妹莫要放在心上。”
云枝觉得他今日很奇怪,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听到云枝的疑惑,高子晋勉强扯出一个笑。
他揉着发痛的额心,说道:“为公事烦恼罢了。”
既是公事,云枝不好询问,也不能为他排忧解难,便沉默不言。
接下来的路程,马车里格外安静。
云枝悄悄看着高子晋神色,见他一脸沉思状,心中暗道,看来表哥并非对她无意。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把她推给其他人。
云枝自然可以拒绝见面,趁机表露真心。
可是,从大井乡到京城,一直都是她紧追在高子晋身后跑。如今,两人的位置也该换换了。
唾手可得的物件,总会让人觉得得来的太过轻易,不会珍惜。
可若是笃定属于自己的,突然有一天成了别人的,心中定然百般不是滋味,才会奋力争取,重新得到了就会更加珍惜。
所以,云枝不会拒绝见面。
况且,她也对高子晋口中的“同僚”很是好奇,想要看看他是什么模样,性情如何。
云枝想,假如高子晋真的找到一个、比他本人更符合自己喜好的男子,她就顺势嫁过去,也未尝不可。
云枝没有如同往常一样,和高子晋温声细语地说话,宽慰他心中的烦恼。
她只是静静坐着,不时地理着鬓发、往外面望去,一副期待又紧张的样子。
见状,高子晋的心越发沉了。
沈寒枫本是在酒楼之上等候,但看到马车从不远处驶来,帘子掀开,露出一截白嫩的肌肤。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马车一停下,沈寒枫的声音就响起。
“高兄,乔姑娘。”
第184章 驸马爷表哥(21)
云枝抬眸望去,见来人芝兰玉树,双目炯炯。
沈寒枫的视线同云枝相接,不过短短瞬间,就迅速垂下。
云枝白嫩的脸颊也浮上了两道红晕。
见状,高子晋胸中仿佛梗了一枚橄榄,既苦且涩。
他不着痕迹地挡在两人中间,看向沈寒枫的目光微冷。
袅娜身影被彻底挡住,沈寒枫心底涌出一股遗憾。
他迎二人进楼中去。
落座后,高子晋只谈公事,只字不提云枝。沈寒枫初时还能周全应对,面上端着风度翩翩的笑容。可时间久了,他唇角微僵,心中疑惑:分明高兄相邀,是为了促成亲事,怎么迟迟不提。
未见云枝之前,沈寒枫所烦恼的是,如何在不损害同僚情意的前提下,拒了高子晋。
但他一见云枝,观她眉眼温柔,肌肤白皙,举手投足之间有弱柳扶风之态。她此等模样,虽与沈寒枫想象之中的妻子样子截然不同,但他心中忍不住生出亲近之意。
从落座开始,云枝就安静地坐在高子晋身旁。柔软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耳侧,眼眸莹润如水,只是从不往对面看去,而是落在高子晋身上。
沈寒枫突然生出了好奇,暗自猜测云枝会有一副什么嗓子,是轻柔绵软,还是清越明亮。
可云枝始终未启芳口。
在高子晋再一次提及户部正事时,沈寒枫终于忍不住打断:“高兄,此事不急。这位娘子可是你口中所说的表妹?”
见他看来,云枝垂下头去。
高子晋三言两语介绍了两人:“吾家表妹,乔云枝。这位,是我户部同僚,沈寒枫。”
云枝轻抬美眸,望向沈寒枫,柔声道:“沈公子。”
她声音绵软,自带清甜韵味。
沈寒枫未曾想到她竟是这样一副声音,可转念一想,仅有这般温婉的嗓音,才会配上如此美貌。
沈寒枫同云枝闲话,问起她的喜好,可那张红润的唇瓣,只是吐露出短短几个字,并未展现出相见恨晚的意思。
沈寒枫感到挫败。
他隐约有预感,云枝应当对他无意。这本应该正合他的心意,毕竟不必他开口,就能拒绝高子晋的好意。
但沈寒枫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与他的垂头丧气不同,高子晋眉头挑起,显然心情大好。
高子晋的心思是矛盾的,既是他提出为两人引见,又不想云枝当真看中了沈寒枫。
对此,高子晋自己的解释是,沈寒枫不足够好,他可以为云枝寻到更好的良人。
一顿饭吃罢,看着云枝随着高子晋离开,沈寒枫胸口微堵。
云枝忽地脚步一顿,侧首望来。
纤长的眼睫轻轻颤抖,脸颊娇艳如花,她朝着沈寒枫腼腆一笑,而后转过身去。
沈寒枫被她一笑,心中扑通乱跳。
他忽地搞不明白,云枝究竟是对他有意还是无意。
刚才冷淡至极,分明是无意。可既然无意,为何又对他粲然一笑。
在两个猜想面前,人总是偏向于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个。
沈寒枫以为,云枝只是性子太过内敛罢了,才会少言语。
因着这一发现,他顿感心胸开阔,有豁然开朗之感。
他在屋内来回徘徊,口中念念有词:“是了,一定是了,她一定是性子使然。不过,她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
一抹轻柔飘落在他的脚面。
沈寒枫垂眸看去,见是一只手绢。
它的主人是谁,几乎是不言而喻。
云枝刚回家不久,门房便报,称有郎君来访。
云枝稍做思索,便猜到对方是沈寒枫。
她不禁抚额,暗道沈寒枫瞧着和高子晋一样,理智清醒,怎地行事却像个呆子。
她故意落下手绢,便是给两人留下再见面的机会。
倘若沈寒枫机灵一些,就会过上几日再来相送,再趁机邀她出去游玩。她刚丢下,他就眼巴巴地送来,以后怎么你来我往,再次见面。
云枝命人把沈寒枫请来。
沈寒枫驻足在云枝房门前面,不肯再往前面迈近一步。
云枝不解,沈寒枫道:“我为外男,怎好进乔姑娘的闺房。”
云枝问他:“我在房内,郎君在房外,相距甚远,如何能说话?”
沈寒枫道:“乔姑娘声音大一些就好。”
云枝蹙眉:“可……大着嗓门,仿佛你我不是在宅院里,而是隔着两个山头。”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
沈寒枫愣愣道:“是啊。那——只好劳烦乔姑娘移步。”
云枝见他如此坚持,便起身站在门旁,同沈寒枫说话。
沈寒枫取出一只手绢,云枝看去,正在奇怪为何不是自己落下的那只,就见他拆开手绢,里面一条粉缎帕子。
原是沈寒枫用自己的手绢,把她的手绢包裹了带来。
沈寒枫似乎也觉得,自己用手绢包手绢的行径未免太过奇怪,不由得为自己分辩道:“乔姑娘的帕子干净,才会用我的包住了,免得弄脏。”
他越解释,越显得手忙脚乱,云枝轻轻笑出了声。
沈寒枫看她笑靥如花,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
临走时,云枝提及城西的馄饨小摊很是红火,她一直想要去,只是苦于无人相陪,只好一直耽搁。
沈寒枫下意识道:“高兄这几日休沐,应当无事可做,乔姑娘何不与之同往?”
云枝也不应声,只拿一双水淋淋的眼睛看着他。
沈寒枫忽地想到了什么,声音紧张:“休沐的不止高兄一人,我也……若乔姑娘不嫌弃,我可随你同行。”
云枝柔声道:“那便说好了,明日太阳落下时,你我一起去。”
沈寒枫走出高府时,脚下觉得虚浮,他分明是前来送手绢的,为何莫名其妙就和云枝约好了。不过,他很是期待和云枝见面,脸上便挂着极大的笑容。
高子晋在府中见到他颇为奇怪,扬声唤住。
“沈兄来此寻我,有何要事?”
沈寒枫摇头:“我不是来找你,是为寻乔姑娘而来。”
高子晋的脸色蓦然僵了一瞬:“……表妹?”
他没有记错的话,刚在席上,云枝和沈寒枫还是相对无言,这会儿怎么就找到府上来了。
高子晋欲仔细询问。
沈寒枫刚想细细回答,转念一想,纵然高子晋为云枝的表兄,可此为私事,还是不告诉他为好,便摆手道:“小事而已,已经解决了。”
说罢,为了防止高子晋继续追问,他便寻了借口,匆匆离开。
沈寒枫的举动在高子晋心里埋下了疑惑,他转了方向,往云枝院子里而去。
云枝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只道:“他捡到了我的手绢,刚刚送来。”
想起沈寒枫,云枝不禁唇角带笑:“表哥只说沈大人仪表堂堂,却未说过,他过于守规矩,甚至有些迂腐了。不过,难得地不招人讨厌。”
高子晋盯着云枝手中的手绢,直呼不妙。
虽然只是区区一条手绢,但古往今来,多少情缘均是由丢手绢而起。
高子晋伸出手,欲拿走手绢。
素来乖顺的云枝却侧身躲过,把手绢藏在了身后。
高子晋恍然,为自己刚才的举动解释:“旁的男子碰过的,你再收着不好。不如把它给我,我拿去丢掉,再给你买上十条八条可好?”
云枝摇头拒绝。
“我不觉得它脏。沈大人用自己的手绢裹着送来的,怎会不干净?”
云枝不过见了沈寒枫一面,却时时刻刻把他挂在嘴边,高子晋拢眉。
云枝轻声问道:“我和沈大人见面,表哥不高兴吗?可表哥不是觉得沈大人是人中龙凤,希望我能嫁给他。若是我们不碰面,怎会有嫁娶?”
