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驸马爷表哥(完)
来传旨的甚至不是皇帝身旁的太监,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足以看出皇帝对她的轻视。
嘉敏公主心乱如麻。
昭令上所说一切,她一概不信。
她疑心有人使诈,其中云枝的嫌疑最大。可要蒙骗过众人,尤其让皇帝相信,怀疑他亲自养了十几年的公主非亲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绝非云枝一个平民女子可以做到。云枝一定有帮手,只是,那人会是谁。
侍卫站在嘉敏公主面前,语气全然无之前的恭敬。他遵守帝令,欲将嘉敏公主赶出府邸。
嘉敏公主斥道:“你敢动我!父皇定然饶不了你。”
侍卫丝毫不惧,提醒道:“赶你出去的命令就是陛下所下。”
嘉敏公主顿时哑口无言,她素来张扬的气势变得颓丧,张着唇不知该说些什么。
忽地,她眼睛微亮:“驸马!对,我还有驸马,你这等见风使舵的小人,等驸马来了,我定叫他好好罚你。”
她仍旧对高子晋抱有希望。
一日夫妻百日恩,虽然皇帝已命二人和离,但万一高子晋仍对嘉敏公主有旧情在,怪罪于他可就不好了。
见侍卫停下驱赶的动作,面露犹豫,嘉敏公主长松一口气。
紫袍玉带之人缓缓走近,声音如同碎玉落珠一般清冽,开口便问:“你办个差事,怎地如此拖拉?”
嘉敏公主立刻朝他伸出手:“驸马救我。”
侍卫将刚才之事一一道出,说出自己的为难。
高子晋眉头未皱。
“你按照昭令行事,有何过错。而且,我和此人已无关系。”
嘉敏公主眼中含泪,诉说二人相识以来的种种。
“……驸马为何如此薄情。大殿之上,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也接受了父皇的赐婚。成亲以来,我对你一片情深,你难道没有看在眼中。今日,我沦落至此。可我心中清楚,昭令上所写全是谎话,我必定是公主身份,怎么可能是被人调换的。”
嘉敏公主似是意识到,今日不同往日,她不该用过去的语气同高子晋说话,便软了声音:“我不求驸马旁的,只愿你能信我助我,帮我取回公主身份。事成之后,若……你要和离,我也会同意的。”
高子晋看她,眸色冷如寒冰。
“你我之间,从未有过情意,何谈因为顾忌旧情,而来帮你。”
嘉敏公主瘫软在地。
唯一的希望破灭,她头一次不再怨恨旁的女子,而怨起高子晋来。
她唇瓣微张,高子晋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
“薄情吗?公主嫁我之前,便已经知道我是如此性情之人。若非薄情,我怎会舍弃婚约,而迎娶你进门。就是因为我的薄情,公主才能进得府中,冠以我妻子的名头。如今却又来怪我,岂不是太过矛盾。”
高子晋不再多言,阔步离去。
侍卫见状,已经明白他的态度,连忙把嘉敏公主架出府去。
谨遵皇帝命令,褫夺公主身份,自然要将她身上锦衣华服、金银珠宝一并去掉。
嘉敏公主身上仅剩粗布麻衣。
侍卫扔下两串铜钱,嘉敏公主眸光微亮:“可是驸马所给?”
侍卫摇头。
一抹纤细身影走出,随之响起绵软声音。
“不是表哥呢,是我。”
云枝身穿浮光锦制成的衣裙,青丝间簪的东珠硕大圆润,只瞧它发出的柔和光辉,便知道价值不菲。
云枝从台阶走下,日光打在她曳地长裙的金线上,发出夺目的光辉,刺的嘉敏公主眼睛眯起。
她俯下身子:“念在你同父皇有多年情意上,又是女子,一朝沦为平民,日子肯定不好过。有了这两串铜板,好歹可以有房子住,有东西吃,不至于把日子过得艰难。”
嘉敏公主怒目而视:“要你假好心。你若心善,为何不把我的公主身份还回来?”
云枝轻轻叹息,散发着柔白色泽的东珠令嘉敏公主眼睛发烫。
“这个……自然是不成的。我本想多给一点银钱,可多给了,又怕驳了父皇颜面,毕竟是他亲口说,要你把一切还来。”
嘉敏公主斥道:“你且得意吧,你一颗沙石,蓦然成了珍珠,自然会风光几日,不过迟早有真相大白的一日,终究会重新滚回泥堆里。”
云枝轻移莲步,腰肢微软,贴近嘉敏公主耳旁:“公主所说,我自然知道。可纵然你是皇室血脉,也要有人承认。不被承认的公主,就算不得公主了。”
嘉敏公主睁大眼眸,没有想到云枝竟然胆敢承认,还如此肆无忌惮,仿佛她奈何不了她。
她朝着周围嚷着:“她已经承认了,你们难道没有听见,我才是真公主,快去禀告父皇。”
云枝轻抚胸口,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好不柔弱可怜。
侍卫齐齐挡在云枝面前,俨然把嘉敏公主当作了洪水猛兽。
她如何能接受如此大的落差。
从人人跪拜的公主,到只有两串铜板的平民。
何况,她已经从云枝口中得知真相,她是真正的金枝玉叶,不过被有心人指鹿为马,才会变成平民百姓,这越发令她无法接受。
可属于嘉敏公主的侍女、护卫都已经被遣散,派往他处,无一人护在她的身前。
嘉敏公主被驱赶离开了云枝身旁。她愤恨地把两串铜板抛至一旁,把它当作对自己的羞辱。
铜板落地,发出脆响,立刻引来了乞丐们的哄抢。
待嘉敏公主恢复理智,意识到不能冲动行事时,地面的铜板只剩下一枚。
她捏着铜板,茫然地看向四周,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扭转局面。
是,她是公主,如假包换的公主,狸猫换太子的事情也从未发生过,可何人能够证明,谁又会相信她的话。
封为公主后三月,云枝第一次受到皇帝传召。
金碧辉煌的宫殿中,燃着味道浓郁的熏香。
依旧是隔着厚厚的帷帐,云枝只能看见皇帝模糊的轮廓。好在,她对真相如何心知肚明,并不从皇帝身上奢求疼爱。
皇帝开口,问道:“听闻你尚未婚配。”
云枝回道:“是。”
皇帝又问:“可有心仪之人?”
云枝没有立刻回答。
层层叠叠的纱帐后,除了面色灰白、气息全无的皇帝、擅口技者,还有高子晋在。
他见云枝沉默,素来沉稳的面容出现波动。
宫殿内共有一十二扇窗,此刻通通已经打开,可他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他在害怕。
怕从云枝的口中听到肯定的答案,怕那个心仪之人是沈寒枫。
指甲没入掌心,刺痛让高子晋不得不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很快,他抬起眼看向前方,眼底一片晦暗,尽显坚定。
云枝启唇:“有。是——”
尽管高子晋的理智告诉自己,那个人也可能是他。但万一呢,万一不是。
“皇帝”把亲生女儿接到身旁,在听到她有心悦之人后,怎么可能不赐婚。
高子晋将全部身家赌上,可不是为了给沈寒枫做嫁衣。
他向来不做无利可图之事。
因此,在云枝开口称是的瞬间,他就给擅口技者使了眼色。
皇帝突然出声,打断了云枝的话。
“你以为高子晋如何?”
云枝将话收回。
她柔声回道:“表哥待我很好。”
“我欲为你二人赐婚,你可愿意?”
云枝蹙眉,轻声道:“如此……不妥罢。”
高子晋神情凝重,他示意擅口技者继续问下去。
“有何不妥?你是否嫌弃他曾娶过嘉敏公主,已成了二次婚嫁的男子。”
云枝唇瓣微张,还未回答,皇帝就继续道:“我为你二人赐婚,不仅是为了你终生幸福。更是因为想拉拢高子晋。你可知,我虽然身为帝王,却有诸多为难之处。朝堂众多臣子,表面上跪拜我,实际他们各自分属不同派系,有世代功勋之流,有新起之秀。我需要培植自己的亲信,高子晋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将嘉敏公主许配给他,就是打的这个主意。但未曾想到,二人夫妻关系并不和睦,嘉敏公主又是假公主。拉拢不成,反而让关系变得紧张。我儿,你可愿意为了我,嫁给高子晋?”
“我……”
擅口技者所言,一字一句均为高子晋授意。
倘若有旁的臣子在场,听到他这番话,一定当场戳穿。
堂堂皇帝,看谁不顺眼下了昭令斩杀便是,何需顾忌这个那个。
不过云枝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这些话足以哄住她。
在云枝眼里,就是她刚认回来的父亲,舍下脸面求她。其中固然有逼迫之意,但以云枝心软的性子,一定会答应。
不出高子晋所料,云枝果然应下了。
皇帝开怀道:“好,我儿贴心。你放心,你的婚事一定风光大办,让众人羡慕。我知你云英未嫁,而高子晋是二次婚嫁,受了委屈。不过,你且放心,我已经打听过,高子晋成亲至今,尚未圆房,还是干净之身。成亲以后,我也绝不允他有别的花花肠子。无论你生子与否,只能守着你一人。”
云枝脸颊绯红。
她不知如何回话。
父皇他……为何连高子晋是否沾过女子身子都一清二楚,难不成亲自问过高子晋本人吗。
众人皆以为,嘉敏公主遭皇帝厌弃,高子晋虽已经和离,但不可避免地会受到牵连。
却未想到,赐婚高子晋和云枝的圣旨很快落下。
高子晋再一次成了驸马。
众人惊诧不已。
从皇帝对云枝和嘉敏公主的态度,可以看出他有心弥补云枝,怎么会把曾经做过嘉敏公主驸马的高子晋,又配给云枝。
皇帝自有一番说法。
“我当初看中高子晋,才想让他做我的女婿。不过阴差阳错,让他娶了嘉敏公主。如今真相大白,自然要物归原主,让高子晋重娶云枝才是。”
帝王总是有自己的一番道理,众人只得遵命,不能违抗。
当然,皇帝确实以为这桩亲事委屈了云枝,又做了其他弥补。
——他立下旨意,云枝所生之子,立为正统。又擢升了高子晋,任左丞相一职。
此旨意一下,众人哗然,认定皇帝怜爱云枝至此,竟然放着皇子不选,而选云枝的孩子做正统。但转念一想,皇帝膝下的儿子,不是太过平庸,就是太不成器。云枝虽无子嗣,但性情温柔,一旦有子,再有高子晋在旁教导,确实比皇子们更适合继承大统。
许白凤和高母闻言,都已经高兴傻了,直到高海连声呼唤,才把她二人从愣神之中唤醒。
高母面露喜色,云枝做她的新儿媳,她再满意不过了。虽然皇帝有令,云枝所生孩子,无论男女,都得随国姓,让高母稍有不满。但一想到,只是改个姓而已,以后孙子孙女就能当皇子公主,这可是一件极其划算的买卖。其他人想要还得不到呢,她若是露出不满,被皇帝知道了,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许白凤则是毫不收敛,直言真是好事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嘉敏公主完蛋了,后是云枝做了公主,以后的娃娃要当皇帝。
许白凤琢磨着,什么时候让云枝去求求皇帝,给她也封一个公主当当。当然,老皇帝可能难以说通。不过没关系,她可以等云枝的娃娃长大了,再请封为公主,想必会简单许多。
不同于上次婚宴上的冷清,高子晋这次对筹备之事格外上心。
之前,他坚决不住在公主府中。这次云枝做了公主,他立刻搬进了公主府邸,丝毫不怕旁人说他靠女人成事。
沈寒枫进了公主府,看到处处挂着红绸,宾客如云,心里忽地一紧。他将高子晋拉到角落,厉声质问。
“高子晋,你无耻。”
高子晋喝多了酒,脸颊通红,领口的盘扣解开两枚,露出白皙泛红的脖颈。
他语气平淡:“皇帝旨意,你怎能违抗。”
沈寒枫压低声音:“你无赖,你明知皇帝已经……把云枝赐婚给谁,不就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吗。高子晋,我往常以为,你是光明磊落之人,尊你敬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之人。”
高子晋看他的眼神发冷。
他一把推开沈寒枫,用力之大,让沈寒枫连连后退。
高子晋抬手,整好自己发皱的衣襟。
“沈兄的意思是想去告状吗?”
