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沉稳持重表哥(9)……
林氏提前就备好了做晚膳用的蔬菜鲜肉,等到云枝和李玉臣一到,立刻将料下锅,翻炒起来。
饭菜上桌时,还冒着蒸腾热气。
林氏擦着手上水珠,略带一些拘谨:“都是家常小菜,比不上姑爷平日里用的好。”
李玉臣温润的眸子中浮现点点亮光。
他摇头,称赞道:“伯母的饭菜一端上来,就瞧着颇有食欲,想来滋味甚好。”
饭菜入口,李玉臣眼中的光越发亮了,以为自己想的不错。林氏所做饭菜,虽比不上府中大厨做的色香味俱全,但味道甚好。他本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着饭菜也吃了两碗米饭。
见状,林氏便知道他刚才的称赞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这般想,脸上的笑容也加深几分。
李玉臣脸颊微红。他学医理,重养生,晚膳向来吃得少,免得入寝时积食。今日,竟在不知不觉之间就用了许多饭。
云枝见他停住筷子,问道:“怎么不用了,米饭还多着呢,你再来一碗吧。”
林氏接过碗,正欲再盛,却被李玉臣拦住。
“伯母,不必了。我今日用的太多,晚上睡觉时恐会不舒服。”
许是在爹娘身旁,又身处自己平日里住的地方,云枝的胆子大了一些,轻声道:“这有什么。待会儿回家,我们不坐轿子,徒步走回去。等到家了,肚子里的食都消完了。我爹娘素来教我,每餐都要吃饱。世事多变,说不准哪一刻人就死掉了,做个吃饱饭的鬼,定然比做饿死鬼要好受多了。”
李玉臣面露惊讶,他委实难以想象,赵老爷赵夫人口中能说出如此接地气的话来。
云枝以手相招。
李玉臣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听见她道:“等会儿还有一道山楂饮子呢。山楂开胃,不怕吃的多。”
离的近了,李玉臣清楚地看见她低垂的眼睫,根根纤长,尾部上翘,说话时频频眨动,像一把做工精妙的扇子。
李玉臣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就,再用一碗吧。”
林氏欢天喜地去盛饭了。她做饭时心中忐忑,纵然她给厨房使了银子,但有些菜肉还是用不上的,只能做这些家常饭菜。她唯恐李玉臣嫌弃它们太过普通,不过如今看来,他应当是很满意的,不然也不会吃了三碗米饭。
酒足饭饱,李玉臣见夕阳西下,待归家时,恐怕天色已晚。
他温声提醒还在喝山楂饮子的云枝:“表妹,我们该走了。”
云枝把最后一口喝掉,颇为不舍地看向林氏。
林氏忙唤赵二:“小姐姑爷快走了,你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赵二从里屋抬出两只麻袋,撂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足以可见里面的东西沉甸甸的。
因麻袋扎紧口,李玉臣看不见里面装了什么。他推辞道:“已用了饭菜,怎好再拿东西走。”
赵二挥手:“你不吃,我女儿也要吃。”
林氏轻咳一声,提醒他莫要唤错了称呼。
李玉臣只以为赵二疼惜云枝,下意识地就喊她作女儿,不疑有他。
林氏温声相劝,麻袋里放的都是一些山货,虽不值钱,但也是他们的一点心意,让两人带回家去解解馋。
女儿拿爹娘的东西,自是理所应当。
云枝扯着李玉臣的衣袖,柔声道:“表哥,我想要。我们拿走,好不好?”
李玉臣见她目露请求,只得应下。
他思虑片刻,从腰间解下一玉牌,上书一“李”字。
李玉臣将它交到赵二手中:“伯父若是再有事寻我,不必似上次一般,在府门外苦等,只把它拿给门房看,自会让你进去。”
李玉臣已经看出,当初赵二寻他看病是假,恐怕是为了云枝打听他的品性如何。
见当初的计划被戳破,赵二不觉脸红。他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把玉牌收下。
李玉臣吩咐仆人把麻袋送上轿子,带着云枝和赵家老爷夫人告辞,便沿着街道往李府走去。
二人虽是夫妻,但彼此之间并不十分熟悉。
云枝想起刚才趁着拿东西的时候,林氏嘱咐她,要好生和李玉臣亲近,便开始找话道:“贵妃娘娘生的什么病,能看好吗。若是看不好,会不会再把你喊过去,挨一次打?”
李玉臣欲言又止。
云枝仿佛被迎面泼了一桶冷水,眼睛发酸。
她觉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刚才李玉臣待她爹娘亲近,她就忘乎所以了,以为自己真的是赵家小姐,能够好生和他过日子。没想到,李玉臣连她的问题都避而不答。
见云枝情绪低落,李玉臣便知她是误会了。
他拉住云枝手臂,微微倾身,低声道:“路上人多眼杂,贵妃之事又很是复杂,我回去再同你解释。”
云枝的心情顿时由阴转晴了。
原来不是讨厌她,和她没话讲,只是因为现在不好说啊。
从赵家到李家的路程并不近,二人走了一半路,觉得身上松快,便唤停前面的仆人,改为乘轿。
仆人打算把两口麻袋拿到库房去,被云枝拦住。
她道:“放屋里就成。”
仆人看向李玉臣,似在等他开口决断。
李玉臣皱眉:“少奶奶发了话,你照着做就行了,看我做什么。”
仆人忙应是。
云枝丝毫不知道,就在刚刚,李玉臣又帮她在下人面前树立了威严。
麻袋一放下,云枝立刻把门合拢,将捆麻袋的绳子解开。
只见里面放的有山核桃、红枣等一应干果,都是她爱吃的。
云枝正捧着一把山核桃,想着林氏和赵二,就听见一道抽气声。
她转过身,见李玉臣神情隐忍。
她忽地记起,李玉臣臀上的伤还没好呢,今日接连两顿饭,坐了许多时辰,伤势恐怕加重了。
云枝忙丢下山核桃,来到李玉臣身旁,要给他上药。
李玉臣突然有些犹豫。
要上药,需得褪下裤子,和云枝坦诚相待。
想到这儿,他脸颊微烫。
旁人的屋子,架子上摆放的都是各色书册。李玉臣却不同,除了医书,还有各色瓶瓶罐罐。云枝很快就从中间找到了治跌打损伤的金疮药。
她拿着瓷瓶,催促李玉臣快些脱衣服。
李玉臣想着二人是夫妻,不必如此害羞,便咬着牙,将系带解开,一把褪下裤子,背面朝上躺在床榻。
云枝下意识脱口而出:“好白。”
她虽未说是哪里白,但李玉臣心知肚明。
他的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
李玉臣欲伸手去拉裤子,他语气慌乱:“我自己涂吧,或者叫仆人过来,就不麻烦表妹了。”
云枝按住他的手:“说好了的,让我帮你。我可不能言而无信。”
李玉臣只好重新躺了回去。
云枝的脸也有些发热。
她看了一眼李玉臣,庆幸他是背对着自己,看不到她脸上的慌乱。
云枝摇摇脑袋,聚精会神地看着李玉臣的臀部。
只见白皙的肌肤上,有几道暗红痕迹,其中一道甚至泛紫了。
云枝紧皱着眉,一边上药,一边叹气:“他们下手好重啊,都发紫了。”
李玉臣感受到,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的身上,轻轻打着圈儿地转动。
他安慰云枝:“我是大夫,这些都是小伤,很快就能好的。”
云枝仍不相信,开始轻声抱怨着。一会儿说打棍子的宫人心狠,手下不饶人,一会儿说陛下是非不分,看不好病也不能打人啊。
李玉臣应该出声制止云枝,因她刚才所言,可是大不敬。只是李玉臣知道,云枝是出于关心才对他说这些话,心中不禁一软。
他温声道:“这些话是你我私房话,只在屋里说,莫要在外面讲,可记得了?”
云枝颔首:“记住了。”
上完药,李玉臣还不能立刻提上裤子,免得好不容易涂好的药全部沾到裤子上。
他便不得不趴着,以一种羞人的姿势对着云枝。
李玉臣提起回家时的话题,谈起贵妃的病。
宫廷之事,他连李太太和李老太太都没说过。但面对云枝,他不做隐瞒,一股脑地讲了出来。
他想,自己和云枝是夫妻。
夫妻之间,不应当有所隐瞒。
云枝听罢,将身子伏在榻旁,脸和李玉臣凑的极近。
李玉臣想要后退,又恐动作太大,让云枝瞥见了身子前面的景象。一时间,他进退两难,只好选择一动不动,定定地看着云枝的侧脸。
“既是有孕,不是喜事吗,为何不说?”
李玉臣压低声音:“贵妃娘娘有孕的时间,正是陛下按照规矩,摒除七情六欲,祭祀神佛的日子。她此番有孕,只有两种可能。”
听到宫廷秘事,云枝顿时起了兴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玉臣,一副迫切想要知道的神情,看得他不禁失笑。
“哪两种?表哥,你快一些说。”
李玉臣并不故意逗她,而是如实回道:“一是陛下违了规矩,宠幸了贵妃。二是——”
他语气微顿:“贵妃和旁人有情,腹中孩子并非陛下的。”
“天啊。”
云枝吃惊地张大嘴巴。
李玉臣继续道:“原本太医院众人,应当是只看病,有什么就说什么。只是在宫里当差,要十二万分小心。一旦出了错,性命难保。这些话都是我在罗太医家里时,他告诉我的。他道,在太医院当差,医术精妙还在其次,重要是脑筋活,才能活得久。古往今来,多少太医死在了宫中,我们可得当心着点。所以,罗太医他们除了会看病,还擅长打听消息。幸亏有他帮忙,我才没有直接说出贵妃的病,否则,可能不止是挨上几板子了。”
云枝重重点头。
“罗太医可真是好人,愿意帮你。你要准备一份礼物,好生谢谢他,让他知道你是知恩图报之人。”
李玉臣点头:“这个自然,我已经准备好了。”
云枝眼睛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去麻袋里捧来一把山核桃,递到李玉臣面前。
“把这个也带一些过去吧。这都是从我家……奶娘家的田里长出来的,都是薄皮核桃,一捏就碎了。”
说罢,像是为了要证明自己的话,云枝当即捏了一个,把核桃仁送进嘴里,又递给李玉臣。
李玉臣吃了一口,只觉满口生香。
他温声应好。
“留够你吃的,另外装一些吧。我放在谢礼中,给罗太医送去。”
云枝兴致勃勃地把山核桃和红枣都各装了一些。
翌日,李玉臣照旧去太医院当差。
其余礼物,他准备离宫时送到罗太医家里。云枝准备的东西,不能一并给,免得罗太医看也不看,收在库房里,放久了就不能吃了。他便打算当面送出。
罗太医见状一愣,当即推辞。
其余人以为是顶好的东西,挑开李玉臣手里的口袋,一见是干果,不禁笑了:“玉臣,你好歹家境殷实,怎么送这些粗鄙之物,难怪罗太医不肯收下。”
第202章 沉稳持重表哥(10)……
李玉臣不由得皱眉。
罗太医闻言,凑近了一看,见是红彤彤的枣子,和许多个大皮薄的核桃,顿时笑了。
他拍着李玉臣的肩膀道:“小友,早说口袋里是这些,我便收下了,也省得让无关之人说嘴。”
一旁有人问道:“罗太医,你竟喜欢这些东西?”
“我母亲喜欢,尤爱这些看起来就新鲜的山货。我本想挑时间买上一些,没想到小友竟提前送来了,那我便不客气地笑纳了。”
李玉臣温和一笑:“是我娘子托我送来的。”
罗太医轻呼:“哦?便是你那位刚成亲的新婚妻子。能想到送人山货,而不是金银俗物,可见她是个不俗之人。若是有时间,我得见上她一面。”
李玉臣自然应下。
他照旧看医案,钻研药方,只听得宫人传昭,唤一众太医过去。
李玉臣眉头微皱,同罗太医低语:“莫非这次唤我们,也是为了贵妃之病?”
罗太医随口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陛下若是问,就称是医术不精,看不出,治不了。挨打总比脑袋搬家要好。”
李玉臣深以为然。
到了宫殿外,太医们被拦住,并不让进去。他们只得站在烈日炎炎下等候。
听闻贵妃这病,连太后都惊动了。太后素来喜爱换了便装,在京城街市中闲逛,看些热闹。她认识了城中有名的民间大夫,旁人都叫他“赛华佗”,能治各种疑难杂症。
皇帝看太医院众人不中用,便让人把赛华佗请来。
因太后连连保证,皇帝笃定,赛华佗定然能看好贵妃之疾。他有心把太医院众人叫来,等贵妃的病情被诊出,就好生训斥他们一顿:食君之禄,竟连民间游医都比不上,不应当愧疚吗。
李玉臣从宫人口中得知皇帝打算,不由得和罗太医对视一眼,心道,这位赛华佗,不知敢不敢说出贵妃的“病”。
那赛华佗怎知宫廷里的弯弯绕绕。他在给贵妃号过脉后,当即回禀:“娘娘是有喜了,算算日子,应当一月有余,合该好生养着。”
贵妃面上一喜,立刻依偎在了皇帝怀中。
皇帝却面色铁青,冷着声音质问道:“你再号号,可是时间有误?”
