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沉稳持重表哥(19)……


    他说的句句有道理,虽然是拒绝贵妃,但寻了一个让人挑不出来的理由。


    贵妃总不能拦着,不让他去南方给百姓看病,留在自己身边,那不成了不识大体的自私之人吗。


    贵妃心有不悦,但听李玉臣说话得体,也并未发火,而是道:“你刚提拔,就有此等心意,不枉费陛下对你的看重。”


    她又对皇帝道:“那太医之事,就劳烦陛下费心挑选了。”


    皇帝自然乐呵呵地应下,保证一定会选一个好的。


    李玉臣见未被怪罪,微松了一口气。


    贵妃产子,阖宫上下伺候的人都分有赏赐,尤其是他这个尽了不少心力的太医。


    旁的赏赐,都是司空见惯的绸缎、珠宝,李玉臣见了并不惊奇。


    唯有一样,是贵妃宫中提前备下的各色糖,五颜六色,凑成一包。


    李玉臣将糖放在怀里,心道,此物甚好,表妹可能会喜欢。


    他走出宫门时,恰好落下鹅毛大雪,飘落在他的身上。


    李玉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洁白雪花接在掌心。


    是凉丝丝的触感,过了片刻才融化开来。


    有太监追来,称突然落雪,恐怕路不好走,贵妃特意提醒备下一顶轿子,送李玉臣回去。


    他温声谢恩。


    轿内有暖炉,熏的暖烘烘的,不觉丝毫寒冷。


    快到李府时,李玉臣撩开帘子,见地面已经积雪一片。此刻已是深夜,因着雪花的原因,映照的周围亮堂堂的。


    李玉臣想,这个时辰,表妹和家中众人应当已经安寝。


    看来,今日亲手所包的饺子,他是吃不到了。


    尽管他并不爱吃饺子,可还是颇为可惜,不由得轻声叹息。


    轿子停下,李玉臣给了轿夫们赏银,吩咐他们买点酒,烫热了喝,免得因为受了寒着凉。


    他抬脚往院中走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卡兹卡兹的脆响。


    屋里的烛火突然亮起来了。


    李玉臣脚步一顿,以为是自己动静太大,把刚睡着的表妹惊醒了。


    没想到,屋里传来云枝疑惑的声音:“表哥,外面雪大,你怎么还不进来?”


    李玉臣脚步匆匆,忙进了屋子。


    他解开身上衣袍。


    云枝已经站在他的身后,轻轻扫着他肩上、发丝落雪。


    李玉臣问道:“表妹是被我吵醒了吗?”


    云枝神色一愣,随即摇头:“不是。我刚才并没有睡,何来吵醒一说。”


    李玉臣的眸中闪过惊讶,不知为何到了这个时辰,云枝还未安寝。


    云枝打了个哈欠,轻声道:“当然是为了等表哥回来,才迟迟没睡。”


    她问了落棋时辰,还好,如今仍在冬至。


    厨房动作迅速,很快就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还另外备下了醋和辣子两道蘸料。


    云枝和李玉臣并肩坐下。


    在李玉臣动筷子之前,云枝拦住他道:“先喝口汤。”


    李玉臣看着云枝喝了一口饺子汤,立刻眉眼弯弯,似是喝到了什么佳酿。他便也照着学,果真,热腾腾的汤一下肚,身子立刻暖烘烘的。


    云枝接连吃了两个饺子,都不是自己喜欢的芹菜虾仁馅,她神情颇为沮丧。


    见状,李玉臣便将自己碗里的饺子拨给她。


    云枝轻声道:“可表哥碗里的,也不一定是芹菜虾仁馅。”


    李玉臣声音笃定:“一定是的。表妹试试。”


    云枝只好一试,心里却没抱希望。


    可饺子入口,她立刻眼眸一亮,欢呼起来:“真的是诶。表哥好厉害,隔着饺子皮都能看得出,哪个是芹菜虾仁馅,快教教我,怎么瞧出来的?”


    李玉臣扬唇一笑:“这个简单。我亲手包的饺子,里面装的什么馅料,自然一清二楚。你看这些饺子,都是元宝形状,边缘又捏有褶皱,便是我特意留下的记号。当时我包的饺子,通通是芹菜虾仁馅。而且,离开时,我吩咐厨房把此等模样的饺子留下。刚才我看到碗里装的是这样的饺子,便不必去尝,就知道里面的馅料。”


    云枝又从他碗里夹了一个元宝形状,另带褶皱的。咬开一看,果真也是芹菜虾仁馅。


    她称赞李玉臣:“还好表哥明智,否则我就吃不到自己喜欢的口味了。”


    李玉臣问道:“我走之后,表妹难道没有同大家一起用饭?”


    云枝摇头,回的理直气壮:“没有啊。我想和表哥一起用饭,没和他们同吃。你不知道,可把我饿坏了。我左等右等,表哥你都没回来。这期间我还小睡了一会儿,不然,真担心我会忍不住,吩咐厨房先下一碗来吃。”


    李玉臣看向她的眼神中尽是怜爱:“你可以不必等我,自己先吃的。”


    云枝轻抿嘴唇:“才不要那样子。冬至饺子,自然要和最亲近的人一同吃才好。”


    刚喝下的汤,仿佛又重新变得发热,烫的李玉臣胸膛一暖。


    他抬手,握住云枝手腕,郑重点头:“表妹说的有理。往日我吃这些饺子,都没有今日一般美味可口。”


    云枝眨着眼睛,好奇问道:“那表哥喜欢这个馅吗?”


    李玉臣吃了一个,轻轻点头:“喜欢。”


    吃罢饭,云枝精神尚好,不想立刻去睡。而李玉臣忙碌了一整日,本应该十分困倦。可不知道为何,他看着云枝柔白红润的脸颊,丝毫疲惫都无。


    二人便在屋内点着火炉,打开门窗看雪。


    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雪已经把地面尽数覆盖,看着不像深夜,更像是凌晨——太阳还未升起的那段时间。


    云枝打了两个喷嚏,李玉臣要关上窗户,她却不让。


    “关上就看不见雪了,我没事的。”


    身为太医,李玉臣深知,此等天气稍有不慎,就会着凉害病。所以,他并没有因为云枝的一句话,就放任不管,而是拿来了毛毯和汤婆子,把云枝包裹的严严实实。


    云枝很快连一点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她躺在摇椅中,身上披着据说是狐狸皮制成的毛毯,分量轻薄,却保暖的很。


    云枝扭头,见李玉臣手里空空荡荡,既没有毛毯盖,又没有汤婆子捂。


    她微微俯身:“表哥,你坐过来一点。”


    李玉臣搬动自己的摇椅,和云枝紧挨着。


    云枝把毯子掀开一角,盖在李玉臣腿上。


    毯子足够大,容纳他们两个还绰绰有余。


    李玉臣刚想说,他并不冷,毯子云枝一个人盖就好,就听云枝柔声催促道:“快掖住,免得让冷风钻进来了。”


    他便把毯子压在身下。


    两个人挤在一张毛毯里面,看着外面扑簌簌落下的雪花,肚子里面又刚吃了热汤热饭,浑身暖洋洋的。


    李玉臣想,这样的日子可真快活。


    往常不是没有过一看诊就是一整天的事情。不仅是冬至,连在过年的时候,他都曾挎着药箱,踏着夜色归来。


    李家人自然是关心他的,但不可能事事周全。而有了云枝,他才明白这世上能够有这样一个人,挂念着他的离开和他的归来。


    她的心意,几乎全部都放在了他的身上。


    这种被人关怀的感觉,让李玉臣心头发软。


    他将头一歪,和云枝额头相抵。


    李玉臣忽然想和云枝说说宫中发生的事情。


    往日,他不愿意多说,是怕云枝知道了太多,会惹祸上身。可现在,他已经改变了想法。


    既是夫妻,就要完全坦诚。


    他相信云枝,也会保护云枝,所以,他的一切事情,无一件不能对云枝说的。


    但开口之前,李玉臣还要问上一问,云枝可否愿意听。若是她不愿意,自己就继续守着宫中的秘密。


    “表妹,我今日进宫,发生了很多事情,不知你可愿意听上几句?”


    云枝当即坐直身子,语气欢快:“表哥愿意和我说吗?那我要听,你快点讲。”


    见她如此反应,李玉臣悬着的心落了回去,神情放松。


    他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云枝,包括贵妃和皇帝在祭祀期间胡闹,导致有孕,众多太医为免惹祸上身,都推说诊断不出贵妃的病,最后是一个民间神医说破的,还险些被责罚。


    云枝听得认真,仿佛在听刚出的戏文唱段。


    听到李玉臣说,贵妃产下一子,又想留下他做照顾的太医时,云枝柳眉蹙紧,问道:“表哥答应了吗?”


    李玉臣摇头。


    云枝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还好,表哥没有答应。”


    李玉臣笑道:“表妹难道不会觉得,我平白浪费了大好机会,可以一步登天,官运亨通?”


    云枝用肩膀推了推他,嗔怪地唤了一声:“表哥。”


    她和李玉臣好歹相处了一段日子,怎么不知道他的性情。他若是想要攀龙附凤,凭借他的医术,早就得偿所愿了。


    “我不甚清楚宫中的弯弯绕绕。不过,给贵妃做事,虽然会得到不少赏赐,以后做官升的也快。可天下哪有白得的好处,万一贵妃要挟表哥,让你做坏事,下药害人怎么办。反正,表哥今夜有功,已升了官了,以后慢慢做,肯定还能提拔,何必非得冒着害人的风险,为贵妃效劳呢。”


    李玉臣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怀里靠去。


    他声音中带着笑意:“表妹所言,哪里像是不知道宫中规矩的样子。我看——表妹比刚入太医院的我,知道的要多得多。”


    云枝轻柔一笑:“那是我看的戏文多,里面的妃嫔争斗,都是这样唱的。你害我,我害你,还连带着身边的宫女太监,还有太医,都要受罚的。”


    她在李玉臣怀里轻蹭,弄得他胸膛发痒。


    “所以,表哥的决定真是太好了。”


    冬至过后,太医院的调令落下,准了李玉臣往南方去的请求。


    李玉臣打算一个人单独前往。


    云枝却要跟着一起。


    她道:“我整天待在府上,无聊的紧。当然咯,我不是说你去南方就是要玩。我也想去看看,而且,多一个人帮你,你也能松快一点。虽然我帮不上大忙,不过你诊断回来,我能帮你泡茶、递帕子,也算帮了忙,对不对。”


    李玉臣仔细想了想。


    这次往南方去,并不是因为疫症,而是百姓受冻,因此许多人害了病,云枝若是前去,不会有太大危险。


    他斟酌过后,决定带云枝一起前往。


    李家人为二人出行,备下诸多行李,其中冬衣、斗篷、暖炉等等都准备齐全,可谓是面面俱到,无一处遗漏。


    临出行之前,李玉臣要带云枝往赵府去。


    他以为,往南方出行之事,少则一月,多则需要半年,如此算得上一桩大事,理应告诉岳父岳母一声。免得他们思念云枝了,登门拜访,到时候才得知女儿已经走了,心里岂不是会难受。


    第212章 沉稳持重表哥(20)……


    进了赵家,赵老爷赵夫人得知两人来意后,赵老爷在前厅和李玉臣谈正事,商讨南方受严寒一事。而赵夫人则把云枝带到了厢房中。


    她盯着云枝的肚子瞧,看得她好不自在,忙伸手捂住。


    赵夫人皱眉:“你和玉臣成亲也快一年了,身上可有喜了?”


    云枝拧眉,不解道:“有喜?”


    看她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赵夫人只好挑明了说:“就是你们同房后,腹中可有了孩子?”


    云枝的脸登时一烫,忙羞怯地摇头,嘴里并不说话。


    赵夫人眉心越发紧蹙,喃喃着:“不应该啊。按理说,你二人都年轻力壮,同房一年,应当早就有孕了。莫非是你身子不好?”


    云枝连忙摆手:“不是。”


    李玉臣已经私下里同她说过,要等她更大一岁,再行同房之事,如此,有孕时就能减少许多痛苦。


    云枝住在赵家时,府上的家生子产子时,她也见过几次,每个人都喊的撕心裂肺,令人心头一颤,足以想见其中的痛苦。既然李玉臣有法子,可以让她避免受此之苦,云枝自然愿意配合。


    所以,尽管在李大奶奶的各种暗示明示之下,她对男女之事有了深入了解,虽不能说是精通,但也知道男女要想成事,不能仅仅是睡在同一张床上,还要抱着,亲着,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这才行的。但云枝听从李玉臣的话,没有在自己过下一个生辰之前,就着急圆房之事。


    只是这些话,纵然云枝愿意和赵夫人解释,她恐怕也听不进去。


    云枝隐约觉得,自己挂在了赵夫人名下,充当她的养女。可实际上,赵夫人更挂念的是李玉臣,对她甚少照顾。


    比如现在,听完云枝的话后,赵夫人明显不信,她狐疑地看着云枝:“可不要瞒我。这样吧,你身子康健也好,有恙也罢,都带几帖药回去。我瞧着,你跟着玉臣去南方也好,待在李府,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总比不上你和玉臣单独相处。借着这次独处机会,你把这些汤药一日服用三次,保准回来时,腹中已经有喜。”


    云枝眉头轻皱,提醒道:“我和表哥去南方,可不是游山玩水,是为了给人治病。”


    赵夫人摆摆手:“也不能一整天都在看病,总有空下来的一时片刻。”


    娇艳的唇瓣微张,云枝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收下赵夫人递过来的药包。


    云枝出门时,神色恹恹。


    忽听到温和声音响起:“表妹。”


    云枝抬头,见是李玉臣,目光有些怔愣。


    她疑惑道:“表哥不是在前面和爹说话,怎么来这儿了?”


    李玉臣站在她身旁,同她一起缓步朝前走去:“岳父和我说话,就是叮嘱几句,要我尽力办差,时刻警醒,一会儿就说完了。岳父本要我在前厅喝茶等候,可我想着表妹这里应该没有结束,不如来此等你,便辞了岳父,来到这里了。”


    他看到落棋怀里捧着一堆药包,云枝又情绪低落,不禁眉心微皱,问道:“岳母和你说什么了,怎地不高兴?”


