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当表妹变小之后……


    李玉臣将卖医书得来的银钱,在各地买了铺子,生意很是红火。


    因年关将至,太医院繁忙,李玉臣抽不开身,而李大奶奶又在为京城中各家铺子忙碌。至于李二奶奶,她惧怕见外人,便推辞身体不好,并不愿意去。如此,便只能云枝一人前往各地,将铺子经营所得的银钱收上来。


    李玉臣放心不下,要云枝稍做等候,待过两天后,太医院清闲了,他就请假同云枝一起前往。


    云枝柔声笑道:“时间不等人。何况,之前我和二嫂一起去过铺子,那些规矩我都懂得,你且放心吧。”


    李玉臣虽然仍旧心有担忧,但见云枝坚持,便只能松口。


    云枝走后,李玉臣本想尽快把太医院诸多事务处置完,好尽快去寻她。只是忙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先是嫔妃有孕又流产,后是贵妃所生的小皇子害了病,根本走不开。如此一拖延,就到了两个月后。


    好在云枝每隔十日,都会给李玉臣去信一封,说明自己无事,还会讲述在路上的见闻。


    她道,自己一切安好,而且顺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


    最近的一封信上,云枝写道,事情已经办完了,即将回家,要李玉臣莫要去找她了,免得两人的行程错过。


    李玉臣把云枝寄过来的信仔细收好,期待着她的归来。


    在返程的路上,云枝在客栈稍做休息。


    万里无云的天空忽然有响雷轰鸣,好不骇人。


    闪电的残影落在云枝脸颊,她轻抚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睡着。


    翌日醒来,云枝却发现,床榻似乎变高了许多。


    原先,她将身子一转,便能把脚放在鞋子里,现在她却要从床榻上一跃。


    紧接着,云枝就发现越来越多不对劲的地方——不止是床榻,连桌椅板凳、门窗都变高了。


    云枝寻到一枚铜镜,对镜一照,险些把镜子摔在地上。


    不是周围的东西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云枝心乱如麻。


    屋外传来落棋的声音,云枝欲张开口求救,却发现连声音也发不出了。


    她不仅变成了孩童模样,还成了一个哑巴。


    落棋听屋里没声音,推门一看,见屋子内空空如也,奇怪道:“少奶奶这么早就出去了?”


    云枝躲在柜子里,等到落棋离开才推开柜门。


    她如今口不能言语,即使告诉落棋真相,她恐怕也不会相信如此怪力乱神之事。如果落棋胆子小,说不定会把她当成脑袋不正常的孩童,送去官府。到时候,她说的话没人相信,又讲不出父母在哪里,家住何处,便要被养在养济院了,再不能和爹娘、表哥他们团聚了。


    遇到这般棘手的情况,云枝一时间无法决断,下意识地想要找家人帮忙。


    还好,此处离京城不远,她偷偷藏在装货的马车里,能跟着落棋回到李家,再寻求众人的帮助。


    藏身之前,云枝先寻到笔墨纸砚,写上:我还想在外面玩几日,稍后再回。你不必寻我的踪迹,只需回府赴命,告诉表哥他们不必担心。


    因是孩童模样,她的字体也歪歪扭扭的。但因为云枝从小没正经上过私塾,本身写出来的字就如同小孩子一般,因此落棋见了,并不怀疑,拿着纸笺悠悠叹息。她四处寻找以后,不见云枝踪影,只好按照信笺上吩的,先行带着人和货物回府。


    云枝身形小,藏身在货物中间,并未被人发现。


    马车到了李府,她立刻跳下,想着寻找李家人帮忙。


    李悦正坐在廊下逗鸟。


    云枝立刻扑了过去,她张开嘴,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悦奇怪道:“谁家的孩子?”


    手指抬起云枝的脸,李悦拧眉:“怎么看着和嫂嫂有点像,难不成……”


    眼看她要猜到真相,云枝连连点头。


    却听李悦道:“难不成嫂嫂和旁的人有了孩子,啊,那我三哥怎么办?”