高子晋面对过许多遭询问,有官吏的、天子的,但他都对答如流,却在面对云枝的这一番询问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半晌,高子晋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全凭表妹心意。”
他离了云枝这里,去看望高母。
府上奴婢换过之后,对高母分外尊敬,照顾的周到至极,她面色红润,精神甚好。
高母见高子晋眼底有青黑色,神情恹恹,温声劝道:“我知你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公事上,但也要以身子为重。”
对着高母,高子晋神色有所放松。他道,近来府上招揽了几个能干之人,有水性甚好者,力大无穷者,擅锻造刀剑者。但他们虽是能人,却需要教导府上规矩,以做管束,他才因此精神不好。不过诸多事情已经办妥,又时值休沐,他可以好生休息。
高子晋提议,举家去附近的山川游玩。
高母行动不便,但有仆人伺候,也可同行。
这些日子,高母一直待在府上,连门都出不去。闻言,她欣然同意:“把云枝,白凤一起叫上。”
她抿着唇:“为了不让旁人说嘴,也邀公主一起去吧。”
高子晋颔首。
嘉敏公主接到高母递来的邀约,神情得意。
“就算我曾经把她落下,那又如何。她也不敢恨我,碰到了出去游玩的机会,不是还要喊着我一起吗。”
她隐约后悔,当初不该听侍女所言,对高母分外恭敬。她受了委屈,虽然把云枝她们赶了出去,但后来又迎了回来,全然无变化,反而让高母对她二人越发依赖。
侍女知道嘉敏公主是在怪罪,即使心里隐约感到不安,也不敢做声。
举家出游这日,连高海都穿戴一新,满脸期待,唯独不见云枝。
高子晋拧眉:“表妹那里可出了事端,我去看看。”
高母撩起帘子,阻拦道:“莫去。”
她把高子晋唤到身前,一脸促狭:“你的表妹,另有相约,就不来赴我们的约了。”
高子晋心中一沉,问道:“何人相约?”
话音落下,他觉得自己语气太过急促,忙补充了两句:“表妹向来少出门,认识的人不多,我担心她为人所骗。”
高母拍着他的肩膀:“我儿放心。我已经问过了,那人是你亲自介绍,知根知底。”
高子晋脱口而出:“是……沈寒枫?”
高母点头,满脸欣慰。
她因为察觉到云枝恋慕高子晋,心中颇为愧疚,这会儿知道云枝似是寻到了缘分,以后有个好去处,担忧尽数放下。
高子晋神思不属地坐上马车。
山川脚下有许多客栈,均是由竹木所制,颇为风雅。
许白凤和嘉敏公主在高子晋的房前碰面。
嘉敏公主暗讽:“莫要纠缠不休,总拿婚约说事。如今我才是驸马的妻子,你于情于理,都该避嫌。”
许白凤翻着白眼:“我和高子晋认识的时候,你不知道在哪里。我即使做不成他娘子,也做得了他姐姐。我见不见他,与你何干?”
说罢,许白凤也不敲门了,一把踢开房门,嚷道:“高子晋!”
无人应答。
走近一看,里面并无人在。
第185章 驸马爷表哥(22)
高子晋告诫自己,沈寒枫是经他考量过品性的,是正人君子,堪堪能和云枝相配。他和云枝相约同行,也好加深情意。
但始终有一股愁绪萦绕在高子晋胸口。直到进了房中,他终于忍耐不住,叫了马车往来时路赶去。
到了高府门口,门房正在疑惑他为何去了又回,便听高子晋素来平淡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起伏。
他问道:“表妹何在?”
门房如实回道:“一刻钟前,表姑娘已经出府去了。”
高子晋又问:“可知道她去往何处?”
门房想了想,答道:“我听表姑娘提了一嘴,说是今日能吃上心心念念许久的小馄饨了。提起馄饨,城西的摊子最有名气,皮薄肉鲜,不少人排队也要吃,表姑娘许是去了那里。”
高子晋命车夫调转马头,往城西而去。
云枝到时,距离她和沈寒枫约定好的时辰已经迟了一刻钟。
她举目望去,不见翩翩公子的身影,心下略感遗憾。
原来沈寒枫也是无耐心之人,等待久了,心中不耐,随即就离去了。
云枝来迟,一是选衣裳、梳妆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功夫,二是她有心试探沈寒枫的性情。
试探的结果让她轻声叹息。
她转身便走,听到急促的声音响起。
“乔姑娘,莫走!”
声音分明是沈寒枫的。
云枝脚步一顿,转身望去,但四周都看遍了,依然不见沈寒枫的身影。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可脚步刚一抬起,她就又听见沈寒枫唤她。
云枝这次是当真觉得奇怪了。
她柔声道:“沈大人,你在哪里,我怎么未看见?”
沈寒枫许是怕她看不见自己,就径直走了,便下意识地拔高声音。
“这里,乔姑娘,我在这里!”
云枝凝神听去,乌黑的眼眸环视周围,直到看见一只飞扬的帕子,才稍微一顿。
馄饨摊前排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因此云枝一开始就未往那边看去。此刻她才发现,沈寒枫正站在队伍中。他显然未曾做过这种事,身上颇显狼狈,衣衫微乱,额头沁汗。他的手中捏着一只帕子,轻轻挥动。
云枝朝他走去。
沈寒枫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云枝问道:“你怎么站在这里,我许久都未找到。”
沈寒枫或许是被人群挤的发热,脸颊泛红,回道:“我想着,你不是说过想吃这里的小馄饨。我来了以后,看到排队的人太多了。若是等你来到后,再一起排,恐怕要等上许久,不如由我先排着队,等你到了说不定就能吃上了。”
云枝声音微软:“是我来晚了,让你空等了许多时辰。”
沈寒枫不以为意:“你来的时间正好。排队太热,你在旁边等着定然无聊。我以为你来的凑巧,马上就排到我了,正好能坐下。”
正说着话,摊主便招呼着二人上前。
摊主只准备了两张桌子,四张凳子。
因此许多人并无位子坐,只能随意地蹲在地上。但来此吃小馄饨的人,大都是干苦力活的平民,不在乎这些,往路边随意一蹲,就开始扒饭。
馄饨都是现包现煮。摊主姿态熟练,擀皮,包馅,一个个顺着锅沿滑进锅中。只等煮开了,便捞在一个海碗中,撒上各色调料,再抓一把芫荽,将碗塞的满满当当。
摊主一手抓着一只碗,欲递给面前的两位主顾,待看清楚了二人的衣着打扮,就将伸出的手臂收回。
沈寒枫面露不解,询问出声。
摊主朗声笑道:“你在哪里吃,我给你送过去。”
沈寒枫以为在外面吃饭,不似在家中,需要人事事伺候,何况小摊忙碌。刚才他看过了,众人都是自己端碗,没有让摊主帮忙的。他便伸出手:“我来吧。”
摊主上下打量着他:“你真的可以?”
那轻飘飘的一眼,看的沈寒枫的脸颊发红。
在云枝面前,他竟然被人质疑连两只碗都端不起,岂不是很丢面子。
沈寒枫神色郑重地点头。
摊主无奈摇头,把两只碗放在他的手中。
碗底刚和手心触碰,便如同火烫一般。
沈寒枫的眉峰拧紧,险些叫出声音。
摊主见状,又把碗收回,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说罢,在哪里吃,我给你送过去。”
沈寒枫仍旧想强撑,却被云枝瞧见,他的手掌通红一片。
“呀,沈大人,你的手烫红了。”
沈寒枫下意识地缩着手,被云枝抓住。
云枝朝摊主要了凉水,冲洗过后,用帕子擦拭,再轻轻吹过。
温柔的气息拂过沈寒枫的肌肤,让他身子紧绷。
他轻声道:“我没想到会如此烫,再来一次,我不会……”
云枝却轻轻摇头,对着摊主说道:“麻烦老板,就放在那棵树下。”
摊主扬声应好,阔步朝着云枝说的方向走去。
见他脚步平稳有力,握着海碗的手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热度,沈寒枫不禁啧啧称奇:“当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摊主将碗放好后,拿起巾布抹着额头的汗,笑道:“我的手上有老茧,厚厚一层,自然不怕烫。郎君就不一样了,手既白又嫩,怕是烫上一下,就要起水泡了。”
听到他的打趣,沈寒枫赧然,下意识地看云枝神色。
他刚才表现的太过没用,可会让云枝轻视。
云枝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见他看来,笑容越发深切。
碗已经端来,该如何落座就成了新问题。
四周一片平地,众人或蹲在地上,或直接一屁股坐下。但云枝是女子,总不好做这两种有失体面的行径。
沈寒枫想了想,解开身上外袍,在云枝诧异的目光中,把灰色长袍铺在地面。
他道:“简陋至此,只好委屈乔姑娘了。”
云枝眉眼弯弯,在他的外袍上坐下。
沈寒枫在一旁落座。
他端起馄饨,先喝了一口汤,顿时觉得鲜香萦绕在唇齿之间。
云枝还未吃,就面露愁色,引得沈寒枫询问:“可是有哪里不好?”
云枝柔声道:“样样都好。便宜,味道也好。只是有一点——”
她微微垂首,身子往沈寒枫一侧靠去,似是要说悄悄话。
沈寒枫便也压低了身子。
他闻到了云枝身上的香气,心忽地乱了,可还要打起精神听云枝在说什么,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太多了,我吃不完。”
她眨动眼睫,眼巴巴地望着沈寒枫。
心中的想法几乎是不做思索,脱口而出。
“我吃得下。”
云枝面上一喜,又皱眉道:“沈大人不嫌弃?”