赛华佗笃定:“不会有错,正是一月有余。”
皇帝立刻斥道:“庸医!那时正是祭祀大典,我摒除七情六欲,不沾女色,贵妃怎会有孕?定然是你医术不精,算错了日子。”
若是个聪明的,听到皇帝此言,肯定就会顺势改了口,说自己算错了日子。可赛华佗只是医术精明,却不甚通晓人情世故。他一向以医术为傲,纵然面前是九五至尊,但也不容得他质疑自己的医术,便道:“陛下若是不信,可让其他人来号脉。若是有一人和我号的脉不合,我任凭处置,绝不求饶。”
皇帝当即怒了,称他满口胡言,还试图冒犯君主威严,要让人把他拉出去打上一百棍。
赛华佗被拉扯出去时,嘴上仍旧喊道:“贵妃娘娘就是怀孕一月有余,我不曾撒谎,为何要罚我?”
罗太医连连摇头:“是个实心眼的人,可惜了……看来贵妃怀中的孩子,定然是陛下的。否则,陛下一听日期不对,第一反应会是怀疑贵妃与旁人有私,而不是咬定大夫诊断错了日子。”
同是学医之人,李玉臣看着赛华佗被拉走,心下不忍。
一百棍子下去,不死也得落个残废。
他稍做思索,便离了人群,让罗太医帮他看着点,若是皇帝询问,随口遮掩过去。
李玉臣寻到太后宫殿,恭敬行礼,只道赛华佗要被人打死了,求太后救人一命。
宫人知道赛华佗是太后请来的,便进去通传。
太后一脸凝重地走出,只见外面空空荡荡,没有宫人所说的人影。她问宫人:“传话之人姓甚名谁,模样如何?”
宫人摇头:“他没报名讳。长相……衣服领子太高,把他的脸都遮住了,我没看清楚,只记得他穿了一身湖水色长袍。”
太后想,传话的人当真谨慎,恐怕皇帝知道是他来传话,出言怪罪,连脸都不肯露。
太后随即降旨,要人停止对赛华佗施刑,又动身前往皇帝所在宫殿。
离了太后宫殿门前,李玉臣寻了一个角落,把身上衣裳脱下,露出太医院的衣袍。
他脚步匆匆,又回到太医们中间。
罗太医告诉他:“不必着急,陛下刚才没来。”
李玉臣轻舒一口气,抬手擦着额头的汗,希望他刚才所为,能救下赛华佗。
随着一声“太后驾到”,众人连忙行礼。
赛华佗被带到太后面前,见他已受了刑,模样凄惨,太后心有不忍。
在民间游历时,赛华佗曾经治好了太后的陈年旧疾,因此太后对他很是尊敬。
在路上,太后已经得知一切。她深知,哪里是赛华佗医术不精,分明是皇帝在祭祀期间和贵妃胡闹,被人戳破,登时恼了,才发泄在大夫身上。
太后进了宫殿,足有一柱香的时辰才出来。
宫人告诉李玉臣他们:“各位太医回去吧,不必等候了。”
李玉臣问道:“贵妃娘娘的病如何了?”
宫人连忙道:“什么病啊。贵妃娘娘是有喜了,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子。只是她脉弱,赛华佗诊着才以为是一个半月的,刚才把误会都说清楚了。陛下大喜,赏了他许多东西,还赐下神医的牌匾呢。各位太医们,你们也是,一个有孕的脉都看不出来,难怪陛下会生气。”
李玉臣闭口不言,他深切地了解了说多错多的道理。
就比如今日,赛华佗不过是如实说出,若非太后及时出现,恐怕半条命已经没了。
他以后在宫廷里当差,可得慎之又慎。
李太太那里离不开抱琴,便送来十几个丫鬟,让云枝挑选,好把抱琴换回去。
云枝委实舍不得抱琴,因她和赵府的大丫鬟可是天壤之别,为人体贴又周到,难怪能做到李太太身旁第一号丫鬟的位置。
可云枝再喜欢抱琴,她也是李太太身旁伺候的人,自己一个小辈,怎能和婆婆抢人呢。
看着一众面色稚嫩的丫鬟,云枝颇为手足无措,她哪里懂得怎么选人。
云枝正准备随便指一个看着顺眼的,便听外面喊着:“三爷回来了。”
她立刻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
李玉臣看她脚步匆忙,一见到自己脸上露出笑容,不由得也笑了。
云枝抓住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去:“表哥,你可算回来了。娘让我选丫鬟,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你快来帮帮我。”
原是因为这个。
李玉臣的心一沉。
他还以为……是表妹久不见他,心生思念了。
但随即,李玉臣便把心里的不适驱散,打起精神帮云枝挑选丫鬟。
一共有十六个丫鬟,云枝一眼望过去,只觉得她们个个都一样,没什么可挑选的。
李玉臣无奈一笑:“个头、模样,都不同的。表妹是挑花了眼,才会觉得她们每个都一样。”
云枝揉着眼睛,软了声音:“就是啊。我看了许久,脑袋都发晕了,不如不看了,表哥挑就好了。”
李玉臣温声应下。
不过他以为,面前这些丫鬟确实没有合适的,一个个地都年纪太小。若是培养个三五年,或许能独当一面,可云枝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已经培养好的丫鬟,并没有时间等这些小丫鬟慢慢成长。
李玉臣便问:“没有像抱琴一般的丫鬟吗?”
管事的回道:“府上是有几个能干的丫鬟,不过都分给各位奶奶小姐了。”
他想了想,又道:“小姐身边倒是有两位,不过——”
依照李悦的性子,谁敢开口从她身旁要人。
李玉臣嘱咐:“你去小姐那里,把落棋叫来。”
管事的匆匆而去,却无功而返。
他皱着脸:“小姐不给人,还把我大骂了一通。”
云枝当即有些怵李悦,忙道:“不用如此麻烦,我现挑一个丫鬟就好了。”
李玉臣轻拍她的背:“无妨。她本就有两个大丫鬟,匀出来一个给你不算过分。这样,我亲自去同她说。”
眼见着他走了出去,云枝犹豫片刻,也站起身,跟了过去。
李悦见到他们两个,连招呼都不打,把身子一扭,嘴里发出轻哼声。
云枝看向桌子,见碟子中的红豆糕随意地摆着,有两块是喂猫儿了,剩下的或许是李悦用手搓捏着玩,成了碎渣子。
她看了觉得可惜。
因林氏是帮厨,她又经常在厨房里转悠,最是爱惜粮食,看了此景难免心疼。
李悦注意到她的视线,想到李老太太见了她如此,经常斥她,当即以为云枝也要摆出嫂子的架势,便没好气道:“我自己的点心,我想吃就吃,不想吃就扔了,用不着旁人管。”
她意有所指,听得李玉臣皱眉。
“你嫂嫂一句话没说,你哪里来的火气。她胆子小,你别吓着她了。”
云枝怯怯地站在他的身后。
见她如此,李悦心想,云枝看着也不是能开口训斥的人,刚才是她联想到不好的回忆,一时生气,嘴上才说了几句胡话。
她撇着嘴:“我又没说嫂嫂,是在说你呢,别乱冤枉人。”
李玉臣也不戳破她,重提要人一事。
李悦正要拒绝,便听他道:“你一年的话本子,我全包了。祖母和母亲那里,我会帮你说话,不让她们拘着你看话本子。”
李悦眼睛发亮:“一言为定。”
李玉臣道:“自然。落棋那里——”
李悦笑容满面:“反正我还有其他丫鬟,落棋就送去给嫂嫂吧。”
她笑眯眯地看着云枝。
云枝被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搞得很不自在,只轻声说了一句“多谢”。
回去的路上,云枝心不在焉。
李玉臣问起她在想什么。
“是想悦儿吗?她素来是那样的坏脾气。我们兄弟三人,只她一个妹妹,长辈们自然是十分宠爱,把她养成这副性子,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的。我也摸不透她的脾气,何况是你。不过,你也无需事事迁就她,若和她有了矛盾,受了委屈,只管告诉我。我替你讨公道。”
云枝显然不信,小声嘟囔道:“她可是你亲妹妹,你舍得吗。”
李玉臣脱口而出:“你也是我亲娘子。”
话一落地,二人脸颊都已红了。
云枝别过脸去,说不是为了李悦的态度而郁闷,而是为了那一碟子红豆酥。
“你想吃红豆酥了,待会儿吩咐厨房做来。”
云枝想,她是可惜一碟子好端端的点心被糟蹋了。只是听到李玉臣的话,她没有否认,而是轻声应好。
第203章 沉稳持重表哥(11)……
落棋自到了云枝身旁,其细心体贴不逊色于抱琴。
且她跟了李悦许久,性子很是活泼。云枝有她在一旁陪伴,不觉冷清,渐渐熟悉了李家,话也多了起来。
云枝想起从家里带来的干果,自觉干嚼着用,颇为乏味,便携了两口袋,往厨房里去,欲寻一些新鲜吃法。
路上,正遇到李太太和李二奶奶在湖心亭赏景。
云枝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
二人赏景,就当真是只看景,不说话。云枝驻足的片刻中,李太太和李二奶奶一句话都没说,面上也不见尴尬。
云枝心道,也唯有是李二奶奶,和李太太性子相仿,才能忍受得了长久的沉默。若是换了她,云枝只是想着,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打消了走过去和二人打招呼的念头,只当作没有看见,转身走了。
殊不知,湖心亭的两人把云枝的一举一动看在眼中。
李太太蹙眉:“玉臣的媳妇,看起来……”
李二奶奶接话道:“和寻常姑娘家很不一样,听闻三弟很中意她。”
李太太没应声。
到了厨房,见到锅瓦瓢盆,云枝立刻来了兴致。
她吩咐人把红枣去皮去核,捣成枣泥,用来做包子。又把山核桃一个一个地砸开,取出核桃仁放在碗中,再把白糖熬化,想着趁热浇在核桃仁上。
手上的话本子看完了,吩咐丫鬟去买的还未到,李悦颇为无聊。
她在府上闲逛,想着去找谁说说话。
——李二奶奶太沉闷,和她说话还不如一个人待着呢。李大奶奶话又太多,叽叽喳喳地吵的人脑袋痛。至于她娘李太太,和李二奶奶根本是一个样子。而李老太太素来爱管教李悦,她躲着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去找。
思来想去,竟是无一人可以闲话。
李悦长叹一声。
丫鬟提醒,还有一人。
李悦嘴上问着:“是谁?”
刚问出口,脑袋里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云枝来。
她突然站起身:“是了,我怎么把新嫂嫂忘记了。”
云枝和她年纪相仿,彼此一定能聊得来。
李悦当即动身前去云枝的院子,却扑了个空,得知云枝不在,去了厨房。
李悦往厨房赶去,一路上心里在犯嘀咕:云枝若是想吃些什么,吩咐一声,厨房就送来了,何必亲自过去。
她来到厨房,见里面并没有厨子在。
李悦看见落棋的身影,问道:“怎么只有你在,嫂嫂呢?”
落棋将眼睛一垂,指向旁边:“三奶奶在这儿。”
李悦这才看到,云枝原是蹲下身子,正探着脑袋往泥灶里看。
李悦心生好奇,也蹲下来,眼睛往里面望去。
看了半天,她没看出什么名堂,问出了声:“嫂嫂,你在看什么?”
身旁突然出现一个人,可把云枝吓了一跳。她捂住胸口,嗔怪地看向李悦。
她此刻眸中含水,似嗔似怨,其中风情让李悦看愣了神。
云枝柔声道:“是悦儿啊,你怎么走路没有声音,可吓着我了。”
李悦这才回神,回道:“你才奇怪呢,扒着脏兮兮的泥灶往里面看什么,有什么好东西吗。”
“有啊。”
云枝说着,拿起一旁的铁钳,将烤的通红发黑的板栗取出。
她一碰板栗,口中连连抽气,说道:“好烫。”
云枝只得用手绢裹着,把板栗剥开,送进口中。
经过火烤的板栗果真清甜可口,云枝吃罢一个,又吃一个。
两个下肚,她才想起李悦还在身旁。一转身,只见李悦眼巴巴地看着她:“嫂嫂,好吃吗?”
云枝剥了一个,递至她的唇边。
李悦张嘴咬住。
“还行。”
她嘴上如此说,接下来却不用云枝动手,自己上手去剥,还让身旁的丫鬟同落棋一起剥。
云枝却只吃了几个,就毫不留恋地离了泥灶,因糖汁已经熬好了。
她往核桃仁上一洒,又等了片刻,糖汁凝结,散落的核桃仁也成了一整块。
云枝掰开一块,正要吃,看见李悦已经站起身,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悦理所应当地说道:“嫂嫂,我想吃。”
她素来被人宠着,阖府上下都疼她,下意识地以为,只要自己开了口,云枝必定把糖核桃让给她。
只是,这次她却想错了。
云枝只掰开一小块,递给李悦。
李悦很快就吃光了,又想和云枝要。
眼看云枝又准备掰开一小块,她忍不住开口:“给我大一点的。”
云枝柔声道:“不成的。万一你吃不完,岂不是浪费了。”
毕竟她可是眼睁睁地看到过,李悦把一碟子红豆酥糟蹋了的。
李悦知道云枝说的是什么,也无法反驳,毕竟红豆酥之类的事情,曾经发生过不止一次。
她只好撇撇嘴,保证道:“放心,我一定吃完。”
云枝这才掰了一大半,给了李悦。
吃罢糖核桃,李悦又紧跟在云枝身后,用了红枣泥包的包子。
她本意是寻云枝说话解闷,没想到话没有说上几句,肚子已经饱了。
见李悦命人搬来两张摇椅,欲躺下休息,云枝轻声相劝:“吃完了饭不能立刻就歇。”
李悦并不起身,而是反问道:“是谁说的?”