沈寒枫气极:“你明知我不会。”
若是告状,云枝势必会被牵连,他才迟迟没有戳穿高子晋。
高子晋走近两步,眼底晦暗幽深:“沈兄明智。不过我劝你一句,若想保住秘密,就要把它忘的干净彻底,仿佛从未听到过一样。似沈兄这般,时不时地挂在嘴边,万一被其他人听到了,可就一下子害了两条性命。”
“你是在威胁我。”
高子晋并不否认:“沈兄应该庆幸,我只是威胁,没有动手。”
面对手下败将,高子晋有充足的宽容心。
沈寒枫突然道:“高子晋,你不仅无耻,而且胆小。你分明知道,若是不使这些腌臜手段,云枝会选的人是我。”
高子晋脚步未停。
回到宴会上,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兴致比刚才少了许多。
众人送他回房时,高子晋已经酩酊大醉。
他脚步虚浮,身子晃晃悠悠,但仍记得喝交杯酒。
“礼成了。”
随着喜婆她们退出房间,高子晋仰面一躺,倒在床榻。
云枝用温水浸了巾布,为他擦拭发烫的脸颊。
微凉的指碰到肌肤的一瞬间,高子晋握住她纤细的手腕。
随之,天翻地覆。
他摸着云枝的面颊:“表妹,你今日尤其美丽。”
他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云枝身上,用力呼吸,吐息逐渐变得滚烫急促。
云枝羞的满面通红。
高子晋贴近她白嫩的耳垂,一下一下轻轻地啄着。
他喃喃道:“表妹,听闻女子成亲,若是嫁给所爱之人,便会分外美丽。只是你平日里就美,我一时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嫁给我,还是仅仅因为上了妆容,才变得尤其美貌。”
云枝怯声:“是因为……”
不等她说出完整的句子,柔软的唇瓣就被高子晋完全堵住。
他似是受到了刺激,从轻吮到包裹,再到以舌纠缠,成翻江倒海之势。
云枝每次想要开口说上几句话,高子晋的眼眸就会异常明亮。
他好像是在阻拦什么。
二人纠缠至天亮。
衣衫散落一地,身上尽是暧昧痕迹,连吐息都交织重叠,分不清彼此。
云枝疲惫地昏睡过去。
高子晋也终于停下折腾,躺在她的身旁,在发丝上落下一吻。
他道:“我不会问你,当初宫殿之上,你想选的人是谁。永远都不会。”
因此,他也就永远无法知道,云枝想要说出口的名字,正是他高子晋的。
第192章 平行世界之表妹何……
身着大红喜服的女子,即使面容被红帕遮挡的严实,但她抬起手时,雪白到晃眼的肌肤令人猜测,这定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柔荑落在一只宽阔手掌中。
今日是云枝出嫁的日子。
她无父母双亲可以仰仗,便从高府出嫁。而为她送行的男子,便是她的表哥高子晋。
除此之外,他还是她的意中人。
昨夜,云枝鼓起勇气,从背后抱住高子晋劲腰,柔软的语气中尽是哀求:“表哥,我不想嫁给旁人。”
温软抵在身后,高子晋全然没有动摇:“沈兄和我是同僚,定会好好待你。”
云枝的声音中染上了哭腔:“不,我不愿意。表哥,难道你不明白我的心意,我早就……”
“表妹。”
高子晋的语调变得严厉,止住了她的话。
他缓缓松开腰肢上的手,以一种平淡到冷漠的目光,看向云枝。
云枝望着面前的男子。他理智、冷漠,不会因为自己哭哭啼啼几句,就改变心意。
更何况,他已有家室,是尚了公主的驸马。
云枝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往后退了两步。她用手擦着发红的眼角,努力让自己平复心情。
高子晋扬起手,为她拭去眼角泪珠。
“早些休息,明日就是你大喜之日。”
云枝欲言又止。
他明知此话对旁人来说是恭贺,对她,却是扎心的刀剑。可他还是说了,说明在他的心中,无她的一点位置。
“当心,表妹。”
云枝的思绪从回忆中抽回。她心中暗道:既然你无情,我便将这份情意彻底舍去。
她向来不爱做纠缠不休之人,深知旁人若不喜你,你还紧追不舍,那模样未免太滑稽可笑。
云枝定了心神,毫不犹豫地从高子晋掌心抽出手,没有同他说上一句话。
高子晋感受到了她的冷漠,但未放在心上,以为她是在因为昨夜的事情闹脾气。
高子晋无奈摇头,暗道云枝太过固执。他和公主之间,是因为诸多利益才在一起,轻易不能分开,怎好再把第三人掺和进来。
三朝回门这日,高子晋从户部回来的晚,只看到了云枝和新婚夫婿沈寒枫离开的背影。
他在圈椅中坐定,问起云枝如何了。
他笃定,云枝一定过得不好,或许还在惦记着他,和沈寒枫貌合神离。或许因为不情愿这桩亲事,黛眉中萦绕着愁绪。
但高母的话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云枝和沈寒枫感情甚笃,想来是满意他的。”
高子晋眸光一滞,心中生出怀疑。
怎么会?
云枝三日之前还对他一片情深,转眼间就移情别恋了,这不可能。
他疑心是高母撒了谎,故意安他的心。但就连许白凤都出声感慨:“高子晋,你倒是给云枝安排了好去处,让她挑了一个既喜欢又俊俏的夫君。可我呢,我可还孤零零一个人,你每天除了忙正事,也对我的事情上点心。”
许白凤可不是会和高母打配合,联合起来欺骗他的人。
云枝和沈寒枫关系和睦许是真的。
高子晋心绪有点乱,胡乱地应了许白凤。
沈寒枫因婚休沐,再回户部时引得众人调侃,说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整个人神采奕奕,一瞧就极满意这桩亲事。
素来内敛的沈寒枫,这次没有因为众人的打趣而谦虚,而是红着脸承认:“吾妻甚合心意。此事还要多谢高兄,不,如今我该随云枝一起,唤你表哥了。”
那句“表哥”尤其刺耳,高子晋想要拒绝,却想不出理由,毕竟二人已结成夫妻,改为同样的称呼在情理之中,便只能随他去了。
高子晋正在忙碌时,有人来报,说是云枝来找他了。
他的眼眸蓦然一亮,下意识地整着衣襟,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他想,表妹还是心中有他,不然,为何他和沈寒枫同在户部,不去找他,而来寻自己呢。
那人引云枝进来。
云枝见了高子晋,眸色诧异,柔声解释:“我不是来找表哥,是来寻我的夫君,沈寒枫。”
高子晋的唇角弯了下去。
那门房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过了许久才知道搞错了,忙笑着告罪:“怪我。我一见云枝姑娘,就以为她是来找高大人的,毕竟之前总是如此。可我忘记了,云枝姑娘已经成亲了。”
高子晋止住门房引路的步子,要亲自带云枝过去。
过去,云枝总喜欢跟在高子晋的身后,让柔软的绣鞋踩在他的影子上,仿佛如此,二人相隔就近了一些。高子晋十分敏锐,自然发现了她的小动作,只是,他虽然对云枝无意,也没有无情到连这种小心思都挑破,让女儿家无地自容的地步,便放任她了。
可如今,云枝抱着彩漆食盒,颇有分寸地保持距离。她那双绣着缠枝海棠的绣鞋,始终未曾落在高子晋的影子上。
高子晋回首觑去,见云枝低垂着头,眉眼轻敛,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可见到沈寒枫时,云枝的眼睛立刻亮了,仿佛有星河倒映在她的眼眸中。
沈寒枫同样是面露喜色,不顾风度朝着她奔来。
“云枝,你如何来了?”
“我来给你送吃的。”
她打开食盒,取出来四菜一汤,并两盘点心。
饭菜是让沈寒枫一个人吃的,点心则是分给大家。
可不巧的是,分到高子晋时,只剩下一枚,而沈寒枫也没有点心吃。
沈寒枫大手一挥:“无妨,家里点心多的是,我回去再吃,这枚点心就让给表哥吧。”
闻言,云枝不再犹豫,把点心塞到高子晋手里。
高子晋已经记忆不清,多久没有触碰过云枝肌肤的温度。
是一种宛如玉石般的微凉、滑腻。
可这双手,此刻就被沈寒枫攥着。
高子晋突然生了郁气。
他带着点心离去。
走到半路,他将点心扔在地上,用长靴狠狠碾碎。
他想:他不需要沈寒枫谦让。而且,他只是云枝的表哥,沈寒枫一个男子,表哥表哥地唤他,好不恶心。
高子晋再回去时,云枝已经离开了。可众人依旧围在沈寒枫身旁,夸赞云枝。沈寒枫也来了兴致,一改过去的沉默寡言,滔滔不绝地说着云枝的诸多好处。
说完了,他还要对高子晋讲上一句:“若非表哥,我怎么能得妻如此。”
高子晋未曾回应。他坐在书案前,刚写了两卷,便觉得喉间一股腥甜,随即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高大人!”
“啊呀吐血了,快请大夫!”
……
他被送回了家。
人虽然昏迷了,但高子晋仍有意识在。他能察觉到,不少人在他的床榻旁坐下,又站起。只是这些人中间,并没有他期待的纤细身姿。
高子晋睁开双眼,看到高母的第一句话,便是:“表妹可来看我?”
高母一愣。
许白凤把煮好的汤药放下,回道:“没来。她虽然是你的表妹,可已经成亲了,自然不能想什么时候看你,就什么时候来,也要避讳着点。不过,沈寒枫来了,还带了上好的人参……”
剩下的话,高子晋已经听不下去,他颓然地倒在床榻,满脑子都是:他都吐血了,云枝也不来探望,以后二人单独相处,恐怕是更不可能了。
想到这,他又猛地咳嗽起来。
许白凤惊呼:“怎么又重了?我赶紧把人参煮上吧。”
高子晋的病,接连休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他朝皇帝请命,调往刑部。
也许见不到沈寒枫,不听到云枝的名字,他便不会再心有郁气。
到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捕官吏。
那人身处青楼,高子晋抓人时,看到了他衣衫不整、活色生香的画面。
他眼睛都未眨动一下,随便给官吏套了一件衣裳,就将人抓了去。
夜里,躺在床榻上,高子晋突然想起了白日里的景象。那女子的模样、身段,他都没记得,却因为地面散落的衣衫,就引起了心中一团火气。
他想起了云枝。
依稀看见她楚楚可怜地依在榻上,眸中含泪,怯生生地唤他表哥。
高子晋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妄想,因为云枝不可能背着沈寒枫,和他单独相处。
可他的身体,还是可耻地有了异常。
良久过后,高子晋仰头望着床顶,自嘲一笑。
他觉得自己尤其可笑。
同他成亲的嘉敏公主,因为冒犯了皇帝,失了欢心,丢了权势。高子晋用尽手段,才安然无恙地从中抽身,没有遭受到波及。他并不以为自己绝情。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他对嘉敏公主从来没有情意,只有利用。她没了价值,自然要立刻分开。
高子晋只是觉得,世事太过阴差阳错。倘若,嘉敏公主失势来的早一点,他尽早恢复了独身,当初就不会如此坚决地拒了云枝。
假如云枝剖白心意时,他真的独身,可会娶她?
高子晋想了想,觉得不会。他是一个做任何事都要权衡利弊的人,迎娶云枝对他而言几乎没有好处,他不会去做。
可现在的高子晋,却是会立刻抓住环绕在身后的手,告诉云枝,他情愿娶她。
只可惜,如今云枝已成人妇,他若想娶,除非云枝抛夫。
高子晋猛然睁大眼睛。
他似乎想到了法子。
是了,云枝既能成亲,也能和离。
第二日,他兴致勃勃收拾一番,去沈家拜访。
沈寒枫笑容满面,说出的好消息却让高子晋如坠冰窟。
他道:“表哥,云枝有喜了,我真高兴。”
有喜了?
高子晋心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此刻明白,自己与云枝恐怕再无可能。他有信心,为了自己能让云枝和沈寒枫分开。可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就没了胜算。云枝心软,怎会同意让孩子远离父亲身旁。
高子晋顿觉心口抽痛,快要站不稳了。
沈寒枫扶住他,问道:“怎么了,你的脸色苍白的吓人,可要请大夫来看?”
高子晋摇头拒绝。
“不必。我只是……为你们高兴。”
云枝的身子一天天地重了起来。她越发娇气,依赖沈寒枫到了一刻见不到他就会心慌的地步。
但户部有命,要沈寒枫入邻国收取岁贡,他不得不走。
沈寒枫想过要带云枝一起走。可中途要乘船过海,云枝身子娇弱,又随时可能临盆,怎么能跟他一道去受苦。
纠结之下,沈寒枫决定把云枝托付给高子晋。
沈寒枫临走这日,未免云枝太过难过,伤了身子,他早早就走,只留下一份书信。
云枝醒来,看完书信,立刻倒在许白凤怀里啜泣不止。
云枝在高府住下。
许白凤和高母都对她的孩子尤其感兴趣,时不时地摸着隆起的腹部,猜测是男是女。
高子晋远远看着,忽然觉得,若是沈寒枫一辈子都不回来,云枝永远在这里住下,彼此其乐融融,倒也美满。
他忽地回神,轻轻摇头,暗道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会冒出这种可怕的想法。
他朝着云枝走过去,伸出手欲摸向她的腹部。云枝却轻轻转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她眼眸微闪:“表哥,男女有别。”
高子晋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忽然想问云枝。
——若是他现在能够回应她的心意,她可否愿意与沈寒枫分开,另嫁给他?
高子晋沉默片刻,轻应一声。
他转身离开,尽力忽视心口的疼痛。
他想,答案应该会是毫不留情的不,毕竟她现在连让他碰一下都不肯。
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成为了沈寒枫的妻子,和他牵手、共寝,不容任何男子插入其中。
听闻沈寒枫所乘之船倾翻,不幸命殒时,高子晋有些恍惚。他半晌才镇定下来,确定不是自己吩咐人动的手。他仔细盘查,发现确实属于一场意外。只是,高子晋的心中仍旧内疚,因为他日夜祷告云枝能同沈寒枫分开,万一是因为天上神佛听到了,才遂了他的心愿……
云枝听闻噩耗,忽地生产,诞下一子。
她柔声哭泣,听得高子晋心都碎了。
泪眼朦胧中,云枝顾不得男女大防,抓住身旁男子的手,口中呼着:“夫君。”
待她看清楚,才知道面前之人是高子晋。
云枝依偎在他的怀里,声音哀切:“表哥,夫君没了,我以后如何过活。我不如,不如随他同去——”
高子晋收紧手臂,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平缓的语气中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不,你还有我……母亲,还有白凤。”
担心云枝气郁之下做出错事,高子晋告假数日,陪伴在云枝身侧。他费心筹备沈寒枫丧葬之事,直到看见棺木落土掩埋,才长舒一口气。
云枝夜里总睡不安稳,不时惊醒。高子晋以担心为由,登堂入室,在床榻旁铺了一张草席,以防云枝夜里醒来,无人安抚。
云枝觉得不妥,想要拒绝,高子晋却道:“沈兄泉下有知,知道你日夜忧虑,也会担心的。全当是让他安心,你便应了我吧,还是表妹以为,我图谋不轨,会借此机会污了你的名声?”
云枝连道不是。
她当然相信高子晋。
在高子晋的软声劝慰下,云枝只得应下。
只是后来,她见高子晋躺在冰冷地面上,虽有草席相隔,但仍旧对身子不好。没几日,高子晋就腰酸背痛。云枝见状心疼不止,便让高子晋另外支了床。
两人日夜相对,云枝便把对沈寒枫的依赖转移到高子晋身上。
高子晋待她的亲生子也格外上心,惹得孩子尤其亲近他。
他抱襁褓的动作分外熟稔,看向孩子的目光微软,使得他那张清冷面容,也显出几分柔和。
高子晋庆幸,这孩子像云枝更多。若是肖像沈寒枫,他当真担心自己能否继续疼惜他。
听到动静,高子晋侧身看去,见云枝身形纤弱,经风一吹,衣袂飘飘,俨然有乘风归去之势。
高子晋心中一紧。
他讨厌不被自己把控的感觉,便唤云枝前来。
云枝伸手,抚住孩子的脸蛋。
他忽地抬起白嫩小手,抓住云枝的一根手指。
云枝的眉眼变得柔软,那股快要随风而去的感觉也散去。
高子晋轻声道:“表妹,你要嫁我。”
云枝诧异抬眸。
“夫君尸骨未寒,我怎么可以……”
高子晋开口之前,就想到了她会拒绝的理由,便一个一个地否决掉。
“若他真心怜你,必定会想让你过得更好。他要是因你改嫁,就生了怒气,便不是真心待你。他非真心,你又何必苦守着他。”
“你要嫁我,是为了孩子。我要尽心照顾你二人,必须要有名正言顺的身份。”
“表妹,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有情意。但,倘若你不愿意亲近我,我不会勉强。只是,为了孩子,你可愿意?”