沈寒枫重重摇头,却不敢再次开口,唯恐自己说出不合规矩的话来。
云枝欲把碗中的馄饨分给他。
高子晋来时,看到的是二人正打算分食馄饨,一副亲密无间的模样。
“表妹。”
他平淡地唤出声,手心却微微收紧。
众人都抬头看来。
高子晋得中之时,众人曾见过他,对这位容貌出众,又尚了公主的探花郎印象深刻。
高子晋朝着树下走来,有人随即辨认出了沈寒枫,忙对摊主道:“连榜眼探花都来吃你的馄饨,可见你的名气大着呢。”
高子晋在云枝面前站定。
云枝疑惑:“表哥不是同舅妈一起去游山川了吗。”
高子晋只道有要紧事办,就先赶回来了。
他眼睛直勾勾地顶着云枝手里的海碗,惹得云枝问他:“表哥饿了吗?”
高子晋颔首。
摊主便道,可以给他再下一碗,无需排队。
高子晋进了户部以后,做了不少正事,在众人之中也有了名气。众人见他,不再唤驸马,而是喊高大人。因此,让高子晋一碗馄饨,大家都表示愿意。
高子晋却推拒了。
他道:“表妹饭量小,我也吃的不多。这一碗正好够我二人用,何必多下一碗,徒增浪费?”
云枝犹豫:“可……我刚才是要分给沈大人的。”
高子晋看向沈寒枫:“沈兄虽出身显赫,但素来讨厌奢靡浪费,想来很是赞同我的提议。”
沈寒枫心里有些不快。
这一碗许多馄饨,他当然够吃,不过吃他自己碗里的,和用云枝碗里的,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他宁愿高子晋吃他这碗,而他和云枝分食一碗。
只可惜,沈寒枫手中的这碗,他已经吃过了,怎好让别人再用。
无奈,他只得同意。
高子晋无意坐在两人中间,刚好隔开他们。
云枝的注意力逐渐被他引了去,往往是和他说三句话,和沈寒枫说一句话。
直到分开时,云枝才恍然记起,今日是她和沈寒枫相约,刚才种种,多有怠慢。
云枝轻声诉说抱歉。
沈寒枫目光灼灼。
“我今日——”
他语气微顿,直视云枝双眸。
“很欢喜。纵然我只和乔姑娘说了几句话,也是欢喜的。若是你再有想去的地方,便来邀我,定然乐意奉陪。”
云枝轻声道:“和沈大人在一处,我也觉得很舒服。以后,叫我名字就好。”
沈寒枫忙道:“那你也唤我名字。”
云枝蹙眉:“不太好吧。不如,我唤你沈大哥。”
沈寒枫颔首,他唇瓣微张,轻声叫出云枝的名字。
“好,云枝,你以后就叫我沈大哥。”
高子晋听得心中烦躁。
他习惯喜怒不形于色,这会儿却把心中情绪摆在明面上。
直到云枝提醒,他才发觉。
他抚着脸颊,心中尽是诧异。
他……表情竟如此难看,惹得云枝问他是否生气了。
高子晋恢复平日里的神情,要带云枝和许白凤她们汇合。
他的理由充分,让云枝无法拒绝。
“和沈兄的约定已经兑现,怎好把你一人留在家里,无聊度日。”
第186章 驸马爷表哥(23)
许白凤和嘉敏公主分坐在桌子的两旁。
看到嘉敏公主神色焦急,催促下人去寻高子晋的踪迹,她不禁嗤笑一声。
“高子晋又不是三两岁的孩童。怎么,你还怕他被人拐跑了不成吗?”
嘉敏公主施施然站起身,意有所指:“那可说不准,万一有别有用心之人蓄意哄骗驸马——”
许白凤当即恼了,因她说这句话时,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她的身上,必定认为高子晋的失踪和她有关。
许白凤随即轻巧应下,回道:“公主说的是。高子晋就是被我拐跑的,不过也是因为和公主在一起太无趣了,他才会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逃之夭夭了。”
嘉敏公主神情轻蔑:“你?就你的心眼,恐怕说服不了驸马。”
她意有所指,许白凤听懂了,她是在说,高子晋不见和云枝相关。
许白凤稍做思索,竟也以为她所说颇有道理。只是,许白凤一点愤怒情绪都无,反而在心底夸赞云枝能干。
她想:好啊,云枝,你得再加把劲,最好把这个讨厌的公主气晕才好。
马车在客栈前面停下。
听闻高子晋回来了,众人匆匆下了楼梯。
高子晋已下了马车,他并未朝着客栈走来,而是向马车伸出手。
一只纤细的手臂伸出,将雪白柔荑放在高子晋的掌心。
帘子未曾掀开,许白凤就扬声唤道:“云枝!”
女子的面容显现,果真是云枝。她眉眼温柔,对着许白凤轻柔一笑:“姐姐。”
高子晋扶着她下车,动作极尽体贴,令从未感受过他照顾的嘉敏公主心中泛酸。
云枝刚一站稳,就把手轻轻抽出,走到许白凤身旁。
高子晋的手掌还保持着刚才虚握的姿势,只是指间轻柔已经不在。
他手掌微拢,指腹轻轻摩挲,暗道,该寻个时间同云枝好好聊上一聊,看她对沈寒枫的态度,以及想一想他这些时日屡次出现的突兀情绪。
只是,许白凤雀跃的声音很快打乱了他的计划。
“房间不必另定一间。我的那一间屋子格外大,床榻也足够两人睡下。不如你我同住一屋,晚上还能说话。”
云枝自然答应。
是夜。云枝和许白凤同塌而眠,自然不可避免地提起了沈寒枫。
许白凤不解:“你难道放下了高子晋,决定选了这位沈大人?”
黑暗之中,响起云枝无奈的轻柔声音。
“姐姐,我又能如何呢。我和表哥,本就是不可能的。从前,你和他有婚约,我便藏着心事,决定一辈子不说出口。后来,表哥又娶了公主,我和他当然更无可能。沈大哥……他很好,对我而言是一个好归宿。”
她微微侧过身子,月色打在她白皙的面颊,衬得她肌肤如雪。
“姐姐记得农户打猎的场面吗?挖坑、设下圈套,再用草做出装饰。表哥于我,就是一个布满陷阱的圈套,看着美丽,令人想要靠近,可一旦不小心,就会落入深坑,摔的粉身碎骨。姐姐……我只能选沈大人了。”
许白凤听出,云枝对沈寒枫虽有好感,但选择他,更多的是考虑利弊,而且对高子晋仍有情意,不过勉强自己暂时把情意隐藏。
云枝既已经做了决断,为了让自己彻底断了对高子晋的心思,她故做冷淡,和高子晋保持距离。
高子晋本想着同她聊聊心事,没想到云枝同他越发生分。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疏远搞得措手不及。
云枝越躲避,他越想要靠近、和她私下里单独相处,问个究竟。
嘉敏公主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驸马跟在云枝身后,嘘寒问暖,好不关心。
她胸口微堵。
直到侍女来报,说是听见了云枝和许白凤闲话,云枝已经择定了夫君人选,便是高子晋的同僚沈寒枫。
嘉敏公主顿时一喜。
自从识破云枝的真面目后,她就把云枝当作了最大的敌人。
——整日以温柔面目示人,看起来软弱可欺之人,竟暗藏心机,甚至放出狂言,要夺走她的一切,怎能不让她忧虑。
若是云枝嫁出去,以后相夫教子,当然没功夫继续打扰她和高子晋。
嘉敏公主派人打听沈寒枫的来历,听罢之后,唇瓣抿紧。
“她怎么如此好运气。像她那种人,随随便便寻一男子嫁出去,有饭吃就足够了,有何德何能配上这样的男子。”
侍女劝慰:“只要她能嫁出去,不管那男子是谁,府上总会变得太平,公主才有机会和驸马重修旧好。”
嘉敏公主犹忿忿不平。
迎面撞见了高子晋,云枝却迅速地垂下头去,将脚步一转,走去了其他方向。
她避嫌之举如此明显,令高子晋胸口一堵。
游览山川已经三日,云枝有心疏远也是三日。
高子晋快步追上云枝,拦住她的去路。
事已至此,云枝无法躲避,只得抬起头来,怯生生道:“表哥安好。”
高子晋忍不住反驳道:“不,我一点都不好。”
云枝诧异。
高子晋同样惊讶,他竟然会在冲动之下,说出好似闹脾气的话来。
但既然已经开了口,他索性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想法尽数说出。
“莫说你未出嫁,即使已经嫁人,你我之间仍有表兄妹的情意,永不会更改。你对其他男子需要避嫌,对我,却是不用。”
云枝轻咬唇瓣。
她对高子晋生疏,并非全是因为沈寒枫,更是为了斩断对他的情意。
只是这些女儿家的心思,怎好直说。
云枝就默认了高子晋的猜测。
高子晋温声道:“你我……还和之前一样,可好?”