    云枝叹息道:“娘说,要我趁着去南方的机会,抓住时机,和你尽早要一个孩子。这些药,就是她特意抓来,让我补身子的。表哥——”


    她停下脚步,仰起柔白的脸,目光盈盈地望着李玉臣。


    “我不想吃。”


    李玉臣下意识地抚着她的脸。


    落棋见状,连忙垂下眼睑,同时把脚步放慢。


    李玉臣温声道:“岳母瞎说的,表妹年纪轻轻,哪里需要吃这些药。而且,我每隔两三日,都要替你号一次脉。你的身子好还是不好,难道岳母比我这个大夫还要清楚吗。”


    云枝被他逗的展颜一笑。


    李玉臣眼眸轻颤:“说到底,此事都是因为我,才会让表妹被岳母误会。我会挑个时间,和岳父岳母好生解释,仔细告诉他们原委,让他们不要再给你送这些药。好不好?”


    云枝柔声应好,但随即又忧心道:“可……若是爹娘不信你的话怎么办?之前,不是太医院的人就不相信你吗。”


    李玉臣捏捏她的脸颊,含笑道:“我编写的关于女子生产的医书,已经快收尾了。想来有这样一本书作佐证,岳父岳母焉能有不信之理。”


    云枝转身,看向落棋手中的药包,问道:“那我们要如何处置这些东西,需要扔掉吗,这也太可惜了吧。”


    李玉臣知道她和寻常的千金小姐不同,当真做到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他丝毫不以为云枝小家子气,反而认为她性子真实可爱。


    云枝素来珍爱粮食,他作为大夫,对草药也十分看重。因此在不浪费这件事上,二人不谋而合。


    李玉臣拉住她的手,掌心的柔软让他忍不住收紧。


    “不会扔的。待会儿,我把草药区分开来。岳母所赠,自然都是精贵草药。凡是草药,都有治病之效,可以用在别的病症上。若是有几样合适的,就一起带去南方,就当是岳母为我们这次南方之行帮了忙了。”


    云枝立刻转忧为喜,脆声道:“我一会儿也来帮忙。”


    李玉臣柔和一笑。


    云枝这才发现,李玉臣握住她的手,不由得低声提醒:“表哥,这是在赵家,不是李家。让仆人看到了,会说——”


    如今世道,即使两人是夫妻,在外面相处时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亲近,否则就会落一个“行径轻浮”的名声。


    李玉臣将宽袖往下一展,道:“无妨,这般挡着,别人就看不到了。”


    云枝见状,也不再担心。


    其实,想牵着手一起行走的,又何止是李玉臣一个人呢,她也一样想的。


    行至池塘旁,云枝突然丢开李玉臣的手,朝着前面跑去。


    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李玉臣怅然若失,口中唤着“表妹”,脚步也紧随着而去。


    原是赵二和林氏在池塘旁等候。


    林氏怜爱地拉起云枝的手:“听说你要去南方了?”


    云枝应了一声。


    林氏满脸担忧:“听说今年南方奇怪的紧。原本南北两方,是北方更冷,可如今,南方却接连飘雪,阴寒至极。你这一去,各种东西可要备好。”


    闻言,云枝顿时眼睛一热。


    赵夫人和她终究没有什么情意,所以更关心的是自己是否有孕,能不能笼络住李玉臣的心,让赵李两家交好。而林氏不同,她是云枝亲娘,唯一挂念的就是云枝吃不吃的好,睡不睡的安稳。


    云枝将身子往林氏怀里靠去,娇声道:“都准备好了。婆婆和大嫂、二嫂,还有悦儿帮我一起准备的,很齐全,我去了南方后一定不会受冻的。”


    林氏感慨:“李家人精心准备的,一定是好东西。”


    云枝和李玉臣这次前来,是和正经的岳父岳母告别,林氏不好久留,便长话短说:“我给你和姑爷都求了平安符,这家寺庙最是灵验了,肯定能保你俩平安回来。你要记得,每天揣在怀里,睡觉了也要放在心口。”


    云枝点头:“我记得了。”


    林氏看向赵二:“把东西拿来。”


    赵二拿来一个蓝底腊梅图样的包袱。


    林氏道:“都是晒的一些肉干菜干果干,你拿着路上吃。我还单烙了几张饼,包了好多油纸,能放几天,这会儿还热着呢,你一起带上。”


    云枝乖巧应是。


    这包袱可不轻,赵二躲开了落棋伸过来的手,把包袱亲自放上了云枝的轿子。


    云枝离开赵家时,天又开始落下雪来。她朝着外面招手,让二人快点回屋子,免得被冻着了。


    李玉臣感慨:“你奶娘他们,待你好似亲生女儿一般。”


    云枝怕说错了话,把林氏他们当真是自己亲生爹娘一事讲出,就闭口不言,只是重重点头。


    她捏紧包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玉臣看出她的担忧,便道:“京城的寒冷,虽和往年差不多,但因有南方天气异常一事,难免让人担忧这里也会生变。这样罢,我命府上仆人,每日来看望岳父岳母。你奶娘那边——我派另外一人悄悄地来,万一他们身子有不适,能照顾一二。”


    李玉臣知道,云枝不想让赵老爷赵夫人知道她和林氏赵二见面的事情。


    他固然不理解,觉得云枝和喂养过自己的奶娘见面,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不必遮遮掩掩。更何况,林氏赵二又待云枝这般好,云枝和他们亲近,也在情理之中,赵家夫妇不应该会生气。只是,既然云枝每次都选择悄悄碰面,自然有她的道理。李玉臣并不探究其中原因,按照她往日的做法来。


    岳父岳母要照顾,表妹的奶娘、奶娘夫君也得关照。


    云枝眼眸中浮现光亮,惊喜道:“多谢表哥。”


    说罢,她扑上前去,重重地拥着李玉臣。


    她抱的太着急,一下子,柔软抵上李玉臣的鼻尖、嘴唇。


    他很快地意识到那是什么,立刻脸色涨红。


    李玉臣想要提醒,但因为口鼻皆被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而且一开口,那涌进口中的柔软仿佛更多了,惊得李玉臣不敢再开口。


    还好,云枝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她松开了李玉臣。


    李玉臣喘着气,脸颊殷红如血。


    云枝奇怪:“是炉子里面的炭火加的太多了吗,表哥的脸好红。”


    她抬起手,用手背碰着脸颊,声音越发疑惑:“我的就不热啊。”


    李玉臣连忙转移了话题。


    回府后,李玉臣立刻安排了仆人,日日往赵家去。


    叮嘱好家中一切事宜,当日,他就同云枝出发离京。


    李家人在府门送别。


    李大奶奶拉着云枝的手:“三弟妹,你可要快点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无聊的很。哎呀,你还没走,我仿佛又回到了你没嫁过来时的日子。娘和二弟妹一起,悦儿自己一起,只有我孤零零的。这般想想,还不如我随你一起去了……”


    眼看她越说越不着调,云枝忙道,自己会尽快回来,才安抚住李大奶奶。


    李二奶奶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李悦搅着手,没有开口,先轻哼了一声:“哼,我昨天去戏园子。那小逢春一见了我,就眼巴巴地问你。我就想不明白了,分明是我先看中的他,还对他百般好,怎么偏偏他视你为知己,真是不公。”


    云枝道:“你为何又去戏园子了?”


    李悦不是讨厌小逢春吗。


    李悦答的理直气壮:“那里新来了一个戏子,长得不错,还知情识趣,我自然爱去。”


    云枝了然,李悦这是又重新看上了新的戏子。


    李玉臣温声道:“表妹,我们该走了。悦儿,可把嘱咐的话都说完了吗?”


    李悦将头一扭:“三哥想多了,我才没话嘱咐她。”


    听她如此说,云枝毫不犹豫地转身,随着李玉臣上了马车。


    第213章 沉稳持重表哥(21)……


    二人一路往南方去,天气越发严寒。


    落雪始终未曾停歇过,兼之南方特有的湿冷,阵阵凉气直往人骨头里钻。


    云枝刚掀开帘子,就被外面的冷意冻的身子一颤,忙又放下。


    她紧挨着李玉臣坐好,手中被递了一盏热茶。如此,微微颤动的身子才恢复如常。


    还未到御旨指派之地,云枝便看到落雪积了厚厚一层,但仍有人在冰雪地中行走,弄得身上衣袍、鞋袜尽数湿了。


    因着积雪阻路,马车行驶缓慢,忽有人伸手扒着车轮,拦下两人。


    李玉臣所带之人,除了驾车的车夫,还有两位武功高强的护卫。


    见状,护卫拔出腰间佩刀,那人才松开车轮,语气哀求地问道,可有额外的粮食施舍,他已经数日没有用过饭了,只能用雪水充饥。


    帘子掀开,露出李玉臣清俊的面容。


    他径直戳破那人的谎话:“你面色红润,怎会几日没有饮食,莫要继续纠缠。”


    那人只得悻悻地松手。


    马车向前行进,云枝问道:“路上怎会有这些人,刚才那人又是为何拦路?”


    李玉臣回道:“此处秋日多雨水,即将要收获的庄稼尽数毁了。朝廷虽拨了粮食,但总是不够吃的。又遇到这严寒天气,更是雪上加霜。有人趁机想大赚一笔,就囤积粮食,待抬到高价时卖出去。为了活命,不少人将家中的田产、房屋都卖了。他们无处可去,便只能往北方走,才有了我们刚才所见的,在雪天仍在路上行走之人。”


    “流民可怜,朝廷已经派钦差大臣前来安置,另派了大夫为他们看病,我就是其中一个。这些路上行走之人,大部分都是值得可怜的,但也有浑水摸鱼之辈。比如刚才那人,口中说着自己日子难过,但身上冬衣是簇新的,脚上穿着防水的长靴,面色又红润无比,丝毫没有疲惫困倦之色。”


    云枝似懂非懂,问道:“可他既有饭吃,为什么不躲在屋子里,非得冒着雪天跑出来,还拦住我们,谎称吃不上饭了?”


    即使李玉臣没有识破,他们不过给他几块饼吃,为了这点粮食冒雪而出,实在太不值得。


    李玉臣道:“表妹养在内宅,自然不知道,世上不止有拦路的强盗,还有聪明的强盗。此人就是。他拦下我们,待我们打开包袱,他便能看出你我所带财物有多少。若是我们轻易相信了他,说明警惕心不够,他就会悄悄跟着,等着我们安顿下来,就趁着夜色偷走财物。”


    云枝头次听闻,强盗夺财,竟还有这般手段,一时间惊讶不已,忙往李玉臣身旁坐近了一些。


    她抓住李玉臣的手臂,语气庆幸:“表哥,你一定要时刻在我的身侧,莫要离开。不然。你一走了,再遇见这些居心叵测之人,我可没有一双慧眼,可以轻易识破,定然被他骗住,被抢了财物。”


    李玉臣安抚地拍着她的手背:“放心,我不会离开你半步。”


    一路上,拦路的人不少。


    那些看着气色尚好的,李玉臣就直接戳破。


    瞧着面黄肌瘦,明显是饱受饥饿寒冷之苦的,他就拦住护卫。


    云枝将身上带的食物,分出一些给他。李玉臣又为他号脉,留下几包草药,要他好生养身子,免得病情加重。


    等到了驿站时,云枝这次带来的粮食,快要尽数分光了,包括林氏给她特意准备的肉干果干之类的。


    李玉臣心有愧疚:“此事怪我,没有想到在路上会遇到流民,并未事先准备许多食物。那些东西,本是奶娘特意给你准备的,却通通给了人。”


    云枝并不觉得可惜:“没关系。我知道奶娘的性子,她若是知道了,肯定赞同我把东西分给他们,怕是还会后悔没有多带一点,好多分给一些人填饱肚子呢。而且,食物并没有全部分完,还有一包呢。”


    她从箱子中拿出一包裹,口中喃喃:“我忘了这包装的是什么,不过,既然和其他食物放在一起,肯定是好吃的。”


    包裹被拆开,露出各色甜糖。


    云枝恍然大悟:“原是这个。那日表哥奉旨进宫,待贵妃顺利生产后带回来的糖,我这次一起拿来了。这些东西,刚才即使有人要,也不便分人的。只是一些甜嘴的点心,不顶饱的。”


    说罢,她捏起两枚松子糖,一枚自己吃了,另外一枚递到李玉臣嘴边。


    李玉臣张口用了。


    驿站为他们准备了上好的房间,但比起在京城李府时,总是相形见绌。李玉臣以为带云枝前来,是委屈了她。而且,眼看流民众多,明日,他就要架起摊,为患病的百姓看诊,定然十分繁忙,顾不上她。


    李玉臣道:“这一路走来,表妹已经看见了这里是什么景象。若是表妹想要回去,我便吩咐马车,再带上护卫,把你送回。”


    云枝脸色微沉:“说好了的,我来帮你。一天都没有待够,我就回去了,家里人知道了岂不是会笑话我,说我拿给流民看病当游戏,兴致一散,立刻就回来了。”


    “还是表哥以为,我不懂医术,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李玉臣连忙否认:“不会。表妹的用处大着呢。你只要站在我身旁,看诊时累了,我抬头看你一眼,立刻就能去除疲惫,重新精神焕发了。”


    闻言,云枝紧绷的眉眼立刻放松。


    她扬唇一笑:“表哥说话,真是一日比起一日好听了。莫不是跟着小逢春唱多了戏,连讲话都变得和唱戏一样悦耳了。”


    李玉臣抚着唇,诧异道:“真的吗?难不成,我也学会了外面油嘴滑舌的习惯。”


    云枝搂着他的胳膊,脆声道:“旁人说这样的话,会让我觉得厌烦。可表哥不同,我听你说这样的话,心里很是高兴。”


    她脸颊微红,在摇曳的昏黄烛光映照下,衬得美不胜收。


    李玉臣在她唇瓣落下一吻,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她额头抵着额头,轻声道:“表妹不嫌弃,就太好了。那以后……我尽量多说一些。”


    此处的县丞早就收到消息,从京城来了两个大夫,其中一个是平日里只为皇帝、妃嫔看诊的太医。


    第二日一早,县丞就特意来驿站拜访,询问李玉臣可休息好了。


    李玉臣同他寒暄两句,便问起:“看诊的架子已经搭好了吗?”