云枝抬首,注视着他清亮双眸,认真地点了头。
霎时间,自云枝成亲以来萦绕在高子晋心口的郁气,于此刻尽数散去。
同云枝成亲后,她最初心有抵触,但耐不住高子晋温水煮青蛙,一步步得了亲近。
夜里,不时有阴风吹起,云枝瑟缩着躲在高子晋怀里。
她忧心是沈寒枫的魂魄来了,高子晋让她不必多想,轻声哄她入睡。
阴冷的凤飘过高子晋的背脊。
他冷声道:“沈兄,表妹本就属意我。若非你好运,怎能得她为妻,又有了自己的骨血。若你真的有灵,难道还不知足,要怪罪我们二人。我并不惧怕鬼神,你若真想看,便看着我日日夜夜同表妹恩爱。只是不知,你能否承受住怒气?”
风里传来呜咽声,转而归于平静。
高子晋躺下,同云枝相拥而眠。
他想,以后,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和表妹的恩爱日子。
第193章 沉稳持重表哥(1)……
“你们还没听说吧,大小姐逃婚去了。她早不逃,晚不逃,偏偏等到和李家定下婚期了才走,不是让老爷太太为难吗。”
众仆役面面相觑,显然不相信赵父所说,有一人起哄道:“真的假的,莫不是赵二你瞎编的?”
他们唤赵父赵二,并非因为他在家中排行老二。与之相反,赵父的娘赵老太太只他一个儿子。
不过赵父自从进了府中,就大肆吹嘘,说他和赵老爷是同宗,论道理该喊对方一句大哥。众人调侃,说他既是老爷的二弟弟,怎么不做官去,而是被分配到府上做仆役。赵父解释,称他不喜欢做官,管的事情太多,官服花样也没有赵府上的好看。
众人知他不过嘴硬,实际他的来历大家伙儿都清楚——赵氏宗族中有不少人,似赵父这般走投无路求到府上的,不知有多少。关系亲近的,赵老爷会安排一个体面的活计,至于赵父这种,大概是八竿子打不着,就随便地安排在府上,做做活,让他能够吃饱饭就成了。
不过众人看破不说破,还是恭维地唤他“赵二”,暗指赵老爷是赵大,他就是赵二老爷。
赵父没听懂这个称呼中的讽刺,反而十分喜欢,再不让人称他旧时名讳,只叫赵二。
赵二见众人面上露出怀疑的神情,当即急了。
刚才他为了吸引众人注意力,站在了桌子上,这会儿一着急,脚下乱碰,险些摔倒。
“爹,当心!”
女子银褂绿裙,衣襟处塞着一条黛紫色手绢,边喊着边脚步匆匆地跑来。她扶住桌子,让赵二快些下来。
赵二面上有些挂不住,不满道:“大惊小怪的,我又不会摔着。”
云枝知她父亲是个爱面子之人,你越说什么不能做,他就非和你对着干,偏偏要做。
云枝眼珠一转,丢开了扶桌子的手。
桌子轻晃,赵二眼中闪过慌乱。
云枝原路走回,声音轻快:“娘煮了绿豆汤,托我带来给大家喝。不过看样子,爹是不会喝了,那我就分给其他伯伯们吧。”
云枝的娘林氏也在赵府做工,是在厨房帮忙。厨房向来是油水多的地方,虽说大的油水都由厨娘大厨们占了去,可他们吃肉,林氏也能喝上两口汤。比如做菜剩下的大麦、绿豆,就能熬上一锅茶,给赵二送来。
林氏知道自己男人好面子、爱吹嘘,总是标榜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实际人家赵老爷记不记不得他,还两说呢。赵二胡乱说话,指不定就得罪了谁。林氏吩咐云枝送点茶水,一并分给大家喝了,也能让众人对赵二多加关照。
因此,云枝从七岁起就给父亲送茶送饭。
她性子腼腆,不喜言语,只安安静静地分茶水。
赵二从桌上跳下来,忙从云枝手中夺过来一碗茶水,唯恐迟了一些,自己那份茶水就被云枝给了人。
云枝无奈道:“爹,慢着点喝,茶水足够的。”
和赵二交好的张七哥感慨:“赵二,你家女儿真是越发漂亮了。这眼睛,这鼻子,还有这性子,说话轻轻的,慢慢的,听着像唱曲儿一样。哪像我女儿,整天乱跑,像个男娃似的,我都为她的亲事担忧。”
云枝轻声道:“双双很好的。”
面对云枝时,张七哥大老粗的声音也不禁放缓,唯恐吓着她了。
“双双爱和你玩,你多带带她,让她性子温柔一点。”
“嗯。”
赵二已经捧起了碗,三两下就把绿豆汤喝的精光。他欲再盛一碗,却被云枝轻轻拍了一下,道:“娘说了,喝一碗绿豆汤是解暑,两碗就吃不下东西了。晌午不吃饭,晚上爹又要多吃,还会喝酒,肚子里积食,又要难受了。”
赵二掏掏耳朵,一副不耐烦听的模样:“行了,我不喝了。整天就知道听你娘的话,像个管家婆。”
赵二对张七哥道:“你还夸她。再夸也就是丫头片子,不是男娃,要嫁出去的。”
张七哥奇怪:“你天天嘴上念叨儿子,怎么不和弟妹再生一个?”
赵二却是不说话了。
云枝在心里默默替她爹回答:自然是因为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
赵二要脸面,不想让人知道他不成了,只说看不得林氏再受一次生产之苦。众人赞他爱妻,林氏也并不戳破,只因为赵二的伤就是为了她怀云枝时身子不好,家里又没钱买人参鹿茸,就一个人去山里面采,不慎掉了下去才会受伤。也正是为此,林氏记着他对自己的好,对他分外包容体贴。
赵二又开始侃侃而谈,重新说起刚才的话题。
赵老爷膝下儿女不少,不过其余儿女都已婚配,唯独小女儿赵子衿亲事没有着落。
同李家的亲事,是赵老爷亲口定下,赵太太并不满意,因为李玉臣刚进太医院,仅仅是一个七品吏目,哪里比得上她其余女婿前程远大。可赵老爷喜李玉臣的为人,觉得他成熟稳重,而女儿赵子衿过于活泼,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压着。并且他以为,李玉臣现在虽为小小七品,但以后如何尚未可知。
赵子衿在相看、定亲、下聘的诸多环节,都未表露过不满,赵老爷便以为她是中意李玉臣的。谁知道成亲在即,她却突然跑了,丢下烂摊子,让赵老爷焦头烂额。
赵二自诩和赵老爷是同宗兄弟,就以长辈的口气,斥责赵子衿行事冲动。
云枝默默听着,将食盒和碗收拾好,回到林氏身旁。
她和林氏一样,都在厨房做工。不过,林氏手艺好又勤快,名义上是帮厨,实际府上的许多饭菜都是经她的手做出来的。而云枝虽然会做几道家常小菜,到了大菜上就露了怯,只得了个洗菜切菜的活儿。
林氏刚把菜放锅里蒸上,转身对云枝道:“张嘴。”
云枝听话地张开嘴唇。
林氏将一颗樱桃塞到她嘴里:“刚才做蜜渍樱桃剩的,甜吗?”
云枝点头。
林氏从她手里接过菜刀,指尖碰到她的手背,皱眉道:“怎么粗了一点。”
旁边嫂子探出头,说道:“云枝丫头的手还粗,那我的就不能见人了。”
云枝朝她轻轻一笑,对林氏道:“每天沾水,总是难免的。”
林氏叹了一口气。
她出嫁之前也有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绵软滑腻,碰过的人没有不称赞的。可嫁人以后,洗衣做饭,手渐渐就粗糙了。等她发现了以后,再想弥补,却是已经晚了。
她便把期盼寄托在云枝身上,势必要把女儿的手养的白白嫩嫩。
可纵然她再小心,云枝天天在厨房里转,指腹也免不得生出一层薄茧。
林氏目露心疼,决定晚上回房以后,拿猪油给云枝涂涂手,把茧子去掉。
云枝轻拍林氏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
她其实很是知足。
当初进厨房时,管家看在林氏的面子上,才让她来洗菜切菜,而不是去烧火。若是日夜对着火炉,莫说双手,连她的一张脸恐怕都被熏黑了。
林氏问起赵二。
“绿豆汤你爹喝了吗?”
云枝颔首:“喝过了,各位伯伯也喝了。刚才——”
她有些犹豫,还是把赵二当着众人的面,斥赵子衿一事说了出来。
林氏皱眉:“你爹还是老毛病,什么话都往外头说。都说祸从口出,我提醒过他几次了,还是不改!小姐也是他能议论的吗。万一被老爷夫人听见了,打他几板子就老实了。”
因为生气,她尽量压低声音,可还是让人听了去。
冯婶子挤眉弄眼地问道:“是在说小姐那事儿吗?”
林氏摇头。
冯婶子一拍她肩膀,语气埋怨:“别瞒了。这事老爷嘴上说,不许传出去,谁乱说话就撵出去。可多少人见到小姐跑了,哪能每一个人的嘴都把的住。消息早就泄出来了。我知道的可比你们多,小姐不是一个人跑的,她是为了外头的情郎。”
林氏张大嘴,喃喃着:“不会吧。”
云枝安静地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按理说,赵子衿跑出府去,她那一份膳食自然是不必做了。可赵夫人吩咐下去,小姐随时可能回来,让厨房照旧准备饭菜。
晌午送出去的饭菜,被尽数退了回来。除了孝敬给各位大丫鬟的,就由厨房的人各自分了。
林氏分得一道火腿鲜笋汤。
她另做了几道菜,和云枝等到赵二回来了,才开始动筷子。
府中的仆役几乎都住在这个院子,彼此有了消息,都会知会一声。
傍晚时分,有消息说,赵老爷动了火气,要把赵子衿的贴身丫鬟卖去青楼。丫鬟哭天喊地,终于承认了,说赵子衿属意一江湖侠客,跟着他跑了,至于去了哪里,她确实不知情。
林氏一阵唏嘘,用猪油给云枝涂着手。
“真不明白小姐怎么想的。按照丫鬟说的,她认识江湖侠客的时间,可是在相看之前。当时,她完全可以告诉老爷,她有了心上人。可她偏偏不说,现在是把老爷架起来了。”
云枝涂好手,躺在床榻。
等到周围都变得安静了,她坐起身。
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她没敢点灯,摸进了厨房里。
厨房里只剩下几个馒头。
云枝通通装了。她一路小跑,来到城隍庙中。
云枝轻声喊了几句小姐,才有一人影从城隍像后面现身。
云枝拿出馒头。
赵子衿很是嫌弃。她饿极了,想吃燕窝、蟹肉小饺,一点也不想吃没什么滋味的馒头。
云枝想起众人的议论,试探地劝道:“小姐若是回去,想吃什么都会有的。”
赵子衿咬了一口馒头,恨恨道:“我才不回去。再等两日,周清就会来了。到时候,我就不用东躲西藏,过这样的苦日子了。”
云枝见她坚持,不再劝告。
她鼓足勇气,告诉赵子衿:“我以后不能来了。”
云枝很害怕,担心万一被人发现了,会遭赵老爷责罚,还会牵连爹娘。
云枝是来拜城隍时被赵子衿抓了去,被迫知道了她藏身此地的秘密。
赵子衿告诉她,绝不能让赵老爷知道,否则,要她好看。
云枝为难至极。尤其是听到赵老爷发了很大火气,她更是不敢再来了。
她道:“老爷找你找的着急,我被人察觉了踪迹,找到你这里就不妙了。”
赵子衿瘪嘴:“可你不来,我吃什么?”
云枝指着地面上、用手绢包裹的馒头。
“小姐不是说只需要再等两日吗。这里有十个馒头,足够你吃上两日了。”
赵子衿皱眉。
她怎么可以每顿吃馒头度日。
第194章 沉稳持重表哥(2)……
云枝柔声相劝,询问在能吃好饭菜但被抓回去,和忍受吃两日馒头随周清一起离开之间,赵子衿选择哪个。
赵子衿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只是在云枝要走时,她道:“你总得给我留些银钱吧。我这次跑出来太匆忙,什么都没带。”
云枝摸向钱袋,里面有十枚铜板。她想了想,掏出来四枚给了赵子衿。
赵子衿虽然没有管过府上银钱,但平日里见到的都是金锭银锭。
她嫌弃道:“只四个铜子,能买些什么?”
赵子衿埋怨云枝平日里不会攒钱,身上只有这一点点铜板。云枝没有反驳,安静听着,只让赵子衿以为她浑身上下就四个铜板。
十个铜板是云枝辛苦攒下来的。她一个厨房帮忙的,月钱本就不多,能留下这些已经十分不易。云枝给赵子衿四个,是因为她开口了,不好一个不给。
至于赵子衿许诺的“待我走后,为了报答你,尽可以去我房中拿金银首饰”,云枝完全不信。
赵子衿顺利逃走了,赵老爷一定会把她的院子封住,不许外人进入。云枝如何能堂而皇之地进去,再把首饰取出。
她帮赵子衿,非但得不到半点回报,反而要提心吊胆,担心被人发现。
若是能够选择,云枝宁愿从未去过城隍庙,就不会被赵子衿缠住。
她心底对赵子衿无半分同情。两人虽然同姓赵,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赵子衿向往和周清在一起后,潇洒度日,在云枝看来,不过是风餐露宿,丁点快活都无。
赵子衿抱怨完,见云枝呆愣愣地杵在一旁,没有丝毫表示,嘴唇一撇,挥挥手让她离开了。
云枝连忙离了城隍庙。
夜色浓郁如墨,道路两旁的宅院里不时传来犬吠之声。云枝有些害怕,但也很是激动。
她终于摆脱赵子衿了,不必再来城隍庙照看她。
她走得匆忙,完全没看面前的路,径直撞在一人身上。
云枝摔倒在地,那人也捂着胸口。
不过,他却没有生气,而是问道:“深更半夜,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跑出来了。”
他伸出手,欲扶起云枝。
云枝当即以衣袖遮脸,挡住面容,唯恐被人认出来是赵府之人,被赵老爷知道了,询问她为何深夜出去。
她忙不迭地跑开了。
途径男子身旁时,闻到了一股清香。
云枝不禁多看了两眼,心道,往常府上的丫鬟们也涂脂抹粉,身上尽是香气,不过仆役们身上却无味道,便是有,也是臭汗,难闻的紧。怎么这男子身上也有香气,莫不是和女儿家一样,涂了香粉。
李玉臣在后面扬声呼唤,见云枝没理会,抬脚追了两步,没有追上。
他无奈返回去,捡起地面钱袋,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六枚铜板。
李玉臣摸着面颊,心中不解。
他生得难道很像是坏人吗,引得旁人连钱袋子都不要了,也要逃跑。
李玉臣把钱袋子收在袖中,往家里走去。
他在太医院的官职小,活儿并不算多,今夜回来迟了是因为看医案忘记了时间,等到抬头时,发现周围人都已走了。
李玉臣随手把钱袋子放在桌上。
仆人见了,还以为他是得了赏赐,但用手掂着,却无多少分量。
李玉臣道:“路上捡的,先收着吧。若是能碰见就还回去。”
不过,李玉臣以为机会渺茫。毕竟二人萍水相逢,连长相都没有看清楚。
仆人提醒李玉臣:“爷别忘了同太医院告假,过两日就要成亲了。”
李玉臣应了一声。
躺下后,他回忆着和赵子衿相看的场面。
他看赵子衿,不过是见了画像,又听母亲说她如何好。李夫人和赵老爷有亲戚关系,彼此知根知底,李玉臣便没有坚持见赵子衿本人。
赵子衿却是见过他的,隔着屏风,远远地看过他一眼。
李玉臣记得那扇屏风,画的是骏马图,不过屏风后的身影如何,他却是记不清了。
但李玉臣没有放在心上。
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赵子衿品性端正,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云枝回到房中,听得母亲唤她:“去做什么了?”