云枝轻轻颔首。
归家在即,高子晋这几日忧心忡忡,竟未好生逛过四周。想到明日就要回去,他便邀云枝一同夜游。
看着沉沉夜色,云枝欲言又止。
她暗道,孤男寡女,深夜同行,是否不妥。
可刚刚才允了高子晋,和他亲近如初,转身她就拒了邀约,未免太过反复无常。
云枝只好应下。
二人一同走山路,摘野果,又在湖前驻足。
高子晋觉得身子轻盈,心胸开阔,这短短两个时辰,比起他出来三日还要快活。
二人出行时,未带灯火。好在皓月当空,月色如霜,映照在地面发出阵阵光辉,足以看清道路。
快到客栈时,云枝抬首瞥见一人身影,眼眸微转。
她忽地轻呼一声,朝旁边倒去。高子晋长臂伸出,搂住她的腰肢,往怀里带去。
“表妹,可有……”
随之响起的是尖锐的声音。
远处的身影急匆匆而来。
云枝依偎在高子晋怀里,脚步没有挪动分毫。
待来人站定了,看清楚了她的面容,云枝眼睫轻眨,暗道,果真没有看错,那身影正是嘉敏公主。
嘉敏公主怒火萦绕在胸中。
她的驸马,深夜不见踪影,好不容易等到他归来,却是揽着别的女子。
嘉敏公主不怨高子晋,只怪云枝,觉得是她居心不良,用良善的面孔哄住了高子晋。否则,为何高子晋在别处遇到女子示弱,无动于衷,却只对她心软。
嘉敏公主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被从高子晋怀里拉出。
她的力气不大,刚沾了云枝衣袖,她就轻巧地转了身子,随后似是因为承受不住大力,而跌倒在地。
云枝的半副身子都俯在地面。
她鬓发微乱,眼角微红,眸中有水光,却强行撑住,不落下泪来。
她侧首,看着高子晋,唇瓣微张,一句“表哥”始终没有唤出声,却是转向嘉敏公主,颤声道:“公主为何推我?”
嘉敏公主下意识回道:“我做事情,何需理由。”
说罢,她忽地察觉到不对劲。
刚才她没有动用大力气,云枝已经翩然倒下,莫不是故意讹诈她,以换取高子晋的怜悯。
嘉敏公主胸脯起伏,未曾想到云枝竟然胆大到拿她做筏子,博取的还是她的驸马的疼惜。
高子晋将云枝扶起,只觉得怀里的美人柔若无骨,加之受到惊吓,身子宛如秋风落叶一般瑟瑟发抖。
高子晋本是打算把她扶起,此刻却改了心意,换作揽腰抱起。
他越过嘉敏公主,准备离开。
嘉敏公主欲为自己分辩:“我是想推她,只是我还未推,她就倒了。你还未看明白吗,她全都是装出来的柔弱可怜。”
高子晋心中烦躁。
嘉敏公主在他心中,已经成了恃强凌弱,颠倒黑白之人。
云枝身子微微发颤,小手抓着高子晋的衣襟,弱声道:“表哥,你不要为了我和公主生气。公主说我是装的,那我便是装出来的吧。”
她以退为进,更引得高子晋怜爱。
高子晋冷声道:“我知公主权势滔天,纵然你指鹿为马,也无人胆敢纠正。今日之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无需同我解释。”
他此话,分明是不信。
嘉敏公主心中焦急,看云枝窝在高子晋怀里,对她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嘉敏公主被激怒,扬起手臂要打。
高子晋一个侧身,她未打中云枝,自己反而踉跄倒地,好不狼狈。
高子晋却看也不看,径直离开。
云枝小声提醒:“公主受了伤,表哥为何不扶?”
“有侍女护卫在,不必我伸手。”
“可……”
云枝的声音中尽是担忧。
“万一公主事后怪罪——”
高子晋把她抱紧,声音平淡:“随她。”
侍女慌忙去搀扶,伸出的手却被嘉敏公主拂开。
她望着云枝和高子晋远去的背影,心中暗恨。
云枝被送回去后,仍在帮嘉敏公主说话。
“公主……她应当是无意的。表哥莫要为了我,伤了你们夫妻情分。”
高子晋径直问道:“真话还是假话?”
云枝将头偏到一侧,小声道:“假话。”
高子晋唇角微松,问起嘉敏公主在以前也是如此待她们的吗。
云枝稍做犹豫,还是点了头。
她道:“因着我和姐姐的身份,公主见了就觉不喜。”
高子晋神色一怔。
嘉敏公主不喜许白凤,他知道个中缘由,是因为二人有婚约在。可他和云枝,不过表兄妹之谊,为何会遭公主不满。
莹白的贝齿将唇瓣轻轻咬动,让旁观者不由得心生爱怜,恨不得抚住云枝的肩头,让她不要再咬了,免得让唇瓣饱受折磨。
云枝似是做了好一番挣扎,才道:“因为公主以为,我对表哥有情。”
高子晋皱眉:“她一惯爱胡思乱想。宴会上,哪个女眷同我说了两句话,她便疑心对方是在勾引。连我自己都心知肚明,我又并非十全十美之人,能让大家都喜欢,哪里会有许多女子钟情于我。没成想,她竟把疑心牵连在你的身上。”
云枝声音细细:“公主……没有误会。”
高子晋眼中浮现怔愣。
第187章 驸马爷表哥(24)
云枝几乎是直接承认,她对高子晋有意。
并非没有其他女子向他袒露过真心。往常,高子晋只当作一桩麻烦事处置。可听了云枝所言,他却惊诧地说不出话来。
待回过神时,高子晋看到的就是因为羞怯而垂下头去的云枝。
他的心重重地跳动着。
高子晋启唇,想要说些什么。云枝却快他一步,先行解释:“都过去了。那是之前,现在我有了沈大哥,不会再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满腔火热,顿时宛如被冷水浇下。
云枝把高子晋的话通通堵了回去。
因为在不经意间袒露了心思,回到府上后,云枝又想像之前一样,靠着躲避解决问题。
只是,高子晋不想再被冷落第二次。
他直接寻到云枝,询问自己可曾哪里得罪了她。
云枝当然摇头。
高子晋便问:“既如此,表妹为何再次疏远于我?”
云枝无法,只好同高子晋照常相处。
二人心照不宣,从不提及那次说漏嘴之事。
高子晋来到云枝院中,不见她本人踪影,却看到了许白凤。
许白凤见是高子晋,将目光收回,随口道:“云枝去了婆婆那里,待会儿就回来。你要等不及,就先回去。”
高子晋顺势坐下。
许白凤不似他一样规矩,四处走走看看,并不老实地待在厅堂,而往里屋钻去。
高子晋想要阻止,却惹得她眼睛一瞪。
“云枝都没拦我,你来多什么嘴?”
高子晋只得无奈摇头。
许白凤从房中出来时,手中拿着一双靴子。
她的眉头紧锁,口中念念有词,猜测着靴子是为谁所做。
看它的样式,是男子所用。
而全府上下,云枝相识的只有两个男子,一是高海,但他的脚宽,穿不进这双靴子。另外一个……
许白凤的目光落在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懂得她视线的含义,心也突然一跳。
他佯装不明白许白凤的暗示,故做镇静,问道:“怎么了?”
许白凤把靴子递给他,示意他穿上试试看。
高子晋一本正经道:“不好吧。万一,这是表妹给旁人做的,我先试了……”
许白凤立刻收回靴子:“磨磨唧唧的,你到底试不试?”
高子晋还是伸出了手。
他褪下脚底靴子,在穿新靴子时,心始终高高悬起,唯恐它真的和自己的尺寸不合。
但这双靴子,完全契合了他的脚,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高子晋强忍住扬起的唇角,将靴子踩在地面,走动几步,向许白凤问道:“可还合适?”
许白凤白了他一眼:“鞋子穿在你的脚上,你却来问我合不合适?”
而且,这靴子分明是照着高子晋的尺寸所做,他根本是多此一问。
云枝回来时,尚未跨过门槛,就听到两人的说话声。
她没有见到人,就笑道:“姐姐和表哥来的巧了,我刚从舅妈那里回来,带来了几道小菜。今日,再要上一壶好酒,正好够你我三人同饮。”
两人闻声转过身来。
许白凤一脸“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的表情,搞得云枝一头雾水。
许白凤伸出手指,指向高子晋的脚。
云枝顺势望去,眸光蓦然一滞。
她问道:“这靴子……怎会在表哥脚上?”
许白凤轻巧回道:“我从你房里看到的。事到如今,你快快坦白,是几时做的,准备什么时候送给高子晋。我想想,这几日不过年不过节,也不是他的生辰,你为何要做一双新鞋子。若是随手一做,也应该先给我做,才能轮到他吧。”
高子晋已经从云枝的脸上看出端倪,心中的欢喜逐渐褪去。
云枝一脸纠结。
良久,她决定说出实情。
“这鞋子,不是做给表哥的。”
许白凤显然不信:“还瞒着呢。不是给他,难道是给高海?你除了他们两个,哪里还认识旁的男子——”
她的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脸色涨红。
是了,许白凤想起来了,云枝是认识第三个男子的,便是沈寒枫。
她再垂首看向靴子,只见侧面绣着一枚小小的枫叶。刚才她竟完全忽视了,一点都没往沈寒枫身上想,才闹出了笑话来。
不过,许白凤向来想的开。
只是猜错了而已,不丢人。
而且,比她更丢人的,另有人在。
许白凤觑着高子晋发青的面容,难得地没有出声调侃。
高子晋一言不发,将靴子脱下。
火红的枫叶宛如一只灼热的手掌,狠狠地在他的脸上掌掴着。
云枝怯声道:“沈大哥这几日带我去了许多地方。我想送他一件东西,但太贵了送不起,太便宜了又觉得拿不出手。思来想去,只有亲手做的鞋子,才能勉强送的出去。”
她明显感受到高子晋的心情很不痛快,便道:“表哥若是想要,等我几日,我给你重新做一双。”
高子晋把靴子拿在手上,还给云枝。
他扯出一抹笑容,但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笑意只浮在表面。
“不必。表妹想送他什么,就送什么。”
云枝轻声问道:“那……今日小聚,表哥还留下吗。”
高子晋笑着颔首:“当然。”
云枝命厨房准备了一壶酒,是不容易醉人的梅子酒。
可酒一端上,高子晋自己就喝掉了一大半。
云枝面露忧虑。
高子晋却道,他今日难得兴致好,不必阻拦。
云枝眼睁睁地看着他喝光了梅子酒,又饮罢了女儿红,白皙的肌肤很快泛起了红色,身形虽然仍旧平稳,但眼中已经布满迷蒙。
云枝颇为担心:“姐姐,表哥这样喝下去,不会出事情吧。”
许白凤摇头:“不会,你放心吧。”
高子晋可是在丧父之时都能保持理智的人,怎么会任凭自己在别人面前醉倒。
许白凤相信他。
但随着咣当一声,高子晋突然倒下,许白凤的眼眸随之瞪圆。
她惊讶无比:“高子晋……喝多了?真的假的?”