    “搭好了,只是时间匆忙,颇为简陋,恐怕会委屈了李大人。”


    李玉臣道:“我是来看病,谈什么委不委屈。”


    见云枝也要随着同去,县丞皱眉:“我事先不知道,李夫人也要一同前往。那架子是临时搭起来的,四面通风,男子尚且能够忍受,李夫人一个女眷,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苦。”


    闻言,云枝立刻转身回了房中。她再出来时,身上裹着厚实的狐裘。


    她朝着李玉臣和县丞轻柔一笑:“我穿的很厚,肯定能抗住寒风。”


    李玉臣唇角微弯。


    他谢过县丞好意,只道:“夫人有我照顾,不必太过操心。”


    县丞便领着他到了城门楼前。


    果真如同他所说,架子搭的分外简陋,是用几块木板,又罩上油布而成,不过头上有顶,但四周却无遮挡。


    李玉臣到时,已经有大夫来了,正在为排队的百姓看诊。


    县丞解释:“这就是另外一个大夫,也是从京城来的——”


    李玉臣认出了那人,唤道:“赛华佗。”


    云枝当然从他口中,听说了赛华佗初入宫中,失口道破贵妃有孕日期,险些被狠狠责罚一事。


    只不过,云枝只是听说,这次却是见到了真人。


    她满是好奇地打量,见赛华佗不过一个普通老者打扮,身上所穿衣袍也是暗色,很不显眼。可听李玉臣说,他曾经为太后诊治,用稀奇古怪的民间法子治好了太后的老毛病,而那些病症,连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


    云枝喃喃:“当真是看不出啊。”


    李玉臣和她对视,当即明白云枝在说什么。


    她是在暗示,赛华佗其貌不扬,但医术高超。


    当着别人的面,就明目张胆地议论旁人相貌,惹得李玉臣不禁无奈道:“表妹,慎言。”


    云枝连忙捂住嘴巴,低声问道:“表哥,我刚才的声音很大吗,会让他听到了吗?”


    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李玉臣目光柔软:“不大,听不到的。就算听到了,他也不知道你我在说些什么。”


    云枝彻底放下心来。


    李玉臣的药箱等物已被放好。


    他同赛华佗颔首示意。


    当日,李玉臣虽然救了赛华佗一次,但他完全不知情。


    赛华佗被接进宫中时,心里满是紧张,还夹杂着雀跃,以为光耀门楣的时刻到了。哪里想到,他不过把贵妃真实脉象说出,就险些坏了一世英名,还差点丢了性命。这让他对皇宫深恶痛绝。


    他被侍卫拉下去时,看到殿外站着的众多太医,突然就想明白了:难怪太医院一群人,都诊断不出一个有喜之象,原来是看出来了却故意不讲出来。


    尽是弯弯绕绕的皇宫,和不钻研医术,整天想着怎么讨好贵人、躲避灾祸的太医们,都令赛华佗反感。


    因此,他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李玉臣。


    见状,李玉臣不以为意,开始为百姓们看诊。


    饥饿、寒冷,让许多百姓都多病缠身,而得的最多的病,就是风寒。


    李玉臣嫌一个个看药方太慢。


    这些百姓,有些是城中原本的住户,有些是从别的地方投奔而来。前者还好,能有地方烧水煮药。后者连定居之地都无,即使得了免费的草药,却还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在这冰天雪地里,怎么去捡柴火,把药煮好。


    李玉臣暗自思索。


    风寒虽然分为多种,但百姓们所患风寒,大都是因为寒风入体,吃不上热饭引起。


    李玉臣便开了一个方子,交给县丞。


    县丞看罢,吃了一惊:“寻常的药方子,不过几两几钱,这上面怎么如此多的分量。”


    李玉臣道:“不仅草药多,加水也要多,要用一口大锅,煮上满满一锅。如此,待我号完脉后,符合此类症状的,就能立刻取碗服药。”


    这番话引得赛华佗侧目而视,不由得开口道:“我这里也有一张方子,是给人补气血的。来我这儿排队看诊的许多人都有这个毛病,你一并煮了。”


    县丞待李玉臣和善,是因为他在太医院当差,品阶又比他高,自然不能轻视。可赛华佗一个平民百姓,说话毫不客气,使县丞不由得皱眉。


    在他开口之前,李玉臣接过药方子道:“那就一起劳烦大人了。”


    县丞只好忍住要说出口的斥责。


    第214章 沉稳持重表哥(22)……


    县丞带着两张药方离去,赛华佗同李玉臣目光相对。这次,他倒是没有冷哼,只是仍旧把头转了过去,一句话未说。


    在赛华佗看来,太医院的众多太医,都是一丘之貉。虽然刚才李玉臣帮了他,但仍改不了本性,所以,他不屑于同他讲话。


    云枝颇为李玉臣不平,小声嘟囔道:“他若是知道,表哥当初曾……”


    曾急中生智,及时去请来太后,才救了他一命,就不会是现在的态度了。


    李玉臣以手指抵住云枝的唇,轻轻摇头。


    他轻声道:“我当初行事,本就是出于怜悯同情,没想过让他报答。如今若是说出,岂不是有挟恩图报之嫌。表妹为我着想,我心里很欢喜。而赛华佗,我并不在意他对我是冷是热。且随他去吧,毕竟我不是来这里同他交流医术的,只要能治好百姓们就好。”


    云枝被他说服,颔首同意。


    县丞很快命人煮好了两大锅药,底下烧着火,使得药汤能够保温,不失热度。


    看病救人,本是李玉臣的本分,因此他做起事情来,很是游刃有余。只是来看病的百姓太多,他额头不禁生出了细密汗珠。


    一只带着芳香的手绢抚上他的额头,轻轻擦拭。


    李玉臣唇角带着温和的笑,转头看去。


    云枝柔白的脸上也浮现淡淡微笑。


    四目相对,二人均未言语。李玉臣不过略一点头,云枝便知道他是在道谢。


    看病问诊至深夜,将最后一个病人看罢,李玉臣不禁伸了个懒腰,骨头顿时嘎吱嘎吱作响。


    他把药箱收好,转身道:“表妹,我们回去吧。”


    云枝却已经趴在木桌上睡着了。


    李玉臣走近,微微弯下身子,看着她恬静侧脸。有发丝溢出,贴在脸颊,让云枝眉头一皱。


    李玉臣伸出手,将发丝拨在耳后。


    云枝缓缓睁开眼睛,口中嘟哝着:“好凉啊。”


    李玉臣看着自己的手掌,忽地笑了:“怪我,刚才竟忘记了,自己的手在外面冻了一整天,冷冰冰的,没有捂热就去碰表妹,把你弄醒了。”


    云枝摇头。


    她见周围已经无看病的人,顿时眼眸亮闪闪的:“是不是要回去了?”


    “是,该走了。”


    云枝立刻站起身,挽着李玉臣的手臂,往驿站走去。


    她柔声说道:“要吃些什么呢,喝点汤,还是用点馒头热菜?”


    李玉臣目光温柔地看她:“都行,我和表妹吃的一样就好。”


    云枝点头:“是了。你看病的本事好,可对于吃喝上面,却很是草率。所以,在吃什么的事情上,你还是听我的吧。”


    身后传来叮铃咣当的声音,云枝和李玉臣停住脚步。


    二人这才发现,刚才两人眼中都只有彼此,竟然忘记了,此处还有一人。


    赛华佗年纪大了,收拾东西也慢吞吞的。


    白日里,云枝是很生赛华佗的气的。可经李玉臣一说,她也想通了。赛华佗不知当日之事的内情,他本是去皇宫看诊,却差点被问罪,对皇宫以及太医院的人自然喜欢不起来。


    而且,赛华佗怎么说也是一个老者。看着他忙碌一整天,动作缓慢地收拾东西,云枝心中顿时生出了怜悯之情。


    她扯扯李玉臣的衣袖,提议道:“表哥,我们去帮帮他吧。”


    李玉臣温声道:“表妹真是心善,那便听你的。”


    赛华佗见两人去而复返,径直朝着自己而来,就知道了他们的打算。他冷声拒绝,称自己不必帮忙,可云枝和李玉臣并未听他的,而是三两下就把物品整理好,摆在赛华佗面前。


    “你要随我们一起走,还是自己走?”


    赛华佗道:“当然是自己——”


    李玉臣提醒:“夜路难行,若是摔倒了,明日非但不能给人看诊,还要让旁人来帮忙开药。”


    一句话就止住了赛华佗的话。


    他微微点头,将药箱挎好,跟在云枝和李玉臣身后。


    一路无事,三人到了驿站。


    赛华佗称房中备有点心,这次坚决地拒绝了云枝一起去用饭的提议。


    云枝并不勉强。


    她和李玉臣到了厨房,见冷锅冷灶,才知刚才所有的期待都成了空想。厨房已经关了火,莫说喝鸡汤了,连一碗粥都无。


    可冻了一整天,云枝委实想要吃点热饭菜。


    李玉臣亦然。


    两人一合计,决定他们自己烧火做饭。


    李玉臣烧火,云枝擀面。


    至于面中的配菜,自然是厨房有什么就吃什么。


    李玉臣煮过汤药,烧火对他并不算难。待把火点燃了,架上锅子,他就开始洗菜切菜。


    青菜,萝卜,大葱,通通切好放在一边。


    云枝将面下锅,看也不看配菜,一股脑地放了进去。


    临出锅之前,她才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忙道:“表哥,快拿两个鸡蛋来。”


    李玉臣忙取鸡蛋。


    他们一个人手拿一个鸡蛋。


    李玉臣学着云枝的样子,把鸡蛋往锅边一磕,鸡蛋瞬间就滑进锅里。


    面条的香气在厨房中扩散开来,云枝已饥饿了许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好不容易时间到了,她来不及等李玉臣灭火,就把面条捞出放进碗里,再浇上面汤、配菜、鸡蛋。


    云枝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口。


    李玉臣问道:“味道如何?”


    云枝微张着发红的嘴唇,用手轻轻扇动:“烫烫烫。”


    李玉臣忙倒了一杯茶水。


    云枝喝了茶,才觉舒适许多。


    她轻笑道:“好像忘记放盐了,并没有味道。”


    李玉臣未曾做过饭,以为这是天大的事情,脸上浮现慌张之色:“那,要如何是好?”


    从他脸上看到慌乱的神情,属实难得。


    云枝扑哧一笑:“小事了,表哥不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她让李玉臣把盐罐子取来,往两人的面碗中各撒一点,再用筷子搅搅。


    “行了,现在应该有咸味了。”


    李玉臣称赞道:“表妹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刚才你说忘记放盐了,我以为这碗面就不能吃,我们还得从头来过,重新做两碗了。没想到,如此这般就好了。”


    他坐下,尝了一筷子面,眼眸微亮:“好吃。”


    双手双脚都是冷的,能吃上热气腾腾的面,自然是周身舒爽。


    李玉臣尝着面旁的鸡蛋、青菜、萝卜,只觉得是世间最好的美味佳肴。


    吃饱喝足,两人在院中散散步,等到消食了才去入睡。


    屋内点着炭,烛火熄灭以后,有猩红的光亮闪烁。


    云枝觉得有些冷。


    她看着闭上眼睛的李玉臣,说道:“表哥,我冷。”


    李玉臣正处于半睡半醒之间,闻言便坐起身,要下榻去给云枝拿床新棉被。


    云枝拦着他,说道:“不必这样麻烦,我有另外的主意,可以抵御寒冷。”


    她轻声道:“我同表哥睡一个被子,就不会冷了。大嫂说过,男子的身上热乎乎的,尤其在冬天,好像天然的炭火一样。表哥,你就让我和你睡在一起吧,行不行啊。”


    她娇声请求,听得李玉臣耳朵发软。而且,他的意识也处于迷蒙中,竟糊里糊涂地点了头。


    云枝忙拉着他躺下,迅速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果真和李大奶奶说的一样,李玉臣的被子暖烘烘的。


    不像她的被窝,用身子的温度暖了半天,还是冷冰冰的。


    绵软的身子抵在胸膛,李玉臣下意识地伸出手,搭在云枝腰肢上。


    忽地,他察觉到不对劲,猛地睁开眼睛,只见柔白的脸颊近在咫尺,独属于女子的体香在他的鼻尖萦绕。


    李玉臣心乱如麻。


    他试图让云枝回到她自己的被子里,可一开口,云枝立刻道:“表哥好狠的心。我的被子冷冷的,躺在里面一定会生病。表哥要我回去,不是想让我生病吗?”


    李玉臣道:“那你躺在这里,我去睡你的被子……”


    云枝伸手,揽住他的脖子:“不成。被窝暖和,是因为有表哥在,若是表哥换了被子,这被窝一会儿就冷了。那我岂不是白换了地方?”


    她说的很有道理,让李玉臣反驳不得。


    李玉臣只得接受两人同睡一张被子。


    他忍受折磨就够了,总不能非得让云枝冒着生病的风险离开。


    越靠近李玉臣,云枝越觉得温暖。她将身子贴近,紧紧挨着李玉臣。


    李玉臣身子僵硬,云枝却安然入睡。


    他盯着云枝柔嫩的脸颊,轻声叹息,声音中尽是无奈:“表妹……”


    除了李玉臣自己,没有人知道他忍受了怎样的折磨。


    温香软玉在怀,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实在忍得狠了,他便极其克制地亲亲云枝的脸颊、鼻尖。


    醒来时,云枝看到李玉臣已经睁开双眼。


    她盈盈一笑:“表哥,我昨夜睡的可真好。你呢?”


    李玉臣仔细想了想。


    独自一人入睡,固然清净,可没有柔软温暖可以相拥。


    而抱着云枝入睡,虽要忍受煎熬,可相比之下,他竟是更欢喜后者。


    因此,他诚实地点头:“我也觉得很好。”


    两人照旧去搭建的摊子上给百姓号脉。


    云枝这次学聪明了,她走之前就吩咐驿站蒸上馒头,再煮上一锅粥,送来这里。


    如此,来看病的人不仅能够领到药,还能吃上热饭。


    李玉臣也可以在休息的空闲,拿到一碗粥和一个馒头来吃。


    云枝本以为,依照赛华佗昨天表现出的、对他们两人的抗拒,不会用这些粥饭。


    没想到,分发馒头米粥时,赛华佗并未拒绝,而是安静收下。


    云枝正在疑惑,他怎么突然改了性子,难道不讨厌李玉臣和她了?


    李玉臣看出她的疑惑,开口解释道:“听闻昨夜,他因为吃了冷掉的点心,闹了肚子。看来他以后,是不会再吃冷饭了。”


    云枝没忍住笑出了声音,惹得赛华佗看向他们。


    赛华佗虽未听到二人在说什么,但动动脑子,就能想出来,一定是在说,他昨日还顽固的很,吃冷饭闹了肚子以后立刻就老实了。


    赛华佗冷哼,心道,他才不是对李玉臣改变了态度,不过是没道理为了一时之气,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故意不用热馒头热粥。


    吃饭的时候,云枝取出一个小盒,里面放的是各色咸菜。


    她轻声道:“加着这个吃,嘴里就有味道了。”


    李玉臣看着黑黑的咸菜,犹豫地伸出手,尝了以后大为震惊,连连称赞好吃。


    云枝笑道:“这就好吃了?我……奶娘做的咸菜,要比这个好吃千倍百倍呢。”


    李玉臣道:“回去之后,我可要好生尝尝。”


    正在吃饭的百姓中传来争执声音。


    “排队啊,你这人怎么插队。而且李大夫正吃饭呢,你不能待会儿再看?”