云枝只道口渴了,屋里又没水,就去厨房喝了。
林氏没说什么。
解衣裳时,云枝一摸腰间,发现是空的。她立刻头冒虚汗,四处翻找,寻不见钱袋的踪迹。
云枝坐在床榻,仔细回忆刚才种种,猜测一定是撞了人后,掉在地上了。这会儿应该是被人捡走了。
云枝心痛不已。
那可是她攒了半年的铜板。
她辗转反侧,天蒙蒙亮时才睡着。
这股郁气堵在胸口,挂在脸上。
给赵二送饭时,他哼了一声:“给你爹送饭,这么不高兴?”
云枝皱着眉:“不是。我丢了铜板,心里正不快活呢,才不是为了爹。”
赵二问:“丢了多少?”
云枝摊开手指:“六个。”
赵二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沉甸甸的,看得云枝眼睛发亮。
他数下六个,想了想,又多拨了两个,放在云枝面前,颇为豪气道:“丫头片子就是小家子气,六个铜子还值得不高兴。喏,给你,别臭着一张脸,难看死了。”
云枝当即笑盈盈道:“多谢爹。”
有人唤道:“赵二,快别吃了,跟我去前院,领赏钱的机会到了。”
赵二丢下筷子,忙跟了去。
晚上,林氏没分得好东西,因为赵子衿回来了。赵夫人有令,无论小姐吃不吃,饭菜都放在她的房里。
赵夫人想,赵子衿能饿一时半会儿,但饭菜摆在眼前,她能忍住不吃吗。
云枝眉心一跳,想着明日周清就回来了,赵子衿怎么今天就被捉到了。
林氏并不清楚其中细节,但赵二知道。
他红光满面地回了家,让林氏把酒拿出来,他要喝上两口。
林氏取来酒,提醒道:“就一壶。你现在喝了,过年可就没得喝了。”
赵二挥手:“没事。我有钱,还能再买。”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看着有五钱多。
林氏拿了起来,对着烛光左瞧右看,确定成色甚好,不是劣等银子,才问他从哪里来的。
“张七哥今天喊我,就是去捉小姐的奸夫的。别说,那小子长得不错,浓眉大眼的,腰上一把长剑,瞧着挺像那么一回事。不过他就算再有本事,也抵不住我们十几个人一起拥上去。”
“听说他本来要明天回来,不过想到小姐在等他,就加快了路程,提前一日到了。”
云枝好奇,是怎么抓到赵子衿和周清的。
赵二道:“你猜小姐躲在哪里,就在城隍庙中。她跑了几日,嘴里没滋味,就去街上买东西吃。她向来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只有四个铜子,却要人家一只烧鸡,一碗面。老板怎么愿意,当场就扣着她不让走,让熟人看见了,来府上报的信。老爷没让打草惊蛇,只让熟人给了银子,把小姐救出来,小姐还以为人家是纯粹好心,眼巴巴地道谢呢。却不知道,我们跟在她后面,守在附近,直等奸夫出现了,才过去捉人,两个人全都带回来了。”
云枝失语。
她给赵子衿留下了足够吃食,没想到她竟还冒着风险出去买东西。
赵子衿被抓,应当不会怪她吧。
赵夫人庆幸赵子衿回来的及时,稍做收拾,还能赶上婚期。她脸上的笑意没维持多久,很快又恢复了愁云惨淡之色。
因送去赵子衿房中的饭菜,都被她扔了出来。
她扬言,要见周清一面。
赵夫人如何能答应。在她眼里,就是那风流侠客看她女儿懵懂,蓄意哄骗,她不杀了他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怎么会让赵子衿再次见他。
赵子衿在房中大闹,动静之大,连路过的丫鬟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夫人觉得丢人,斥她:“十几年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瞧瞧你,一点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以后嫁了人——”
“嫁人”二字一出,赵子衿瞪大眼睛:“我不嫁。我只嫁周清,其他什么人都不嫁!”
赵夫人气的不轻,抚着胸口坐下。
伺候她的大丫鬟劝道:“我见过小姐口中的周清了,模样生得不错,但比不上李公子。他又没有正经差事,小姐跟了他,定然要受苦的。”
赵子衿听不进去。
“你休要说周郎坏话。他行事洒脱,不拘小节,即使只有一只饼,也要分给我一半。”
大丫鬟道:“可小姐……你本来不用吃饼的,你吃的可是上等的粳米。”
赵子衿冷哼:“再说那李玉臣。当初爹说什么,他和我们家沾亲带故,我合该唤一句表哥。他长我几岁,人又沉稳,定会好好照顾我的。可他那样的人,做事一板一眼,除了学医术竟没有其他爱好。各种风雅之事,他都不会。骑马射箭,他更是不喜。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以后的日子一眼看得到头。我才不要被困在他的宅子里,做一个无聊至极的少奶奶。”
赵夫人气的浑身发抖。
她也不满意李玉臣,可是各种流程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成亲,如今违约是和李家结仇,更会毁了赵府的名声。
她问道:“既然你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满意,为何不说,偏偏等到今日。”
赵子衿的气势渐渐弱了下去,但还是挺着脖子道:“我……我只是想小小报复一下。谁让你们整日管束着我,解决这一点点麻烦,就算你们对我的补偿了。”
赵夫人心冷不已。
“反正,我就要嫁给周清。你们若是不依,我就拿一根白绫吊死。”
赵子衿转身去寻趁手的布帛。
众人慌忙去拦。
赵夫人冷眼看着,让丫鬟住手。
她认为赵子衿不敢。
她了解赵子衿,她娇生惯养,哪会愿意寻死。
赵子衿寻到了一只红绸,当即扔到梁上,踩上高凳。
直到她把脖子伸进红绸围成的圈子里,作势要踢凳子,赵夫人才慌了,忙吩咐丫鬟救人。
一场手忙脚乱后,赵子衿脸色苍白。
“娘,你依不依我?”
赵夫人已经心软了:“即使我答应你,可李家那里该怎么办。退婚是绝无可能之事,你爹怕是绑也要把你绑过去。”
赵子衿拧眉,忽地开口:“倘若有人帮我嫁过去,事情不就解决了?”
赵夫人诧异。
她刚要说赵子衿胡闹,可转念一想,这法子竟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只是人选……该去哪里找?”
赵子衿道:“我想到一个人,最是合适。”
她被人捉住,三分要怪云枝,不如就让云枝代替她嫁了吧,全当是弥补她被捉回来这几日受的苦楚。
第195章 沉稳持重表哥(3)……
赵子衿便把云枝的名讳说了出来,称她模样俊俏,为人本分,嫁过去李家一定满意。
赵夫人记在心中。
她回了房中,状似无意地问起,府上有个丫鬟瞧着不错,名叫赵云枝,不知品性如何。
管家恭敬答道:“赵云枝不是丫鬟,不过厨房一帮厨的而已。她性子内敛,不爱凑热闹,做事还算勤快。爹娘都在府上做活,没签卖身契,但做事勤恳。她爹赵二,和老爷还有几分亲呢。”
赵夫人寻个由头,想见云枝一面。
晌午用膳时,她吃罢饭菜,便要见做饭的厨子一面。
管家把厨娘拉来,赵夫人却道:“就这些人吗?”
管家心领神会:“除了她们,还有烧火的切菜的,我一并叫来。”
云枝跟在林氏身后,进了屋子。
管家在她面前稍做停顿,提醒赵夫人,这位就是赵云枝。
赵夫人仔细打量,见她螓首蛾眉,一点朱唇,唇瓣微启时露出两排碎玉,是个标志美人。
再看仪态,在下人堆里养大的,难免带着粗俗之气。不过情况紧急,也容不得赵夫人挑三拣四了。
众人战战兢兢,以为饭菜做的糟糕,让赵夫人吃了不喜,才唤她们前来问罪。
可赵夫人开口,却是称赞饭菜做的不错,给众人都做了打赏。
看大家伙儿面上喜气洋洋,林氏却紧绷着一张脸。
云枝靠近她的身旁,问道:“娘怎么不高兴?”
林氏道:“感觉太奇怪了。小姐折腾不停,夫人竟然还有心思打赏我们。而且,我这心扑腾扑腾地乱跳,总觉得要发生大事。”
云枝全当她是吃的太少,眩晕之症又犯了,想着待会儿跑出府去,买两块松子糖来,林氏吃罢也能缓解心慌。
赵夫人把赵子衿预备寻死一事告诉赵老爷。他勃然大怒,斥道:“便让她死了吧。成了一具尸身,对李家也好交代了。”
赵夫人用帕子擦拭眼角:“老爷嘴上说的狠硬,子衿真的死了,你定然悲痛不已。我瞧着,不如遂了她的心愿,想嫁给那侠客,就让她嫁吧。”
赵老爷眼睛一瞪:“李家那里怎么办?我给她定下亲事,是看李郎君年少持重。快要成亲了又改口不嫁,岂不是成了背信弃义之人,往后要和李家结仇的。其余人家,见到我们言而无信,哪个还会同我们往来?”
赵夫人把赵子衿的提议说出。
看着赵老爷要吹胡子瞪眼,她抢先开口:“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好在李郎君没有见过子衿的面,让旁人嫁过去,他也分辨不清楚。”
赵老爷想了想,道:“你以为李家是个傻的。人家要娶我的小女儿,我转身把一个帮厨嫁了过去。若是有一天东窗事发,李家还以为我们是故意羞辱。”
赵夫人随口道:“那便把人记在名下。问起来,就说是我们的养女。虽然比不过亲女,但到时候木已成舟,李家也不好说些什么。”
赵老爷想再等等。
他还是想要赵子衿改变心意,自己嫁过去。
可赵子衿铁了心,娇生惯养的人儿,硬是几日没有吃饭,把自己饿晕过去都没有改口。
见她如此执着,赵老爷只好同意了赵夫人的话。
赵夫人把赵二和林氏喊来。
她道:“赵家亲戚多。我这些年竟然忘记了,府上还有你这门亲,薄待了你,可真是对不住。”
赵二的嘴角咧的极大。
“往上数几辈,我们的关系可近着呢。”
赵夫人见他行径粗鄙,眼眸中流露出轻视。
若非女儿胡闹,她如何要低下头来,和一个仆役商量。
赵夫人闲话几句,而后把话题转到了云枝身上。
“我前几日见过你的女儿,生得很是标志。这样好的姑娘,不该待在厨房里忍受烟熏火燎。这样吧,你既然和老爷是同宗,我又看云枝有眼缘,就把她记在我的名下,当作我的女儿吧。”
赵二只觉得天降喜事,忙连声道谢。
林氏却起了担忧。
赵夫人接着又道:“云枝年岁和子衿同龄,还未婚配吧。”
赵二点头。
“正好。我这里有一桩好亲事,若非你家和老爷亲近,是万万不可能给了你们的。”
她说出李玉臣的名字,赵二的笑立刻收住了。
他说话大大咧咧,径直问道:“李玉臣?听着名字像是小姐要嫁的人。怎么,小姐不去嫁了,让我的女儿去嫁?”
赵夫人被他粗鄙直白的言语气的脸色微白,但还是笑着解释:“子衿和李郎君不合适。这门亲事推辞了,我觉得可惜。云枝若是能嫁过去,以后定然吃穿不愁。你们好生想想吧。倘若不愿,我只好忍痛把这亲事给了旁人。”
话虽如此,可赵夫人挑来挑去,府上竟只有云枝一个合适的。
一来,云枝模样俊俏,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嫁过去不会给赵家惹事。二来,她爹娘都在府上,方便拿捏,赵夫人不必担心云枝把真相说出来。
赵夫人心想,赵二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云枝一个帮厨,以后所嫁之人,不过贩夫走卒,或者命好点,嫁给读书的秀才,可天下秀才何其多,能高中的没有几个,嫁过去以后大概率还是为了家事日夜操劳。而李玉臣,几乎是云枝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存在。如今,明晃晃的一门高门亲事摆在眼前,赵二怎么会拒绝。
赵二越想越不对劲。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唾一口:“好啊。我还以为夫人是真的记起我这个弟弟了。没想到,她是在惦记我的女儿。怎么,她女儿不要的,就要拿来给我的女儿。虽说云枝是个丫头片子,那也是我生的,哪里容得她们瞧不起了?”
赵二撸起袖子,就要折返回去,和赵夫人辩个一二三四,被林氏拦住。
“瞧你说的。李郎君又不是盘子碟子,那是活生生的人,也没打上小姐的名字。怎么,小姐不愿意嫁给他,他就成了臭的了。我看你别着急,这不一定是桩坏事。”
林氏让赵二托人去打听,李家如何,李玉臣又如何。
赵二托了张七哥,但尤不放心,非得自己去亲自见见李玉臣。
他蹲在李家府门外的石狮子旁,等着李玉臣回来。
门房驱赶他,他也不走,一副泼皮无赖状:“我身子不舒服,听说李郎君医术好,特来找他看看。”
门房道:“我家爷是给贵人们看病的。你身上不痛快,去找医馆,寻大夫来看。”
赵二偏偏不走,仍旧蹲下。
门房一拉扯,他就大喊大叫,惹得门房不敢碰他。
等到李玉臣回来了,门房忙去告状。
赵二已经站起身,一双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李玉臣,暗自评价。
模样好,身量高,确实比寻常的仆役顺眼许多。
李玉臣听罢原委,没有立刻赶走赵二,而是看他面色,又帮他号了脉。
“饮酒太多,肝有郁结,你要少饮酒,少动怒。我给你一个方子,去药铺抓药去,吃上两个月,就能好了。”
赵二眼珠一转,得寸进尺道:“我没银子,你能直接把药给我吗?”