她叫了几声高子晋的名字,无人回应。
云枝扶着摔倒的高子晋,柔声催促她快来帮忙。
许白凤欲把高子晋送回他自己的院子去。
高子晋却不愿意走,双手牢牢地抱住云枝,嘴里说着胡话。
“我不走。你若赶我走,我就去跳井。”
许白凤来了兴致,她倒是真想把高子晋赶出去,看他是否会去跳井。
但云枝是个心软的,闻言立刻答应,把高子晋留在房中。
她和许白凤一人架着一边,把高子晋扶到床榻上。
高子晋仍旧不肯松开云枝,双手紧紧揽着她的腰肢。
许白凤无奈,问道:“别抱着云枝,换一个旁的东西怎么样?”
醉倒的高子晋睁开眼睛,竟然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靴子。”
许白凤扬声问:“什么?”
“我要靴子。”
许白凤这次听清楚了,抓起靴子塞到高子晋怀里,总算是把云枝解救出来了。
许白凤看着他紧紧抱着一双靴子的样子,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她催促云枝:“你赶紧给他做一双吧。”
云枝轻轻点头。
翌日,高子晋醒来,发现自己怀里塞着一双靴子。他第一眼看到的还是火红枫叶,当即拧着眉毛把靴子丢开。
他坐起身,揉着发痛的额头,才发现自己身处云枝的房中。
他突然记忆回笼,想起了昨夜饮酒一事。
难不成,是他醉酒之后,做出了冒犯举动……
如此,他便是欺辱了表妹。
高子晋心中生出责怪,怪自己糊涂冲动。
见到许白凤来了,他忙问:“表妹在何处?我昨夜冒犯,虽有醉酒的缘故,但归根到底,也是我生了不轨之心,定然要担起责任。”
许白凤拧着眉毛听完,半晌才知道高子晋误会了。
她斥道:“你想什么呢。你醉酒之后,闹腾着非不肯走,只好让你睡在这张床上。至于云枝,当然是去隔壁院子,和我一起睡了。不过——”
许白凤上下打量着他:“如果你平时没有想过那些龌龊事情,怎么会一睁开眼,看到在云枝的房中,就会胡思乱想。莫非,你对云枝……”
高子晋板起脸,让她不要胡说。
但许白凤是何许人物,她和高子晋相处多年,早就能看出他的心绪变化。
刚才高子晋的一瞬间沉默,便证明她是说中了。
许白凤拍着手:“好啊,高子晋,你也有今天。让你辜负我娶公主,现在你也落到求而不得的地步了吧。告诉你,云枝不会做妾,更不会在公主手底下讨生活。所以——你,没有一点点希望了。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云枝嫁给沈寒枫吧。”
高子晋想要辩驳,说自己对云枝无意,可他一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一旦否认,好似他和云枝就完全没了关系。
高子晋沉默片刻,只是无力地开口:“别告诉表妹。”
许白凤撇嘴:“你倒是想让我说,我偏偏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让我说漏嘴,云枝就会对你心软,说不定就会委屈自己,做你的妾室了。别想!我一定把嘴巴管的严严的,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思。”
云枝来时,看到的就是一脸喜色的许白凤,和床榻上神色无奈的高子晋。
她好奇问道:“姐姐有何喜事?”
许白凤瞟了一眼高子晋,回道:“得知了一个秘密,只是,不能同你说了。”
云枝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既是秘密,当然不方便告诉别人。不过能让姐姐如此开心,一定是个好秘密。”
许白凤点头:“天大的好秘密。”
高子晋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院子。
许白凤的话始终在他的脑袋里回荡。
他知道许白凤说的是真的。
纵然云枝愿意委屈自己,他也不能让她做妾。
嘉敏公主本就不喜欢云枝,若是他把云枝迎进府中,她一定会被公主百般磋磨。
高子晋即使有心相护,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留在云枝身旁。
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护云枝周全,他是不会将心思袒露出来的。
他本就心乱如麻,在看到嘉敏公主时,心绪越发烦躁。
高子晋微微颔首,便要离开。
嘉敏公主开口拦住,语气哀怨:“驸马昨日进了她的院子,彻夜未出,可是同她有了首尾?”
高子晋神色一凛,斥道:“公主慎言。我昨夜醉酒,才在表妹院中住下。至于表妹,她和白凤一起休息,府上仆人均知晓,你一问便知。表妹云英未嫁,望公主开口之前先行思虑,不要坏她名声。”
见高子晋神色严肃,嘉敏公主相信他所说,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她捏紧手心:“驸马,我已经想通了。若是你对她有意,纳进府中也是可以的。”
等云枝真成了妾室,她便可以随意收拾。到时候随便寻个由头,把人磋磨死了,也算师出有名。不像现在,她稍微对云枝做点什么,便有可能被扣上一顶“欺辱孤女”的帽子。
高子晋厉声拒绝。
“表妹不会进门做妾,此事不必再提。”
第188章 驸马爷表哥(25)
见高子晋如此坚定,嘉敏公主放下心来。她以为只要高子晋对云枝无意,纵然云枝有百般手段,也无处可使。
但她全然不知,高子晋心中想的是妾室之名委屈了云枝。
沈寒枫同云枝交往渐密,他了解到云枝父死母去,如今孤身一人,心里越发怜爱她孤苦无依。
同家中人商议娶一个孤女做妻子,委实耗费了沈寒枫许多功夫,但好在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他亲自猎了一只大雁,拿来高府。
那箭只射中了大雁的翅膀,掉了几根羽毛,其余地方一切完好,抓在手中还会乱动。
云枝好奇地戳着大雁温热的身子,听到沈寒枫轻声解释:“我箭术不好,只射中这一只。本来,家里人商议由旁人射大雁,交给我带来。”
云枝问道:“为何最后还是你亲自动手?”
还未开口,沈寒枫的面颊便红了。
他道:“上门求娶,总该表明足够的诚心,射大雁之事交给旁人,显得不甚重视。”
云枝莞尔。
“我无父亲母亲可以商量,这桩亲事,你要问过舅妈表哥,才能定下。”
沈寒枫连连点头,表示他知道礼数。
“可问他们之前,我还是想问一问你,可否愿意嫁给我做妻子?”
云枝的手指微动,从大雁身上拔下一只羽毛,堪堪遮住羞红的脸颊,声音轻柔:“若不愿意,早就赶你出去了,怎么会留下你,还说了许多话呢,呆子。”
沈寒枫大喜,忙去拜见高母。
听罢沈寒枫的家世身份,高母连连点头。
云枝若能嫁他,算是一个不错的归宿。
高母没有拒绝的理由,不过叮嘱沈寒枫,云枝素来体贴,不要因为此让她承受委屈。
沈寒枫颔首应下。
接下来,便是询问高子晋的意见。
沈寒枫轻舒一口气,觉得此事容易。毕竟人是高子晋引荐给他的,不可能出尔反尔,拒了他的求娶。
高子晋听罢他所言,面皮微动。
“你和表妹相处多久,就上门来求娶,多半是因色起意。”
沈寒枫并不否认:“高兄,食色性也。云枝是一个美人,刚见面时我便动了心。我也说不准,若是她相貌平平,我可会愿意见她第二面第三面。但我求娶她,不是为了她的容貌,而是为了她这个人,她温柔似水,性子良善,令我……一想起她,就神思不属。高兄信我,娶妻以后,我定然诚心待云枝。”
他句句真诚。身为表哥,高子晋没有拒绝的理由。但作为一个男子,他无需理由,就能拒绝。
高子晋道:“沈兄心意,我已经明白。不过此事,不急。”
他一句话,便把亲事耽搁。
沈寒枫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竟被拦在了高子晋这里。
他垂头丧气地告诉云枝,二人的亲事可能要耽搁了。
云枝反过来安慰道:“许是表哥嫌太仓促。待他把一切准备好,就会同你重提亲事了。”
沈寒枫以为有道理,脸上重新浮现笑意。
哄走了沈寒枫,云枝开始思忖高子晋的用意。
高子晋对她动了心。
可如今的云枝,并非是只有他一个选择。可她的心中,仍旧是偏向高子晋更多。
高子晋是寒门贵子,沈寒枫家里则是世代做官,他进户部,不过继承祖志罢了。
每次回想起,父亲郁郁不得志而死,母亲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另谋出路时,云枝的胸口就被堵的喘不过气来。
父亲的故去,是在头顶挥之不散的阴影。
沈寒枫样样都好,可他不是平民出身。他家中显赫,出生落地时的处境,就是云枝终生所求。嫁给他固然能得到锦衣玉食,可心中阴影却不能就此驱散。
高子晋仍旧是云枝最好的选择。
他和云枝的父亲一样,出生一般,甚至比父亲更差,家中穷苦。可他又和父亲不一样,父亲终其一生,不过是一秀才而已,但高子晋却已经入仕。
云枝仔细思量,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高子晋光对她动心并不够,还要看他能否解决嘉敏公主这个麻烦。若是他可以,云枝嫁给他最为圆满。若是不行,她便嫁给沈寒枫,余生能衣食无忧。
云枝深知,嘉敏公主才是最大的麻烦。她主动提出和离,会让高子晋名声受损,皇帝会迁怒,势必会影响高子晋的仕途。可若不和离,云枝就没有进府的可能。
这一难题太过难解,便交给脑筋聪慧的高子晋来想。
面上,云枝装作因为高子晋拖延了亲事,她心中不快,见了高子晋也不似从前亲近。
高子晋心知肚明她不高兴的缘由,却不能开口去问。因为一旦张口,便把她和沈寒枫的亲事摆在了明面上。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了二人的亲事。他对沈寒枫所说,不过是出于私心,却不能拿这些话去搪塞云枝。
高母看出云枝的不对劲,调侃道:“你都快成亲的人了,以后要当人妻子,做人母亲的。怎么,还一副小孩子脾气,动不动就不高兴了。”
云枝轻声叹息:“舅妈,哪来的亲事。不是被表哥给拒了吗?”