“表哥说的。”
“哦,我哥说的啊,那可以不听。他那是养生之法,要五六十岁的人用得上。我才多大年纪,没必要养生。”
云枝见劝她不得,只好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院子四处走动。她边走,心里默默记数,直到走满了整一百步才停下。
李悦问道:“落棋在你那里可好?”
云枝看向落棋,轻柔一笑:“她很周全,我甚喜欢,多谢悦儿你割爱。”
李悦当初让出落棋,一是看在话本的面子上,一是因着李玉臣开了口,但心里总有些不痛快。这会儿见云枝态度亲和,说话也动听,不禁将不满散去。
她得意道:“那当然。落棋跟了我很多年了,都是经我教导过的,自然能干。”
核桃仁和红枣包还剩下一些,云枝让落棋装进食盒中,欲送去给李玉臣。
李大奶奶看到二人相伴而行,心里不由得泛酸。
想当初,她和李二奶奶同时进门,李太太只亲近李二奶奶,而对她态度淡淡。如今云枝才进门几天啊,就和李悦如此亲近。府上现在形单影只的,只剩下她一个了。
李大奶奶走上前去,挽住李悦的手臂,被她不留情面地挣开。
“大嫂别拉扯我,不自在。”
李大奶奶面上一热。
她转身去了云枝身旁,伸出手挽她。
见云枝没有拒绝,李大奶奶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她提议几人去她院子里,正好娘家人送来了螃蟹,她一个人用不完。
“咱们妯娌、小姑子私底下喝一场,再吃吃螃蟹,岂不是很快活。”
云枝面露难色,轻声拒绝:“大嫂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我刚才用过了,如今不饿。”
李悦也道:“我和嫂嫂一起用的,我也不饿。那些大螃蟹,就由大嫂一人享用吧。”
云枝本欲再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被李悦拉着走了,没来得及讲出口。
日头高悬,李大奶奶却仿佛寒冬腊月站在冰雪地中,被人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发冷。
李大爷归家,见她闷闷不乐,得知原委竟是云枝和李悦交好,不和她好。
李大爷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真搞不懂你们女子,整天为了一些小事生闷气。”
李大奶奶当即嚷道:“什么是小事。无人和我说话,我又是静不下来的性子,长此以往,我岂不是要闷死了。难道我死了,对你来说还是小事?”
李大爷立刻改口,说刚才话说错了。
他抚住李大奶奶的肩膀,问道:“那依照你说,应当如何?”
李大奶奶眼珠一转。
“我已想明白了。你那个妹妹,李家小姐是难讨好的。我纵然使出十分精神讨好她,也得不到半分好脸色。至于二弟妹,那更是不可能了。如此看来,唯有三弟妹还好些,人温柔,性子也好。我打算和她搞好关系,以后在府上也有个说知心话的人。”
经过刚才一遭,李大爷自然不会泼她冷水,只道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玉臣收到了云枝送来的红枣包和糖核桃。
他同几个交好的同僚把红枣包分了。而那糖核桃,看着亮晶晶的,煞是可爱,他不舍得分人,就掰开一块放进口中,还未咀嚼,便听得贵妃有令。
李玉臣只好把糖核桃含在嘴里,一路上,甜蜜滋味充斥着整张嘴巴。
贵妃依在榻上,抚着装饰华贵的护甲,开口道:“陛下让我挑一个太医,来看顾我腹中胎儿。他本意是选一个年长的,经验丰富。不过我嫌弃那些老太医行事古板,说话也讨人厌,便拒绝了。上次看诊,我以为你很是不错。不知你可愿意照顾我和腹中胎儿?”
若是当真能够选择,李玉臣自然会拒绝,毕竟他不愿意掺和进宫廷之事。
只是贵妃开口,哪有拒绝的权利,不过是客气一番罢了。倘若李玉臣当真婉拒,贵妃定然会降下罪来。
因此,李玉臣恭敬道:“纵然娘娘不开口,这也是臣分内之责。为陛下,太后,和各位娘娘看诊,本就是太医院的职责所在。承蒙娘娘厚爱,可惜臣职位卑微,只是小小吏目,如只有臣一人为娘娘看诊,恐怕会让旁人生了误解,以为陛下不看重娘娘,才会让一个吏目来照顾你。”
贵妃拧眉。
“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贵妃虽然不喜老太医的念叨,但也不想让众人以为,她不得皇帝宠爱。
旁人有孕,都是太医院最好的太医看照顾。没道理到了她这里,就只是一个吏目。
“罢了,就让那老太医一并照顾,你从旁协助好了。”
李玉臣回到太医院,又含了一块糖核桃在口中,才压住砰砰直跳的心。
他归家时,以为天色已晚,云枝已经安寝。没想到推开房门,蜡火明亮,云枝正摆弄着九连环。
她道:“是大嫂送来的。她人可真好,担心我会无聊,送来小玩意儿给我。”
“不过——”
云枝抿着唇。
“我解不开。”
李玉臣接过,稍做思索,并没有直接上手,而是从旁指挥着云枝。
“这样,那边再扭一下。”
片刻后,云枝拿着解开的九连环,欢呼道:“我解开了。”
李玉臣含笑看她。
“时辰不早了,明日再玩。”
云枝应了声好。
只是如何安寝,却是成了难题。
新婚之夜,李玉臣去了宫中。此后,他更是因为受伤,夜里需要人照顾,就躺在外间,方便有什么不适可以随时喊仆人一声,也不至于扰醒了云枝。
可如今,李玉臣的伤已经好了。
只有一张床榻,他和云枝应该如何分呢。
第204章 沉稳持重表哥(12)……
李玉臣率先开口:“在家中时,表妹喜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云枝回道:“我都是一个人睡,独占一张床,不分里面外面的。”
李玉臣沉默了片刻,忽道:“那……不如我还睡在外间,免得表妹不习惯。”
饶是云枝对男女之事知道甚少,但也明白夫妻之间哪有分开睡的。
若是让李太太她们知道了,定会斥责自己胡闹。
她连忙张开双臂拦住:“这张床大极了,足够我们两个人睡。而且白天我听落棋说了,外面是给仆人守夜睡的。倘若有人夜里来寻,看到表哥歇在外面,也不像话。”
李玉臣想了片刻,轻轻颔首。
他温声问道:“表妹素来一个人睡,如今要把一张床分成两半,匀一半给我,是委屈了你。想要睡在里面还是外面,你当选一个。”
云枝不做思索,当即道:“我要睡外面。”
李玉臣唇瓣微张,似是有些惊讶。他便问出了声:“为何?”
他以为男女同榻而眠,大部分情况下是男在外,女在内,如此女子便会有被男子庇护之感。
云枝回的理所应当:“我担心夜里起来,发出动静会吵醒了你。我睡在外面就不会了,想什么时候下床,坐起穿鞋就是了,不会把你闹醒。”
未曾想到是这个原因,李玉臣不禁失笑。
云枝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笑什么?难道说,你也爱起夜,想要睡在外侧?”
看着云枝皱巴着一张脸,神情中尽是纠结,李玉臣连忙解释:“并非如此。我只是以为,表妹的理由当真……可爱。我睡觉安静,一整夜都不会起来一次,由表妹睡在外面,最是合适了。”
云枝听他夸赞自己,脸颊微热,又得知李玉臣不会和她争床榻外侧,顿时放下心来。
夜色不早了,二人忙分好位置。
绣着金丝牡丹的被子,自然放了两条。
李玉臣头次和女子同床共枕,顿时觉得女子身上的馨香,在他的鼻尖萦绕。他身子微僵,但在云枝的催促下还是应声躺好。
两人的胳膊紧挨着,虽然隔着衣袖,但温热还是透过布帛传来,李玉臣的呼吸收紧。
纵然他是柳下惠,可身旁躺着的是他的妻子,无意的几次亲近,也足以让他心猿意马。
可李玉臣之前研究医书,认为古往今来,女子之所以生产时多难产,饱受痛苦,同其圆房时年纪太小颇有关联。他当时翻遍医书中有关女子生产时的记载,发现圆房时岁数稍大一点的,生产时痛苦的概率便小了许多。
当时,李玉臣以为这是大发现,兴致勃勃地呈给太医院。不料,他却被泼了一盆冷水。
“你若想在医术上做出几分成绩,应当把心思放在那些疑难杂症上。如果扁鹊华佗看不好的疾病,被你找出了治疗之法,你才能名垂千古。可现在,你瞧瞧你找到什么?女子到了年纪再生产,可最大程度地减轻生产之苦。难道你要让天下男子,娶了媳妇却不碰她,等到了年纪再亲近吗,这岂不是太荒谬了。此事莫要再提。”
他遭遇此等打击,心情低落了几日。
但最后,李玉臣还是想出了解决办法。
既然太医院不愿意将此事编进医案中,那他就自己写。
只是书未写成,他自己就成了亲。
在李玉臣看来,云枝现在的年纪还小着呢,要再等上一年,才合适圆房。成亲之前,他正犹豫怎么和云枝解释,既不过早圆房,又不让云枝误会,以为他不喜她。
但将云枝接回来后,李玉臣才发现,她对此事几乎是一无所知,看来赵家老爷夫人,很是疼惜女儿,并没有教导她知道这些男女之事。
只是,此事有利有弊。
利是,李玉臣不必绞尽脑汁和她解释,为何二人迟迟没有圆房。
但弊端就是,云枝好像以为男女成亲了,就可以随意亲近。
……虽然这般想也没有错,只是李玉臣却倍受煎熬。因为云枝一开始觉得两个人同睡很不自在,她翻来覆去,并不能入睡。但很快,云枝就挽起李玉臣的手臂,将身子依上,语气欢快道:“这样果然比刚才自在多了,表哥以为呢?”
李玉臣却仿佛处在冰火两重天中。
绵软的身子同他紧紧相碰,专属女子的体香充斥着整张床榻,让他的脑袋发晕。
见他不回答,云枝抓住他的手指,轻轻摇晃,催促道:“表哥,表哥?”
李玉臣只得回道:“表妹所言甚是,我也觉得比刚才自在多了。”
闻言,云枝脸上登时挂上了轻柔的笑。
她很快找到了两人同榻而睡的舒服姿势,便是她将脑袋一歪,靠在李玉臣肩上。
寻常她枕的都是棉花做的枕头,却比不上男子肩膀舒服——有些软,又有点硬。
拿李玉臣当枕头,其余枕头比不上的一点是,他的温度会随时变化。比如,刚才还是温热的,现在就像火炉一般烫。
云枝睡着了。
她抱着李玉臣的胳膊轻轻蹭了两下,惹得他身子微僵。
李玉臣睁大眼睛,望着床顶。
他希望云枝如同她刚才所说一般,好起夜。那他就能趁着云枝起床的功夫,赶紧入睡。等到他睡着了,就不会因为云枝无意之中的触碰,被扰得心绪不宁。
可云枝这夜睡得格外安稳,一次夜都没有起。
李玉臣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睑变得沉重,缓缓垂下。
……
云枝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声音含糊:“谁啊?”
敲门声停下,紧接着是落棋的声音响起:“少奶奶,三爷还未起床吗,该去太医院了。”
云枝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李玉臣清俊的脸近在咫尺,而她的手正挽在他的胳膊上。
她竟以这种姿势睡了一夜,期间未曾醒来。
云枝颇为惊奇。
她推着李玉臣,将他喊醒。
李玉臣睡的太沉,眼睛睁开时,面前有几分模糊。
他眨眨眼睛,面前之人的身影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正跪地而坐,微微俯身看他。
“表哥,还不起来,你去太医院要迟了。”
李玉臣突然一惊,忙看向窗外,只见明亮的日光已经有几缕落在了地面。
他连忙起身换衣。
云枝也打开衣柜,要挑选今日所穿衣裙。
忽听身后传来一抽气声,云枝扭头看去,见李玉臣身子僵硬,便走近了问道:“表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玉臣不着痕迹地握紧了手,又松开,以缓解手臂的酸麻,对着云枝却摇头:“无事,表妹梳洗吧。”
得了两人开口,落棋才推开房门,她忙为云枝梳洗打扮,又问道:“可要叫仆人来给三爷收拾?”
李玉臣脚步匆匆,往外面走去:“不用,照顾好表妹。”
李玉臣匆匆赶到太医院,还是迟了半刻钟。好在,太医院并没有点卯的习惯,众人也不会紧盯着看谁来迟了。
他轻舒一口气,在自己的桌前坐下。
罗太医调侃道:“新婚燕尔,竟是连小友都不能免俗。”
李玉臣赧然,轻轻摆手:“不是你想的那样……”
罗太医道:“小友,口是心非可不成。往日太医院中,哪次不是你第一个到。今日若不是你留恋家中,怎会迟到?”
一时间,李玉臣也不知道如何解释。
因为罗太医所言不错,他就是因为和表妹同床共枕,才会起来迟了。不过,他迟到的原因和罗太医所想的缘故有所出入。只是,这些房中事,怎好详细地向罗太医解释。
李玉臣只好默认了,又引得罗太医好几句调侃。
落棋手脚麻利,动作迅速,云枝这会儿才回过神来,问道:“表哥着急,是因为他要往太医院去,可我为什么要急着梳妆?”