    那人不顾众人的议论,挤到前面,将手放在李玉臣面前,声音微哑:“给我号脉。”


    云枝正低首咬着馒头咸菜,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就抬头看去。


    第215章 沉稳持重表哥(23)……


    面前女子正是随侠客私奔的赵子衿。


    虽然她的面颊不似过去一般圆润,肌肤也稍显发黄黯淡,但从眉眼中还是能辨认出是赵子衿。


    云枝想过,赵子衿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回赵家。等到赵家老爷夫人消气的时候,她肯定要回去,再次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可云枝却没有料想到,重逢竟然来的如此之快,又是在此等情景下。


    李玉臣眉头微皱,声音仍旧温和:“你并无急症,那边熬煮的汤药,你一样喝上一碗就够了。”


    说罢,他便把头侧过去,看到云枝眼睑低垂,一副沉思模样。


    “表妹。”


    他温声唤着。


    赵子衿的目光顺着他的声音望去,见到云枝,也是一怔。


    她口中喃喃:“云枝……”


    云枝抬起头,睫毛轻颤地望向她。


    李玉臣道:“表妹,你认识她?”


    顷刻之间,赵子衿就想清楚了李玉臣的身份——口口声声唤着表妹,又是太医院派下之人,此人定然是当初和她定下婚约的李玉臣。


    当初隔着屏风相见,赵子衿不过匆匆一瞥,觉得李玉臣模样端正。可她厌倦了深宅大院的生活,不想从一个大宅子,搬到另外一个大宅子之中。因此,在遇到侠客周清后,她动了心。


    赵子衿从未了解过李玉臣的品格性情,对他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从赵老爷赵夫人口中得来的。她以为,李玉臣定然是一个无趣的人,行事一板一眼,嫁给他就好似嫁给了一块木头。


    可看着李玉臣和云枝的相处,赵子衿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想错了。


    李玉臣性情温柔,却又不至于温吞的令人觉得着急。


    他同云枝说话时,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她,语气温和。


    再看云枝,已经完全褪去了在赵家当丫鬟时的模样。她此刻梳着妇人发髻,身上所穿衣裙虽不是艳色,但一瞧就是名贵布料所做。肩上披着一件白狐斗篷,脖颈旁缀着的毛油光水滑。


    赵子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云枝在赵家,一定过得很不错。


    她心底浮现出淡淡酸涩,尤其是想到自己和周清私奔以后所过的日子,心口越发郁闷。


    云枝颔首,轻声道:“认识的。”


    她抬眸看着李玉臣,心想:你也应该认识的。如果当初赵子衿没有逃婚,如今坐在这里的,应该是赵子衿。


    赵子衿突然开口:“云枝,你我好久不见。”


    她站起身,抓住云枝的手。


    云枝这才发觉,赵子衿的手异常冰冷,让她的身子也不禁一颤。


    李玉臣拧眉:“这位……”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索性叫道:“这位小姐,我表妹身子娇弱,受不得冷,你的手太冰了,先放开吧。”


    若是在平时,李玉臣绝不会说出这般毫不留情、让人觉得难堪的话。可是,他看到云枝黛眉微皱,却不好推开赵子衿的手时,顿时对赵子衿生了不满,也顾不得平日里的体贴周全。


    赵子衿一愣,丢开了云枝的手。


    李玉臣当即把云枝双手捧在怀里,用嘴哈气暖着。


    “汤婆子是不是不热了?我再换一个给你。现在,有没有觉得好点?”


    云枝根本没心思听他在说什么,满脑子都是:若是赵子衿当众戳破真相,她该怎么办,李玉臣还会待她如此体贴吗?


    云枝胡乱地点了头。


    赵子衿喝了汤药,面色好转许多。


    她没有像其他病人一样,看了病、拿了药转身就走,而是站在云枝身旁,说着多年相识,好久不见,如今见了面,一定要好好说说话。


    李玉臣没有立刻答应。他握住云枝手腕,问道:“表妹可愿意和她单独相处吗?”


    他已经看出,云枝和面前女子的关系大约是不好的,甚至有些抵触。他想,若是表妹不愿,可是出于情面不愿意开口,他就愿意做那个恶人,拒了赵子衿的提议。


    可云枝轻声答应了。


    她只是有些担心:“我走了,表哥一个人可以吗?”


    旁边的赛华佗道:“他堂堂一个大男人,难道离了妻子就不成了?你且放心去吧。”


    李玉臣也微微点头,赞同赛华佗的话。


    一离了看诊的摊子,赵子衿脚步匆匆,拉着云枝到了一拐角隐蔽处。


    她丢开云枝的手,声音冷冷:“看你的模样,嫁给李玉臣以后,应该过得很好。”


    云枝皱眉。


    她不喜欢赵子衿说话的语气,仿佛这桩亲事不是赵子衿逃跑让她顶上,而是她抢了赵子衿的亲事一样。


    云枝已经不是赵府的帮厨,需要事事看赵子衿的脸色行事。


    她和李家众人相处的很好,也从李大奶奶那里学到了不少为人处事的道理。因此,在听到赵子衿带有质问意味的语气时,她回道:“难道小姐希望我过得差劲吗?小姐当初逃婚,是陷赵家于不仁不义的处境。是赵夫人同我爹娘说定了,把我收为养女,代替你出嫁,才免得赵家落一个毁约的名声。如此说来,应该算是我帮了赵家。小姐不应当期待我和表哥关系和谐,怎么,我听你所言,似乎是我和表哥之间相敬如冰,才是对的?”


    赵子衿脸色青白,没有想到一个厨房里干活的小丫头,竟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斥道:“你别一口一个表哥。李玉臣是我的表哥,和你有何关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在府上炫耀,称和我家是亲戚关系。实际上,我爹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不过是看在同宗同姓的份儿上,施舍他一份活计罢了。包括你如今的亲事,也是顶替了我的。”


    云枝没被她接连数句话给绕了进去,轻笑道:“小姐怕是想错了吧,我嫁给李家,是为了弥补你的过错。所以,不是你给了我这桩亲事,而是我帮了你和赵家。说白了,我就是赵家的恩人。别说是小姐,就是老爷夫人,见了我也得道谢一声。”


    说这话时,云枝心中砰砰直跳,分外慌乱。她当了十几年的奴才,对着曾经的主子说出这样一番话,着实需要勇气。可云枝想到了李大奶奶说过的“即使是装,也要装出一股气势来,气势上绝不能输人”,她强压住内心的慌乱,面上表现的风轻云淡。


    赵子衿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她转而变了脸色,面露哀愁。


    “刚才是我一时冲动,你若知道我过得是什么日子,便知道为何我会对你发火了。”


    赵子衿声音哽咽,将随着周清离开京城之后遭遇的种种讲出。


    周清是名副其实的侠客,也是真心爱慕赵子衿的。一开始,两人度过了一段甜蜜日子,在漫山花海中做了夫妻。赵子衿彻底摆脱了束缚,开始享受自由。


    她想什么起就什么时候起,想怎么吃饭,就怎么吃饭,不必时刻谨记笑不露齿等等规矩。


    可日子久了,赵子衿发现了和周清在一起的坏处。


    他从不积攒银子,又爱行侠仗义,帮的都是穷人。偶然帮了富人,得了一些银子做谢礼,没过几日,他就会因为可怜某人,把银子又散了出去。


    周清对吃穿用度都不在意,他身上的衣裳已经穿了三四年有余。在吃食上,他也是能吃饱就行,并不在乎馒头和烧鸡之间的区别。


    可赵子衿不一样。


    她是赵家用金银养出来的千金大小姐,再喜欢的衣裳,不过穿两个月,来年一定要换新的。至于吃食,她更是挑剔的很,食材要新鲜,味道要令人眼前一亮。但自从和周清在一起后,她已经快要忘记燕窝是什么味道了。


    这次南方受寒,周清把赵子衿安顿在家里后,就整日在外面奔波。赵子衿生了病,也见不到他的踪影,不禁觉得心寒。


    直到看见云枝和李玉臣,赵子衿才明白,自己想要的自由不是穷人的自由,是要有锦衣玉食,又不用遵守那些臭规矩的自由。若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此刻的她,宁愿守规矩,也不要再受穷困的苦。


    对于赵子衿的遭遇,云枝有所预料。


    当初,她听说赵子衿要放弃李家亲事,跟着一个一无所有的侠客离开时,就不理解赵子衿的想法。换成是她,绝不会对一个侠客倾心,毕竟,她深知没有银钱的苦,不想成了亲以后,从一个人受苦变成两个人一起吃苦。


    云枝不明白,赵子衿为何要对她诉说这些。


    赵子衿轻声道:“常言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如今已经知道,周清并非我的良配。他明知我想要新衣裳穿,还把银子给了路边的乞丐。他这样的人,我一开始就不应该嫁。所以,云枝,我们各归其位吧。”


    云枝颇为震惊。


    她以为,赵子衿说出这些,是要和周清分开,回到赵家父母身旁。她完全没有想到,赵子衿竟然想要让她离开李玉臣,由她来做李玉臣的妻子。


    赵子衿道:“当然,你已经做了许久的李夫人,让你重新回到厨房做活,自然是不妥当的。这样罢,你刚才言之有理。替嫁这件事上,你确实是对赵家有恩。待你把李夫人的位子还给我,就去做我娘的养女。我一定会好生嘱托娘,给你另选一门好亲事。”


    云枝冷笑一声:“小姐,你觉得这般做合适吗。我和表哥已经成亲快一年,你和周清也做了夫妻。就算你要和周清和离,回到赵家,让赵夫人重新选婿的人应该是你。”


    “可当初你嫁过去,顶的是我赵子衿的名字。李玉臣要娶的是赵子衿,不是你赵云枝。”


    “我确实成过亲,可李玉臣也和你做了一段时间的夫妻。我不追究他,他也莫要来计较我。我和李玉臣重新在一起,才是最合适的。”


    云枝打量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笃定道:“小姐,你莫不是又觉得表哥好了,倾心于他了吧。”


    不然,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为何赵子衿非要选择戳破一切,嫁给李玉臣。


    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赵子衿看到了李玉臣的好,觉得即使再选夫婿,她跟着侠客私奔的名声传出去,恐怕也不会选到什么好郎君娶她了。


    于她而言,李玉臣是最好的选择。


    闻言,赵子衿果真脸颊一红。


    和云枝猜想的一样,跟着周清在一起后,她见识了许多男子,他们肤浅、粗鄙。相比之下,温文尔雅的李玉臣显得难得可贵。以前,赵子衿看不上这种,觉得无趣乏味。可现在,她以为唯有李玉臣这种男子,才能对她百般包容呵护,就像他对待云枝那样。


    赵子衿承认道:“是,他本身就该是我的夫君,我想嫁给他,没什么不对吧。云枝,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我都得要回属于我自己的位子。”


    第216章 沉稳持重表哥(24)……


    赵子衿再不愿归家去,唯恐她一离开,云枝就会撺掇李玉臣回京城去。


    赵子衿想要恢复身份,摆脱如今的境遇,只能依靠李玉臣,期望他归京时把自己带上。


    她一番“换回位子”的话说出,便是同云枝撕破了脸。


    她认为云枝贪图富贵,强占着李夫人的位子不肯让出。


    云枝觉得她无理取闹。过去的赵子衿虽然任性,但还算有道理可讲。但如今的赵子衿,应当是吃多了苦,看任何一人,都觉得对方颇有心机。


    云枝做不出把李玉臣拱手相让的事情。她对赵子衿直言道:“你若想说穿真相,尽管去说。到那时候,我做不成表哥的妻子,你也做不成。我一定一五一十地把你为何逃婚说出。我相信,表哥不会愿意要我这个冒牌货,也同样地不会要你这个会逃亲的真千金。”


    赵子衿气极:“你——你何必如此,非要弄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云枝将头一偏,冷哼一声,并不理她。


    赵子衿跟在她的身后,在驿站住下。她称,自己也是赵家人,和云枝关系匪浅。


    这话是事实,因此驿站中人询问云枝时,她并未否认。


    赵子衿得以在驿站中住下。


    她当即要了新衣裳,好生洗个了澡。


    县丞敬重李玉臣,驿站中人自然有样学样,对云枝分外恭敬。他们虽不知赵子衿是赵家的谁,但看在云枝的面子上,对她的吩咐也是尽量满足。


    赵子衿已经快时隔一年没有享受过被人伺候的滋味。


    她整个身子浸泡在暖融的热水中,想要恢复身份的念头越发强烈。


    对着赵子衿,云枝的话说的坚决,可实际上,她心中慌乱不已。


    云枝是故意伪装出来的镇定,想要震慑住赵子衿,让她莫要轻举妄动,好给自己留下足够的时间,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过了三日,云枝打听到,赵子衿除了指使驿站里的人做这做那,并无其他动作,她的心才缓缓落下。


    依照赵子衿的性情,若是想要把真相告诉李玉臣,一定会在相逢的第二日就会有所行动。赵子衿没有那个耐心等候所谓的合适时机,所以,都三日了,她还没有说,便是不打算在此处开口。看来云枝的那一番话,对她还是有威慑效果的。


    云枝趁机试探李玉臣的态度,她问道:“表哥以为,夫妻之间,若是有一人撒谎,那另外一方该原谅吗?”


    李玉臣仔细想了想:“那要看说的是什么谎话。如果是无关痛痒的谎话,不必因为一桩小事,扰得夫妻不和睦。若是天大的事情……”


    他犹豫着,还是把心里话讲了出来:“我以为,夫妻之间应当坦诚,假如真的说了天大的谎话,说明一方根本不信任另外一方。那被骗的一方自然是要生气的。而且,他感受到的不止是气愤,还有不被信任的心寒。”


    见云枝面色凝重,李玉臣笑道:“不过,我说这些也只是纸上谈兵,在脑袋里想想罢了。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样子的话才是天大的谎话,想来没有这么大的谎言吧。而且,我待表妹,可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芝麻大小的谎话都没说过。”


    云枝心道:你确实没有说过,可是我却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若是我告诉你,我并非赵老爷的亲生女儿赵子衿,而是赵家奴仆赵二的女儿,当初你所见到的林氏和赵二,才是我亲生父母,你定然会勃然大怒罢。


    原本要得到的是一只珍珠,却让人用石头替换了,让谁知道都会不高兴的。


    云枝轻扯唇角,露出淡淡笑容。


    李玉臣把她搂在怀里。


    他感受到她的不高兴:“表妹哪里不快活,是这几日太累了吗?”