高母惊讶,问清楚原委以后,她径直去找了高子晋。
“沈大人多好的人,你为何要拦着。男人的心多变,万一沈寒枫变了心,不娶云枝,另外选了其他女子,你要如何弥补?”
高子晋皱眉:“他若是三心二意,更不能娶云枝了。”
高母反问:“哪个男子能一心一意?”
高子晋眼眸漆黑:“我可以。”
高母皱眉。
“母亲不信?”
高母摇头:“你是我的儿,我哪里不知道你的性情。你素来不贪恋女色,自然可以做到一心一意。不过,我在同你商量云枝的亲事,你为何提及自己?”
高子晋直言:“表妹嫁给任何男子,对方都有变心的可能。母亲,你见多识广,知道男子的心易变。今日,他把表妹当作掌心宝珠,明日,他就会失了兴致,去寻找其他女子。可我不同,若是我娶了表妹,绝不有变心一事。”
高母的嘴唇都在哆嗦:“可、可你已经有公主了,怎么能——”
高子晋眼眸凛冽:“母亲放心,我会将一切处置好。”
高母的心悬起,她隐约觉得不安,便问道:“沈大人品性端正,万一不像你猜测的一般。”
“母亲。”
他声音微冷,带着不容人拒绝的冷硬。
“我和沈寒枫,不过同僚情分。指望他能数年如一日地不变心,好似一场赌博。若是能把赌注放在我的身上,才是必赢的一局。”
听他言语坚定,显然已经无转圜的机会,高母只得同意。
沈寒枫经过云枝劝慰,心中重燃了信心,认为高子晋是在考验他。
他有意在高子晋面前表现,殊不知,高子晋看见他穿着云枝亲手所做的靴子,眼睛都在发烫。
其余人也注意到了沈寒枫的新靴子,问起是从哪里买的,绣工不错,还依照沈寒枫的名字绣了一片枫叶,他们也想做上一双。
闻言,沈寒枫连连后退,想要挡住众人看向他脚的视线。
“她不给旁人做的。”
“哦。原来是佳人所赠,怪不得沈大人如此爱惜,每走了两步,就要擦拭上面的灰尘,唯恐弄脏了。”
沈寒枫脸颊通红,想起云枝,面上竟有一丝窘迫。
高子晋冷眼看着,没有参与众人的调侃。
他要随皇帝出行,为期三月。
高母为他准备了许多东西,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虽然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嘱托,高子晋一点都用不上,但他依然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高子晋目光转动,看向云枝。
她抿唇不语。
高子晋心中微沉。
他知道,因为沈寒枫的事情,云枝在生他的气。
往常他出行,云枝总会柔声说上几句宽心的话。现在为了沈寒枫,她在闹脾气,甚至连两句知心话都不愿说了。
高子晋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他不着痕迹地深呼几口气,勉强使心中平静,才朝着云枝走去。
“表妹,家中事宜,劳烦你费心了,若有要紧事不能决断,就让高海传信给我。”
云枝本不想理会他,但一想到,二人要有数月不见面,她的心就软了。
云枝叫住即将离开的高子晋:“表哥留步。”
她转身吩咐丫鬟,取来一包袱,塞到高子晋怀里,也不说其中是什么东西,只是道:“愿表哥事事顺心,平安归来。”
高子晋收紧了怀里的包袱,郑重回道:“会的。”
坐上马车,高子晋把包袱拆开,见是一双青色缎面长靴,同之前看到的那双一模一样,只是侧面绣的不是枫叶,而是翠竹。
高子晋顿感哭笑不得。
云枝素来体贴,若是想送他靴子,必定会避开从前做过的样式,另做一双,以免他多想。可她偏偏做了同样的长靴,似是在发泄怒气。
但,若是她心中有气,本可以连这双靴子都不做的。可见云枝既想送他靴子,又不想轻易地原谅了他,纠结之下,才送了这样一双长靴。
高子晋毫不在意靴子的样式和沈寒枫的一样,他当即换上,唇角带笑。
出行之事还算顺心。
直到有人叩倒在皇帝轿辇前,称有冤要报。
皇帝面色肃然,将人带进住处,细听他陈述冤情。
此人口中所述十几位官吏,皇帝命人一一记下,若是查清楚了为真,就撤掉官职,下牢房处置。
直到此人口中提及嘉敏公主的名字,皇帝脸色一沉。
告状人刚才听得清清楚楚,皇帝秉公处置,丝毫没有留有情面。在他眼中,皇帝英明神武,有什么话都可以径直去说。
所以原本他在犹豫,是否要把嘉敏公主一并告上,她毕竟是皇帝之女,可能会受到包庇。可皇帝刚才所言让他倍受鼓舞,将嘉敏公主所做之事一一说出。
“前年,我女儿同乡里的几个姑娘,被一并选作嘉敏公主的侍女。我们以为这定然是个好差事,为此还高兴了好几天。不曾想,女儿去了公主府上,不过一月,就因为办错了差事,被用棍棒打死了。我女儿虽入公主府上,可没有卖身给她,怎可任意打杀。此事,有同乡姑娘可以作证,请陛下彻查。”
皇帝却没有像刚才一样,当机立断,而是随口敷衍过去。
告状人走后,皇帝问身后的几个官吏,如何看待此事。
沈寒枫也在随行队伍中,他拱手回道:“公主固然为金枝玉叶,但不能随意打杀下人,若是她真的犯了法自然应当处置。”
皇帝并不应声。
有另一人站出:“臣另有看法。嘉敏公主素来懂礼,应当不会做出如此凶狠行径。想来其中另有原因,或是恶仆假传公主号令,将人打死,或是那人的女儿身子太弱,不过小小惩戒而已,伤不了人命,她却一命呜呼了。”
皇帝赞同地点头,将此事交给他来办。
沈寒枫始终皱眉不语。
众人散开后,他终于忍不住,拉住高子晋。
高子晋看着天色阴沉,往里侧走去。
雨水落下,遮掩住沈寒枫的声音。
“还未查清楚,就做出定论,认定公主无罪,实乃溜须拍马之辈。”
高子晋反应平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从始至终都无人会信,沈兄竟会相信这句话。无论嘉敏公主犯了什么错,只要不是谋反,陛下都会保她。”
沈寒枫不满地摇头:“难道没旁的法子了吗。高兄,我知你是驸马,定然也是维护她的。”
高子晋冷声:“不,有办法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沈寒枫的殷切目光下,他提醒道:“沈兄,你的靴子脏了。”
沈寒枫低头一看,因他站在栏杆旁,雨水飞溅,靴面上浮现出一个个乌黑的圆点。
而高子晋脚上干干净净,一点污痕都无。
第189章 驸马爷表哥(26)
告状人所诉冤情,十条有九条是允了的,唯独最后一条,同嘉敏公主有关,最终查出公主并无错处,实乃侍女有错在先,而且身子太过虚弱,才会承受不住惩戒,一命呜呼了。
告状人显然不能接受如此处置结果,嚷道:“我女儿身子康健,怎会挨了两三棍就死了,分明是公主为了撒气,命人把她打到没有气息才罢休。”
官吏斥道:“案子已结,你若再纠缠,就从蒙受冤屈之人变成了刁民,还不速速退去。”
告状人忿忿不平,最终是高子晋站了出来,将他送走。
得知高子晋就是嘉敏公主的驸马,告状人看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恨意。
高子晋长叹一声。
“我虽有驸马之名,但并非我所愿。你稍做打听,便知道我早就有婚约在身。尚了公主,让我背负了背信弃义的骂名,还险些丢了仕途。同她成亲之后,更是……”
高子晋欲言又止。
告状人此次觐见皇帝,为的是陈述众人的冤情。而今,旁人的冤情都已澄清,官吏得到惩戒,唯有和他相依为命的女儿,不仅没有得到公道,反而被查出来是“咎由自取”“身子太弱”。
他家中并无亲族,女儿又遭受冤屈,胆子蓦然大了起来。
既无人为女儿报仇,就由他亲自来罢。
害死女儿的人是嘉敏公主,还有行刑之人,他无法一个一个地动手。可只要皇帝倒了,嘉敏公主没了仰仗,日子肯定会一落千丈。
趁着深夜,皇帝单独赏景之时,告状人便绕到他的身后,重重一推,随之扑进了湖水中。
他看到皇帝想要向上游去,便紧紧地拽住他的双腿。
他已经丢弃性命,势必要用一草民性命,换得天子薨逝。
守候在附近的侍卫很快听到动静,齐齐围来。
众人都要下水,却被高子晋拦住。
“诸位,水面狭窄,一道下水,万一救人不成,反伤着了陛下,就不妙了。我身旁有一能人,最通水性,由他救人最合适不过了。”
高子晋侧身,让章鹏走出,此人便是放花灯之时,跳进水里,轻易地为他取回莲花灯之人。
因他是嘉敏公主的驸马,众人不疑有他,便颔首答应。
何况,他们下水,救不得皇帝会遭责怪。但若是因为高子晋的吩咐,没有下水,皇帝又因此出了意外,就是高子晋一人之过,同他们无关。
章鹏很快游到水底。他看到皇帝和告状人都已经昏厥,没有立刻把皇帝救起,而是将捞起告状人的手臂,向着下游游去。
把告状人弄醒之后,他掩面痛哭,知道自己是活不成了。
章鹏道:“且等着吧,你女儿的冤屈会澄清的。不过——前提是你要活下去。”
告状人若有所思。
章鹏再次返回水底,他水性甚好,丝毫不觉疲惫。
凭借多年水性,他很快知道,皇帝已经无气息了,但他把皇帝带到岸上,交到高子晋手中时,大呼一声:“陛下仍有气息,快救他。”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高子晋。
经过刚才一事,众人已经习惯由他吩咐。
高子晋命人把皇帝送回房中,又请来大夫看诊,最后语气庆幸地告诉众人:“陛下无事,只是受了惊吓,他想安静一些,恐怕不能见人了。”
众臣子都表示理解。
皇帝遇险,自然提前打道回府。
皇帝身子渐好,因为受到的惊吓太大,不愿再和旁人相见,只是隔着重重纱帐说话。
沈寒枫听着熟悉的声音,心里忽地感到不对劲,便道:“父亲时常想来宫中探望,和陛下用玲珑玉棋子下一场,不知陛下可允?”