落棋手下一顿。
李家除了年节,并不需要小辈日日去向长辈请安,因此云枝不必早起。
云枝扭过头来,和落棋对视,二人皆是噗嗤一笑。
原是她们看李玉臣手忙脚乱,才下意识地慌张起来。其实,她根本不必起来的。
不过,既然妆也上了,衣裳也换好了,云枝便顺势往李太太院子去。
李太太正在用膳,听闻云枝来了,面露惊讶,但还是命人把她请了进来。
云枝恭敬行礼,偷偷抬眼看李太太。
她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开口时,声音中也无半分体贴。
“可用了饭?”
落棋身子一动,刚想提醒云枝,就听到她如实回道:“未曾。”
李太太下意识说道:“既用了,我便不留你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云枝刚才所说,不是“用过了”,而是“未曾”,那她刚才的回答就不合适了。
李太太抿了抿唇,很是不情愿道:“那就留下来一起用吧。”
云枝轻声道:“谢谢娘。”
过会儿,李二奶奶也来了。
李家小辈中,连李太太唯一的小女儿李悦都不必整日来请安,李二奶奶却不管风吹雨打,每日来此。
在云枝来之前,她已经到了,还同李太太一起用了膳,桌上的另一副碗筷就是她的。只是,吃了一半,二房中突然有急事,她回去处置,这会儿解决完了,又回来陪李太太用饭。
看到云枝,李二奶奶神色一怔。
她很快就恢复镇定,面上神情和李太太一模一样,叫人分辨不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李太太的口味清淡,所用膳食也少盐少油,连虾仁都是下水焯了一下,简单添些佐料就端了上来。
李悦不常来,也是因为这里的饭菜太清淡,不合胃口。
李太太以为,云枝不过吃两三口,就会放下筷子不用了,等回了自己的院子,再吩咐厨房摆膳,毕竟其他人就是如此做的。
但云枝陡然吃到清淡至极的饭菜,觉得很是新奇。而且李太太和李二奶奶都是“食不语”的主儿,她不吃饭,难道要看着她二人干瞪眼嘛。
用罢饭菜,云枝便起身告辞。
李太太并不留她。
李二奶奶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似乎还有话同李太太说。
回去的路上,落棋轻声提醒道:“刚才太太问少奶奶要不要一起用饭,我本想提醒你,不要留下的。不曾想,我反应太慢,还未出声,少奶奶就应下了。”
云枝不解:“为什么不能留下?”
落棋还未说话,便听得一清脆声音响起。
“自然是娘不喜欢旁人和她一起用饭,连爹都不行。不过,从二弟妹进了门以后,这规矩就改了,她成了例外了。”
云枝看向李大奶奶,惊讶道:“大嫂几时来的?”
李大奶奶挽着她,往里面走去。
“早就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我可给你带了好东西,你看了以后肯定会好生谢我。不止是你,玉臣也得对我作揖感谢。”
第205章 沉稳持重表哥(13)……
云枝被她这一番话引出好奇心来,问是何物。
李大奶奶拉着云枝坐下,将怀中之物取出。
那东西是用包袱皮裹着的。当着云枝的面,她一层一层地解开,最终手中只拿着一条艳色鸳鸯戏水的里衣。
云枝不明所以。
她有不少里衣,无需旁人再送。
而且,接受李大奶奶送来的里衣,总觉得甚是奇怪。
云枝婉言推辞,只道她有足够的里衣,李大奶奶就将这件带回去吧。
李大奶奶嗔怪似地拍了她手背一下:“你的是你的,这是我送的。况且,你那些里衣,怎能和我这件相比。”
她俯在云枝耳旁,将这件里衣的好处缓缓道出。
“……此物是为了夫妻之好助兴。”
她问起云枝和李玉臣晚上如何。
云枝轻声回道:“表哥很好,我睡的很舒服呢。”
李大奶奶的脸立刻热了,她忙用手轻挥,驱散脸庞热意,口中感慨道:“哎呦呦,不知羞。这样的话,你轻易地就说出来了。”
云枝不解:”表哥夜里睡觉安稳,从不起夜。我本是常起来的人,因受他影响,也一觉睡到天亮。这有何不可说的?”
李大奶奶神色一愣,忙道:“我问的,不是正常的睡觉,而是床榻之上,玉臣待你如何?”
云枝眼眸澄澈。
两人鸡同鸭讲了一番,李大奶奶终于搞懂,原来夫妻两个竟还未圆房。
她面露不解:“玉臣瞧着很是中意你,怎会守着你却不碰?真是奇怪。”
因她几句话解释,云枝也渐渐明白了,做了夫妻,不止要同睡一张床榻,更要做些亲近事情。可李大奶奶口中所说之事,李玉臣却从未对她做过。这不禁让云枝陷入自我怀疑中:莫非,李玉臣对她无一点男女之间的兴致。
这般猜想可让她难受的紧。
对于一个出嫁的女子,得知自己的夫君对她毫无兴致时,定然倍受打击,正如现在的云枝。
见她情绪低落,李大奶奶忙道:“你别着急,我会帮你的。依照我看,玉臣定然是喜欢你的,不然怎会对你百般体贴。至于他不碰你,大概是你身上女人的气息不够。”
云枝眨眨眼睛,显然是没听懂她的话。
李大奶奶贴在云枝耳旁,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直将云枝说的面红耳赤,脸颊发烫地点头应好。
在众人眼中,李玉臣能够为贵妃娘娘照顾腹中皇嗣,是得了天大的福气。做的好了,日后就能攀上贵妃的路子,官运亨通。
可只有李玉臣知道其中辛苦。
贵妃任性,纵然有孕也不曾改了性子,对于他和老太医的叮嘱,并不能听进心里去。他们下的安胎养身的汤药,贵妃更是嫌苦,一口都不愿意喝下。长此以往下去,李玉臣当真担心这胎出了问题,自己和老太医要受牵连。
从太医院回家的路上,李玉臣连声叹息,忽听得路边有卖桂花糕的吆喝声。
他停下脚步,买了几块,用油纸包了,收在怀里。
桂花糕的热气透过油纸传到他的胸口。李玉臣的脚步加快了许多。他没有问过云枝的口味,但下意识地觉得,她一定爱吃这些街边玩意儿。
到家时,夜色沉沉。
屋内烛火黯淡,只有一盏灯点燃,是为了他夜里回来的晚而留。
李玉臣放轻脚步,想着云枝怕不是已经睡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稍做梳洗,褪下身上衣袍,朝着床榻走去。
烛光摇晃,映照在云枝紧闭的眼睑上。
李玉臣把怀里的桂花糕摸出,轻声叹息。
看来,今夜表妹是吃不上了,只能明早再用。
他在床榻里侧躺好,探起身子欲去吹灭烛火,忽然感到旁边的人颤了一下。
李玉臣凝神看去,盯着云枝的脸看了许久,见她纤长睫毛抖了一下。
他温声开口:“表妹,你睡了吗?”
云枝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掩耳盗铃的蠢事。
李玉臣也不禁轻笑出声。
可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云枝听见了他的笑声,突然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她身上的装扮,让李玉臣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遗。
只见肌肤赛雪,又有艳丽的红色点缀。李玉臣怀疑,那红色布帛缝合成一块布料,恐怕还没有他的巴掌大。就是这么一块小小的布料,却用在了云枝身上,成了蔽体的衣裳。
李玉臣偏过头去,问道:“表妹,你怎地穿成这个样子?”
他记得,云枝睡觉时所穿里衣,都是长衣长裤,怎么陡然间换了样式。
云枝见他如此,心越发沉了下去。
她想起李大奶奶所说——
要男子对女子死心塌地,光有喜欢还远远不够,要让他离不开你,对你的人、你的身子都爱不释手。
可现在,李玉臣别说碰她了,连看一眼都不愿意。
云枝委屈极了。她一着急,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戏文里说姻缘天定,她本就是顶替了赵子衿的身份才能够嫁过来。李玉臣不愿意和她做真夫妻,难道是冥冥之中有上天指引,让他守着清白等候赵子衿吗。
云枝越想越难过,不禁开始轻声抽泣。
此刻,李玉臣也顾不上“眼不见心为净”了,忙转过头来,问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云枝语气抽噎:“因为……表哥不肯看我。”
李玉臣无奈。
他哪里是不肯,是不敢。云枝心思纯粹,不知道纵然男子有心克制,但美色在前,有些反应便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不容得人抗拒。
他定好了一年以后再同云枝圆房,便要坚守住,绝不能中途反悔。
其中原因太多,他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云枝解释,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流泪,便道:“莫哭了,我这不是看着你了吗。”
云枝抬眸,见他温润的目光果真落在了自己身上。不过,却是盯着她的脸,没分出半分目光往身上看去。
想起李大奶奶的话,云枝颇为扭捏道:“这件衣裳好看吗?是大嫂送来的。”
李玉臣哪敢多看一眼,当即回道:“好看。”
云枝的声音顿时又变得哽咽了:“乱说,你根本没有看。”
看着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李玉臣忙抬手擦去。
“别哭了,明天眼睛该疼了。对了,我给你买了桂花糕,本以为你已经睡了,要等明天再吃。既然你醒着,要不要用两块,应当还热呢。”
李玉臣越过云枝,脚步匆忙地去取桌上放着的桂花糕。
将桂花糕拿在手心,他忽地放下心来,以为用这小点心就能安抚云枝。
不曾想,他一转过身,就看到云枝遮在身前的被子滑落,让他看清楚了整件里衣的模样。
里衣太小,将身前只是堪堪遮掩,而身后,更是连遮掩也难,只有两根赤色系带,将纤细腰肢收拢。
有微黄烛火的对照,更衬得云枝肌肤如同冰雪一般。
李玉臣呼吸一滞,喉咙不禁轻轻滚动。
刚才想让李玉臣看,他眼神躲避,不愿意细看,这会儿云枝没说话,他却直勾勾地看着,让云枝不禁心里发慌。
她垂下头去,神色娇羞。
李玉臣回过神来,将桂花糕递过去:“用一块吗?”
云枝摇头:“我不吃。表哥之前不是说过吗,太晚就不要吃东西了。”
李玉臣神色愣愣,嘴里说着“是,我说过的”,手却下意识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口中送去。
云枝拦住他时,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用了两块了。
“表哥这是做什么,不让我吃,你却自己用的痛快了。”
李玉臣看着手中的桂花糕,一脸懊恼:“我,我也不知怎么了。”
好像是,有些鬼迷心窍了。
和李玉臣相处数日,云枝已经习惯了他的各种养生法子。为了防止李玉臣又吃桂花糕,云枝忙从他手里把油纸包拿了出来。
她起身动作之时,有一书册从枕下滑落。
李玉臣弯腰去捡,问道:“表妹最近在看什么书——”
云枝将桂花糕仔细收好,随口回道:“是我……奶娘给我的,不知道是什么书。”
李玉臣却已经愣住,因这册书卷,诉说的是男欢女爱,前面用文字描述,后面以画卷呈现。刚才书册落下,正好翻开了带画的一页。
李玉臣仿佛做贼一般,忙将书册抓在手中,又悄悄打量云枝神色。
他问道:“这本书,表妹已经看到哪里了?”
云枝蹙眉:“只看了两三页。我认的字少,这本书生僻字又多,我读着无聊,便抛在一边不读了。”
李玉臣紧捏着书卷的手微微放松,心里舒了一口气。
还好,表妹没有看完。
但随即,云枝又道:“表哥若是有空,每日夜里可给我读两页,边读边解释,也省的我看一会儿书,要查一会儿字了。”
李玉臣险些没有控制住脸上神情。
让他每日夜里,给表妹念床榻之上,男子如何怜爱女子,如何让女子得了快活?
这对他可是一种天大的折磨。
李玉臣当即拒绝。
“我讲书无趣。你若是想得些乐趣,不如和悦儿一起,去戏园子转转。那些戏都是由书改过来的,你看戏就好比看一本书了。”
云枝轻轻颔首。
她伸出手,朝着李玉臣道:“那把书还给我吧,说不准哪一天,我就又想看了呢。”
李玉臣自然不愿给她。
万一,云枝哪天随意翻开,正好翻到了后面带画的几页,知道了男女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缠着要和他同房。到那时候,李玉臣可不能笃定,自己有十分坚定决心,能够拒绝云枝的亲近。
他将书册背在身后,在云枝诧异的目光中回道:“我对这本书很有兴趣,表妹能否借给我看看。”
云枝大方地表示可以。
李玉臣把书册放在枕下,他彻夜枕着才能安心。
他把蜡烛吹灭,刚躺好,就觉得脸颊传来一股温热。
轻柔的,带着微微的湿。
李玉臣睁大眼睛,半晌才意识到,刚才是云枝。
她竟然亲吻了他。
数年来,他未曾亲近过女子,即使娶了妻子,两人之间最为亲近的举动,不过是睡在同一张床上。这会儿被亲了,李玉臣顿感慌乱无措,他想开口问,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半天,李玉臣才能够发出声音:“表妹,你刚才做了什么?”
云枝用被子将发烫的脸颊盖住,闷声道:“亲你啊。”
“这个,也是大嫂教给我的。她说,所有男子都会喜欢的。表哥,你喜欢吗?”