好脾气的李玉臣却摇摇头。
“不成。”
“我在太医院领了官职。按照规矩,除非有人拿腰牌来请,否则不能看病。今日,我若是给了你药,便是违了规矩,你我都要被抓起来,打上二十棍棒的。”
赵二显然不信:“可刚才你还帮我看病了,不算违了规矩吗?”
李玉臣温和一笑:“我不过是扶伯父一把,不慎摸了你的脉。我既知你身子有恙,却不告诉,岂不是违背医者仁心的道理。”
赵二紧追不舍:“可我真的没钱,抓不起药。难道你要眼睁睁地看我没药可吃?”
被人纠缠至此,李玉臣的脸上未有厌倦之色,只是道:“伯父看着年富力强,是个能做活的。你若愿意,我可帮你找个活计。不过要卖力气,不知你可愿意。至于药,可以先支了工钱买来给你吃。若伯父不愿意,我也无能为力了。”
他说话始终不疾不徐,令人听了十分舒服。即使他最后一句话中,语气已经含了拒绝之意,也无法让人生气。
赵二顿觉十分满意。
林氏站在院外迎他。
见赵二回来,怀里抱着一堆药,不禁眉头轻皱。
“你不是去打听消息,怎么带了这些东西回来?”
赵二把事情说出。
林氏好奇:“最后你给了银子没?”
“自然给了。我也不知怎地,本就是试探他一下,听了他的话,脑袋糊里糊涂的,就把银子掏出来了。不过,他医术应当不差,这些药不算白买。”
出去一趟,赵二的心思已经完全改变。
他不再觉得,云枝嫁过去是捡了赵子衿不要的人。
如果事事都要较真,那他和赵老爷同姓赵,待遇却千差万别,早就因为苍天不公而被气死了。
张七哥也把打听得来的消息传了过来。
李家至今,没有传过恶名,李玉臣此人,更是没有和风流轶事沾过边。
夫妻两个交换过眼色,都明白对方心里的打算,这才把云枝叫来,将事情告诉她。
碎玉轻咬朱唇,云枝有些担心:“事情败露的话,李家可否会把所有怒火发泄在我的身上?”
“李家也算有头有脸的人家,你成了他家媳妇,他还能磋磨你不成。再说,只要你隐瞒的好,不被他们发现,等过了十年八年,再把实情说出。到时候,我不信他忍心对你发火。”
云枝拧眉。
她把忧虑说出:“爹娘所说,我以为很有道理。只是,小姐仍旧在府上。她又是一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今日,她对周清一往情深。过了明日,她又后悔了,赶到府上来大闹一通,岂不是让我丢脸。”
林氏沉思片刻,在赵二耳旁低声言语。
二人商定的事情,并不同云枝讲,只让她放心。
趁着夜色,赵二和张七哥溜进赵子衿的院子里,蹲在她的窗户旁。他二人故意压低声音,说起周清如何可怜。即使李家的亲事能够退掉,赵子衿也断然嫁不了周清。
赵子衿本就因为多日未曾进食,迟迟没有入睡。她听见仆役们的议论,更是强撑着身子,走到窗前,凝神细听。
“……除非,小姐能够狠下心,和周清私奔,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才能破了此局。”
赵子衿记在心中。
办妥了一切,赵二躺在床榻,听见林氏柔声问道:“我们这样,可会太过分了?”
赵二随口道:“这算什么。你们女人家就是负担太重,稍微做了一两件坏事,就以为自己不善良了,成了恶人,整天提心吊胆,还要吃斋念佛来减轻所谓的罪孽。你没看多少男人,杀人放火,只因为得了运气,做了大官,甚至皇帝,就成了大家口中的英雄,他可从来没有因为杀了人而愧疚过。再说了,只许赵夫人算计我女儿,不许我反过来算计她吗?”
赵二以为,自己今夜做的事情不过小打小闹,连恶都算不上。
他只是撺掇两句,赵子衿也没必要全听进去。
只是,赵子衿显然认为赵二所说有道理,告诉大丫鬟,她愿意吃饭了。
吃饱喝足之后,她趁机救出了周清。
看着他伤痕累累,赵子衿更加坚定了逃跑的决心。
于是,在一个深夜,赵子衿又一次逃跑了。
这次,她的行踪仿佛一颗石子落入湖水中,瞬间就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丁点线索。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便无处可寻。
赵夫人伤心之余,明白如今只剩下替嫁一个选择了。
她唤来林氏和赵二。
第196章 沉稳持重表哥(4)……
她问起两人考虑的如何了。
赵二已事先和林氏商量好,应当如何回话。因此这次,他回答的尤为恭敬得体。
“夫人厚爱,能把云枝记在名下,又给了她一桩好亲事,我们做爹娘的,哪有阻拦的道理。”
赵夫人长舒一口气。
尽管她觉得赵二不会拒绝,可一直听不到准话,她总是担忧的。
赵子衿逃跑,她不能报官,否则女儿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她只能命人私底下悄悄地找。不过,赵夫人见过周清几面,他虽然是个侠客,可待赵子衿还有几分真心。女儿和他待在一起,应当性命无忧。
如今火烧眉毛的,是和李家的亲事。
赵二一同意,赵夫人立刻把云枝的名字挪到她的名下,充当养女。她又请来教养婆子,教会云枝一些简单的礼仪,免得进了李家,露了怯。
阖府上下都知道了,赵子衿跑了,云枝成了赵小姐,要代替赵子衿嫁过去。
有人恭贺赵二,称他女儿成了李家少奶奶,他也能鸡犬升天了。
也有人说赵二卖女求荣,为了荣华富贵,连女儿都能送人。对此,赵二唾他一口:“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我没记错的话,你也有女儿,只是没我家云枝漂亮,所以没被选上。怎么,你是嫉妒我不成。没用!你看不惯,就去老爷夫人那里告状啊。你敢吗?你不敢。你明知道老爷下了令,绝不许提云枝不是赵小姐之事,否则就要打棍子。”
那人噤了声。
赵二大获全胜,很是得意。
云枝经过匆匆几日教导,再和赵二、林氏相见时,已经改头换面。
林氏摸着她身上的衣裳,惊叹道:“好滑的料子。”
她又抚着云枝鬓间的珠钗:“好大的珍珠。”
云枝带来了一个小匣子,全装的是金银。
她代替赵子衿出嫁,当初为赵子衿准备的嫁妆也就成了她的。
云枝心想,她嫁过去,是不用为吃穿发愁的。可爹娘不同,依然要在赵府讨生活。她就打开了嫁妆箱子,专挑金子银子拿,凑了一匣子,拿给林氏收好,万一需要银钱了能用得上。
林氏没有推辞。
云枝又拿出两瓶凝脂膏,塞进林氏怀里。
“娘,这个比猪油好用。涂上去之后滑腻腻的,不会耽搁做饭。你以后就用这个。”
林氏轻声应好。
母女两个只握着手,却是安静不语。
云枝出嫁在即,林氏深知,自己不能去送嫁。在李家眼里,赵老爷和赵夫人才是云枝的爹娘,她和赵二不是。
想起此,林氏眼眸一酸。
云枝先她一步,落下泪来。林氏见状,也捏着手绢抹泪。
从二人的啜泣声中,赵二隐约明白了,她们是在为何事难过。
他粗声道:“多大点事,值得哭来哭去的。送嫁不送嫁,有什么要紧。你是我的女儿,任凭谁也改不了。即使你顶着赵老爷女儿的身份出了门,以后在你心里,还是我第一,你娘第二,其他人都得往后排排,是不是?”
云枝被他一番话逗的,反而哭不出来了。
赵二打量着她的脸,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穿上漂亮衣裳,涂上脂粉,就是比那赵子衿好看。也是我运气不成,若是早一点发了财,你早就变成这等模样了。”
云枝心里的忧愁已经尽数消了,劝慰赵二:“爹以后行事,可要收敛着点。你有事多和娘商量,不要一个人冲动行事。”
赵二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他一个长辈,哪里轮得到云枝这个丫头片子训斥。
出嫁这日,云枝早早便起。
听闻今日要折腾一整天,累的很。所以,前一天晚上,大丫鬟嘱托云枝早点休息。
可天刚亮,云枝就醒了。她睡不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
梳妆时,张七哥的女儿张双双溜进来看。她贴在云枝耳旁,羡慕道:“真好,你能顶替小姐出嫁。”
云枝抿唇不语,拿了桌上的胭脂盒子给她。
张双双得了脂粉,脸上挂上笑容,琢磨着该怎么用,不再纠结替嫁一事。
云枝的心跳始终平稳。
直到跨过门槛,她下意识抓住身旁人的手,才发现这人的手光滑细腻,不是爹,也不是娘,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赵夫人。云枝的心突然乱了。
她生了挣脱的心思。
她害怕了。
李玉臣如何,她完全不知情。
万一他性子不好,喜欢打人怎么办。
若是他知道自己和李家骗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赵夫人按住她的手,略带强势地把她送进了轿子里。
云枝掀开帘子,喧闹声霎那间停下。
众人不解,为何新娘子会突然掀帘。赵夫人拧眉,事到临头了,可不能出了差错。她刚要开口,身穿喜服的李玉臣就先行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药香扑鼻,云枝竟得到了安抚。
她把帘子攥紧,怯声道:“我的心,跳的好快。”
一声轻笑响起,带着轻微的无奈,听得云枝耳朵发痒。
李玉臣解开腰间香囊,放在云枝膝上。
“里面塞得是草药,有安气宁神之效。你放在鼻尖,嗅上几口就好了。”
云枝照他说的做了,果真觉得好了许多。
李玉臣问道:“那——继续?”
云枝颔首。
帘子被轻轻放下,轿子抬起,喧闹声继续。
云枝捏紧香囊,想着刚才说话之人,便是她要嫁的李玉臣了。
他看起来,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
一路吹吹打打,到了李家。
云枝下轿时,太过匆忙,不慎就崴了脚。
她坐在轿中,紧咬唇瓣,暗道,教养婆子教导她许多规矩,她怎么还没进李家门,就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周围有起哄声响起:“新娘子怎么不下轿,可是不满意这桩亲事?”
李玉臣刚开口,云枝就道:“我崴脚了。”
李玉臣一愣,因她绵软的声音带着哭腔,莫不是……哭了吧。
“无妨。”
他伸出手臂,在云枝轻呼声中,把她揽腰抱起。
沉稳有力的双臂穿过她的双腿,把她托举的稳稳当当。
喜婆是个嘴甜的。调侃道:“还未进门,新郎官就心疼新娘子了,不舍得让她走路,以后日子肯定甜甜蜜蜜。”
云枝想,此刻若是有一面镜子,一定能把她红的滴血的脸颊照的清楚。
快到二老面前,李玉臣才把云枝放下。
两人行过礼,李玉臣独自招呼宾客,云枝则在房中静静等候。
云枝此次带来的大丫鬟,平日里是伺候赵子衿的。她因为赵子衿出逃受了不少苦,但得知云枝替赵子衿出嫁,仍旧忍不住愤愤不平。
云枝的身份还不如她呢。
起码她懂礼,知规矩,不比一个厨房帮忙的更适合嫁过来吗。
大丫鬟显然没把云枝当作主子,等门关上,不待云枝开口,她就一屁股坐下了。
她吃着桌上的点心,对云枝道:“山鸡插上羽毛,也成不了凤凰,你一日内就出了两回错,险些丢了赵家的脸面,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否则,我非得告诉老爷夫人。”
云枝捏紧香囊,指甲泛白。
她知道自己应当训斥大丫鬟,摆出主子的架势,可她心乱如麻,分不出心神训斥她。
腹部传来轻微的响动,云枝伸手捂住。
为了穿进这条束腰长裙,从昨夜起,她滴米未沾,早就饿了。
可云枝不能自己掀开帕子,也不能开口让大丫鬟递点心过来,因为她知道,即使自己开了口,大丫鬟也不会照做,只会拿话笑话她两句。
云枝只能忍着。
她以为要等很久。
没想到李玉臣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大丫鬟显然同样未曾料到,手里的点心没来得及收起来。她忙站起身,把事情往云枝身上推:“是小姐让我吃的……”
李玉臣皱眉,让她先出去。
他坐在云枝身旁。
李玉臣脸颊微红,唤道:“表妹累了吗?”
云枝险些没有反应过来。
在李玉臣诧异地又叫了一声“表妹”时,她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云枝忙回道:“表哥,我不累的。”
李玉臣没再说话。
云枝等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却迟迟等不来,只得鼓起勇气开口:“表哥能否把帕子取下来,我……有点闷。”
李玉臣忙站起身,郑重地把喜帕取下。
朱红布帛之下,是一张柔白的脸,柳眉朱唇,和他对视时,眼眸微弯,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
李玉臣神色一顿。
他想,这位赵家表妹,倒是比画像中更加招人怜爱。
虽已成夫妻,但于李玉臣而言,不过见了一次面,就匆匆娶来了。云枝更是一次都未见过他。
彼此之间安静着,气氛有些尴尬。
云枝拿眼睛偷偷看向桌上的点心,一副眼巴巴的模样,被李玉臣看了正着。
李玉臣站起身,朝着桌旁走去。
他暗自惊讶,自己今日怎么三番五次地出错,先是忘记揭开帕子,又是没有注意到表妹饿了。
走近了,李玉臣看到桌面狼藉,眉头一皱。
他唤来外面伺候的人,问云枝想吃什么,重新去做一份来。
云枝轻声回道:“糕饼就可。”
李玉臣便道:“拿一些松软糕饼来,甜的咸的各一碟子。”
点心一送来,云枝立刻拿起,匆匆吃了两口,她才想起规矩上说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细嚼慢咽,不能失了体面。
云枝手掌一顿,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李玉臣奇怪:“是不合胃口?”
云枝摇头。
终究是饥饿胜过了理智,她把口中的点心咽下去,开始细嚼慢咽起来。
每一口,她都咀嚼的小心翼翼,直将一只点心吃了半刻钟。
李玉臣见她突然改了吃法,恍然明白了她刚才怔愣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吃的太匆忙,觉得失了规矩,才会愣神的。
这位表妹,性子当真可爱。
李玉臣倒了杯茶水。
他倒了两杯,尝了一口,觉得微温不热,才把另外一杯给了云枝。
云枝怯声道谢。
李玉臣提及刚才的大丫鬟。
他斟酌着用词:“我虽不赞同,以权势压人,不拿下人当作人看。可主仆之间总是有区别的。她刚才言语冒犯,行事又冒冒失失,不适合在你身旁伺候。”
听闻大丫鬟是从云枝自幼起就伺候她,两人之间应该很有感情。李玉臣说话时格外注意分寸,他可不想,刚把表妹娶进门,就因为一个丫鬟生出嫌隙。
可云枝不是赵子衿,和大丫鬟完全没有情意,甚至讨厌她,便道:“表哥想怎么做?”