    闻言,云枝气的脸颊涨红,忙拉着李悦往屋子里走去。寻到笔墨纸砚之后,她把实情写出,告诉李悦,因为一场雷电,她忽然就变小了,想让她帮帮自己。


    李悦若有所思:“看你这字迹和嫂嫂很像。好了,我相信你是我嫂嫂了。”


    云枝顿时松了一口气,未曾料想到轻易就能取得李悦的信任。既然如此,她可就有救了。


    李悦眼珠一转,抚住云枝肩膀:“嫂嫂,你变小了,可太好了。我如今正有一件心烦事,只有你能帮我。”


    云枝不解,她不明白,孩童一样的自己有哪里能够帮得上李悦的。


    “嫂嫂,我看上了三哥的同僚,年少英俊,只是难以靠近。我想着,你用孩童的样子,帮我把他的汗巾取来,我再借还汗巾的机会,同他搭上话。这是不是绝顶聪明的计划?”


    李悦洋洋得意地说完,往下一看,哪里还有云枝的踪影。


    云枝脚步哒哒哒地跑开了,心想自己真是太过愚蠢,怎么会想到找不靠谱的李悦帮忙。


    让她去帮忙拿汗巾?说的好听,其实就是偷男子的汗巾。她虽是孩童模样,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已经及笄的女郎,怎么能做此事。


    云枝想着,李家女眷中,还是李大奶奶最靠谱,她还是去找她吧。


    她朝着李大奶奶的院子而去,路上却碰到了李二奶奶。


    两人站在长廊的一头一尾,面面相觑,彼此并不说话。


    李二奶奶连问上一句“这是哪家的孩子”都没有,只是颤着眼睫把目光挪开。


    见状,云枝就知道李二奶奶惧怕和人说话的毛病又犯了。


    她没有想到,李二奶奶竟然连一个小孩子都怕。


    这使云枝更加坚定了,一定要找到李大奶奶,唯有她能帮忙。


    到了李大奶奶的院子,众人忙做一团。


    为了年能够过得风光体面,李大奶奶指挥着众人。


    云枝想要靠近,可不是被这个丫鬟推开,就是被那个仆人挤远,连李大奶奶的衣角都没碰到。


    有仆人发现了云枝,将她抱到一旁:“小丫头,大奶奶忙着呢,你别来捣乱。给,拿着糖去别处玩吧。”


    云枝握着几颗糖,神情黯淡。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变回去,若是不能,她以后要怎么办啊。


    云枝坐在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流着。


    忽地,一只温暖的手抚着她的额头。


    云枝抬眸,撞入了一双温润的眼眸中。


    李玉臣用手指给她擦泪:“你是谁,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在哭呢。”


    见到李玉臣,云枝的眼泪流的越发凶了。


    李玉臣有些手足无措。


    他想起长辈哄孩子时的样子,便把云枝抱了起来,用手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哄着:“别哭别哭。”


    熟悉的温暖让云枝逐渐感到安心,渐渐止住了哭声。


    李玉臣带着她去洗了脸,换掉了身上脏兮兮的衣裳。


    他看着白嫩嫩、脸颊颇显圆润的云枝,忽地笑了。


    “你和我的表妹长得很像。我想她小时候,一定和你一样漂亮。只不过她现在不在府上,不然,你就能看看你们两个有多相似了。”


    云枝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想要告诉李玉臣,她就是云枝啊。


    李玉臣听出她声音的古怪,眸中露出怜悯:“你不能说话?真是可怜。不过莫要担心,只要不是出生时就是哑巴,都可以想出办法救治的。”


    说着,他就开始为云枝诊起脉来。


    李玉臣轻轻摇头:“奇怪,我平生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你说话的经络被堵着了。不过你放心,你这哑疾好治的很,我给你施针,疏通筋脉,不过几日就能好了。”


    李玉臣语气温和,因面前之人是小孩子,他比平日里更加耐心。


    “我若是能和表妹有一女,似你这般可爱就好了。”


    银针落下,云枝吃痛,哎呦了一声。


    她捂住嘴巴,惊讶道:“我能说话了。”


    李玉臣同样惊讶,怎么这银针如此迅速就有了效果。


    云枝扑进李玉臣怀里:“表哥,我一觉醒来就变小了,怎么办啊。”


    李玉臣眼眸轻颤。


    纵然很难以相信,可面前人说话的语气,分明就是云枝。


    他唤道:“表妹……”


    云枝搂的越发紧了:“是我啊,表哥。”


    李玉臣惊诧不已,忙将此事告诉家中众人。


    李悦小声喃喃:“嫂嫂真小气,连一个汗巾都不愿意帮我拿……”


    李玉臣皱眉:“悦儿,你说什么呢。表妹变成这副样子,大家心里都很焦急,所以我才把家里人都召集在一起,集思广益,看有没有好办法。你刚才叽里咕噜的,是想到好主意了吗?”