黑夜中,李玉臣看不到云枝的脸,但能够想象到她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睁着明亮圆润的眼睛,满怀期待而忐忑。
李玉臣声音微哑:“嗯,喜欢。”
“不过表妹,以后不要大嫂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了。”
若是再多来几次,他真不知道自己会被折腾成何种模样。
第206章 沉稳持重表哥(14)……
得了那一册记载床帷之事的书卷后,李玉臣只觉得放在哪里都不对劲。
和其他书摆在一起,若是仆人收拾时看到了,私下里难免会将此事拿来取乐。
思来想去,他决定把书册带在身上,拿到了太医院中。
每位太医都有专门的桌子和书柜,众人都知礼守规矩,不会乱碰。
看着颇显凌乱的桌面,李玉臣无奈摇头。他想到,云枝说他爱干净,仆人知道他的性子,每日打扫整理都格外用心,将房中弄得一尘不染。倘若云枝看到了,他的桌子乱的不成样子,那张娇嫩如樱桃的唇,一定会微微张大,眼睛也会睁的圆圆的。
李玉臣不禁笑出声。
他有心将桌子整理一番,却发现无从下手。每册书卷、医案的摆放都是他有意而为之,轻易不能动,一移动位置就完全乱了套。
李玉臣不禁皱眉,将刚伸出的手放回原处。
今日要忙碌之事不多,他处置完诸多事宜后,就下意识地打开了那卷被他把封皮遮住的书册。
他翻开后面几页。
霎时间,交叠、缠绕的身影瞬间涌入视线中。
他告诫自己,不过是因为好奇而已,才想要翻开看上一看。但原本只打算看个两三页,琢磨清楚男女之事究竟是一件什么事情。可一翻开书,开了头,李玉臣便不能及时停止。直到翻罢最后一页,他才面露恍惚,仿佛从梦中惊醒。
罗太医问道:“你面红耳赤,可是害了热?”
李玉臣慌忙地把书册收起,忙道自己无事。
眼睛看不见书册,他的心却仍然在砰砰直跳,粗劣的画像仍旧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李玉臣不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若是画像上的人换作表妹和他……
只是想着,他就觉得头昏脑胀,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有宫人走来,传令后宫有人要问诊。
李玉臣带上药箱,随着她去,以为是贵妃传他看诊。只是行至一半,却发现道路不对。这个方向……不是往贵妃宫殿而去。
李玉臣刚才心乱如麻,竟忘记问了是何人传他。如今他定下心神,开口道:“我平日里只为贵妃看诊,所做的不过是协助之事。今日娘娘怎么想起来传召我了,委实让我不胜惶恐。”
宫人道:“皇后娘娘也是听说,贵妃此次保胎,点名了你李太医,才心生好奇。放心,娘娘没身子不适,不过是为了见见李太医罢了。”
原是皇后传召。
李玉臣稳下心神。
他按照规矩,给皇后问诊,称其忧虑太多,肝气郁结,可施诊疏通经络。
“臣会把针灸手法告诉医女,让她为娘娘施针一月,身子就能有所好转,不似今日这般困倦了。”
皇后面露满意,她直言道:“我叫李太医来,本不是为了看什么病,不过是想见见你的真面目罢了。没想到,你倒是真的有几分本事,能看出我这些时日心情不快。后宫事多,我日夜操心,怎能快活起来?”
李玉臣并不接话。
皇后又道:“贵妃的胎如何?听说她爱使小性子,连保胎药也不喝。这可不成,往日她在陛下面前如此也就算了,可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已经做母亲了,怎还如此胡闹。”
李玉臣便道:“此事陛下已经知晓,吩咐我们,贵妃怕苦,汤药喝不下去,我们就改成了药丸,好下口多了,贵妃已能按时用药了,娘娘不必太过忧心。”
皇后这才松了一口气,又嘱咐李玉臣许多,无非是要他尽心照顾贵妃和皇嗣,他都一一应下。
回到太医院中,李玉臣捏着眉心歇息片刻,刚抬眸,就撞见了罗太医促狭的目光。
罗太医道:“给贵妃娘娘看诊,你以后可会得到不少关心。”
李玉臣知道他意有所指。贵妃树大招风,本就宠爱优渥,万一再生下皇子,在宫中的地位更是一时无两了,难怪皇后心存忌惮,特意把他叫过去打听皇嗣的消息。恐怕今后,会如同罗太医所说,让他过去“看诊”的人会越发多了。
李玉臣颇感无力。
归家时,见到云枝那张柔白的脸,他才感到身上的气力恢复了。
和云枝面对面坐下用膳,云枝说起白日里自己做过的事情:“我和悦儿去听戏了,我还学了两句,唱给你听——”
她清清嗓子,唱道:“王公子好似一朵采花的蜂,想当初花开多茂盛——”
她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李玉臣,问道:“唱的如何?”
李玉臣毫不吝啬地夸赞:“很好。我虽不常听戏,不过表妹所唱,和我听过的那些角儿,几乎是差不多了。”
闻言,云枝脸颊微热,忙摆摆手道:“哪有那么好。表哥呢,太医院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李玉臣张开嘴,半天没有把皇后传召的事情讲出来。
此事,他一个人烦恼就足够了,不必带上表妹一起发愁。
他便摇头:“很是无趣,表妹不会想听的。”
云枝一听他今日过得无聊,也不追问了。
她本是将脸对着李玉臣,这会儿将头转过去,口里哼唱着刚才的戏文,照旧是那一句“采花的蜂”,引得李玉臣问她:“怎么不换一句?”
云枝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学会了一句。”
她见李玉臣唇角微弯,忙道:“表哥,不许取笑我。”
李玉臣忙收住脸上笑意,一脸正经道:“好,我不笑你。”
近来李悦迷上了一个戏子,便拉着云枝日日往戏园子里跑。
她二人坐在台下,等着那位小逢春出场。
前几段都是打打杀杀的戏,底下人听得痛快,云枝却不喜欢。她托着腮,手拨弄着桌上的瓜子,问道:“小逢春第几个出来?”
李悦翻看戏折子:“第六个。我们再等等。”
云枝只好再等。
等到了第六个,小逢春扮上唱了一段,云枝听着,没有她上次听得苏三起解有意思,转头一看李悦,只见她双眸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她抓住云枝手臂,惊叹道:“小逢春可真美。”
云枝颔首,他生得高挑纤细,做旦角打扮,更是模样娇媚。
李悦喃喃:“倘若我能嫁给他就好了,可是爹娘一定不会同意的。还有我那三个哥哥,绝对会阻拦我。”
云枝震惊不已,她颇为不相信地问道:“你想嫁给他?”
见李悦认真点头,云枝不禁提醒道:“何必如此。你喜欢他唱的戏,常常来听就好了。他只是唱戏好,扮相美丽,人怎么样,我们还不清楚呢。”
李悦顿时把眼睛一瞪,恼道:“嫂嫂,我真是看错你了。”
“啊?”
李悦一副被辜负的表情:“我以为你和三哥他们不一样,才和你一起玩的。没想到,你也是会因为门第之见,生出轻视之意的人。我问你,假如我三哥不是李家人,是普普通通一个农户,或者小贩,你可愿意嫁给他吗?”
“我——”
“哈,你竟然犹豫了,我要告诉三哥去。”
李悦言出必行,转头就把这话添油加醋地告诉给了李玉臣。”
“……三哥,你知道吗,嫂嫂根本不是中意你这个人,是相中了李家。假如让她嫁的不是你,而是李金臣,李银臣,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李玉臣面上没有浮现怒意,抬手把靠他太近的李悦往旁边推了推。
见他反应平淡,李悦生气道:“三哥,你怎么不发火,不去找嫂嫂吵架啊。”
李玉臣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无奈:“悦儿,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只发怒的公鸡,脸上通红一片,脸颊肉都发颤。还像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怎么总想着让我和表妹吵架。”
被说成是大公鸡,李悦当即瘪嘴,想着刚才的模样是否太丑陋了,才让向来说话委婉的三哥,竟然直接了当地斥责她。
李悦抿着唇:“但你真的不生气吗?”
李玉臣摇头。
“你可知道牲畜们都是如何寻到妻子吗?”
李悦茫然地摇头。
“它们去捕猎,把最好的肉和毛皮放在喜欢的同类面前,彰显自己的强大。牲畜尚且如此,何况是人呢。若是我一无所有,只有赤条条一个人,说明我无能且不中用。表妹为何要放着能干的李金臣、李银臣不嫁,非要嫁给我这个贫苦的李玉臣呢。这是人之常情,所以我不生气。”
李悦听进去了一些,待小逢春的感情稍淡了。她又问:“那三哥呢,假如嫂嫂不是赵家千金,而是一个普通农女,你会娶她吗?”
“我——”
李玉臣刚要回答,便听到门外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停住话头,走了出去。
看到云枝正蹲下身子,和落棋一起捡碎掉的茶杯,他忙拉起云枝:“让小厮们做吧,当心伤着手。”
云枝有些心不在焉,轻声应好。
她抬眸看李玉臣,心想茶杯碎的太不是时候,倘若再晚一点,她就能听到李玉臣的回答了。
只是,话题已经被揭过,她再重新提起,未免太过突兀。云枝只好掩下好奇,自己猜测起来。
若是按照李玉臣刚才的说法,女子喜欢能干有用的男子,那男子岂不是也一样,更中意尊贵的女子。
云枝越想,心里越发闷,对着李玉臣也没有笑模样。
李玉臣随便说了两句话,将李悦送走,拉着云枝坐下。
云枝躲开他的触碰,径直落座。
“表妹为什么不高兴?”
云枝皱着脸:“我没有不高兴。”
“是吗。”
李玉臣靠近了看,见她的柳眉皱着,嘴唇抿着,哪里是高兴的样子。
他离的太近,云枝能感受到他的气息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加快了许多。
云枝没好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你干嘛看我?”
李玉臣回道:“我疑心自己看错了。只是我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发现表妹确实在生气。这气不是对着悦儿的吧,是冲着我来的,不然为何表妹刚才对着悦儿,还一脸平和呢。不知我哪里得罪了表妹,还请你直接告诉我,否则我真是毫无头绪。”
云枝紧闭着嘴,不肯说。
李玉臣幽幽叹息:“罢了,表妹不愿,我怎好强人所难。只是明日恐怕一整天,我都要想着此事,连差事都无心做了。”
云枝心中一乱。
太医院是为皇帝做事,可不能出了差错。万一李玉臣因为心中有事,犯了错,被贵人责罚,可就不好了。
她只得开口:“我听见你和悦儿说话了。”
李玉臣温和一笑:“我知道。”
云枝皱眉:“难道你是知道我站在外面,才故意说好听话的?”
第207章 沉稳持重表哥(15)……
李玉臣摇头否认:“表妹信我,我是刚说完那些话,才看到你的身影映在地面,绝非是为了故意讨好你才讲那些话。”
而且,若不是因为看见了云枝,他就会回答了李悦的下一句询问,怎会迟迟没有回应。
当时他觉得,当着云枝的面把心中所想说出来,有故意讨好的嫌疑,才久久未曾开口。
云枝问道:“悦儿问你的问题,我也想知道你的回答是什么。你快些告诉我。”
李玉臣无奈,原来她是因为此事生气。
为了这点细微之事而生气的女子,真是可爱。
李玉臣便道:“我以为,纵然表妹是农户,可只要你仍旧是你,我应当会迎娶你的。毕竟,我和表妹在一起很是快活,我喜欢这种日子。可……我的婚姻大事,都是父母做主。想来他们为我相看亲事,所选的人都是门当户对。因此,若是我和表妹提前见过面,应当会娶表妹。假如没有,大概我会顺应父母心意,另娶他人吧。”
他回答的分外诚恳,没有为了讨云枝欢心,而用些甜言蜜语敷衍。
云枝听了,心里松快一些,但仍旧有些郁闷。
她固然知道李玉臣说的有道理。
除非两人在成亲之前就认识,李玉臣才有可能放着千金小姐不娶,而来娶她。否则,即使李玉臣不娶赵子衿,他也会娶其他小姐。
云枝轻声叹息,摇摇脑袋,把乱糟糟的想法驱散。
她想,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为何要想一些未曾发生的事情来自寻烦恼。若是做假设,她还可能嫁给其他人呢,或许那人比李玉臣差点,或许会比李玉臣好,都是有可能的。
与其做莫名其妙的猜想,不如看看现在,成为夫妻的是她和李玉臣,不是旁人。
既想通了,云枝脸上就重新露出笑容。见状,李玉臣也如释重负。
云枝过去听到落棋评价过府上各位主子,称李悦是一群笔直的树中长出来的杂草。李家三位爷,都是守规矩的性子,偏偏她一个小姐,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一会儿生气不理人,一会儿又亲亲热热的。
她这次才深有体会。李悦前几天才朝着自己发火,还去寻李玉臣告状,转头,她就笑眯眯地挽着云枝胳膊,要再去看戏。
云枝试探地开口:“悦儿,你不是生我的气吗,真的要和我一起去?”