    云枝本想摇头,她不过待在李玉臣身旁,给他递草药、送茶水,到了吃饭的点给百姓们分发馒头米粥,并不十分疲惫。


    可否认以后,她又该如何解释面上的疲态。


    犹豫之后,云枝点了头。


    李玉臣偏首,将唇印在她的额头,温声道:“告诉表妹一个好消息,我们应该会提前回去,最多不过一个月。”


    云枝讶然:“可看病的百姓怎么办?”


    “钦差大臣已经定好了安置百姓的住所,过冬的粮食也备好了。至于看病,他搜罗了民间大夫,到时候三个大夫编成一组,分别派往各个小镇。这些大夫们明日就到,由我和赛华佗□□导。他们懂得医理,稍加提点就知道该怎么应对百姓们常见的疾病。想来有这些大夫在,百姓的身子很快就会好转。到时候,身子康健,住的地方有了,又有粮食吃,他们的日子也算得了安稳。”


    云枝陪伴李玉臣的这几日,见多了百姓们的可怜模样。闻言,她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烦心事,露出了松快的笑容。


    她依偎在李玉臣怀里,说道:“如此,就太好了。”


    李玉臣和赛华佗的关系也有所好转。


    赛华佗深信,日久见人心。和李玉臣相处日子久了,他知道李玉臣和那些阿谀奉承的太医们不一样。否则,他就应该留在皇宫,为贵妃看诊,而不是来到南方,顶着落雪给百姓们看病,毕竟前者对李玉臣的前途帮助更大。


    云枝送来的吃食、茶水,赛华佗不再推拒,而是一一接下。作为回报,他给了云枝不少好方子,有能缓解女子信期疼痛的,有美容养颜的,所用草药都是寻常可见,但功效却明显的很。


    云枝揽镜自照,称赞道:“是白了一点。”


    赛华佗抚着胡子,得意道:“那是当然。这方子,你那个姐妹也曾经要过。不过,我瞧着她不顺眼,并未给她。这药可是我在民间游历多年,采百家之长才制成的,怎么能给讨厌的人用。”


    云枝心中一紧,知道他说的是赵子衿。


    赵子衿似乎觉得云枝说的有道理。在没有把握李玉臣肯定会选择她之前,她比云枝还害怕说出真相。因此,她对外只说,自己姓赵,让别人唤她赵姑娘就好,并不敢说出真名。


    在赛华佗和李玉臣教导之后,各位大夫很快就接手一切,开始为百姓们看诊。来看病的人,一日比一日少,收摊回驿站的时辰也越发早了。


    这日,云枝在收拾药箱时,被人送了酸枣糕。送东西的人曾经得了云枝分的粮食,又被李玉臣看好了病,如今一家子都安定下来。她道:“我旁的不会,但有几分做点心的手艺,就特意做了酸枣糕送来,让恩人们尝尝。”


    云枝吃过,连声赞叹:“你这手艺比起我娘也不差,以后可以摆摊子卖点心了。”


    那妇人面带笑意:“我正有此意。等到天气暖和一些,不下雪了,我就出来摆摊卖点心,也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云枝得了点心,心里欢快,回去的路上,她嘴巴没停下过,一直在吃纸包中的酸枣糕。


    李玉臣想要劝她,点心莫要吃太多了,免得晚饭吃不下。可转念一想,这些天忙碌劳累,好不容易看到南方情况好转,又得了爱吃的点心,就让云枝开心一会儿吧。至于晚饭,少吃一顿也没什么。


    云枝的好心情在看到驿站前面的喧闹景象时,顿时消散了。


    周清归家时,发现赵子衿不在,便一路打听寻到了驿站。他要带走赵子衿,可赵子衿怎会愿意,叫嚣着要和他和离。


    云枝想,之前的周清应该不会是现在的模样——神情颓丧,衣着单薄。他该是风流倜傥,潇洒肆意的,才会让赵子衿倾心不已。


    可贫贱夫妻百事哀。


    云枝想,赵子衿为情爱冲动行事,但周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行侠仗义固然可敬,但应当是自己吃饱穿暖的前提下,再去做好事。而周清呢,既已经成了亲,却放任妻子的温饱于不顾。他把赵子衿留在家中,完全不管什么都不会做的赵子衿,万一生了一场病该怎么办。赵子衿离开家里多少天了,周清才发现,可见他是今日才回家,足以看出他对家里有多不上心。


    但赵子衿和周清如何,云枝无心理会。


    她从旁边绕过,就要进驿站去。


    赵子衿却突然朝着李玉臣扑来,口中嚷道:“李大人救我。”


    眼看着她的手要拉住自己的衣袍。李玉臣身子一躲,把赛华佗推了出去。


    赵子衿倒在地面,可怜兮兮地抬眸,却见手中抓着的衣袍,不是李玉臣,而是一个老头子的。


    她眉心轻跳。


    见她这副样子,赛华佗反而不满意了,气的吹胡子瞪眼:“怎么,我没有嫌弃你,你却嫌弃我是个老头子了?你到底是找人帮忙,还是想拉人做你夫君,竟还要挑选年轻的、英俊的。我可告诉你,李大夫已经有妻,你别打歪主意。”


    一番话说的赵子衿脸红不已。


    她辩驳:“我没有此意……”


    赛华佗不耐道:“废话少说,你要让我帮你什么,赶紧开口。我还着急进驿站休息,可没有功夫听你说有的没的。”


    赵子衿知道,在如今的情况下,她再转向李玉臣寻求帮助,未免太过突兀。而赛华佗可是说得出做得到,要是她再吞吞吐吐,他一定一走了之,再不管她了。


    赵子衿便把来龙去脉说出。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是赵家小姐一事,只说自己为了周清离家,可周清却有负于她。


    “……我现在要同他和离,再不做夫妻。”


    周清眼眸颤动,声音发抖:“你真决心如此?”


    赵子衿把头偏过去:“当初你我在一起,本就是错的。你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门不当户不对。如今和离,才是纠正错误。”


    周清良久未曾言语。


    “好。”


    赛华佗命人叫来县丞,当即写了和离书,双方签字画押,彼此再无关系。


    李玉臣始终未曾靠近。他知道云枝不喜赵子衿,虽不清楚其中原因,但为人夫君,就要喜妻子所喜,厌妻子所厌。何况又有赛华佗主持一切事宜,他并不插手分毫。


    赵子衿把和离书拿在手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总算,和周清再无关系。


    赛华佗瞥了那张和离书一眼,目光闪烁。


    夜里,云枝坐在廊下,看着天空星子出神。


    赛华佗推开窗户,意味深长道:“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


    云枝轻轻一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相处久了,她清楚赛华佗的脾气,像个老小孩一样,想起一出是一出,没个章法。


    赛华佗道:“我看过一场戏,名叫狸猫换太子,以假乱真,你就是因为这场戏在烦恼。”


    云枝突然站起身,愣愣看他。


    第217章 沉稳持重表哥(25)……


    云枝正要问赛华佗,可是知道什么,从何处知道。


    她怀疑是赵子衿把事情告诉给赛华佗的,否则,他为何会说出“狸猫换太子”来暗示替嫁一事。


    云枝忧心不已,担心赵子衿还把此事告诉了他人。


    她正要开口询问,恰好李玉臣从房中走出,手拿斗篷,披在云枝肩头。


    他握住云枝的手道:“虽然今日无雪,但还是冷的,你怎么忘记穿斗篷了?”


    他看向星空,奇怪道:“今日的星星好看吗?”


    云枝压下心中疑惑,带着李玉臣往房中去:“外面的景色,我已经看过了,回去吧。”


    赛华佗突然出声:“放心,不是谁告诉我的,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云枝顿时了然。


    李玉臣不明所以:“你们在说什么?”


    赛华佗却转身回房,口中念叨着:“不可说,不能说。”


    李玉臣心有不安,他总觉得近些日子,云枝同他格外疏远。现在她有了秘密,竟然告诉赛华佗,都不愿意同他讲。


    李玉臣握紧了云枝的肩膀,心道,还好快回京城了,他一定要好好休息几日,多陪伴表妹,让她向自己倾诉心事,而不是对其他人说。


    第二日看诊时,云枝端着茶水,放在赛华佗面前,犹豫地问出昨夜没说出口的话:“你……真的是自己猜出来的?”


    赛华佗饮了一口茶水,轻轻颔首:“自然是真的。你还想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瞥向李玉臣,见他忙着给人号脉,并未注意到这边,才轻轻点头。


    赛华佗道:“未出嫁之前,你的闺名可是叫赵子衿?而昨天,赵姑娘在和离书上签的字,也是赵子衿。她又说自己是高门大宅的千金小姐,可你和她之间,分明看着不像姐妹。其中缘由,我一想就明白了。一定是她为了和心上人私奔,逃了婚,让你嫁了过去。所以,云枝根本不是你的小名,而是你的本名才对吧。”


    他猜的每句话都对,云枝无法否认。


    赛华佗又道:“当初大张旗鼓地离开,现在又和心上人和离了。我看她是另有所图,想把李玉臣要回去了。”


    云枝轻声道:“你连这个都猜到了,可真厉害。”


    赛华佗低声问道:“你要如何待她?”


    云枝摇头,她还没有想好。


    赛华佗将茶碗放到桌上,冷声道:“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除了她,你就是真正的赵家千金了。到时候,世上再无人会威胁你。”


    听罢,云枝吓得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医者仁心的赛华佗,竟然会说出如此狠辣的法子。


    赛华佗看穿她心中所想,回道:“治病救人是一回事,做事心狠是另一回事,二者不可混同。我这法子怎么样,你若是点头,我立刻吩咐人去办。”


    赛华佗从来是爱憎分明,比如他讨厌太医,就不会因为李玉臣品阶高故意亲近,而会对他爱搭不理。云枝和赵子衿之间,他当然是偏向云枝的,而且他以为自己想的法子很妙。云枝心太过柔软,完全不知道,到了如今境地,如果她心软,赵子衿就会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这种情况下,狠一点就狠一点吧,起码不留后患。


    但云枝最终还是狠不下心。


    她不喜赵子衿,但也没有到了非要杀死对方的地步。


    赛华佗问:“难道你的想法,是要把夫君拱手相让,成全她和李玉臣?”


    云枝摇头:“不,当然不。”


    她还不至于懦弱至此。


    赛华佗突然看不懂了,不明白云枝究竟想要怎么做。


    云枝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言语,把自己的打算说出。


    赛华佗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觉得此计甚好。


    “放心,我会帮你。”


    云枝没有拒绝,多一个人帮忙,她的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多一些。


    为了谋划之事,两人连吃饭时都在一起窃窃私语,把李玉臣抛至一边。


    李玉臣觉得手中的饭菜毫无味道。


    若不是赛华佗是一个老者,而是一个少年郎君,他当真要怀疑,表妹跟着妹妹李悦染上了容易移情别恋的坏毛病。


    饶是如此,李玉臣也觉得吃味。


    收摊回驿站时,他不再等候赛华佗,只是吩咐留下一个侍卫帮忙收拾,而他带着云枝先行离开。


    “表妹,你这些日子和我说的话,竟没有超过十句。”


    云枝惊讶:“这么少。”


    李玉臣叹息:“连上这句,整好十句话。”


    云枝解释:“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不想说话,等到回了京城,大概就会恢复如常了。”


    李玉臣欲言又止,心道,既是疲惫,为何你同赛华佗说的滔滔不绝,一到了我的身旁,就变得无话可说。难道,同我说话会让你觉得更加疲倦吗。


    他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想着云枝说的也有道理。


    到了京城,一切都会好起来吧。


    听到云枝提出要带自己回去时,赵子衿吃了一惊。


    赵子衿原本的打算,就是跟随云枝一起回去。她猜想云枝不会同意,正在思考要怎么说服,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云枝。


    云枝悠悠叹气:“我已想通了。你是赵家千金,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你和周清分开,又不能自己讨生活,应该回到赵家去。我只央求你一件事,回去之后,莫要把真相戳破,我不想离开表哥身旁。”


    赵子衿眼珠一转,轻声应好。


    她见云枝喜笑颜开,心道真是蠢货,等回到京城,到了赵老爷赵夫人身旁,她想如何就如何,难道还真的要履行承诺吗。


    李玉臣得知此事后,并无意见,只道一切都听表妹的。


    赵子衿想要和云枝、李玉臣同坐一辆马车,却被李玉臣拒绝:“我和表妹夫妻同处,赵姑娘一个外人若在旁边,多有不便。”


    赵子衿只得和赛华佗坐一辆马车,她心中有气,口中喃喃道:“等我回去,我就……”


    赛华佗接话道:“等你回去要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赵子衿冷哼道:“那可不一定,你就瞧着吧。”


    在马车上日夜相处,李玉臣觉得,云枝对他的依赖又回来了。他如释重负,享受着云枝对他的温声软语,她娇弱的身子依偎在他肩头。


    李玉臣握着云枝腰肢,心逐渐变得安稳。


    他想,果真是和云枝说的一样,回去了就好了。


    到了京城,李玉臣温声道:“回去之后,先沐浴更衣,再好好睡上一觉,等休息好了,再去见过父亲母亲。”


    云枝面露犹豫,轻声开口:“表哥,我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


    李玉臣不解:“为何?”


    “我想——先回赵家,看望爹娘,陪伴他们几日,再回李府。”


    说话时,她眼睫轻颤,目露哀求。


    李玉臣抚着她的鬓发:“当然可以了。表妹何需如此小心翼翼地同我讲话,让我很不习惯。”


    云枝软声道:“我是担心,表哥不会同意。”


    “我怎么会。用不用我和表妹一起拜访岳父岳母?”


    云枝当即拒绝,显得有些慌乱:“不,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好。我顺便把赵姑娘送回去,想来爹娘见到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李玉臣终于问出了疑惑许久的话:“赵姑娘和赵府之间,究竟是何关系?”


    云枝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道:“以后表哥就知道了。”


    云枝不说,定然是有难言之隐,李玉臣就不再追问。


    将云枝和赵子衿送回赵府,李玉臣就带着赛华佗离开了。


    赛华佗对李玉臣所说的珍藏医书颇有兴趣,决定在他家暂住几天,李玉臣当然同意。


    云枝离开的这段时间,李大奶奶又重新回到了以前的日子,无人说话聊天。李悦也觉得看戏很无聊,身旁没有人可以闲话,聊戏唱的如何,戏子生得是否美貌。上次那个戏子,已经让李悦失了兴致,她又重新盯上两个戏子,不过一时之间不能决断哪个更好,就整天盼望着云枝快点回来,好为她选中一个,以寄托相思。


    听到门房来报,说是李玉臣回来了,李大奶奶和李悦都往大门走去。


    “弟妹呢?”