皇帝沉默片刻,回道:“待来日吧,我的身子还未休息好。”
沈寒枫恭敬称是。
他前脚刚走出宫殿,后脚便有人把此事告诉高子晋。
高子晋赶来,掀开纱帐,只见皇帝躺在床榻上,只是面色苍白,一点红润都无,全凭借各种珍贵草药保证尸体不腐不坏。至于皇帝的声音,当然是高子晋从民间招揽的擅口技者。自从让他入府,高子晋就开始训练他模仿皇帝的声音,如今已经有十成十的相似,无人能够分辨出。
高子晋听罢,就知道沈寒枫识破端倪。
沈父是有一副玲珑玉棋子。不过两年前丢失,皇帝听闻后还颇为可惜。只是口技人却不知此事,竟被他套出了话来。
高子晋等着沈寒枫来寻。
沈寒枫入府,正遇到云枝,她手捧一把刚摘的鲜花,将脸颊衬得无比娇艳。
“沈大哥。”
沈寒枫的神情不由得柔和下来。
他想起高子晋所做的胆大包天之事,心中不禁担忧:高子晋乡野出身,怎么敢假传天子号令,他到底想要做什么,万一被人发现了,这可是灭九族的死罪,还会牵连到云枝。
云枝从怀里挑出一株最娇艳的花,送到沈寒枫手中。
“沈大哥,我瞧着你不开心。多闻闻花香,眉毛就会舒展开了。”
沈寒枫握紧那只花,开口问道:“若是我带你离开,你可愿意?”
云枝下意识后退两步,摇头:“若沈大哥所说是亲事,必须得舅妈和表哥同意了,我才能嫁。而且,聘者为妻,奔者为妾,同你私下里离开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我……不愿意。”
沈寒枫焦急不已:“我不是在哄骗你没名没分地和我走,是有天大的理由——”
“哦。我倒想听听,沈兄有什么理由,要拐跑我的表妹。”
云枝柔柔唤道:“表哥。”
高子晋自然地站在她的身侧,先是夸赞了花生得好,随后目光凌厉地看向沈寒枫。
二人之间有暗潮涌动,云枝识趣地先行离开。
沈寒枫压低声音,质问道:“高子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陛下究竟去了哪里,你为何要让旁人伪装?”
高子晋不欲隐瞒,便道:“皇帝已死,在他被人从水中捞出来的那一刻,他就没了气息。”
沈寒枫惊诧不已。
高子晋轻笑一声:“皇帝生前,最是看不起这些乡野之人。他口口声声说,全天下都是他的子民,可那只是一句漂亮话罢了。一牵扯到他的女儿,便连面子都不顾了,说出的谎话也漏洞百出。或许,他根本不在意谎言被戳穿。毕竟,一个贫民而已,即使知道真相,又能如何。可陛下不知,匹夫之怒,也是很可怕的。他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无牵无挂的匹夫,为了报仇,是什么都不怕不顾的。能以一人性命,换得天子死去,这是何等的划算。”
沈寒枫斥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把皇帝的死讯公之于众,反而瞒着,实在让人怀疑你居心不良。”
高子晋轻扯唇角:“不让陛下死,当然是因为他的事情还没做完。你放心,等到我想要的一切都做完了,一定会让陛下以体面的方式死去,不会是因为处事不公道,被平民百姓以同归于尽的方式溺水而死这样荒唐的名头。”
沈寒枫面带警惕:“你把此事告诉我,难道不怕我将你的企图告诉众人。”
高子晋挑眉:“沈兄,你若想做忠臣,尽管去做。你有一百种方式戳破,我就有一百零一种法子应对。不过,我劝沈兄一句,若是不想让沈家背负恶名,遭皇帝厌弃,你最好闭上嘴巴,也不要再搞什么试探。”
沈寒枫忽然觉得无力。
当今皇帝是一个平庸的皇帝,说不上好,也评不上坏。
只是,他对所信任的孩子、臣子的庇护,实在让人无法苟同。
他长声叹息,罢了,只要高子晋不颠覆朝堂,他想如何就如何罢。
沈寒枫没有救世的心,全当自己没有识破一切。
他只有一个要求:“此事有风险,我要带走云枝,免得东窗事发,她被你连累。”
高子晋丝毫不做考虑,张口就拒绝了他。
“不可能。”
“我既敢如此做,就不会允许此事失败。沈兄,就比如现在,我看出你已经不想说出实情。明面上,是你愿意隐瞒真相。实际上,如何不算是我放你一马呢。若是你有一天改变心意,决定去告诉别人真相,在你开口之前,你的喉咙就发不出声音了。你可相信?”
沈寒枫气极:“你,你当真是疯了。”
他拂袖离去。
高子晋冷着脸,命人好生监视沈寒枫,一旦发现他有说出真相的可能,不必留情,立刻动手。
诚如沈寒枫所说,他走的是无比凶险的一棋。稍微走错了,就会跌进万丈深渊,还会连累高母和云枝她们。
所以,他不能走错。
嘉敏公主几次想要求见皇帝,都被驳回。
她心急如焚。
她听闻了皇帝出行遇到的告状一事,心中暗恨侍女的父亲多事,她已经给过银子了,还来纠缠不休,真是可恶。
皇帝能命官吏给出那样一番说辞,明显是偏向她的。可告状人因此起了歹心,竟行刺皇帝,虽说皇帝最后无事,告状人也沉尸湖底,可嘉敏公主心绪不宁,总担心皇帝因为此事疏远了她。
她必须要见皇帝一面。
高子晋身子后仰,听到嘉敏公主求见,随口道:“那便见罢。”
嘉敏公主也是隔着纱帐和皇帝说话。
她想要靠近,却被皇帝斥责。
皇帝怒声呵斥,说嘉敏公主行事不端,若非是因为她任意打杀下人,怎会让他遭遇祸事。
嘉敏公主隐约觉得不对,往常她也做过错事,皇帝虽然生气,却没有发火到如此地步。毕竟,在她和皇帝的眼中,人是有高低贵贱之分,一个侍女,没了就没了,随口说两句就成了,何必一直训斥。
嘉敏公主朝着纱帐走去。
皇帝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在她掀开纱帐的瞬间,声音戛然而止。
嘉敏公主看到了昏厥过去的皇帝,顿时尖叫出声。
很快,嘉敏公主将皇帝气晕的消息传遍宫廷内外。
皇帝醒来后,将嘉敏公主拘在公主府中,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外出。
许白凤感慨:“家里没了公主,真是花也香了,饭也好吃了。”
云枝深以为然。
往常她们在府上闲逛,总要避开嘉敏公主,免得被她挑刺。这下子,嘉敏公主被送回公主府,她们就可以随意行走,再不用顾忌了。
从宫廷传来昭令,要宣云枝入宫。
云枝接旨时,神情诧异。她未曾和皇宫有过牵扯,怎么会传召她。
许白凤一拍大腿:“莫不是那讨人厌的公主,她对皇帝告你的状了,所以皇帝要把你喊过去,好生惩戒。”
云枝脸色一白。
许白凤挡在云枝面前,说道:“她胆子比核桃还要小,一见到皇帝就吓破胆了,不如我跟着一起去。”
第190章 驸马爷表哥(27)
云枝感动不已,在猜测到皇帝可能会发火的情况下,许白凤仍然愿意跟着一起去。只是,她的提议未免太过失礼,皇帝怎会同意。
不曾想,太监想了想,竟然点头应下了。
二人相伴而行,却没有径直被引进皇帝宫中,而是被安排在了侧殿。
饶是云枝思索许久,也未曾想出,皇帝召她前来所为何事,
她悬着一颗心等待,并不出殿门,唯恐走错了地方,说错了话,就被皇帝寻个由头处置了。
过了两日,皇帝那里毫无动静,仍旧没有召她前去问话的意思。伺候的人分外恭敬,没有趁机给她难堪。
云枝偷偷听到,太监吩咐宫人,称她和许白凤很得皇帝看中,一定要仔细伺候,不能怠慢了两人。
云枝越发感到迷茫。她以为,皇帝召她进宫,最大的可能就是惩戒她为嘉敏公主出气,现在却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实在让人琢磨不透。
既想不通,云枝暂且放下担忧,和许白凤享受着宫人的伺候。
若是皇帝另有打算,她也只好见招拆招,不过,在没弄懂皇帝的意思之前,还是不要多想,莫要皇帝没有出手,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
云枝和许白凤在宫中住了有半个多月,宫中便传出惊天消息,称嘉敏公主并非皇帝亲女,而是被人蓄意调换。皇帝生出怀疑,便是因为告状人一事。皇帝心想,皇家子嗣虽然养尊处优,但没有一个似嘉敏公主一般跋扈骄纵。他命人查探当年公主出生之时可有古怪之处,竟当真发现了疑点。
皇后当年生女,是在郊外,接生之人只有身旁侍女。
顺藤摸瓜查了过去,发现嘉敏公主果真非皇室血脉。
听到这一消息,许白凤拍手称快:“好啊。原本公主就是投胎投的好,才能想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可好,她连公主的身份都没了,和平民无疑,还有何理由嚣张跋扈。”
云枝蹙着眉,心中感到不安。
她隐约觉得,自己被召唤进宫,和嘉敏公主并非亲生一事有关。只是,任凭她如何想,都想不通此事同自己有何关系。