李悦拍拍她纤细的胳膊:“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你还记得?我都忘光了。我当然要和你一起去,毕竟你不多话,看戏的时候安静的很,性子也好,等多久都不着急。”
云枝只得随她一起。
今日前面几场戏,都是云枝喜欢的,她听得过瘾,跟着学了两段。
到了小逢春上台,李悦连声喝彩,又往台上抛了银子。
待小逢春去了后面,李悦便拉着云枝一起过去。
班主拦住她们,说着闲人勿进。
但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悦给了银子,班主忙帮着撩起帘子。
云枝见到了卸掉面上妆容的小逢春——他的脸尖尖的,肤白如雪,长眉入鬓,眼睛细长生媚。
李悦兴致勃勃地说起,她是李家千金。
小逢春反应淡淡。
李悦丝毫不受打击,转而问班主,将小逢春接到府上唱半个月,要多少银钱。
班主一听到是大主顾,当即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忙报了一个价钱。
李悦当即给了银子,让他明日就去李府唱戏。
想到日日都能和喜欢的戏子见面,李悦心中畅快,拉着云枝要走。云枝却道:“我要待会儿再走,我想见见扮苏三的戏子。”
李悦见小逢春离了帐子,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兴致,便道:“那我就不陪你了。”
云枝点头应好。
谁知李悦走后不久,小逢春又折返回来。
云枝见他东找西找,不禁问道:“你在寻什么?”
他随口道:“妆粉盒子。”
云枝提醒:“我刚才见你收在箱子里了。”
小逢春一愣,把箱子打开,果真找到了自己的脂粉盒。
云枝并不和他讲话,只把两只眼睛望向外面。
小逢春突然开口:“你们被班主哄了。”
云枝扭头看他。
“我根本不值那么多钱,他故意抬高了价。”
云枝柔柔一笑:“悦儿开心就好。”
小逢春冷哼:“是了,你们这些富贵出身,哪里会在乎三两五两的,是我多嘴。”
说罢,他起身就走。
云枝见到了扮苏三的戏子,经她提点,唱的越发好了。
那戏子坐下卸妆,见到小逢春,说起刚才的事情:“爱学戏的我见多了。不过借着多给银子抬高戏子身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小逢春皱眉。
“你不知道吧。刚才那李家少奶奶,找到班主说,她知道他多收了银子,她不会要回去。不过既然班主是按照角儿的身价要的银子,就要以角儿的待遇对你,比如这戏,就要把你往前面抬抬。你可好了,以后不必等到最后,第二个出场,唱完领了赏赐就能早点回家了。”
小逢春想起刚才身姿纤细的女子,掌心一紧。
戏园子的班主如约将小逢春送进了李府。
李太太和李二奶奶对听戏似乎毫无兴致,自戏台子搭起来后,未曾来看过一次。李大奶奶来看过两次,正坐在李悦身旁,见她一脸痴迷,并非纯粹地喜欢小逢春的戏,更像是中意他这个人。
李大奶奶心生警惕,连忙寻了个借口,再不来了。她可不想万一李悦真鬼迷心窍,对戏子心生倾慕,到时候她待在一旁,势必会遭受众人怪罪,嗔她身为大嫂,却不能耳聪目明,早点发现端倪,断绝了李悦的心思。
李大奶奶也绝不敢拿着发现的事,去找李太太邀功。她深知,到时候得不到两句夸赞,又会被李悦记恨,以后的日子一定鸡飞狗跳。
府上除了李悦,只有云枝常去看戏。
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学会了好几段唱词。她走在廊下、坐在椅上,都会轻轻哼唱几段。
她想同小逢春要几段唱词的书本子,正好撞见李悦对他倾诉衷情。
云枝脚下一慌,忙闪身躲在了假山之后。
李悦抬眸注视着小逢春,很是情意绵绵:“……我心悦于你,早就在看到你的第一眼,听到你第一次张口,就非君不嫁了。我知道你我差距悬殊,但我不在乎。只要你愿意,我情愿同你离开,从此天涯海角……”
小逢春冷淡道:“我不愿意。”
李悦神情一怔。
她想了种种可能,以为爹娘兄嫂,都会成为她追求心上人的障碍。可她不怕,深信有情饮水饱。
可一切的前提,都是小逢春和她的心意一样。
但小逢春似乎是在担心她没有听懂,就又重复了一遍:“李小姐,我不愿意。你愿意舍弃千金小姐的生活,去过风餐露宿的日子,我却不愿。那种日子,我已经过够了,再不想过一天。我如今有饭吃,有地方住,稍加努力,以后也能小有名气。”
李悦皱眉:“你真的不想和我在一起?”
“不想。我和李小姐之间,若说情意,只有一点。”
李悦的眼睛顿时亮了,然后就听小逢春说道:“便是主顾和戏子的情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被心仪的人狠狠拒绝,李悦身形一颤,她双手捂脸,转身跑开了。
云枝作势也要离开,见小逢春将视线投来:“少奶奶看够了戏吗?”
踪迹被察觉,云枝无需继续躲下去。
她脸颊微红,轻声解释自己并非故意偷听,而是恰巧碰到。
“我是来找你要戏文本子,不曾想却撞见了悦儿和——”
小逢春面上淡淡,向前面走去,转身见到云枝没有跟上来,催促道:“不是拿戏文本子?”
云枝应了一声,连忙追上。
把戏文本子握在掌心,云枝犹豫着开口:“我以后便不来了,免得见了尴尬。”
小逢春忽地一笑。
他甚少笑。只有在戏台子上面,唱到夫妻团圆时,才会露出笑颜。但这会儿,褪去妆容以后,属于他本人的笑却是有些冷。
“还望少奶奶一定来。”
头次从他口中听到请求的话,云枝感到惊讶,问道:“为何?”
“刚才……你也看到了。以后李小姐是不会再来看我唱戏了。可班主吩咐,我要在府上待够一十五日,还有两日才能唱完。李小姐既不来了,少奶奶也不来,台下就一个人都无,我怎么有心唱下去。”
云枝按照他所说的一想,果真觉得那场景分外凄凉。
她便点了头。
诚如小逢春所料,李悦当真因为被拒,脸面上挂不住,再不肯来了。
小逢春唱着,忽地停下,他朝着云枝轻抛水袖:“少奶奶,不如我教你唱戏吧。想来以后,我不会再有登门的机会了,李家也算和我结了仇,再不会有往来。”
云枝想说,莫要把将来想的太糟糕,但因为小逢春已猜对了一次,难免不会猜对第二次,而且依照李悦的脾气,很有可能会由爱生恨,从捧小逢春,到看见他就生厌。
云枝就跟着小逢春学戏。
他邀她站上戏台,披上戏服,将水袖抛出,又收回,嘴里咿咿呀呀地唱着。
李悦遭拒后,怒气和郁闷在心口交织。
这本是一桩不体面的事情,不能对他人宣之于口。可她怎会是默默忍受委屈的性子,只想找个人,把一肚子不满都告诉她。
思来想去,只有云枝最为合适。
可云枝却不在院子,院里的丫鬟只道,她去听戏了。
李悦顿时恼了。
她生出了被背叛之感。
她中意小逢春,更多的是因色起意,一时冲动。
身为李家千金小姐,她哪里吃过苦,被小逢春拒绝,就是她受过最大的委屈。
李悦的倾慕来的快,去的也快。在她眼中,原本样样都好的小逢春,突然就变得面目可憎。她恨不得府上所有人都讨厌他。
可现在,云枝却和小逢春格外亲近,这叫怎么一回事。
李悦算算时辰,想到李玉臣该从太医院回来了。她便守在大门处,眼巴巴地望着远方。
李玉臣看见她,疑惑问道:“你在等谁?”
他丝毫不认为,李悦是在等他,因为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李悦却道:“等你啊,三哥。你回来的太晚了,都不知道嫂嫂做了什么事。”
李玉臣心头一颤:“可是表妹遇着了难事?”
李悦催着他快走:“不是。是嫂嫂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哎呀,我说不清楚,你随我看看就知道了。”
李玉臣斥道:“别乱说。多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说话不知轻重。知道你脾气的,会明白你是夸大其词,不知道的,还真会以为表妹做了不堪的事情。”
出师未捷,先被骂了一顿,李悦颇感不妙。
第208章 沉稳持重表哥(16)……
李悦拉拽着李玉臣往戏台子走去。
还未靠近,远远地就望见两个身影靠的很近,姿态亲昵,李玉臣的心忽地开始乱跳。
他平复心绪,不让自己因为匆匆一瞥,和李悦的话而胡思乱想。
小逢春正站在云枝身后,握着她的手腕,教她如何摆弄水袖。他眼眸一转,就看见了台下朝着这里奔来的两人,立刻松开了云枝的手,以眼神示意,口中说道:“少奶奶可有大麻烦了。”
云枝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看到李玉臣,她丝毫心虚都无。因在云枝心中,她不过是闲来无聊,和小逢春学唱两段解闷,并未做出逾越规矩之事。
她朝着李玉臣招手:“表哥,你来了,我刚学了一段新戏文,唱给你听。”
看到云枝眉眼灵动,李玉臣刚才稍显慌乱的心,彻底变得安稳。他想,自己真是糊涂了,怎么会因为李悦三两句话,就心绪烦闷。表妹性子如何,他可比旁人清楚的很。
李玉臣走到戏台旁,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轻轻一跃,就跳进了他温暖的怀中。
她口中发出清脆的笑声。
在人前,李玉臣甚少和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今日,还算是头一遭呢。
这种感觉真好——两人是夫妻,不必因为男女大防而有意疏远,想怎么亲近就怎么亲近。
云枝窝在李玉臣怀里,丝毫不打算离开。
李玉臣本该无奈地拍拍她的肩膀,劝她先离开自己的怀里,莫让旁人拿他们夫妻两个取笑。
可李玉臣的手却搭在云枝腰肢上,唇瓣合拢,好似很乐意在李悦和小逢春面前,展现夫妻和睦。
最终,还是云枝先有了动作,脱离了他的怀抱。
云枝眨眨眼睛,像是突然才想到不对劲的地方:“表哥怎地知道我在这里,我没有同你说过啊。”
小逢春轻柔的声音响起,意有所指道:“当然是有人告密了。”
李悦脸蛋涨红,想要反驳,偏偏小逢春说的没错,就是她把李玉臣拉过来的。可现在,李玉臣一点生气的迹象都没有,反而是她……如果李玉臣把事情原委说出,她就成了告密者,云枝恐怕再不会同她好了。
此刻,李悦心里着急起来。
她本就是想起一出做一出的性子,因为生云枝和小逢春的气,才故意把李玉臣喊来,丝毫没有考虑后果。这会儿李玉臣来了,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倘若,有人对她做了同样的事情,她一定永远不理那人了。
云枝……想必也是一样的。
李悦低垂着头,神情恹恹的。
却听李玉臣道:“我听下人说的,你在这里学唱戏,便来了。”
李悦感激地望着李玉臣,心道:不愧是三哥,果真还是护着她的。
相比较之下,她对小逢春的全部情意都已经烟消云散。
小逢春除了模样长得好,唱戏好听,对她是爱搭不理的,刚才还试图告状,她才不会继续心仪他。
云枝了然,称赞起小逢春来:“也是他教的好。我学不会,他也不发火,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教,所以我才能很快地学会。”
李玉臣朝着小逢春微微颔首。
他好不容易提前归家,云枝自然要陪同一起用膳。
云枝去了戏台后面,将水袖褪下,换回自己的衣裳。她刚撩开帘子,就看见小逢春在外面等她。
他问:“你以后还学戏吗?”
云枝颔首。
小逢春轻笑一声:“纵然你有心想学,恐怕也不成了。谁家夫君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和一个戏子拉拉扯扯。”
云枝皱眉:“我们之间可是清清白白,除了学戏,我对你可没有别的心思。”
“话虽如此,你夫君可不一定这般想。”
云枝下意识地反驳:“表哥他和寻常男子不一样。我说爱学戏,他一定不会拦着。”
小逢春眉尾挑起,似在嘲讽云枝天真:“只要是男子,都是一样的。比如刚才,分明是李小姐引他过来,试图抓住你我二人学戏时的亲近姿态,以大做文章。虽然你夫君未曾怀疑你,这一点已经胜过不少男子。可他还是护着自己妹妹,没有告诉你真相。”
见云枝黛眉紧蹙,小逢春接着道:“我们来打一个赌。就赌回去之后,你夫君会不让你继续学戏。倘若他真的如此做了,就是我赢。若是他愿意让你继续学,便是我输了。”
云枝却道:“我不和你赌,表哥不会如此做的。”
说罢,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小逢春,朝着李玉臣走去。
可小逢春的话还是在云枝心里落下涟漪。她连饭都用的不痛快,一直悬着一颗心,总觉得李玉臣一开口,就要和小逢春说的一样,要她以后别唱戏了。
杯碟被撤下,落棋端来两盏茶。
李玉臣神色郑重,似有话要说。
落棋见状,叫走了屋内的其他丫鬟,将门掩上。
“表妹——”
云枝心中一慌,手里的茶盏咣当落在桌面,茶水飞溅。
李玉臣拦住她朝着茶碗伸出的手,摸出手绢,将桌子擦干净,把茶碗放在一边:“表妹莫要碰了,待会儿有人会收拾的。”
云枝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如同乱麻一般。
她想,表哥要说了。
李玉臣开口:“有句话,我不得不对表妹坦白。”
云枝诧异:“坦白什么?”