    “嫂嫂呢?”


    李玉臣回道:“离家太久,她思念父母,先去拜访他们了,过几日就回来。”


    李悦叹息:“就你一个人回来啊,唉,真没意思。”


    李玉臣无奈:“莫要乱说话,我还带来了一位客人。”


    赛华佗轻轻颔首。


    李悦心直口快道:“一个老头子而已嘛,你要是带回来一个标致漂亮的戏子,我倒是会更感兴趣。”


    李玉臣斥道:“悦儿!”


    李老夫人和李太太她们也走了出来,得知赛华佗医术高超,而且有不少美容养颜之法,纷纷来了兴致。


    李悦缠着李玉臣:“嫂嫂什么时候回来,一天还是两天,自己回来还是我们去接?”


    李玉臣被问的脑袋发懵:“我,我不知道啊。”


    李悦冷哼:“哼,还是做人夫君的呢,连这点小事都不清楚。你的心也太大了,难道不担心嫂嫂一去不回,不要你了吗?”


    李玉臣心中一跳,神情严肃:“莫要乱说,表妹不会的。”


    但他心里也有些担忧。


    斟酌过后,李玉臣决定,以三日为期最为合适。等到了三日,他就去赵家接表妹回来。


    赵府。


    府上众人见到云枝领着赵子衿进府,皆是瞠目结舌,忙去禀告赵老爷赵夫人。


    没一会儿,赵夫人就急匆匆赶来,把赵子衿搂在怀里,心肝儿宝贝地叫着。


    赵老爷反应稍显冷静,但眼圈也红了。


    “我的女儿,你消瘦很多,皮肤也黑了,粗了,一定受了很多苦。”


    一家人闲话许久,才记起云枝。


    赵老爷道:“你此次出去辛苦了,又把子衿带回来了,实乃赵家的恩人。你爹娘十分想念你,快去和他们相见吧。”


    云枝柔声应好,起身离去。


    赵子衿不满:“爹,你为何对他如此客气。让她一个奴仆,做了爹娘养女,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何必又对她千恩万谢的。”


    赵老爷斥道:“子衿,经此一事,你竟然还学不会沉稳行事。”


    赵子衿瘪嘴,但没有反驳。


    换过衣裳以后,赵子衿对着镜子抚面,感慨还是绸缎料子穿起来舒服,只是她的脸颊凹陷下去一些,需要好好补补,才会更好看。


    赵夫人问道:“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燕窝,我要吃燕窝。”


    林氏准备了一桌饭菜,她和赵二坐在云枝身旁两侧,看着她用膳。


    云枝吃罢后,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赵子衿回来了,还想让我从李家离开,给她腾位置。”


    第218章 沉稳持重表哥(26)……


    林氏和赵二对视,面上都浮现出慌乱之色。


    赵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尽是怒气:“当日当时,是他们非要你替赵子衿出嫁。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和李玉臣做了夫妻,哪有再换枕边人的道理。是,依照我们的身份,和李家结了亲家是高攀了。可你嫁过去之前,是冒着被戳穿的风险。如今日子过得和睦,也是你自己的运道,和他们无关。怎么,赵子衿选了一次,发现选错了人,就来争你的好日子?”


    他站起身,欲去和赵老爷分辩,被林氏拦下。


    高门大户中,哪里是谁有道理,谁就压人一头的。


    林氏劝他消气,看向云枝,问她心中是如何想的。


    云枝轻声道:“我答应带赵子衿回来时,便央求她莫要把身份说破,只是我以为她不会听我的,一定会说出一切。不过有赵家老爷夫人在,一定不会让她冲动行事,而是会另想一个周到的好法子。”


    她走到林氏身旁,将身子依偎在她的肩头,说道:“但无论怎样,他们必定不会保守这个秘密。所以,李家人迟早会知道我不是赵子衿。我觉得,瞒是瞒不住的。在此事上,最要紧的是表哥的态度。若他不怨我怪我,仍旧把我当做他的表妹、他的妻子,任凭赵老爷他们如何动心思,也是没用的。可倘若表哥怪我说谎,以为我配不上他,即使我跪地祈求,也无法改变被赶出李家的结局。”


    林氏抓住她的手,问道:“听你这般说,可是有了法子?”


    云枝颔首,又轻轻摇头,看得赵二一头雾水。


    他语气急切:“究竟是有没有好办法?”


    “我虽有法子,但没有十成把握,最后还是要靠一个赌字。”


    赌李玉臣待她的情意有多少,赌李家众人是否真心对她。


    云枝将自己和赛华佗商量好的法子告诉二人,他们如今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反正,赵老爷他们迟早会有动作。论身份地位,自家低人一等,只有看赵老爷想出了什么办法让她和赵子衿各归其位,自己再思虑应对之法。


    赵子衿同赵夫人彻夜长谈,说起了自己随周清私奔后遭遇的种种。


    她语气哽咽,诉说曾经遭受过的苦楚——吃不上像样的饭菜,身穿粗布麻衣,生病了也只能去朝廷派来的诊病摊子看。不过也正是因为此,她才能遇到云枝和李玉臣,有了重新归家的机会。


    赵子衿道:“娘,我已经知道错了。若是知道同周清离开后,我会过上这般的日子,我绝不会跟他离开,一定会听你的话,安心待嫁。”


    赵夫人恨铁不成钢,但赵子衿是她娇养出来的女儿,她不舍得狠狠责备,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叹息。


    赵子衿又道:“我如今才知道爹娘对我的好,不仅拿各种精贵的东西养着我,连亲事也是精挑细选。一路上,我已经见识过李玉臣对云枝的体贴周到。当初要是嫁给他的人是我,我何至于遭受这么多的苦楚。”


    闻言,赵夫人又是一声长叹:“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他已经和云枝成了亲,再好也是旁人的夫君。你虽然和周清做了夫妻,不过我们用一些手段,就能把这段过去抹掉。到时候,你仍旧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可以再寻一个好夫君。无论如何,娘都不会让你去给李玉臣做妾室,更不可能让你一个千金小姐,屈居在云枝那个奴才的下位。”


    赵子衿目光闪烁:“娘,你说的对,我怎么能给人做妾呢。我想要的,是让云枝回到赵家,我去做李玉臣的妻子。”


    赵夫人一愣:“这……这怎么可以?”


    回到父母身边,赵子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娇气,柔声道:“为什么不可以。当初交换的婚帖,写的可是我的名字,李家所有人都认为李玉臣迎娶的是赵子衿。如果他们知道,自家儿媳妇只是一个帮厨的女儿,根本就不会让她进门的。娘,你得帮我,让我回到李家去。当初让我嫁给李玉臣,不是你和爹的期望吗。我现在顺从你们的意思,你们应当高兴才是啊。”


    赵夫人还是觉得不妥。


    固然云枝当初是替嫁,可亲也成了,房也圆了,这会儿把人要回来,实在有失体统。


    赵夫人只道再想想。


    赵子衿使出了逃婚时用的把戏,一哭二闹三上吊,直言:“爹娘不帮我,我这一生就彻底毁了,我还活着做什么,不如死了干净。”


    赵夫人刚把女儿接回身旁,如何能再失去她。


    她忙拦住赵子衿,口中连声保证:“好,我答应你,一定帮你做上李夫人。”


    赵夫人托人去打听,云枝和李玉臣的关系如何,却偶然得知,因李玉臣以为女子稍大一些再生产,便会减少许多疼痛,因此竟直到如今,迟迟未和云枝圆房。


    赵夫人大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瞬间感觉,李玉臣和赵子衿的缘分是天定,不然他为何成亲许久还未圆房。至于传闻中李玉臣所说的理由,赵夫人根本不信,只以为李玉臣是不喜欢云枝。更有可能是天定姻缘的缘故,让李玉臣为了赵子衿守身如玉。如此,赵子衿回来后再做了李玉臣的妻子,就更顺理成章了。


    而昔日李玉臣对云枝的好,在如今的赵夫人看来,也是他的好性子使然。


    像李玉臣这样的人,无论什么人嫁给他,他都会待对方无比珍重爱护。


    云枝她,在李玉臣心中没什么特殊之处。


    赵夫人原本有所动摇的心逐渐变得安定。


    她去寻了云枝。


    云枝褪下了一袭华服,正穿着以前做帮厨时的衣裳,在帮林氏切菜。


    赵夫人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


    林氏有所察觉,叫了一声夫人,便推了推云枝,以眼神提示道:应该是商量赵子衿的事情。


    云枝净了手,缓缓走到赵夫人面前,柔声唤道:“娘找我有何事?”


    赵夫人笑着问道:“只是来看看你。对了,临行之前,我送你的药,可用了吗?”


    云枝轻垂眼睑:“表哥整日为看病忙碌,我怎好为那些事情扰他。”


    赵夫人彻底放下心来。


    她直接了当地问道:“我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


    云枝不解地看她。


    “你和李玉臣,究竟有没有成了好事?”


    云枝犹豫片刻,还是摇头。


    赵夫人意有所指:“云枝,你要知道,男子是最禁不住美色诱惑的。他既能有一年不碰你,可见他对你的情意不深。或者说,根本没有情意。”


    云枝面色焦急,忙道:“不是这样的。表哥是为了我好——”


    赵夫人打断她的话:“如果你要说的是那一番减少生子疼痛的话,就不必说了。我并不相信,世间有男子会如此体贴,竟会为了这种理由而不碰妻子。云枝,你需得承认,李玉臣他根本不喜欢你。”


    云枝的眼眶立刻红了。


    她不叫娘亲,改唤夫人,疏远之意显而易见:“夫人来到这里,说出这些话,是要让我识时务,把位置给小姐腾出来吗?”


    “李夫人之位,本就是子衿的。你平白享了一年的福气,也该知足了。自然,要你舍弃李夫人的位子,要经历百般挣扎。这样罢,我给你一些弥补,全当是作为当初你嫁过去解围的报答了。”


    云枝身子轻颤,宛如风中落叶一般,瞧着好不可怜。


    她委实生得不错,让赵夫人一个女眷看到她眼圈发红的样子,都忍不住心疼。


    可比较之下,还是赵子衿的幸福更为重要。


    赵夫人面色严肃:“我可以给你时间好好想想。不过我要提醒你,赵子衿的名字不是你的,我们也不会让子衿一直没名没分地待在府上。迟早,你要重新被叫回赵云枝,李家会知道一切。到时候,李家勃然大怒,容不下你,我们赵家也无法留你,你会一无所有。如果你现在知情识趣,还能得到许多补偿。该选择哪一个,你要好生思量。”


    晶莹的泪水在云枝眼眶中萦绕,她用手绢擦着眼角,轻声道:“不必考虑了,我现在就能告诉夫人答案。”


    赵夫人望着她。


    “我答应夫人。不过,补偿方面,也希望夫人能慷慨大方一些。”


    赵夫人心口微松。


    李玉臣那边,她有信心应对,若是云枝纠缠不休,才会引来许多麻烦,她能够主动退让就再好不过了。


    赵夫人问道:“你要什么?”


    “我好歹同表哥做了一年夫妻,如今闹到这种局面,妻子不再是妻子,夫君不再是夫君,实在难堪。我不想再留在此地,又舍不得爹娘。若是夫人垂怜,允我带走爹娘,再给一笔安置的银子,我定当远离京城,再不回来。”


    赵夫人越听,心中越发欢喜。


    此刻,她看云枝尤其顺眼。云枝既离开了李玉臣,又躲得远远的,再不会打扰赵子衿和李玉臣的安稳,这正是她所期待的。


    赵夫人满口应下。


    为了补偿云枝,她大方地给了许多银子,足够云枝一家三口下辈子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安稳度过。


    云枝临走时,柔声询问:“不知夫人如何要说服表哥接受小姐?”


    许是知道云枝快要走了,已经没了威胁,赵夫人对她格外有耐心。


    “子衿貌美,他见了定然欢喜。到时候,她再把真相说出。李玉臣失了一个帮厨表妹,又得了一个千金表妹,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云枝轻轻颔首:“夫人多智。”


    得了银子,云枝当即和林氏、赵二收拾了包袱,离开赵家。


    临走之前,她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锅碗瓢盆,和一应衣裳用品,都留给了平日里和赵二交好之人。


    张双双还没回过神来,不明白为何不久之前,她还在羡慕同人不同命,云枝能够得嫁高门,转眼之间,云枝就又成了和她一样的人。


    张双双握着云枝给她留下的首饰匣子,忿忿不平道:“怪不得都说男儿多薄幸。那李玉臣看着风度翩翩,竟然绝情至此。你好歹做了他一年的娘子,说不要就不要了。似赵子衿那种人可当真是脸皮厚如锅底,逃婚时把李玉臣说的多么不堪,这会儿又回心转意,想嫁给人家了,呸。”


    云枝神情哀愁,柔声道:“我与表哥,本就是阴差阳错,他们在一起,才是门当户对。”


    张双双撇嘴,显然并不赞同。


    她又问起:“你立刻就走吗,要去哪里,以后可还能再见面?”


    云枝道:“暂时没想到要去哪里,应当是先寻个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去处。不过赵府一定是待不下去了,必须得走。你放心,等我寻好地方住,就给你寄信。”


    张双双忙称好:“让我来说,你就不要走了,留在京城又能如何,赵夫人还能把你赶出去不成。偌大的京城,又不是处处是他的地盘。即使你和李玉臣、赵子衿撞见了,也是他们对不起你,应当躲着走的是他们,不是你。”


    云枝轻柔一笑,并未应声。


    到了第三日,李玉臣来到赵府要接云枝回去。


    赵夫人推脱思念女儿,要再留两天,等到明日晚上就把人送回去,让李玉臣千万放心。


    话说到这种地步,李玉臣也不好再坚持,只道家中众人都思念云枝,望她及时归家。


    他心里默默道:我也思念表妹,盼着你归来。


    赵夫人连连点头,说一定如期把人送回去。


    第二日晚上,一顶轿子把赵子衿送到李家。


    李玉臣回来时,听说表妹已经到了,心中欢喜,脚步也变得欢快许多。


    房中漆黑一片,没有点灯,让李玉臣心生疑惑。


    他欲点燃蜡烛,却被床榻上坐着的人拦住。


    第219章 沉稳持重表哥(27)……


    赵子衿压低声音:“表哥,莫要点灯,如此便好。”


    李玉臣眉头紧皱,只觉今日表妹的声音有些古怪。


    他并未走近床榻,而是远远地站在一旁,凝神思索。


    见他毫无动作,赵子衿心中一慌。她和赵夫人商量好的法子便是,趁着夜色昏暗,看不清面孔,趁机和李玉臣成了好事。待生米煮成熟饭,再告诉李玉臣真相,他怎会留恋云枝那个假小姐。


    可李玉臣不近她的身,就无法进行下一步。


    赵子衿站起身来,朝着李玉臣靠近。


    她张开双臂,欲抱住李玉臣,却被他侧身躲开,扑了个空,小腹撞上了桌角,疼得嘴里哎呦哎呦地喊,也顾不得伪装声音了。


    李玉臣毫不犹豫地点燃蜡烛,对着她的面庞一照,声音发冷:“怎么是你,表妹在哪里?”