“不如……把她送回府去,我再给你挑选一个。”
云枝眼睛亮了,拍手称好:“太好了。”
看李玉臣面露诧异,云枝连忙恢复端庄神色:“我是说,表哥和我想的一样,那就把她送回去吧。”
见云枝如此迫不及待,李玉臣不禁怀疑起传闻是否为真。
表妹和大丫鬟的关系,真的好吗?
第197章 沉稳持重表哥(5)……
不待李玉臣细究,宫中便有人传消息出来,只道圣上最宠爱的贵妃生了病,要太医院的所有太医一并到场。
李玉臣皱眉,试图和传话的内监打商量:“今夜是我成亲之日,怎好丢下妻子?”
内监和他打过几回照面,知他为人亲厚,好心提醒道:“贵妃娘娘害病,圣人可着急坏了,势必要太医院所有人一同看诊。莫说李太医在成亲,即使是父亲有疾、伺候在身侧的罗太医,也被召了过去。”
李玉臣长声叹息。
这就是在宫中办差的坏处,半点不由人,全听皇帝差遣。
临走之前,李玉臣不忘记嘱咐把大丫鬟换掉。至于新丫鬟选谁,他本想让云枝自己来挑。可相处了短短片刻,李玉臣心中竟起了一种想法:表妹大概是不会识人的,若是重新选一个,又是奴大欺主之人,岂不是白换了一次。
李玉臣便道:“让母亲身旁的丫鬟先来伺候两日。等到我回来了,再同表妹一起挑选。”
贵妃有疾,他因召入宫,怎能穿一身红袍子,去触圣上的霉头。
时间紧急,李玉臣边走边换衣裳,他换了一件不打眼的灰袍。
云枝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何事。她只知道,李玉臣要走。
她站起身,慌忙跟上,穿着繁复的喜服追到大门外。
因着筹备婚宴一事,府上众人才忙碌完,刚躺下休息,就听到了李玉臣院中的动静。他们不知前因后果,只看到李玉臣要走,云枝在后面追着。
众人心里嘀咕:新婚之夜,丢下妻子外出,莫非是新娘子生得貌丑,不堪入目。
大家伙儿的目光齐齐地落在云枝脸上。
只见她眉弯似新月,眼亮如明星,雪肤花貌,眉毛眼睛没有一处和丑陋沾上边。
大丫鬟被李玉臣斥了一顿,心里正饱含委屈。见状,她以为是云枝惹怒了李玉臣,暗自欢喜。
她就知道,云枝毛毛躁躁的,肯定要惹出大麻烦来。
大丫鬟迎上前去,无奈道:“小姐,你又是犯了什么错,让姑爷抛下你一个人要走。你刚进府,就让姑爷不痛快了,宁愿离开家里,都不想和你相处,可见犯的是大错,真是有愧于老爷夫人的教导。”
“我——”
云枝唇瓣微张。
她根本不知道发生何事,自然不能为自己辩驳。
李玉臣看云枝被说的哑口无言,以手轻拍内监的肩膀:“稍等。”
他站在云枝身旁,声音温润却不失威严:“丫鬟教训小姐,真是世间奇闻。我是因为圣上传召,为贵妃娘娘看诊,才无奈离开。怎么落在你的嘴里,就成了我和表妹生气,才会离府。你此话,既是不尊表妹,又是不敬贵妃。我府上容不得此等无礼之人,李管家。”
李管家应声。
“明日天一亮,就把她送回赵府,让岳父岳母重新管教吧。”
“是。”
众人知道了原委,看向云枝的目光中少了打量,心道原来如此。云枝生得如此面容,再留不住他们家爷,那李玉臣的眼睛可真是长到天上去了。
大丫鬟先是震惊,得知自己要被退回去,当即着急起来,冲着李玉臣求饶,向云枝求情。
可这夫妻两个,一个急着进宫,急匆匆走了,一个本就讨厌她,只当作听不见看不到,转身回了房中。
趁着云枝出去的功夫,屋里已经被重新收拾了一番。
云枝感慨,李家的丫鬟当真手脚麻利。
她独自一人坐在床榻,掀开被褥,看着铺的满满当当的红枣、桂圆,捡了两个,剥壳吃了。
这床本是让她和李玉臣躺的。不过李玉臣走了,云枝一个人躺寓意“多子多福”的被子,也无多少用处。她便吩咐丫鬟把被褥撤掉。
新换的被褥仍旧是簇新的,杭绸上绣着大红牡丹,煞是喜庆。
云枝用过点心,已不饿了。她稍做洗漱,褪下繁复首饰,拆开鬓发,在榻上躺好。
窗户开的有些大了,云枝不愿因这些小事,再扯着嗓子喊丫鬟,就一个人下床去关窗。
窗底下有两小丫鬟,窃窃私语,说云枝可怜,刚嫁进来就独守空闺,可不是好兆头。
云枝手下一颤,发出动静,惹得两个小丫鬟神色惊恐地看她。
两人跪地告饶。
云枝挥挥手,没有提刚才之事,只让她们快去休息吧。
待云枝离开窗户旁,小丫鬟轻声喃喃着:“少奶奶为人挺好的,都不罚我们。”
云枝重新躺回榻上,脑海里回忆着小丫鬟们的话。恐怕府上其他人也是这般看她的吧,以为她可怜,新婚夜夫君却是不在,可云枝的心绪和他们所想完全不同。
李玉臣走了,她心里竟松了一口气。
天知道,他在时,自己有多么提心吊胆,唯恐一句话说错了,被他发现了古怪,连新婚夜都没抗过,就退回赵府去。
好在李玉臣走了,她可以安稳地度过今夜了。
如此想着,云枝很快就放下烦恼,安心入睡。
饶是李玉臣加快脚步,他到宫中时,太医院众人已尽数到了。
他们按照上朝时朝臣觐见的方式,排成了五列。李玉臣职位低,安安静静地站在了最后一列。
圣上的满腹心思都在贵妃的病疾上,哪有心思关注到他。
李玉臣成功避开了圣上的责怪。
太医们一个接着一个走进去诊治。李玉臣低声问道:“贵妃生的什么病,你们可知内情?”
众人摇头。
罗太医脸上隐约带上了不满。他是孝子,自从父亲生病后就告了假,整日衣不解带地伺候。好不容易父亲病情有所好转,他正要重开药方,就被传召进宫。
他语含讥诮:“这位贵妃娘娘的病可是多了。不是心慌,就是头疼,而且每次发病的时间都很是巧妙,专门挑圣上在宠幸旁人时发作,可真是一个懂主人心思的好病。”
李玉臣进太医院不久,对后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不甚清楚。
他见内监出来了,忙咳嗽两声,提醒罗太医莫要继续说了,
罗太医毫无察觉,仍旧一口一个贵妃如何。倘若被内监听了去,传到贵妃耳朵里,他今日免不得一顿责罚。
李玉臣顾不得许多,扬声唤道:“罗太医。”
他声音很大,一下子把罗太医惊着了,忘记继续说话。
内监皱眉,斥了李玉臣一声:“小声点,惊着了圣上贵妃,有你们好看。”
李玉臣恭敬认错。
罗太医了然,知道李玉臣是故意出声,以防止他说的胡话被人听了去。
他朝着李玉臣郑重作揖,李玉臣同样回礼。
里面传来圣上的呵斥声。
“混账东西,一个两个的,连病都看不明白,还配食俸禄吗!”
一位头发花白的太医从中走出,摇头叹息。
接下来进去的几个,也无一例外得了训斥。
圣上的耐心告罄,直言今日太医院若是看不明白贵妃的病,全都要受罚。
罚有大罚和小罚。
小罚就是扣扣月俸,大罚可就要挨板子,重的要掉脑袋。
听圣上的怒气,大罚的可能性更大。
众太医脸上一片愁云惨淡之色。
李玉臣惦记家中的娇妻,罗太医挂念生病的父亲,其余人等也各有各的忧愁,都想着使出浑身解数,把病看好,尽快回家去。
皇帝突然改了口:“一个太医看不明白,就让他们两个一起进来。若是再不中用,就是学艺不精,当罚。”
和李玉臣同行的是另外一位刚进太医院的吏目。在二人抬脚时,罗太医突然挤开另外一人,站在了他的身侧。
“小友。”
内监顾不得管这些争抢小事,只是催促着他们快些进去。
殿内有粉纱叠帐垂落,燃着甜腻熏香,有一体态妖娆美人卧于榻上,圣上坐在她的床侧,面露担忧,口中连声保证,势必会将她的病症治好。
罗太医先行诊脉。
贵妃将身伸出,放在一青花瓷脉枕上。
按照规矩来说,给后宫各位娘娘诊脉,本应该用悬丝诊脉之法。可罗太医见状,就知道是圣上嫌弃悬丝之法不准,改用了脉枕。他未曾言语,只是屏气凝神,将手指搭上。
罗太医年过三十,在太医院也待了十个年头有余,什么疑难杂症未曾见过。但这一次,他紧皱眉头,告罪道:“回圣上,臣诊断不出。”
圣上本就满腹怒气,闻言,随手抓起旁边的书册,扔到罗太医头上。那书的一角正中罗太医的额头,顿时鲜血直流,看起来好不骇人。
李玉臣忙搀扶起罗太医。
罗太医抓住他的手,趁机在他掌心写了二字。
李玉臣心中不解。
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落座,抬手,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消失不见。
此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分明是喜脉。
这等脉搏,轻易就能号出,为何难倒了整个太医院。李玉臣面上不显,目光却看向自己的手掌。
刚才,罗太医在他掌心草草写下两个字。
——别说。
想来是罗太医也号出来了喜脉,不过他宁愿挨斥责,都不肯说出口,这其中一定有缘由。
片刻之间,李玉臣已经做出决定。
他拱手抱歉,说诊不出。
圣人大骂一通。
其余太医也是连连摇头,只道是才疏学浅,看不出贵妃的病症。
圣上吩咐要把太医院齐齐打上十棍子,以示惩戒。
挨打时,李玉臣又是和罗太医紧挨着。
棍子第一次落下时,李玉臣就猛地一抽气。
罗太医给他使着眼色。
李玉臣就眼睁睁地看着,罗太医挨了三棍子,就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了。
行刑的宫人面面相觑,问道:“还打吗?”
另一人拧眉:“还打,再打人都要死了。”
“可圣上有令……”
“圣上的令是让你小惩,而不是把人打死。一个四品太医,被你打死了,你觉得圣上不会怪你下手没轻没重,让你偿命吗?”