李玉臣轻声叹息:“今天有一桩事,我对表妹撒谎了。我去戏台子那里,不是自己主动去的,而是悦儿她领着我前去。而且,她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
他竟是说这个,云枝的心稍微放松,好奇问道:“表哥为何不当时就说?刚才既遮掩过去,怎么现在又说破了呢。”
李玉臣道:“你与悦儿相处虽有一段时间,但比不上我,同她已经认识十几年了。她任性,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自私。她今日对我口无遮拦,仅仅是因为她对小逢春剖白心思,却被拒了。在她看来,你要和她好,就应该喜她所喜,恶她所恶。可你却照旧和小逢春相处,自然让她恼怒了。她才不计较后果,非得让你吃个瘪,这才想到一个馊主意,让我去找你。”
云枝惊讶:“表哥也知道了悦儿和小逢春的事?”
李玉臣颔首:“知道的。我这个妹妹,倾慕旁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往,旁人看她是李家小姐,又热情似火,真的动了迎娶之心。可最多不超过一月,她就会收回爱慕之心,斥男子癞虾蟆想吃天鹅肉。因为这事,我们头疼过几次。可谁也管不住她,还好她做事有分寸,从未做的太过分,就只好随她去了。小逢春是第一个拒绝她的,她就耿耿于怀。当然,我并不赞同她所作所为。小逢春拒绝并没有错,表妹你和他如常相处,更没有对不起悦儿的地方。是她胡闹。不过,刚才当着外人的面,我不好直接说出,免得让悦儿丢了颜面。可我又不好让表妹你蒙在鼓里,总要把实话告诉你的。至于你知道以后,选择和悦儿疏远还是亲近,都应当按照你的心思来做。纵然你不和悦儿好了,也是她做错了事,理应承受的。”
云枝想了想。
她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而且,李悦的坏脾气她早就体会过了,这一次听李玉臣说出真相,虽然有些惊讶,但仔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
她轻声道:“我不会和悦儿生分的。可这件事,她做的太过分了,我要冷她一段时间。免得她以为,可以随便对我做什么事情,反正我不会生气。”
李玉臣深以为然。
他又提起一事:“学戏这事,我想同表妹打商量。”
云枝心道,果真是躲不过的。只是,她已经没有刚才的紧张,便做洗耳恭听状。
“我知表妹爱学唱戏,总不好把你这一点喜欢给剥夺了。只是,今日看着你和小逢春相处,我心里有些不自在。表妹,我知道这种感觉是不好的,为人夫君,应当大度,怎么能为了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可我无法说服自己,只能想出旁的法子——不如,由我和小逢春学戏,我学会了以后再教给你。表妹可否愿意?”
他说的话显然出乎云枝的意料之外,因此她怔愣了许久。
李玉臣不禁皱眉。此话他斟酌掂量了许久才说出,没想到还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惹得表妹不舒服了。
云枝却噗嗤笑出了声音。
李玉臣一头雾水。
过了片刻,云枝才把小逢春和她打赌的事情讲了出来。
“……如此,不知道是算他赢了,还是我赢了呢。表哥确实不愿意我和他相处,不过也没有拦着不让我学戏。怎么说呢?唔,表哥固然是男子,会因为我和其他男子相处而吃味,但做出的举动,却不会令我反感,所以,表哥还是远超过其他男子的。”
闻言,李玉臣不禁失笑。
他难以想象,一个男子在见到妻子和其他人亲近,却做出大方慷慨的模样,该是有何等宽阔心胸。
不过,他此生却是做不到了。
李玉臣惦记着云枝的答案,问道:“那表妹以为,我的提议可行吗?”
云枝颔首:“我觉得表哥想的法子好得很。如此,我和表哥都能学戏了。只是,却苦了表哥,每日从太医院回来,还要去和小逢春一起,穿上衣服,咿咿呀呀地唱戏。”
她捂着嘴笑,李玉臣也不禁笑了。
“我不怕累的。”
而且,他也学会了唱戏,和云枝聊的东西就更多了。
这般,既能够让云枝少和小逢春接触,也能让他和云枝的关系越发亲近,可谓一箭双雕之策。不过要他累一点,他能承受的住。
翌日,二人就去找了小逢春。
听完云枝所说,素来脸上无甚表情的小逢春都不禁愣了。
他犹豫地问道:“你是说,李大人不拦着你学戏。不过,以后是他和我学戏,你再和他学戏,是吗?”
“是啊。”
云枝脆声回答,一脸笑意地看着小逢春。
等到李玉臣去换戏服时,云枝问道:“那个赌,算是我们谁赢了?”
小逢春扭头看向后台:“自然是你。我猜,能想出这种法子的人,世间除了李大人,再无第二个人了。”
“不过,少奶奶可别高兴太早。当初是你说的,不要和我赌。所以,纵然算是你赢了,但也没有彩头可拿的。”
云枝摆手,显然并不在意。
李玉臣在唱戏上并无天分。云枝在台下听了十几遍都听会了,他却还磕磕巴巴,不成曲调。
李玉臣也发现了自己并不擅长唱戏,为了补偿小逢春耗费了许多精神,他拿起两枚沉甸甸的银锭,交到他手上。
夜里,他试了几次,终于有模有样地唱了出来,喜的云枝轻蹦起来,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第209章 沉稳持重表哥(17)……
李玉臣捂着侧脸,目光发愣。
云枝连忙道:“是不是我不该亲?刚才是我太高兴了,表哥你唱的太好了,我才没有忍住,以后不会了……”
她未曾说完,只见李玉臣俯身,和她唇瓣相碰。
云枝瞪大了眼睛。
李玉臣温润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下一次,表妹能不能不要只亲脸颊了。”
云枝眨着眼睫:“那——我要亲哪里?”
李玉臣指着她水润的唇。
一切不言而喻。
云枝的脸颊瞬间殷红如血。
李悦装作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照旧来寻云枝。
云枝待她却很是冷淡。
李悦去了云枝院子几次,遭了冷落,心里有气,再不过去了。
她颇为忿忿不平,将此事告诉李玉臣,称云枝喜怒无常。
“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嫂嫂,她对我冷冰冰的。哼,她不理我就不理我,难道除了她,我就找不到其他人可以玩了吗。”
李玉臣冷声道:“你怎好意思说出哪里得罪了的话来。你难道忘了,你故意引我去寻表妹,意在挑拨。”
李悦理直气壮道:“但你不是没有相信吗。而且,嫂嫂也不知道啊——”
她忽地收住声音,瞪大眼睛看着李玉臣,声音微微发抖:“三哥,你不会把我告密的事情告诉嫂嫂了吧。”
李玉臣并不隐瞒,轻轻点头。
李悦嚷道:“三哥,你怎么这样。当时当着我的面,你分明没有说的。我讨厌死你了。”
她拔腿就走,还留下一句话:“你和嫂嫂,我都不会再理会了。”
显然,这句话并未震慑住李玉臣。
李悦自以为撂下狠话,三哥夫妻两个会登门拜访,拿好东西哄她。谁料想,一个月过去了,她的院门前面冷清至极。
李悦存心较劲,心道嫂嫂不理她,她就上外面找玩伴。
可她兴致勃勃地出去了,却垂头丧气地回来。因外面的千金小姐,和她都是表面情意。还未说两句话,就暗含炫耀之意,不然就是在打听,她家中情况如何,兄长嫂嫂可和睦,听得李悦心绪烦躁。
李悦心道,嫂嫂一定和她一样,百般无聊。罢了,实在不行,她就先服个软好了。
李悦去找了云枝,但得知她并不在,而是和李大奶奶一起去新开的茶楼喝茶吃点心了。
她再一打听,才知道自己“冷落”云枝的这段日子,云枝过得分外快活,跟着李大奶奶在城中转悠,几乎每个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个遍,一点都不无聊。
李悦气极,拧着帕子埋怨:“大嫂可恶,嫂嫂也可恶。”
许是这几日玩闹的太过,李大奶奶害了风寒,躺在床榻,嘴里哎呦哎呦地喊着。
云枝坐在床旁陪伴,面露愧疚:“是我没有照顾好大嫂。”
李大奶奶挥手:“和你无关。论年纪长幼,该我照顾你。我这病,大概是昨日,贪多吃了冰。如今酷暑已过,凉意渐生,我仍旧贪凉,多吃冰,晚上窗户也不关,所以才害了风寒。”
李太太和李二奶奶也前来看望。
李大奶奶身子好着时,家里一切生意都由她照顾。因她擅长交际,把家中铺子都管的分外周全。
如今她一病倒,铺子是无法管了,只好暂时托付给李二奶奶。
云枝注意到,李二奶奶明显一愣,轻声道:“我怕不能担此大任。”
李大奶奶没好气道:“二弟妹难道是要我强撑着身子,去管理铺子。还是要三弟妹一个新嫁娘去?”
免得两妯娌争执起来,云枝忙道:“这些店铺之事,我是不懂的。不过,若是二嫂忙不过来,我可以从旁帮助一二。”
李二奶奶目光微软,说道:“劳烦你了。”
李大奶奶拉着云枝嘱咐了许多,又道:“二弟妹家中生意做的红火,可她本人看着很不靠谱。我以为,最后管铺子之事,还得仰仗你。”
云枝一脸震惊:“我?我可不成。”
她一个帮厨的女儿,最多能做几道菜,哪里会管人管铺子。
李大奶奶让她俯耳过来,告诉她几句秘诀。
“神色要凶,声音要冷,莫要和他们嬉皮笑脸。若是谁有意见,就报出来公公,让他找李府当家的决断。三弟妹信我,会了这几招,保准他们服服帖帖。”
云枝谨记于心。
李玉臣回来时,见她坐在桌前,手中握笔,不知在写些什么。
为了看更多戏文,云枝央着李玉臣教她写字识字。
李玉臣虽然唱戏不太灵光,不过做人学字的先生,却是很有一套。
云枝已经能够写下许多字。
李玉臣边解开领口扣子,边站在她的身旁,看她在写李大奶奶今日教导的话。
“表妹好生认真。”
云枝抬头,见是他,轻柔一笑:“不认真可不行。明日就要跟着二嫂去看铺子,万一露了怯,让人笑话了怎么办。”
李玉臣稍做思索:“明日,我派管家跟着你——”
“不成的。大嫂去铺子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去。轮到我和二嫂,还带着管家一起,岂不是还没有开口,就露了怯。”
李玉臣轻拍额头:“是我想的不周到。”
他看云枝眉头紧锁,便想着能否帮上忙,说道:“不如由表妹说,我来写,也能省下你许多功夫。”
云枝将双手一拍,直呼太好了。
“我正写的手酸,有表哥帮忙就轻松多了。”
直到夜深,二人才脱衣上榻。
云枝犹在担心,自己万一明日出了差错怎么办。
李玉臣伸出手臂,把她揽在怀里。他略一低头,在云枝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声音温和:“不会的。表妹准备的很是周全,明日一定会诸事顺利。”
得了他的安抚,云枝明显放心许多。
翌日。
云枝和李二奶奶分别各坐一乘轿子。
按照规矩,应当是李二奶奶的轿子在前,云枝的在后。可临上轿之前,李二奶奶突然握住云枝的手:“三弟妹,你坐前面吧。”
云枝听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毕竟,李二奶奶素来是波澜不惊状,像是什么都引不起她的半分波动,怎么会因为去铺子里转一转,就紧张的不行呢。
云枝推辞。
“这如何能行,该是二嫂在前面……”
李二奶奶目露哀求:“三弟妹,我想坐在后面。”
云枝这次确定,她没有看错,李二奶奶就是在紧张。
她只好同意。
坐在轿子中,云枝仍想不明白,为何李二奶奶和她想象的性情截然不同。在云枝看来,李二奶奶和李太太一样,都是处变不惊,做何事都游刃有余之人。现在看来,还是李大奶奶看得准。
云枝轻抚胸口,将香囊中李玉臣所写的字条取出,仔细看罢,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她提前做了准备。
到了店铺门前,有掌柜的前来接应。
云枝依照李大奶奶所说,少做表情少说话。
瞥见后下轿的李二奶奶有慌张之色,她连忙提醒:“二嫂,可不能露怯。”
她的手紧握着李二奶奶的手,发现其掌心一片冰凉。
李二奶奶勉强稳住心神。
云枝和她落座。
掌柜的捧来账本,交到两人手中。
身为大户人家的丫鬟,落棋也学过不少管账的本事。趁着端茶倒水的功夫,落棋在云枝耳旁低语。
云枝假意翻了两页账本,实际她一个字也看不懂。
忽然,她脸色一沉,将账本扔在地上,斥道:“大奶奶不来,你就拿这些东西前来糊弄!”
掌柜的直呼冤枉。
直到云枝清楚地指出,哪一处账本有误,他才忙不迭地告罪:“许是底下人疏忽大意。”
云枝冷哼:“好轻巧的一句话。我查出不对,你就说是别人出了差错。那我耗费一天功夫,在这里寻出诸多错处,你一句话就让我一天的精力白白浪费了。”
掌柜的冷汗直流。
云枝又道:“给你一个时辰,将有错的账本通通改了。若是改不了,让我再发现错处,到时候,无论你如何解释,都是无用的。你若想要辩解,就和公公婆婆去说。他们若是信了,我也就不计较了。”
一个时辰太短,但掌柜的见云枝发火,怎么好再央求宽宥片刻,忙出声应是。
等人一走,只剩下自家人了,云枝将身子一松,瘫在椅子中。
她柔声道:“可吓坏我了。刚才,我表现的如何?”