    刚才赵子衿一靠近,李玉臣越发觉得不对劲了,她身上的味道和云枝的截然不同。云枝身上的香气是淡雅的,令人闻之舒畅的,而赵子衿的味道只会让他生出戒备。


    赵子衿见计划不成,索性直接挑明了:“本来就该是我,从一开始,和你隔着屏风相看、定下婚约的都是我。至于云枝,她不过是个冒牌货。”


    赵子衿将来龙去脉说出,又道:“现在真相已经明了,你难道愿意娶一个奴仆吗。我知你两人未曾圆房,这岂不是天意吗,是上天有意,让你等着我——”


    李玉臣冷声打断她的话:“莫要胡说八道。我不和表妹亲近,是出于身子康健的考虑,并非是在等什么人。”


    “可她根本不是你的表妹,我才是!”


    李玉臣眼神微寒:“你的意思是,当初你弃我而去,另嫁他人,如今后悔了,又要我休掉妻子,迎你进门吗?”


    听到他提起周清,赵子衿很是心虚。她躲开李玉臣凛冽的目光,辩解道:“当时是我年少不知事。现在我知道了,你才是我最好的选择。你放心,以后我定然安分守己,守着你过日子,绝没有其他的心思了。”


    李玉臣淡淡道:“不必。”


    看赵子衿疼得额头冒汗,李玉臣道:“你快些离开这里,去找大夫来看,省的伤势加重。”


    赵子衿眸中带着祈求:“你不就是大夫吗,难道不能为我看病?”


    李玉臣拒绝的干脆利落:“不行。”


    不知为何,他见了赵子衿,心中便生出淡淡的厌烦之感。提醒赵子衿去看大夫,已经是他最大的医者仁心。


    赵子衿不解:“难道,你真的放着我不要,非得去要云枝那个奴才?”


    李玉臣眸光越发冷了:“我和表妹如何,是我二人之间的事情,容不得……赵小姐插嘴。而且,我劝告赵小姐,对我的夫人尊重一些,莫要一口一个奴才。否则,我不介意将不敬我夫人的你赶出去府去。”


    赵子衿心有不甘,但担心李玉臣当真会做出此事,连忙住嘴。


    她身上的伤还需要大夫来看,可不能就这般狼狈地被赶出去。


    李玉臣不会允许赵子衿留在他的房中,因着夜深了,让人另外收拾了房间,自然是离他的院子远远的,让她住下看病。


    李玉臣问起云枝的去处,赵子衿没好气道:“她啊,收了我娘给的银子,早就离开京城了,你就是去追,也追不到。”


    李玉臣心乱如麻,他一个人坐在床榻,盯着闪烁昏黄光芒的蜡烛,幽幽出神。


    他胸口发闷,一时间搞不懂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


    生气,是有的。任凭是谁知道,自己的枕边人隐瞒下这样一件大事,都会生气的。


    郁闷,也是有的。


    甚至,他对云枝还有一点怨和恨铁不成钢。他在怪她,为何不把真相告诉他,看看他的态度如何。云枝直接就断定了,他会生她的气,会放弃她。


    但事实却是,云枝先放弃了李玉臣。她接受了赵夫人的银子,忙不迭地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性情温和如李玉臣,头一次生了这般大的气。在仆人询问他可要吹灯休息时,他吼了对方。


    仆人显然吃了一惊。


    李玉臣抚着额头,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他声音疲惫道:“刚才是我冲动了,和你无关。你出去吧,别再进来,我想睡自然就睡了。”


    仆人领命而去。


    李玉臣彻夜未睡。


    翌日,他望着早就燃尽的蜡烛,忽然想明白了,云枝既如此决绝地舍他而去,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他也会放手,全当这场有名无实的亲事根本没有存在过。


    他不会如赵子衿的心愿,迎她进门,让她来代替云枝的位置。


    过去,李玉臣以为自己的妻子无论是谁,他都会真心待她,二人相濡以沫。但有了云枝在前,他恍然觉得,之前的想法是错的,他的妻子唯有是云枝,他才会过得快活,而换作任何一个其他人,他都不会开怀。


    李玉臣稍做梳洗,往太医院去,又叮嘱仆人道:“这几日,我不会回家去。你将赵子衿的身份告诉众人,再表明我的态度,免得我不在家,她胡言乱语,以我的夫人自居。”


    仆人称是。


    李玉臣又道:“赵子衿要是想走,立刻派人送她回去。若是她不肯走,就让她留下一日,最多一日,就通知赵家来接人。你且告诉他们,若是不来,李家就要做出赶人的举动了。”


    仆人惊讶于李玉臣的不留情面,但转念一想,因为赵子衿胡闹,惹得少奶奶不知所踪,少爷生气也在情理之中,便点头称是。


    罗太医见了李玉臣,不禁调侃道:“你此次差事办的不错,是立下大功了。龙颜大悦,正说要赏赐你呢。这种时候,你怎么不在家中休息几日,陪伴弟妹?”


    李玉臣唇角带着苦笑。


    云枝不在,他一个人休息,又有何意思。


    他唇瓣微张,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是叹息。


    “不休息了,还是来太医院,手中有活儿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罗太医听得一头雾水。


    李玉臣有关女子养身的医书已经编好,正在校对更正,看是否还有额外的东西需要添加进去。


    他看到女子生育一页时,忽地眸色黯然。


    李悦得知云枝昨夜回来了,今日一大早难得起早,连饭都没用,就急匆匆来寻。


    “嫂嫂呢?”


    仆人摇头,只道没看见少奶奶。


    李悦骂他们蠢:“胡说,昨天赵家不是把人都送回来了吗?人呢?”


    仆人恍然大悟:“小姐是说那个,她在东院——”


    李悦没分出心神想为何仆人不称少奶奶,而含糊地叫着那个人。她心中惦念云枝,脚步匆匆而去。


    “嫂嫂嫂嫂!你快点跟我一起去戏园子看戏。”


    赵子衿正因为李玉臣的冷漠无情而伤感。今日,她刚醒来,就有仆人催促着要她快走。她佯装伤势太重,才得以再留一日。


    这会儿听见李悦喊着“嫂嫂”,赵子衿心中欢喜,以为是李玉臣把真相告诉众人,虽然他还未承认自己的身份,但赵家人选择接受了她。


    赵子衿连忙应声。


    李悦应声寻来,看到陌生的面孔,脸色一沉:“你谁啊,我喊嫂嫂,你瞎应什么,真是讨人厌。”


    赵子衿没想到,李玉臣一个性子温和的郎君,竟会有这般口无遮拦的妹妹,一时间愣住了。


    等她回过神时,忙道:“我是赵子衿。”


    李悦神情疑惑:“你和我嫂嫂同名?”


    “我就是你嫂嫂。”


    赵子衿将替嫁一事说了出来。


    “……所以,我才应该是你的嫂嫂。而云枝,她不过暂时顶替我,这事儿你哥哥也知道。”


    李悦眼珠一转:“哥哥承认你了吗?”


    赵子衿强忍心虚,点头道:“是啊。”


    李悦唾了一声:“鬼才信你。我哥哥是什么人,我比你更清楚,他才不可能放着嫂嫂不要,让你进门。”


    说着,李悦就叫过来李玉臣身旁伺候的仆人。那仆人得知赵子衿竟说了谎,忙解释道:“赵小姐慎言,我家少爷可千叮咛万嘱咐,他和你毫无关系,莫要攀扯。赵小姐你的身子要是好了,就赶紧回去吧,别待在李府了。”


    李悦双手叉腰:“好啊,她刚才果然是在骗我,还想赖在家里不走。我来赶她走!”


    李悦上手去拉拽,众仆人连忙去拦。


    只是李悦斥道,哪个敢阻拦,就让对方好看,众人就只敢旁观,不敢上前。


    李悦的气势足,对上赵子衿完全是碾压,一点亏都没有吃。反观赵子衿,鬓发凌乱,因为吃痛脸皱成一团。


    李大奶奶带着人赶来,连忙吩咐:“把赵小姐和悦儿拉开,快点。”


    有主子发话,众人才敢动手。


    李大奶奶笑道:“悦儿生性率直,还请赵小姐别怪罪。丫鬟呢,快给赵小姐梳妆,再请大夫来看。赵小姐,你就安心地在府上待下去,把伤养好了再走,免得这般模样回去,让赵家误会我们李家薄待了你。”


    赵子衿原本心中有气,但听到李大奶奶所言正合了她想要留下的心思,便不好再怪罪李悦了。


    她以后要搬进来李府,李悦就是她的小姑子,可不能轻易得罪。


    赵子衿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无事的,我知道悦儿不是故意,不会和她计较。”


    李大奶奶称赞:“赵小姐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大度。”


    李悦还想说什么,被李大奶奶挽着手拉走了。


    李大奶奶带着她去李太太面前,问道:“儿媳知道,玉臣不喜她。可是悦儿打了人,再把人赶出去,恐怕会落人口舌,才会如此处置。母亲放心,在玉臣回来之前,我一定会让她走。”


    李悦道:“我还以为大嫂知道了赵子衿才是真千金,嫌弃嫂嫂了呢。”


    李大奶奶呸了一声:“你小瞧我了。我和云枝好着呢,怎么会因为她身份差一点,就翻脸不认人呢。而且这赵子衿做的事情,我可全都打听出来了。她和那侠客早就认识,偏偏不说,非要和玉臣定了婚,马上要成亲了,才想着毁约,这做的是什么事。若不是云枝顶上,我们李家也要丢大人了。现在可好,她过得不舒服了,想回来了,就要做李家三少奶奶,这不是把我们李家当成菜市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哼,她能回来,还是托了云枝的福,抢人夫君可丝毫不留情。这样的人,即使玉臣愿意,我也不愿意她来做我的妯娌。我看啊,还是云枝最好。”


    素来沉默寡言的李二奶奶也开了口:“我同大嫂想的一样,云枝最好。”


    李太太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你做的很好,此事便由你来处置。”


    李大奶奶立刻道:“母亲放心。她留下,无非是抱有希望。可我们绝不会让她如愿。到时候,我要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李家,再不敢上门。”


    听到这话,李悦来了兴致,忙要掺和其中。


    接下来几日,李悦拉着赵子衿去看各色表演。赵子衿初时以为她是改了性子,要和自己亲近,可后来发现去看的都是猛兽表演,吓得她晚上连续做了好几场噩梦。


    李大奶奶更是借着让赵子衿学规矩的机会,狠狠让她吃苦头。


    赵子衿过得苦不堪言。


    白日里,她要陪李悦四处看各种骇人表演,晚上回到房中,还有李大奶奶吩咐的嬷嬷等着她。


    不过五日,她已经精神涣散。


    一想到云枝在李家过得是这样的日子,赵子衿一点都不羡慕了。


    就算李玉臣体贴入微,可他的家里人一个个地惯会折磨人,让人难以忍受。


    赵子衿已经因为向往自由,在周清那里吃了不少苦,她可不想再错一次,为了感受李玉臣的细致入微,而需要打起精神应付他一大家子人。现在只有一个每天精力充沛的李悦、一个爱用规矩管人的李大奶奶,都已经让她承受不住。若是再加上李二奶奶、李太太、李老太太……赵子衿当真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她连身上的伤没好全时,就匆忙跑走了。


    李悦还特意守在门外,见赵子衿要走,惋惜道:“你别走啊,下午,我们去看老虎捉鸡的表演,可好看了,听说老虎会把鸡一口一口地吃掉——”


    赵子衿尖叫一声。


    “你简直是疯子,正常女子谁会爱看这个!”


    看到赵子衿慌乱跑走,李大奶奶从侧门走出,和李悦对视一笑。


    李悦庆幸:“还好她走了,不然整天看那些骇人东西,我都快吃不消了。”


    李玉臣终究是放心不下云枝,找到了她住的地方。


    第220章 沉稳持重表哥(完)……


    李玉臣所谓“互不打扰”的道理只坚持了短短一日。


    他在太医院伏案写书时,忽地心头一紧,难以控制地想起云枝。


    他知道,云枝欺骗了他。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弱质女流,身上虽有赵夫人给的银子,但又带着爹娘双亲,处境定然十分艰难。


    李玉臣说服自己,并非是轻易原谅了云枝。只是,他们毕竟做过夫妻,于情于理,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枝面临险境,却对她不管不顾。


    他当即派人去寻找云枝的踪迹。


    仆人很快来报,称她并未离开京城,而是在靠近南城门的地方租了房子,暂且住下。


    李玉臣心下稍安,吩咐仆人送去米粮。仆人却道:“少奶奶打开门看到了送去的吃食,唤了几声,见无人应答,她就把门关上了,并不把东西收进去。我只好把那些东西原样带回来了。”


    李玉臣丝毫没有因为东西被拒而生气,反而唇角带着笑意:“来路不明的东西,她自然是不肯收的。她很谨慎,这样很好。”


    话音刚落,他似是想到,自己应当对云枝冷淡待之,忙收起脸上的笑意,变得神情冷淡。


    仆人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心道:你既然知道少奶奶不收,为何非要我跑一趟。这夫妻两人的心思,当真令人摸不透。


    赛华佗得知他在编写医书,便提议,把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美容养颜秘方都写进去。


    李玉臣轻轻颔首:“你若愿意,我当然可以写进去。这本医书,太医院不会收下,我打算自行找书坊印制。到时候卖了医书,得了银子,分你一份儿。”


    赛华佗道:“你当然得分我一份。瞧你写的那些东西,虽然有用,可枯燥无味。男子不会买,女子买了若是夫君不同意也用不了。可是加上我那些方子就不同了,印成之后定然洛阳纸贵。这样罢,你得来的银子,分成三分,你毕竟耗费了许多功夫,就占六成罢。剩下的再分成两份,我占两成,给云枝两成。”


    提起云枝,李玉臣有些愣神。


    赛华佗问道:“怎么,做不成夫妻,就非要做仇人?这两分利润可是我给云枝的,并不是你给的,莫要吝啬小气。”


    李玉臣摇头。


    良久,他忽然开口问道:“你这些日子,可曾见过她?”