宫人连忙收手。
李玉臣见状依葫芦画瓢,也装作被疼晕了过去。
宫人忙收手,喊了几句:“李太医。”
见没人答应,他连忙探了李玉臣鼻息,见有余息,便放下心来,只是剩下的棍棒,却不能继续打了。
罗太医和李玉臣被一前一后地送出了皇宫。
罗府仆人一直守在宫门外,见老爷被抬出来了,忙伸手去接。
罗太医这才慢悠悠转醒,又叫仆人把李玉臣也接来。
李府离皇宫甚远,不如先让李玉臣在他家中稍做休息,再行回家。
李玉臣其实想要尽快归家,毕竟他谨记还有云枝在等着他呢。只是身上有伤,如此回去不太妥当,便同意了罗太医的提议,转了方向,往罗府去。
第198章 沉稳持重表哥(6)……
罗家人见罗太医好端端一个人,齐整整地走出去,却让人抬了回来,不禁围绕在他身旁,连声关切。
罗太医嫌弃他们吵闹,抬手驱散开了。
他扶着仆役的手,缓缓站起,吩咐下人给李玉臣准备一间屋子,好生休息。
罗太医道:“小友,你我今日的伤,暂不可看。万一皇宫里来人,见我们昏迷着回去,却很快就醒,还给自己请了大夫来看,未免生出疑惑。因此,这身上的伤,还是留着为好,总归要不了性命的。”
李玉臣点头称是。
罗太医忙着去看父亲如何了,便没有同李玉臣多言语。
为了防止触碰到屁股上面的伤,李玉臣俯身趴着而睡。
他心里有许多事,一是为贵妃诊脉,为何太医们诊断得出,却闭口不言,委实让他好奇。不过这桩事为公事,尚且不会让他难眠。李玉臣更为惦念的是第二件事,便是家中之妻,他的表妹。
表妹小他三岁,年纪尚幼,出嫁为人妇,本就忐忑不安,他又在新婚夜径直离开,不知道她可否会多想,因此而睡不安稳。
云枝被人唤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她睁开眼,看见一张秀丽面容。
来人主动自报家门,称自己是李太太身旁的大丫鬟抱琴,受李玉臣吩咐,临时来伺候云枝的。
云枝的眼上还有一层水雾,瞧着神情迷茫,问道几时了,今日要做什么。
抱琴头次见到如此心大的新嫁娘。哪个女子出嫁后的第一日,不是早早就起,唯恐起的晚了,让夫家众人以为她是个懒的,生了轻视之心。偏偏云枝和别个不同,李玉臣既然不在,夜里就没人闹她,按道理来说,应当起的早才是。没想到,她在屋外左等右等,听不到起床的动静。直到吃晌午饭的时辰到了,她才大着胆子推开门,把仍在睡梦中的云枝喊醒。
“时辰不早了。太太,老太太,还有各位奶奶,小姐,都等着少奶奶呢。”
云枝连忙起身。
因为时间匆忙,教导婆子只教了简单礼节,免得她露怯。至于旁的,比如做了人家妻子,该怎么选衣裳,梳头发,却是一概没教。
云枝看着满柜子的衣裙,一下子有些心慌。
好在抱琴颇有经验,选了一件荔枝红曳地褶裙,给云枝换上。
她又指挥着旁的丫鬟,给云枝梳洗打扮。
不一会儿,昨夜尚且稚嫩娇弱的新嫁娘,如今就多了几分端庄。
在去厅堂的路上,抱琴安抚云枝,莫要着急,能赶得上的。
“太太,老太太都是温厚和善之人,纵然迟了一会儿,也不会怪罪。”
云枝的心渐渐回落。
她在门槛外停住脚步。
厅堂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大桌子,坐满了人,即使一人只说一句话,也好不热闹。
听到脚步声,众人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小了,朝着门外看去。
被许多目光注视着,云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本就是腼腆性子,这会儿没人同她说话,只因为多看了她两眼,脸颊就一片绯红。
抱琴搀扶着她的手臂,往里面走去。
抱琴轻声提醒,哪位是太太,老太太。
端坐在圆桌正中央之人,就是李府老太太,李玉臣的祖母。她年纪大了,但从肃穆的面容上,依旧能够看出其威严气势。
云枝心弦一紧。
李老太太是个很重规矩,甚至能称得上古板的性子。若是媳妇请安来迟了,非得遭她一声呵斥。对于孙媳妇,她也不会厚此薄彼,同样要求她们守规矩。
只是云枝,却是不同。
无论有什么要紧事,但李玉臣抛下云枝离开,这是事实。对于一个新成亲的女子,这无疑是天大的委屈。而且,今儿一早,李玉臣就托人传话过来,道他在皇宫受了罚,伤势不重,但要休养两日。他自觉愧对表妹,要家里人好生待她,莫要让她受了委屈。
李老太太便一句话没有责怪云枝,反而放轻了平日里肃然的声音,问她昨夜可睡得好。
李太太抬眸,看了云枝一眼,眸中闪过诧异,又很快地垂下眼睑。
云枝回道:“很好。”
话说出口,她又暗自后悔。
李玉臣昨夜出去,一定是为了大事。她身为妻子,一点不担心李玉臣,而是呼呼大睡,会遭李家人不满吧。
可云枝想要弥补,也不知道该如何舌灿莲花,便紧咬唇瓣。
殊不知,她这副面容落在李老太太眼中,就是她一个娇小姐受了委屈,可为了顾忌体面,只能隐忍不说。
如此顾全大局的孙媳妇,很得李老太太欢喜。
她难得地露出了笑容,把云枝叫到身前。
“你与玉臣之间,要相互扶持。若有为难处,尽管来寻我。喏,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说话间,李老太太将玛瑙翠丝飘花手镯,从自己的手腕滑到云枝的腕上。
众人皆是一惊。
因这手镯是李老太太出嫁时就戴着的,已经养了许多年。本就是人养玉,镯子越发莹润。
这镯子纵然是要给人,也该给李太太,或者李玉臣的两个嫂嫂,才合规矩。
可李老太太愿意把镯子给云枝,哪个胆敢冲出来,说一个不字,只是心里却是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有。
云枝不知晓这镯子的厉害之处,只明白,若是旁人给礼物,便是喜欢她,起码不是讨厌。
她的心恢复安稳,将镯子收下,没有说一句试图拒绝的话。
李老太太暗自点头。
大大方方的,很好。
云枝落座在李太太身旁,和她面对面坐着的是李大奶奶。
李老太爷已病去了,府上李老太太地位最高。她只李老爷一个儿子,李老爷却子嗣颇丰,有三子一女。随着小儿子李玉臣娶妻,家中只剩下李悦这一个小女儿未曾婚配。
李大奶奶面如满月,生得又异常白皙,见人三分笑,分外讨喜。她每次和云枝对视,总要轻轻一笑。云枝不知如何回应,只得怯生生地一笑,全当作回礼了。
李太太并不同云枝说话。云枝有心关怀几句,她的回应也是淡淡的,惹得云枝蹙眉不语,疑惑是自己哪里做错了。
李悦和云枝同龄,颇有些直言不讳。
她一眼看穿了云枝的担忧,说道:“祖母把镯子给了你,没给母亲,她不高兴了。”
霎时间,李太太、李老太太齐刷刷瞪着她,斥责她乱说话。
李老太太不满:“你的规矩是养坏了,这都要怪你的母亲。我早就说过,由我来教养你,她却不舍。怎么,把女儿留在身旁,就养成了这副样子,什么浑话都往外说。”
李太太将唇抿成一条直线,淡淡开口:“是,母亲教训的对。”
她的回应冷淡,面上没有半分羞恼,当然,也无一点愧疚,好似让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老太太不愿多言,继续用膳。
云枝屏住呼吸,暗道,刚才是算因她而起,才惹得两位长辈吵架吗。
云枝轻轻摇头,把脑袋里的猜测挥散。
她哪有如此大的本事,还是不要给自己身上添罪过了。
云枝照旧用饭。
除了一点点小插曲,饭桌上很是和谐。
李悦一直悄悄地觑着云枝。她以为,云枝会惶恐不安,连饭都吃不下去。没想到,云枝竟然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还……吃的很是认真。
云枝夹起一个春卷,用那张娇嫩的唇,轻轻咬破一角,又细嚼慢咽起来。她的两腮微微鼓起,让李悦想起来,她养过一只兔子。
是了,兔子。
云枝吃饭的样子,和她的兔子吃胡萝卜很是相似,腮帮子都一鼓一动的,让人想伸手戳戳。
李悦想着,就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往云枝脸颊碰去。
李二奶奶见状,喊了一声:“悦儿妹妹。”
李悦连忙伸回手,朝着李二奶奶吐舌头,心里埋怨,若不是她突然出声,自己就摸到了。
因为李二奶奶喊的快,李悦迅速收手,众人就没发现李悦要做什么。
云枝也全然不知,刚才自己差点被李悦掐住了脸颊。
她继续用饭,只觉得这道菜好吃,那道汤浓郁,想着都带回家里给爹娘尝尝。
想起爹娘,她蛾眉轻皱,露出了忧愁之色。
午膳吃罢,众人对李老太太行礼,起身离去。
李大奶奶主动说要和云枝同行。二人抬眸,望见李二奶奶和李太太一并走了。
李大奶奶感慨一句:“弟妹的性子和婆婆很是相似,怪不得能够相处的如此好。”
云枝听她的语气里竟含着羡慕之意,想来也想和李二奶奶一样,同李太太亲近,只是,大约是没有成功的。不然,刚才的两人同走就成了三人行了,更不会叫住自己一起回去。
李大奶奶不仅人生得可亲,又格外热情,云枝险些把家中事宜尽数告诉。
还好,她最终记起自己不是赵子衿,只是一个帮厨,若是李大奶奶得知身份,肯定会变了亲近神情,同她疏远。
云枝只装作和赵老爷赵夫人不甚亲近的样子,躲开了李大奶奶的追问。
因着这一遭,云枝回了院子后,就不再出去。她唯恐再撞见李大奶奶这种擅长套话的人,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
到了三朝回门这日,本该夫妻两个一同回去。这天,若是只有女子一个人回去,意味着男子对女子不喜,连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
云枝想,李玉臣不一块回去,是事出有因,她好生向赵夫人解释,应该能得到理解吧。
回门的礼物,李家毫不吝啬,装载了不少。
云枝出发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哪个是给赵老爷赵夫人,哪个是留给她爹娘的。
云枝坐上马车,正待出发,忽听有人唤道:“慢行。”
车轮渐停,纱帐被蓦然掀开,露出一张温润俊朗的脸。
竟是李玉臣。
他面颊微红,吐息稍急,问道:“表妹可是要回门去?”
云枝颔首。
李玉臣便道:“如此大事,应当我和表妹一起去。”
他在云枝身旁坐下,温声道:“还好赶上了。不然表妹一个人归家,即使我稍后赶上,也会遭人指摘。如此,就是我的大罪过了。”
云枝唇瓣轻启:“我一个人回去,也无妨的。”
李玉臣盯着她看了许久,确定她是真的这般想的,不是故意客套,或是拿话讥讽他,不禁无奈一笑。
表妹还真是不通人情世故,往后他要多关照一些。虽然在他看来,表妹心性纯粹,颇有些不谙世事,可落在有心人嘴里,就成了没规矩。闲话若是传开了,表妹听了难免难过,他身为夫君,理应多加照拂。
李玉臣将为人夫君的本分记在心中。
他臀部刚一沾凳,顿时嘴角轻抽,惹得云枝向他看来。
第199章 沉稳持重表哥(7)……
李玉臣不欲让云枝知道他在宫中挨了打,只传了消息告诉李太太和李老太太。
可他从未挨过棍棒之打,虽在罗太医家里休养了几日,臀上的痛楚未完全褪去。
云枝向他身旁靠近,询问发生了何事。
她灿若星子的眼睛中尽是担忧,看得李玉臣心头一软。
一句“没有”卡在喉咙中,迟迟未曾说出口。
他身子有恙,已经显而易见,若是再做隐瞒,未免有欲盖弥彰之嫌,还会让云枝多心,他没有把她当作自己人看。
李玉臣便不再隐瞒:“我入宫去,是给贵妃看诊。只是未曾诊断出,得了惩罚,那里……挨了几下,刚刚才会痛呼出声。”
云枝眉头一蹙,脱口而出道:“好坏的人。深夜前去给她看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怎么能因为看不出,就打人呢。”
她脸颊涨红,胸脯微微起伏,显然是因为李玉臣遭遇了不公待遇,而感到忿忿不平。
李玉臣见她如此,以拳抵唇,遮住唇角轻笑。
被表妹关心的滋味,他是第一次感受到,当真不错。
李玉臣安她的心:“我是男子,挨几下打不要紧。而且宫人在打时,是收着力气,没下狠劲儿。我那里,不过是皮肉伤,再养两天,涂涂药膏就好了。”
他随口感慨道:“不过受伤的地方太偏,连带着上药都是一桩麻烦事。”
说罢,他就想着要寻一个手上力气轻柔的仆役,帮他上药。
云枝立刻道:“我帮你就好了。”
李玉臣怔怔看她。
云枝飞快地垂下和他对视的眼眸,搅弄着手心的帕子,轻声道:“我是说……要没有人帮你,我可以帮忙。不过——你若是有人使唤,就不用我了。”
李玉臣接话道:“那就劳烦表妹了。”
他自有许多仆役可以使唤,不过他想由表妹来涂药膏,一定会让他感受到的疼痛减到最小。
到了赵府,李玉臣先下轿。他正欲伸手扶出云枝,却见府门前空空荡荡,一点儿没有摆出迎接小姐姑爷回门的架势。
李玉臣眉心一皱。
他阻止要出轿来的云枝,轻声道:“再等等。”
云枝不知道要等些什么。不过虽然相处时间不久,她总觉得,李玉臣不会害她,便轻声应了,安静地待在轿子里。
赵府仆人打着哈欠,将大门打开,看到了一顶华贵轿子。他擦罢眼睛,看清楚了轿顶垂落一长条布帛,上书“李”字。
仆人立刻心领神会。
和他们府上有往来的李家,只有小姐刚刚嫁过去的那家。
数了数日子,今日正好是回门之日。
仆人忙去禀告赵老爷赵夫人。
两人自然没有忘记今日是回门之日。不过,他们打听过消息,李玉臣新婚之夜未曾圆房,就去了皇宫,几日未回。今日应当是云枝一人回来。赵夫人虽把云枝认在名下,但私心里仍旧把她当作仆役之女,自然不会早早收拾,候在门外迎接。
这会儿听仆人来报,说是小姐同姑爷一起回来了,赵夫人才着急忙慌地收拾自己。
饶是如此,也花费了一刻钟,才彻底把门打开。
见到赵老爷和赵夫人出现,李玉臣才朝轿内伸出手。
云枝一眼就看到,她爹娘站在人群中间,身上都是簇新的衣裳。
她唇瓣微启,对着赵老爷赵夫人唤着“爹,娘”,眼睛却望向人群中的林氏和赵二。
云枝带回家的礼物丰厚,足够彰显李家对她的重视。
再看李玉臣,他从云枝进门起,就对她百般呵护。
云枝落座之后,他虽和赵老爷说着话,却不时地拿眼睛看云枝,温声提醒两句,莫要吃多了点心。
如此体贴之状,看得赵夫人眼热。
这些,原本通通都是她女儿的,如今却被云枝占了去。
赵夫人完全忘记了,是她央着云枝替嫁,而不是云枝强行顶替了赵子衿的位置。
赵夫人心中不平,对着云枝就开始借题发挥起来。
她提及被送回的大丫鬟,语气中暗含不满:“她伺候你许多年,有多年情分在。纵然有些过错,你合该好生教导,万万不该退回家里。你可知道,这无疑是告诉大家,她做丫鬟做的不好,折损了她的面子。”
云枝捏着手指,心想她一个帮厨,和赵子衿房中的大丫鬟有何情分,恐怕十几年也没有见过两三次。赵夫人明知道实情,却故意拿主仆情意教训她,实乃故意为难。
云枝的手指抚到了腕上的飘花手镯,顿感指腹一凉。
她想,李老太太都对她好极了,没有刁难她,偏偏在赵夫人这里受了委屈。
她低垂着头,做缩头鹌鹑状,只想着等赵夫人说完了,再唯唯诺诺几声。
不过,好不容易把大丫鬟送回去,再让她接回李家,岂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云枝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
赵夫人正有此意。
她不放心云枝。
大丫鬟留在李家,有了什么消息也能尽快传来。她开口,顺势要云枝把大丫鬟接回去,
原本母女说话,做人女婿的不便开口。不过李玉臣听到这儿,委实是忍不住了:“岳母,万万不可。纵然有些情分,也是表妹事事让着她,不是她迁就表妹。可她非但不知感激,反而想要欺主。岳母刚才的话,实在误会,并非表妹开口把人送回,而是我见不得丫鬟欺辱表妹性子温和,才将人送回。府上倘若不知如何处置,我可送来几个教养婆子,帮忙教导。只是此等刁奴,我李府是容不下的。”
李玉臣语调平和,态度却十分坚决,赵夫人怎好再劝云枝,便只能作罢。
她仍不死心,说道:“可她身边,总不能没有丫头,不如我挑选几个,给她送去?”