落棋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少奶奶好样的,别说掌柜的,我听了心都一跳一跳的。他们这些人,也真是大胆,谁都敢欺负糊弄。若来的是大奶奶,早就把他们辞了,哪里像二奶奶和少奶奶这般好说话。”
云枝这才想起李二奶奶,记起她刚才一直没说话。
她转身看去,想着自己今日只是帮忙,不能喧宾夺主,抢了李二奶奶的风头,便道:“一会儿掌柜的再把账本送来,应当都是对的,不敢再弄手脚。不然就让二嫂来训斥他们。”
李二奶奶脸色一白,忙拒绝道:“不,不,我不行的。”
云枝委实不解,问道:“二嫂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今天怎么……”
李二奶奶只得说出实情。
“我平日里不多言语,并非是生性冷淡,而是畏惧同人说话。婆婆她同我是一样的性子,所以我二人才交好。而且我们相处,和寻常人是不一样的,并不天南地北地聊天,只是静静坐着,感受安静。让我和人说话,而且要训斥人,我肯定做不到了。”
云枝惊讶不已。
她没有想到,事实竟是如此。她还以为,李太太和李二奶奶都是冷淡、不喜交际的性子。没想到,二人原来是惧怕同人交往。
既是如此,接下来训斥敲打掌柜的活儿,就不能让李二奶奶做了。
云枝只得接下。
两人顺利地从店铺归来。
回家后,李二奶奶忙走到李太太身旁,低声言语几句。
李太太冲着云枝点头:“做的不错。”
她提起库房里有几匹新来的绸缎,颜色娇艳,便尽数送给云枝。
云枝柔声道谢,唇角轻轻弯起。
李太太并不多想,只以为她是得了赏赐高兴。
殊不知,云枝是因为知道了李太太的真实性情,再不能用以前的态度对待她。
之前,云枝心中有些畏惧李太太,把她当作性子高冷的婆婆尊敬。现在,她已经知道,婆婆实际上一点都不冷漠,而是不擅长和人接触。
只是想到李太太“表里不一”,云枝就不禁脸带笑意。
她想,以后她再也不会害怕婆婆了。
院子里的丫鬟告诉云枝,李悦来找过她几次,并不进来,只在门口转悠。丫鬟问她是来找人吗,她也不承认。
云枝想想,冷落李悦已经有些时日了,便道:“拿来的衣裳料子,挑两件颜色活泼一点的,给悦儿送去。”
她可没有打算和李悦老死不相往来。
第210章 沉稳持重表哥(18)……
李二奶奶来寻过云枝一次,神色犹豫,言语吞吞吐吐。
半晌,云枝才明白她的来意——要她保守李太太和她性情的秘密,莫要让他人知道。
旁人以为她们二人冷淡,就会敬而远之,不敢轻易靠近。若是知道冷漠只是假象,恐会招惹出许多事端。
云枝颔首称是,要她放心:“我不是多嘴之人。”
李二奶奶又道:“连玉臣那里,你也不要说啊。”
云枝认真点头。
不过李二奶奶没有特意提醒,她当真想要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和李玉臣倾诉一二。毕竟,心里守着这个秘密,却不能宣之于口,和别人议论一番,可让她难受的紧。
只是,既已经答应李二奶奶,她就要守口如瓶。
见了李玉臣,云枝下意识地身子紧绷,神情也变得慌乱,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
李玉臣问道:“表妹,你可有话告诉我?”
云枝忙道:“没有,我什么话都没瞒着你。”
她如此说,越发让李玉臣笃定,表妹确实有了秘密。
他凝神细想:“是关于悦儿的?”
云枝摇头。
“大嫂的?”
云枝亦是摇头。
李玉臣忽地一笑:“我知道了,是我娘和二嫂的。”
云枝将身子转过去,嘴硬道:“才不是。”
李玉臣喃喃:“莫非表妹也知道了,娘和二嫂的性情,和表面上的有所出入?”
云枝惊讶地瞪圆眼睛:“你如何知道的?”
话音落地,她意识到自己不打自招了,忙捂住嘴巴,声音含糊道:“我可没有告诉你。”
李玉臣走了过去,将她的手放下,见她的嘴唇被捂的发红,不禁轻轻吹了两下。
云枝的嘴不红了,脸庞却红的滴血。
李玉臣温声解释:“原来表妹支支吾吾的,是想瞒住这个秘密。不过,我早就先你一步,已经发现了。所以,表妹告诉我,不算是泄露秘密。”
云枝似信非信地看他:“表哥,你不会是在诈我吧。”
李玉臣不禁抚额,反思自己平日里行事难道很不靠谱,才会在云枝这里失了信任。
他便先开口,将自己发现之事一一说出,正和李二奶奶坦白的一样。
云枝越发好奇了:“你是怎么察觉的。难道,你也和二嫂一起去查了铺子?”
李玉臣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没有。我是用眼睛看出的不对劲。”
他温润的声音中罕见有得意之色,让云枝心里发痒。
她靠近李玉臣,用素手抚着他肩头。
李玉臣以为她有话要说,便歪了身子。不曾想到,云枝靠近他眼睛,猛吹了一下。
看到李玉臣眯起眼睛,云枝忙笑着跑开了。
“表哥,我已经看过了,你的眼睛确实好看。不过除了好看,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
李玉臣揉着眼睛,无奈一笑。
既然是李玉臣自己发现的秘密,并不是云枝故意告诉他的。她就心安理得地开始和李玉臣谈论起此事。
“你早就知道,为何不告诉我,害的我前几次见了娘,心里还害怕呢。”
李玉臣道:“是我疏忽。不过,我看表妹和娘相处自然,以为你并不害怕。”
“哪有。你不清楚,每次和娘请安,她声音冷冰冰的。明明底下站着我和大嫂、二嫂,她偏偏只和二嫂说话。我和大嫂对视,都觉得是娘不喜我们,故意冷落。那时候,我心里面还有点难过呢。”
李玉臣颇感愧疚,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背:“是我粗心,没有发现这些。”
云枝转而展颜:“不过,在那以后,我就寻了个借口,把请安的次数一减再减。娘知道了,也不怪罪。所以,表哥不需要自责。不过大嫂可就惨了,明知道娘不喜她,还要往前面凑,每次都备受打击。这回我可知道原因了,却不能告诉她。”
李玉臣劝道:“你可稍加暗示几句。若是大嫂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你也算尽了心了。”
云枝深以为然地点头。
在探望生病的李大奶奶时,云枝手里剥着橘子,口中暗示,要李大奶奶安心做一个儿媳,无需继续讨好李太太。
李大奶奶听不进去,反驳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就不信,我比二弟妹差了。相信通过我的努力,娘一定会更喜欢我的。”
看她兴致勃勃,云枝就不再相劝。
除非等到李大奶奶热情歇了,或者自己发现真相,否则,她是不会放弃讨李太太喜欢的。
冬至来临时,李大奶奶的身子已经大好,正赶上府上包饺子。
饶是平日里冷着一张脸的李太太和李二奶奶,在今日也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了几分喜气。
李府素来有冬至日全家一起包饺子,而后分而食之的习惯,取一个冬日不惧冷的好兆头。
作为李家新媳妇,云枝自然参与其中。
她看着面前八荤八素的馅料,不禁开口问道:“这么多,我们家里人吃的完吗?”
李大奶奶笑道:“我们当然是吃不完的。不仅吃不完,还不一定包的完。”
云枝柔声喃喃:“不用完馅料,不是很可惜吗?”
李大奶奶接话道:“我们只尽力去包,实在包不完了就交给厨房的来包。至于包成的饺子,除了自己吃的,留一点给府上仆人,剩下的都分给城里百姓,以此来积德。”
说话间,她已经手脚麻利地包好了几个,皆是白面做的,瞧着胖乎乎,圆滚滚,煞是可爱。
云枝了然,也满是兴致地净手,动手包饺子。
一只手臂忽地从她肩膀越过,拿起擀好的饺子皮。
云枝回头看去,眼眸微亮:“表哥,你今日为何没去太医院?”
李玉臣捏了一个元宝形状的饺子,同云枝包的饺子放在一起,回道:“冬至日,陛下吩咐休息一日。”
笑容盈满了云枝脸颊,她指着桌上的馅料:“表哥想吃哪个?”
李玉臣反问:“表妹呢。”
云枝仔细想了想:“我想吃芹菜虾仁馅的,每个饺子里面都有一只胖乎乎的虾仁,肯定很好吃。”
李玉臣微微颔首,伸出的手转了个弯,冲芹菜虾仁馅而去。
他道:“那,我和表妹一样。”
云枝将嘴唇一撅,脸上满是不相信:“表哥乱讲。你怎么会和我一样,正好都喜欢芹菜虾仁馅,是在敷衍我吧。”
见被识破,李玉臣只好承认:“表妹明智。我其实不太喜欢吃饺子。”
云枝“啊”了一声,红彤彤的脸颊瞬间没了神采。
李玉臣立刻道:“不过刚才听表妹一说,我忽地对芹菜虾仁馅的饺子起了兴趣。往日里,我好像没有用过这种馅料的饺子,说不定吃一吃,就和你一样喜欢上了。”
云枝轻易地就被哄好了,脸上重新露出笑。
她同李玉臣站在一起,肩膀相挨,彼此却并不觉得拥挤。
和李家人一起包饺子,可和在赵家厨房帮忙不一样。后者需要云枝脚步匆匆,唯恐耽误了上菜的时辰会被责罚。而现在,她一边和李玉臣说话,手里慢悠悠地动作,丝毫不担心包的慢了会被骂。
反正,今日煮好的饺子怎么着都有她的一份儿。
李玉臣也颇为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尤其是能和表妹在一起,听她讲琐碎小事,有别样的温馨之感。
但李玉臣的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宫里来了人,说是贵妃生产在即。她指名要平日里伺候的两位太医去看。
李玉臣只得洗干净手,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匆匆而去。
云枝跟着追了出去,见太监声声催促,不好耽误,只把手绢塞到李玉臣怀里,让他有空了擦一擦。
李玉臣温声应好,转身离去。
路上,他问起贵妃的情况。
“当初推算日子,娘娘该是一月之后才会……怎么突然发动了。”
太监回道:“本来好好的。娘娘在御花园赏花,忽然脚下一滑,摔了。”
御花园的道路每天一日三次,都有不同人去打扫,怎会没弄干净,让贵妃脚滑。
其中必有内情,或许是有人故意使计,让贵妃出事。不过这些算计并不是李玉臣需要考虑的。他是太医,只需要看病救人就可以了。
刚走到贵妃寝宫,就听到撕心裂肺的痛呼声音,皇帝在外面来回踱步,问道:“太医都来了吗?”
太监回禀:“老太医回乡下去了,已经派人去寻,不过等他回来,怕是……还有另外一位李太医,已经来了。”
李玉臣作势要行礼,却被皇帝拦住。
他冷声道:“贵妃母子平安,你有重赏,若是有一个出事,你项上人头不保。”
李玉臣恭敬称是。
他心里却在无奈,此等紧要时刻,皇帝却动不动威胁要人性命。万一太医诊治时,心里一慌,出了差错,致使贵妃丧命,就算让太医偿命,也无济于事了。
临进门前,李玉臣在门槛前面站定,深吸一口气,才跨步迈进去。
殿内有三个产婆,六个宫女。
接生之事,自然由女眷负责,而李玉臣要做的,就是让贵妃平安产子。
他先给贵妃号了脉,开了一副汤药。
贵妃喝下后,疼痛果真缓解许多。
李玉臣便开始施针,再开药方。
做罢一切,他就退至一旁。等到宫女称贵妃脸色有变,他就重新换针。
如此折腾许久,贵妃脸色恢复如常。
接下来,便是产婆的事情了。
李玉臣站在窗户旁边,举头望着空中明月,想着这个时辰,饺子应该已经包好,都下了锅。
他凝神想着,听到宫女欢喜的声音响起:“生出来了。”
宫女忙出去向皇帝报喜:“娘娘母子平安。”
贵妃生下一子,想来后宫中人,会难以入睡了。
生子以后,贵妃精神尚好。她得知是李玉臣来的及时,便向皇帝请求:“陛下,李太医医术高超,救下我们母子,理应重赏。”
皇帝搂着新得的皇子,连连点头:“对,赏,重赏。李太医如今的官职该升上一升了。就升你做三品院判吧。”
从七品吏目,到三品院判,比在太医院做了十几年的罗太医品阶还要高,只因为他为贵妃保下了孩子。
李玉臣突然明白,为何后宫多是非,但太医院有不少人还愿意掺和其中了。因为若是押中了,便会一飞冲天。
李玉臣俯身谢恩。
贵妃又道:“我觉得李太医甚好。你若情愿,以后我和小皇子的身子,都由你来照顾。”
李玉臣若是应了,以后就是大树底下好乘凉。
可他温声道:“娘娘厚爱,臣不胜感激。只是,臣得知南方百姓饱受严冬之苦,有许多人生了病,可大夫又不够用,太医院正选人前往,臣已经自荐前去。照顾贵妃和小皇子身子一事,还请娘娘另托付他人。我前往南方,会谨记陛下娘娘,和小皇子,将恩泽施于众多百姓。”《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