    赛华佗答道:“见过,每日都见。”


    李玉臣犹豫道:“那她……如何?”


    “面色红润,整日喜笑颜开,快活的很。”


    李玉臣眸中闪过黯淡之色。


    见他如此,赛华佗清清嗓子:“而且,想来再过几日,她脸上的笑容就会更大了。因她已经在相看了,很快就会有中意的郎君,定然好事将近。”


    李玉臣失神,手中的医书落地。


    赛华佗意味深长道:“怎么,你不高兴了?当初婚书上写着的是李玉臣和赵子衿结成夫妻,可不是和赵云枝。她另嫁他人,也在情理之中。”


    话虽如此,李玉臣的胸口却仿佛梗着一枚黄连,苦的他喘不过气来。


    不过,经赛华佗一提醒,他才记起婚书上写着的还是他和赵子衿的名字。


    李玉臣很快找到户部,说明缘由,又找来赵子衿和赵夫人作证,将原本的婚书作废。


    他可不想,自家的名册上有赵子衿的名字。


    李玉臣本以为,做成此事要耗费一番功夫,可没想到,赵子衿竟格外配合。她看到李玉臣时,眼眸中闪烁的不是想要靠近的光亮,而是避之不及的惶恐。


    李玉臣虽不明白,为何赵子衿会变化如此之大,不过对于这个结果,他乐见其成,就不再追究原因。


    户部的人将赵子衿的名字去掉以后,问道:“李大人的意思,是想恢复无妻,还是要把真妻子的名字添上去?”


    他一番话问愣了李玉臣。


    李玉臣没想到,竟还有第二种解决办法,能够把云枝的名字添上。


    一瞬间,他心底竟涌现出一股冲动,想要让户部的人添上云枝的名讳。可理智回神,李玉臣忍住了,他知道,绝不能不问云枝,就凭借自己一句话,就让云枝成了他的妻子。


    婚姻大事本就和两个人相关,他决定去看望云枝,和她商议。


    靠近南城门的地方,有一片宅院。云枝住的地方就在进了巷子第三户,门前有一棵大槐树。


    李玉臣只听了仆人讲过一遍,就谨记于心,顺利地找到了云枝的住处。


    木门未合拢,女子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张双双正说着,赵子衿从李家回来以后,变得安分守己,对仆人的态度也好了许多,像是被吓着了。


    “我听伺候她的丫鬟姐姐说,李小姐天天带她看骇人的表演,什么狮子捕猎,老鹰抓鸽子,都是血淋淋的,害的她天天做噩梦。那李大奶奶更是个难相与的,整天让她学规矩,做错了就不许吃饭喝水。赵子衿说,她宁愿再回到周清身边,都不愿意登李家的门。要我说,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赵子衿坏,李家人比她更坏。不过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李家人,能欺负得了赵子衿,他们可真有本事。赵子衿现在老实多了,赵夫人说什么是什么,说给她挑个身份低一点,家世差一点,但品性好的,她竟也愿意了。”


    张双双喝了口茶水,想到云枝也在李家待了近一年,不禁好奇问道:“云枝,果然李家少奶奶不是寻常人可以当的。你是怎么受得了他们一家人的?赵子衿连几天都撑不了,你却待了那么久。”


    云枝为李悦和李大奶奶分辩:“我觉得李家人都很好,很容易相处。想来是小姐和李家人之间有误会,才会认为她们性子糟糕。”


    云枝和赵子衿两人,对李家人的评价截然不同。


    张双双想了想,觉得还是云枝说的更可信。极有可能,是赵子衿和李家人不对付,灰溜溜地回了家,怀恨在心,故意抹黑他们。


    毕竟,赵子衿都能做出夺人夫君的事情,撒几句谎话也不足为奇。


    李玉臣驻足在门外,迟迟未走进去。


    他听到了云枝对李家人的评价,不知道那一句“李家人好相处”的话中,有没有包括他。


    林氏买菜回来,见一青袍郎君站在自家门前,瞧着身影很是熟悉。


    她走近了一看,见果然是李玉臣,忙唤道:“女婿,你怎么站在门外不进去?”


    霎时间,院子里的说话声停下来了。


    林氏拍拍额头:“对了,你如今已经不是我的女婿了,再如此叫不合适了。”


    李玉臣想扯出一抹笑容,但唇角扬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做出来。


    张双双从里面把门打开,伸手接过林氏手里的菜篮子,低声问林氏:“婶婶,他来做什么,不会是找云枝的麻烦吧。”


    林氏嗔道:“瞎说。李……李大人不会如此斤斤计较的。”


    李玉臣只是望着云枝,久久未曾言语。


    直到云枝站起身,要帮着林氏洗菜,他才终于开口:“表妹,我有话同你说。”


    林氏心领神会,忙拉着张双双进了厨房,手里在忙活,眼睛却时不时地抬起,向院子望去。


    张双双好奇问道:“婶婶,他们在说什么?”


    林氏摇头:“隔的太远,听不清楚。”


    张双双笃定:“说不定是要接云枝回去。”


    林氏叹息:“希望如此吧。”


    只是,她觉得此种可能不大。即使李玉臣性子再好,再中意云枝,可哪个男人能容忍枕边人欺骗自己达一年之久,说的还是冒充身份这种弥天大谎。


    易地而处,若是撒谎的是李玉臣。云枝和他相处了许久,有一天,他才突然说出,自己不是真正的李玉臣,而是李家一个仆人的儿子。林氏不知道云枝是否介意,反正她做人娘亲的,是无法接受这一事实。


    尽管林氏也希望云枝和李玉臣和好如初,但她深知此种可能性不大。


    李玉臣打量着云枝脸色,轻声开口:“你果然和赛华佗说的一样,气色甚好。”


    云枝声音轻柔:“可表哥的神色,却是有些差。你瞧你,是没休息好吗,眼底都有青黑色了。”


    李玉臣抚着眼底:“为编制医书忙碌,这几天没睡好。”


    云枝问起医书编制的事情。


    李玉臣道:“已经编好,在书坊印了一批,正在卖,听说卖的不错。”


    云枝面露欢喜:“恭喜表哥。”


    她黛眉轻蹙,柔声道:“我习惯了唤你表哥,一时间竟然忘记了,你的表妹是赵子衿,不是我。”


    她提及替嫁一事,李玉臣的胸口顿时堵的发酸。


    他终于把心中的怒气问出:“你为何要瞒我。难道你以为,我知道了你的身份,就会立刻抛弃你吗。在你的心中,我竟是这般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


    最让李玉臣生气的,并不是云枝顶替赵子衿的身份嫁过来,而是他们相处许久,她却不信任他的为人,说走就走,一句话也不留下。


    云枝垂下头去。


    在李玉臣的连声质问下,她怯生生地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


    见状,李玉臣的心颤了一下。


    “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别吼我,好不好……”


    豆大的泪珠萦在云枝眼眶,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滚落。


    美人垂泪,让李玉臣也不禁鼻子发酸。


    他所有的强硬姿态瞬间坍塌,走近云枝,抬起手抱住了她。


    “表哥,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以为,无论是谁做选择,都会选小姐,不会选我的,所以才不告而别。你别生我的气,行吗。你一生气,我就好难过……”


    李玉臣从未严厉训斥过她,这一次,也不过是因为被欺骗狠了,心中郁闷,才语气生硬了一些。可见到云枝可怜兮兮的模样,他哪里忍心再怪罪。


    李玉臣瞬间软了语气。


    他知道自己心软的太快,太容易原谅了云枝,可那又能怎么办呢,他拿云枝简直毫无办法。


    他轻轻拍着云枝的背,温声道:“我不生气,我也只是有些难过,难过表妹轻易就离开了我。”


    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最终却变成哄人的了。


    经过一番劝慰,云枝终于止住了哭泣,声音中仍带着几分抽噎:“表哥来找我做什么?”


    李玉臣理着她耳旁鬓发:“我是想问,表妹是否还愿意做我的妻子?之前婚书上,和户部登记造册时,都写的赵子衿三字,如今已经被抹去。我想问问表妹,是要我直接毁掉婚约,还是把你的闺名添上?”


    云枝故意问道:“毁约如何,添名字又如何?”


    李玉臣郑重回道:“若是表妹同意添上你的名字,你我就还是夫妻,我要将你和岳父岳母接到府上住下。若是表妹不愿意——”


    在云枝疑惑的目光中,他继续道:“我就再迎娶表妹一次,也未尝不可。”


    云枝垂下头去,耳尖微红:“表哥所说,难道是我同意不同意,你都要娶我做妻子了。”


    “自然不是。”


    云枝颇为遗憾地抬头:“啊,不是吗?”


    李玉臣温和一笑:“表妹同意,我才能娶你做妻子,你若是不同意,我只能孤身一人。假如到了五六十岁,你还是不点头,我就只好孤独终老了。”


    云枝被他说的满面通红,不由得粉拳轻握,轻捶向他的胸口。


    “表妹刚才的话,还有一句说错了。”


    云枝面露不解。


    李玉臣语气郑重:“在你和赵子衿之间,不是所有人都会选赵子衿的。起码,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你。你不知道,悦儿和大嫂,天天在念叨着你,盼着我接你回去。”


    云枝故意问他:“可表哥怎么今日才来?”


    李玉臣眼神躲避,轻声道:“因为,我怕见到表妹后,你待我像陌生人一般,我受不了那样的对待。”


    得知二人和好,林氏笑容满面,张双双朝着她挤眉弄眼:“婶婶,你看我猜的对吧。我就说了,他来这里,一定要和云枝和好的。”


    林氏连连点头,直言要多加几个菜,以此作为张双双猜对了的奖励。


    云枝随着李玉臣去了户部,亲眼看着旁人将“赵云枝”的名字添在了户籍和婚书上。


    李玉臣在李府旁边另置了一所宅子,让林氏和赵二住下。这般,就能方便云枝随时回家看望爹娘。


    李玉臣编制的医书,卖的极好。他所得的银子,按照赛华佗所说分成三分,不过,他那一份和云枝的叠加在一起,一共八成,全都交到了云枝手中。


    贵妃权势渐大,无意之中得了这本医书,对里面的女子养身之法甚是感兴趣,便命太医院收录在医书库中。她起了让李玉臣照顾小皇子的心思,但李玉臣以有娇妻需要照顾,不能完全把心思放在小皇子身上,恐有疏忽,拒绝了她。


    贵妃看出李玉臣不想沾染后宫之事。她念在李玉臣除了不站队,对她和小皇子照顾很是尽心的份儿上,没有继续勉强。


    不过,贵妃还是给了李玉臣关照。她向皇帝请旨,称李玉臣在南方救治有功,又编了造福百姓的医书,理应奖赏。


    皇帝应允,提拔李玉臣做了太医院院使。


    他年纪轻轻,就做到了太医院最高的位子,令众人羡慕不已。


    李玉臣神色自若,没有因此骄傲自得。


    但提拔当日,确实有一桩让他欢喜的事情,因此,今天从进太医院开始,他就笑容满面。


    罗太医感到奇怪:“小友,我以为你不是一心追求前途之人。之前你提拔做太医院院判时,还是神色淡淡,怎么,做了院使,让你这般春风得意?”


    李玉臣轻轻一笑。


    “我确实因为提拔欢喜,却不仅仅因为此。罗太医,今日我要早点回家,太医院就要拜托你照看了。”


    说罢,李玉臣就收拾东西,急匆匆而走。


    他归心似箭,因为云枝已过生辰,按照医书所说,他们二人可以行夫妻敦伦之事了。


    李玉臣翻出从云枝那里得来的书册,对上面所画男女之事仔细研究,又请教了已经成亲多年的大哥、二哥,总算把其中秘诀弄得一清二楚。


    进房之前,他先在别的房中沐浴更衣,免得到了云枝面前,想要褪下衣裳时,还要叫水先行沐浴,平白耽误功夫。


    推开房门之前,李玉臣深吸一口气。


    他想,表妹今日会是何等打扮,穿红还是穿绿,亦或者是听从了李大奶奶的话,只穿一件单薄里衣。


    双手将门推开,李玉臣温声唤道:“表妹。”


    云枝从书架后探出脑袋,应了一声:“表哥。”


    她身上穿的是高领襦裙,连脖颈都紧紧包着,不露半点肌肤。


    见状,李玉臣眼底闪过遗憾,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云枝根本不知他心中遗憾,笑意盈盈地从手中拿出一钱袋子:“表哥,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李玉臣想了许久,才记起那钱袋子是他深夜从太医院回来,和人相撞,从地面捡起来的。


    “是一女子所掉,我本想着,若是能碰到,就把钱袋子还给她了。”


    闻言,云枝就知道他没有认出自己,故意做吃味状:“女子?表哥竟对偶然遇到的一女子念念不忘。”


    李玉臣无奈解释:“萍水相逢罢了。表妹若是不高兴,就把钱袋子给仆人收着,我再不碰了。若不是你把钱袋子拿出来,我都快把这事忘记了。”


    李玉臣作势要取钱袋子,云枝连忙收在怀里:“不行,这里面还有我的六个铜板呢,不能给其他人。”


    李玉臣面露惊讶:“当初的那个女子,竟是表妹。”


    云枝颔首。


    她也未曾想到,原来两个人在成亲之前就已经见过面。


    发现了此事的云枝格外开心。因为她之前听赵夫人口口声声说,赵子衿和李玉臣的姻缘才是天定,否则李玉臣为何迟迟不和自己圆房。虽然这话属于无稽之谈,可云枝听了心中难过。她发现了钱袋子后,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旁人说,她和李玉臣才是有缘分的,不然为何她的钱袋子掉了,偏偏让李玉臣捡到了。


    烛光摇曳,两人坐在床榻,彼此无言。


    云枝揪着手指,小声问道:“表哥,你会吗……”


    李玉臣颔首。


    他看出云枝的不安,出声宽慰:“表妹放心,我……学过的。”


    “是吗?”


    为了向云枝证明,自己并未说谎,李玉臣的唇碰上了云枝的唇角。他结合兄长们的经验,又将书卷上的东西活学活用,很快将云枝亲的眼神迷蒙。


    层层衣裳滑落。


    两人感受着彼此的温度,从陌生,到逐渐熟悉,再到如同溪水汇入大海一般,终成一体。


    微风吹动,纱帐上的人影轻轻摇晃。


    李玉臣的声音不似平日里沉稳,多了一丝压抑克制。


    “表妹,我学的如何?”


    云枝良久未曾回答,因为她的声音嘶哑,已经破碎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许久之后,她才颤声回道。


    “表哥很好……”


    不能够再好了,否则,她便要连人带声音,一起变得破碎不堪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