李玉臣再次谢绝:“不了,府上有许多伶俐丫鬟,我已让管家留意,只等待会儿回去了,就和表妹仔细挑选一番,不劳烦岳母费心。”
他事事周全,让赵夫人寻不到安插人的机会。
赵老爷接过话来,和李玉臣谈起太医院之事,总算把此事揭过去。
李玉臣偏头时,看见云枝正抚着胸口,雪白柔荑轻轻往下滑去,做顺胸口状,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
她似有察觉,抬眸同他视线相对,甜甜一笑。
李玉臣唇角微扬。
用罢一顿饭,赵老爷将李玉臣拉到书房。
赵老爷并不以为李玉臣是一个小小吏目,就在仕途上无法助他。恰恰相反,他以为李玉臣身处太医院中,但凡前朝后宫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感知的到。
他和李玉臣在书房中谈话,赵夫人正要和云枝好生聊聊,再提点一二。没想到一转身,就不见了云枝。
大丫鬟得知云枝登门,仔细梳洗过后来见赵夫人。她自认为,有赵夫人出马,自己定然能回到云枝身边。她已经想好了,回去以后,一定要摆足气势,势必要云枝听她的话。
她已经摸透了云枝的性情,腼腆怯懦,不喜同人发生争执。
她想,此次被撵出来,是她和云枝交情太浅。若是她能震慑住云枝,以后李玉臣再赶她走,云枝定会拦着。
大丫鬟问道:“我今日就能跟着回去了吧。”
赵夫人本就因为寻不到云枝而心烦意乱,听她所言,更是心中不耐。
“去什么去。李家发了话,容不得你。既然你不懂规矩,被人赶出来了,就重新学吧。子衿已经走了,你也无主人可以伺候,就别继续做大丫鬟了,改做粗使丫鬟,慢慢学规矩。”
大丫鬟怔然,待被人拉下去时,才知道赵夫人说的是真的。
她顿时后悔,不该忘记了云枝已经成了李家妇人,仍当作帮厨看待,落了个如今下场。
云枝携了大包小包,来见爹娘。
林氏正和赵二坐在房中,神色凝重。
他们数着日子,算到今日女儿要回门,早早就起,还穿上了过年才用的衣裳。可二人心知肚明,云枝即使来了,也是去见赵老爷赵夫人,绝不会来找他们。
饶是如此,夫妻两个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当时的情况,他们若不点头答应,云枝大概只能嫁给贩夫走卒。而且,开罪了赵夫人,在府上的日子不会好过。
门扉轻推,明亮的光线打在二人身上。
他们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云枝笑意盈盈地站在门槛处,轻柔唤道:“爹,娘。”
林氏连忙走过去,一把将云枝拉进房中,斥道:“你怎么想的,竟然来这里?让李家人看到了,你怎么解释来了我们的屋子。”
云枝摇头:“娘,不用担心。李家人都守在外面,表哥他和赵老爷说话呢,没人会发现。”
林氏拉着云枝的手,抬眉:“表哥?你是说李玉臣吗?”
云枝脸颊微烫,轻轻颔首:“是。他同赵家有些亲戚关系,论道理,我该喊一声表哥。”
林氏见她谈起李玉臣时满面桃花,虽不知道是否对李玉臣钟情,但起码是不讨厌的。
她心下渐安。
赵二开始肆意评价起来:“今日他待你,还算周到,不枉费我当初特意去看了一次。瞧你的脸色,比起在赵府时要好看许多,看来人啊,还是得金银来养,才会一日比一日更好看。”
林氏也轻声附和。
云枝同爹娘闲话几句,忙把带来的礼物放下。她仔细叮嘱道:“这两样是分给院子里其他的伯伯婶子的,其余的都是给爹娘的。”
赵二掀开箱子,见有一壶上好的女儿红,顿时喜笑颜开。
林氏却不去看那些东西,把云枝拉到一旁,低声问道:“你们两个,如何了?”
云枝回道:“表哥他……”
思虑片刻,云枝才得出一个评价:“挺好的。”
林氏扬起两手,竖起拇指,指尖微弯。
云枝一头雾水。
林氏便只好在她耳旁问出:“可行过周公之礼?”
云枝摇头,报出李玉臣去给贵妃看诊一事。
林氏无奈叹气。
她转过身,从褥子底下翻出来一本书册,颜色白中泛黄,一看就知是下等的纸质。
林氏把书塞到云枝手中,在她要翻开时伸手挡住。
“等回去再看。而且要你和姑爷一起看。”
云枝不解。
她固然识得几个字,但却不是爱看书的性子,娘给她一本书做什么。
不过,云枝素来乖顺,听到林氏的话就应下了。
赵夫人派人寻云枝时,正被走出书房的李玉臣撞见。
李玉臣拧眉:“你们在找什么?”
仆人随口答道:“小姐啊……”
看清楚是李玉臣时,仆人立刻噤声。
李玉臣不明白,云枝纵然没有待在原地,可这里是她家,到处转转也属正常,不至于一会儿看不到,就着急地派人去找。
怀着满腹疑惑,李玉臣面上未说什么,不过也好奇起云枝的去处。
他无心休息,在赵府走动,欲找到云枝。
云枝的声音从墙内传来,李玉臣在一扇木门前停住脚步。
第200章 沉稳持重表哥(8)……
李玉臣凝神细听,笃定里面说话之人定是云枝。
他目光轻扫,猜测此处院落是给仆役们住的,因李家也有一处,和赵家的大差不差。
李玉臣眉宇间浮现淡淡疑惑,不知云枝为何来了仆人住所。
正在他思虑之时,听得木门吱呀一声响动。云枝挽着林氏手臂,赵二跟在后面,嘴里念叨不停,三人一副好不亲近的模样。
迎面却和李玉臣撞见。
李玉臣温和一笑:“表妹。”
云枝立刻神色慌乱。
林氏忙丢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和赵二站在一处,默默地和云枝拉开距离。
李玉臣认出了赵二,便问道:“伯父,原来你竟是赵家府上的。不知身子可好,药是否按时用了?”
赵二一惊,未曾想到李玉臣整日忙碌,还会把他一个小小病人的模样记在心中。
赵二随意敷衍了两句。
李玉臣却认真地伸出手,往他的脉上搭去。
“身子有所好转,只是,伯父可是偷偷喝酒了?这对身体调养可不好。”
林氏皱眉:“我已把你的酒尽数收起来了,你竟瞒着我偷偷去喝。你难道不知,身子是自己的,倘若被败坏了,遭罪的还是你。”
赵二见妻子女儿都露出担忧神情,而且女婿又在眼前,虽然李玉臣不知他是自己的女婿,可总不能在小辈面前落一个,连嘴巴都管不住的恶印象。
他便一拍大腿,问道:“姑……大夫,调好我的身子,需要多久?”
李玉臣想了想,伸出三只手指:“三个月。”
想到三个月不能沾酒,赵二有些牙酸。但为了面子,他还是豪气说道:“不就是三个月不喝酒吗,我做的到。你别皱眉了,我定然不会偷偷喝酒。否则——就让我做池塘里的乌龟王八。”
此话惹得林氏和云枝都展颜一笑。
那日,李玉臣以为赵二是哪里来的泼皮无赖,但因着医者仁心,还是给他好生看了。如今,见云枝和他们分外亲近,他号脉时越发聚精会神,开了新方子,又仔细叮嘱一番忌讳。
得了空闲,李玉臣才问云枝:“这二位同你是何关系,我瞧着你们亲昵的很。”
“我们……”
云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林氏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回道:“姑爷,我是小姐的奶娘。小姐是喝着我的奶水长大的,自然和我亲了。小姐幼时,总是我夫妇两个在旁边照顾,早就把她当作了自家女儿。”
云枝正苦于不知怎么解释,见林氏捏出一个合适的理由,连连点头。
李玉臣心道,此话合理。
奶娘总是疼惜自己亲自喂养长大的孩子的,难怪刚才林氏看云枝的眼神,分外温柔。
他忙补了一个礼:“原是两位长辈,我刚才失礼了。”
林氏和赵二眼眶微热。
想云枝出嫁时,他们未曾受过李玉臣半个礼,现在虽然是李玉臣误会了,但全当弥补了当日欠缺的行礼,算姑爷给岳父岳母问好了。
林氏欲言又止。
李玉臣察觉到了,问道:“伯母可有话要讲,尽管直言。”
林氏终究说出了口:“晌午的饭菜,你们是一定要同老爷夫人一起用的。不过,我把云枝当作女儿,就斗胆把你看作女婿了。不知黄昏时刻,能否空出时间,来同我们二人吃一顿饭。”
林氏深知,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容易让李玉臣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可云枝出嫁,以后要住在李家,不能日日往赵家返,母女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因此,理智上,林氏应当让李玉臣越快离开越好,可一想到以后不能见到云枝,留他们吃一顿饭的念头就疯狂地在心中蔓延,最终压过了理智,径直说了出来。
云枝略带担心地看向李玉臣,生怕他觉得和仆人一起用饭落了面子,开口拒了林氏。
李玉臣轻巧应下:“既是伯母相邀,不敢推辞,那便有劳了。”
见他答应,林氏顿时长舒一口气。
定下赴邀的时辰后,李玉臣带着云枝离去。
林氏欢天喜地地开始准备晚膳,嘴上说着:“幸亏我脑筋转的快,编出一个我是云枝奶娘的借口,才能打消姑爷的疑惑,还能借机让他们来用膳。”
赵二也随声附和,称赞林氏多智。
晌午时,云枝、李玉臣和赵老爷赵夫人用膳。
席上,云枝和赵夫人并不多言语,反而是赵老爷和李玉臣相谈甚欢。
李玉臣心下奇怪,感到云枝和赵夫人情意不深,甚至没有对奶娘的依赖重。
不过,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或许本就是天定。即使是父母子女,若是缘分不够,也不会亲近的。
如此想着,李玉臣就释然了。
云枝的位子正对着赵夫人。
她低头,不去看赵夫人的脸色。
往常她在厨房里帮忙,不常见赵夫人。偶然几次见了面,也是夹杂在一群帮厨中间,看着赵夫人被丫鬟簇拥着离去。那时,她无甚表情,衣着华贵,望之就让人起了敬畏之心。
云枝有些怕她。
因为刚才大丫鬟的事情,云枝心里有些不自在。
明知道大丫鬟欺负她,赵夫人还偏偏要把人往她身边送,就连李玉臣,都知道她不喜欢大丫鬟,赵夫人难道看不出吗。还是她看得出,但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感受。
不管是哪一种原因,云枝此刻都对她有点抵触,并不想开口说话,和她演母慈子孝的戏码。
赵老爷察觉到了母女之间的淡漠,轻轻皱眉。
他咳嗽两声,提醒赵夫人和云枝亲近一些。
赵夫人全当作没有看见。
她总是忍不住打量李玉臣,又想起赵子衿来。本应该她的女儿嫁给李玉臣,却跟着一个居无定所的侠客跑了,如今不知道吃不吃的饱,睡不睡的好。
赵老爷顿觉无奈,只得亲自动手夹了一筷子鹅肉,放在云枝面前。
云枝轻声谢道:“谢谢爹。”
赵老爷温和一笑,又嘱咐李玉臣道:“我知道你刚进太医院,公事繁忙。不过家事非小事,也要上点心,莫要让子衿受了委屈。”
李玉臣郑重回道:“我定然好生对待子衿表妹。”
云枝听到他的保证,心里一点都不快活。
李玉臣对她好,是误会她是赵子衿。自己家和赵家的关系是生拉硬扯才牵连在一起的,和李家就是八竿子打不着了,叫不得李玉臣一句表哥。能配得上他口中表妹称呼的,是赵子衿,而不是她。
云枝夹起那块鹅肉,往嘴里送去,如同嚼蜡一般,毫无滋味。
用罢饭菜,李玉臣想起和林氏赵二的相约。只是这事,不能让赵老爷知道,毕竟下人以云枝爹娘自居,邀他们用膳,在赵老爷看来会是冒犯。
李玉臣便隐去不提,只道:“我和表妹本该吃罢午膳就告辞。可我见府上风景甚好,想多留一会儿观赏,不知岳父可允否?”
赵老爷当然答应,随口道:“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若是到了吃晚膳的时辰,就和我们一起用。”
李玉臣连忙推辞:“不必。晚膳已经和家里人商量好了,要回去用的。”
接着,李玉臣又拒绝了赵老爷吩咐仆人带着他们逛园子的好意,只道要和云枝随意走走。
见事情办成,他轻舒一口气,转身却见云枝直勾勾地看着他。
李玉臣问道:“表妹在看什么?”
云枝道:“我原本以为,会说谎话的人都是尖嘴猴腮的。没想到,表哥长得似清风朗月一般,竟然也会撒谎,而且撒谎的技术高明着呢。”
遭她一说,李玉臣面颊泛起薄红。
“表妹莫要打趣我了。说谎话实非君子应当所为,只是有些时候,不得不说谎话。”
时辰尚早,云枝他们没有立刻往林氏那里去,在园子里四处闲逛。
李玉臣谈起云枝的名讳:“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表妹的名字,起的甚好。”
他本意是看妻子心情低落,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想说些闲话挑起她的兴致。
殊不知,李玉臣此举却弄巧成拙,让云枝的蛾眉越发皱紧。
云枝本来就因为李玉臣误认了她,才喊她一声表妹而不高兴,这会儿他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赵子衿的名字。
她停下脚步,将那张白嫩小脸绷的紧紧的。
“你喜欢赵子衿这个名字吗?”
李玉臣见她一脸严肃,要点的头也犹豫着没点。
“我不喜欢。”
云枝知道,此刻的自己毫无道理。没有赵子衿逃婚,她如何能鲤鱼跃龙门,嫁给李玉臣,做了李家的少奶奶。
但云枝转念一想。
她要感激之人,应当是爹娘,和她自己,而非赵老爷和赵夫人,更不应该是赵子衿。
是,她现在是过得好。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会怎么样。
而且,在李家过得好了,是尊贵无比的少奶奶,过得不好,身份万一被戳穿,就成了鱼目混珠的小人,性命能保住与否还两说呢。
她想,就像旁人劝她去危机四伏的山上打猎,说里面有许多飞禽走兽,去了定然能有大收获,只字不提其中的危险。若是云枝打得猎物,应当好生感谢自己,而非那个只提好处不提坏处的人。
既想明白了,云枝就不再因为自己发脾气而感到愧疚。
她糯声说着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李玉臣:“所以,你喜欢吗?”
李玉臣见她连发脾气都与旁人格外不同,一点都不让人觉得跋扈,而是另有一种可爱之处,心头微动。
李玉臣回道:“名字只是称呼,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因为它是表妹的名字,我才会想,它取得如何。不过,表妹既然不喜,我便不提这个名字了。只是家里人却免不得提你的名字,每次提及,表妹岂不是要不开心一次,这该如何?”
他稍做沉吟,便想出一个办法:“表妹可有小字?”
云枝刚要摇头,硬生生止住。
她心里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便回道:“有,我叫云枝。你觉得这名字好吗?”
李玉臣轻轻颔首,转而意识到自己点的太早,万一表妹也不喜欢这个小字,岂不是会生气。
好在,看到李玉臣的动作,云枝立刻展颜:“我也觉得好,起码比子衿好。”
李玉臣便道:“那以后,我便告诉家里人,只唤你小字,不提你大名了。”
云枝自然同意。
她提醒道:“可这小字只能在家里叫。若是在外面喊了,再让我爹娘听到了,觉得我不用他们取的名字,一定会不高兴的。”
云枝的心砰砰直跳。
她想,自己真是学坏了,连扯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此种能力,不知道是她生来就有、林氏给她的,还是受李玉臣影响。
云枝觉得,应该是后者。读书人不都说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所以肯定是因为李玉臣撒谎,她也跟着学会了随口扯谎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