但很快,云枝的疑惑便被解开。
经过一番查探,云枝才是皇帝亲女,真正的金枝玉叶。
云枝听罢,只觉得荒谬。
她小嘉敏公主一岁,年龄就先对不上。而且,母亲生她时,有父亲和产婆陪伴身侧,不可能给人调换的机会。何况,她为皇帝之女,难道嘉敏公主才是自己父亲的女儿。
种种疑惑萦绕在云枝心头。
高子晋自然想出了毫无破绽的应对之法。
他亲口对云枝解释。
“当年你父亲母亲确实生下一女,不过因为身子孱弱,没几日就故去了。正巧歹人将你和嘉敏公主互换,抛之山脚,被你父亲捡回,充当自己的女儿养大。”
如此一来,云枝真正的身份是堂堂公主,而嘉敏公主的亲生父母则另有其人。
听到云枝询问,嘉敏公主是何人所生时,高子晋冷声道:“她,自然是歹人之女,平白享受了许多年富贵。”
此事疑点重重,听之有天方夜谭之感。
可高子晋将一切打点妥当,每个人的说法都如出一辙,彼此串联起来,就成了他口中所说“真相”。
有人证,有物证,容不得云枝不相信。
她脑袋感到一阵恍惚,在许白凤的搀扶下坐好。
许白凤不解:“我若是你,早就高兴坏了。我们一直说,若是你我才是公主,可比嘉敏公主讨人喜欢,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成了真的。你应该开心才是。不过,我更开心的是,嘉敏公主和高家没有关系。刚才听的时候,我还担心你的父母是嘉敏公主的父母,如此,她不就成了高子晋的表妹,那可真让人心里发堵。不过还好,她和高家毫无关系。”
云枝笑笑,没有说话。
她捂着胸口,还是觉得不对劲。
不是高子晋的话漏洞百出,是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证明,未免太过完美,反而让人生了疑心。
高子晋目光温和地看着她,问道:“表妹在担心什么?”
云枝垂下头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真正的情绪:“我怕。怕做不好公主,更怕没了表兄妹的关系,表哥以后不理我了。”
高子晋心中一软。
他设下此局,可谓是把身家性命都赌上了,是为了云枝,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管云枝。
他宽慰道:“表妹放心。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在我的心中,都把你当作表妹来看。”
云枝轻舒一口气,一副终于放下心来的模样。
皇帝的病本快好了,因为嘉敏公主一气,病情加重。他想要见云枝一面,但因为面容憔悴,不愿意掀开帘子。
皇帝问话,云枝模样乖顺地一一回答。
到了最后,皇帝突然说道:“你做公主,必定比嘉敏公主好上千万倍。”
云枝心里的疑惑越发深切。
听皇帝所言,丝毫没有因为皇室血脉被混淆的愤怒,更多是不满嘉敏公主的昔日行径。
云枝心中有许多好奇,想走近了看一看皇帝的面容。
只是,这份欲念被她强行压下。
有多少人死在好奇心之下。
知道的越少,烦恼就越少。
云枝选择按下心中疑惑。
她走出宫殿,迎面撞见沈寒枫。
沈寒枫看向云枝的一眼,饱含千言万语。
担忧、无奈、冲动。
太监从里面跑去,称皇帝刚下了昭令,封云枝为公主。而云枝的父亲母亲,因为养育公主有功,也各自给了赏赐。云枝父亲终其一生,戴着秀才的名头死去。没想到最后,竟是凭借女儿的身份,被封了官身,也算是得偿所愿了。而云枝的母亲,因其改嫁,不便封赏诰命,只赏赐了金银。但有一个做公主的女儿,虽非亲生,云枝母亲以后也是有天大仰仗的,想来二嫁的那家人不敢薄待了她。
沈寒枫听罢,悠悠叹息。
“我本不知此事是福是祸,不过话一说出口,就没有转圜的机会。如今看来,对你是福气更多。”
他的话乍听之下莫名其妙,令人一头雾水。云枝往深了想,竟冒出一个惊天猜测。
她神色未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
小太监来报,称是嘉敏公主跪在宫外,要求见皇帝。她口口声声道,定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她怎么可能不是皇帝亲女。
太监回了皇帝,得知他愿意见嘉敏公主一面,便出去领人。
云枝跟在他的身后,柔声问道:“我可否能同去?”
太监稍做犹豫,点头应下,只是,他嘱咐道:“那嘉敏公主……不,她已经被夺去封号,只能称为嘉敏了。她素来霸道,见了公主你万一起了歹心,突起伤人就不好了。公主你跟在我后面,免得她伤着你了。”
云枝颔首应下。
沈寒枫一同前往。
路上,云枝已经猜测出大概。她惊讶于高子晋的胆大妄为,竟然凭空捏造她的身份,让她来做本朝的公主。
云枝深知,若想做成此事,必须要有缜密深远的谋划,一步都不能错,才能促成此事。
万一事发,高子晋不仅保不住如今的地位,连性命都会丢掉。
可他还是做了。
云枝震惊于他的大胆,胸口现在还扑腾扑腾疯狂跳动着。可巨大风险之下,回报也是可观的。
高子晋做成了。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控制皇帝,可云枝成了公主,高高在上,把权势挂在嘴边的嘉敏公主则沦落为平民之身。
高子晋所冒的一切危险,云枝都没有体会到。她不过站在那里,高子晋就事事为她想好了,把公主的名头冠在她的头上。
若这是高子晋送她的一份礼物,云枝简直不能再满意了。
再见嘉敏公主,两人的地位完全颠倒。
云枝站在上位,嘉敏公主俯身跪地,好不恭敬。
她以为是皇帝来了,神情惨淡地抬起头。
“父皇,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女儿。母后离世后,我就一直养在你的膝下,听你教导,我可是你一手养成的。我的性情、习惯,哪个不是和你一样。你不要听信小人言语,误会了我。”
云枝轻扯唇角。
嘉敏公主当即失控,要朝着她冲过来,却被侍卫拦住。
她嚷道:“贱人,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竟然骗到了父皇。你心知肚明吧,你就是一个冒牌货,根本不是公主。你若是识相,就赶紧澄清真相,把我的身份换回来,或许,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事到如今,云枝竟然还不能从她的口中听到一句软话。
她走到嘉敏公主面前。
因为有侍卫的控制,嘉敏公主动不了分毫,只能瞪大眼睛,愤怒地看着云枝。
云枝贴近她的耳朵,轻声道:“真真假假,要父皇说了才算。他说你是假的,你就是假的。想来也是,你做了许多坏名声的事,惹得父皇竟被人暗害,他怎么能不恨你呢。”
嘉敏公主的眼睛顿时红了,她不相信云枝所说,只要让她见到皇帝,一定能扭转局面,重新要回公主身份。
云枝柔声一笑,声音越发绵软:“公主还记得我曾经说过吗。你的一切,我都会拿走的。只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机会来的如此之快。让我想想,你身上还有什么好东西。嗯,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是嘉敏公主。现在,你不是公主了,这些东西自然就没了。”
云枝眯起眼睛,做思索状。
她的神情仍旧恬静柔和,说出的话却让嘉敏公主遍体生寒。
“不过,还有一样,就是你的驸马,我的表哥,高子晋。他现在还冠着你的名头,不过你放心,很快就不属于你了。”
嘉敏公主斥道:“你妄想!驸马一定会为我打点,让真相大白。到时候,你定然会下场凄惨。”
像是被她突然的大声吓到,云枝后退两步,腰肢被一只手掌抚住。
她不必回头,就知道身后之人是高子晋。
嘉敏公主声音凄厉:“驸马救我。”
高子晋淡淡瞟她一眼。
“你这副情态,怎么能够见陛下。太医说过,陛下的身子要精心养着,不能再动怒火。”
一众太监连忙称是。
嘉敏公主失去了觐见皇帝的机会。
皇帝终究是不忍数十年的父女情分,没有把歹人的罪过牵连在她的身上,只是让她立刻搬出公主府去。
她既已不是公主,所拥有的一切都应当尽数归还皇家,包括曾经用权势压人而选定的驸马。
嘉敏公主收到昭令上所写“嘉敏同高子晋一别两宽,从此再无瓜葛”,掌心止不住地颤抖。
云枝说要抢走她的一切,如今她的身份已经被夺走了。
驸马……或许也快要成为云枝的囊中之物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