    李悦连连摇头,再不敢随口抱怨了。


    众人皆去打听,过去是否有过,一个人突然之间变小了,还能再恢复如常的记载。


    问来问去,最终问到了赛华佗这里。


    赛华佗在民间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听说过这种传说。


    他同意去翻找医书,帮云枝变回原样。


    李玉臣连声感谢。


    看罢医书后,赛华佗一脸凝重。


    见状,李玉臣心中一跳,忙问道:“怎么,难道没有法子可以帮表妹吗?”


    赛华佗摇头:“法子是有,可——”


    李玉臣催促他快点说。


    赛华佗未曾说话,先叹了一口气。


    “要一命换一命。自然,我说的不是要一个人死去,才换回云枝恢复正常。而是云枝变成孩童,是上天的意思,那场突兀的雷电就是暗示。如今她想要变回去,就是违背天意,非得以另一个人变小为代价。并且,这个人还得是她的亲近之人,和她同床共枕的李大人你啊。”


    云枝蹙眉:“表哥不能变小,不然,我就这样好了。”


    云枝心想:李玉臣身为太医院院使,家里家外都需要他,他若是变小了,一定会惹出许多麻烦。可自己就不一样了,她变小以后,虽然有许多不方便之处,但并没有差事必须要她去做。


    相比之下,李玉臣比她更重要,所以还是由她继续保持孩童模样吧。


    赛华佗安慰她道:“你放心,你不会一直是孩童模样。我刚才为你号过脉,你如今是六岁孩童的模样,以后会一点点长大。那么,等你十六岁时,李大人已经三十岁了,到时候,你们再做夫妻,也不迟的。”


    李玉臣却道:“不成,还是我变小吧。”


    云枝想要阻止,却被他用手抚住肩膀:“表妹,这一件事上,我不能听你的。”


    云枝见他如此坚持,只好点头应好。


    见两人脸上皆是苦大仇深的表情,赛华佗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神情,忽地一笑。


    “哈哈,你们竟当真信了,我骗你们的。”


    云枝和李玉臣顿时一言难尽地看向他。


    赛华佗抚着胡子,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太好笑是吧。只是小小玩笑而已,你们莫要这副表情。好了,我说实话。要想让云枝恢复正常,李大人确实得付出一些,但不过献出一些血就可以了,用不着一命换一命。”


    李玉臣无奈:“以后,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了。”


    赛华佗悻悻地答应了,忙张罗起来。


    赶到除夕夜之前,云枝终于恢复了正常模样。


    她穿着新衣,肩上披着簇新的斗篷,和李玉臣并肩而立,俨然一对璧人。


    李悦扭扭捏捏地走了过来,将亲手做的手绢送给云枝,既是作为新年贺礼,也是谢谢云枝帮了她。


    “嫂嫂,我知道你帮我向三哥说了,我如今已经和那个同僚搭上话了。多谢嫂嫂,你即使恢复了,也能记起我的烦心事。”


    云枝收下手绢,柔声道:“你以后可不能做出拿人汗巾的事情,否则,祖母和爹娘都会生气的。”


    李悦连忙保证。


    为了新年热闹,府上准备了许多鞭炮和烟火。


    李玉臣带着云枝去看热闹。


    听着噼里啪啦的声音,云枝捂着耳朵。


    她侧身,望向李玉臣。


    几乎是在同一刻,李玉臣也转头看向她。


    两人相视而笑。


    云枝忽然问道:“表哥为何会同意由你变小呢?明明,只要你再等我十年,我们还能在一起的。”


    李玉臣耳尖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但云枝既然问了,他自然要如实回答:“我想,等表妹十六岁了,我已经变成三十岁——就老了,不好看了。而表妹正是花一般的年纪,身旁围绕的都是俊俏郎君。我……”


    云枝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表哥是怕我变了心。”


    李玉臣无奈一笑:“我知道不应该怀疑表妹,只不过,我忍不住担忧。”


    可是,云枝仍旧不明白。


    她轻声问道:“但表哥你变小了,等到你十六岁,我也同样快三十岁了。人家都说半老徐娘,那时候,表哥还是俊俏郎君一个,我却已经容颜老去。难道只有表哥担心我会变心,我不会担心表哥变心,看上其他年轻女子吗?”


    李玉臣眸色沉沉:“我不会。我绝不会变心。”


    他目光专注,看得云枝一愣。


    “我无法管住表妹的心,却能管住自己的心。所以,若是非得有一个人变小,我希望是我。因为我绝不会变了心,只会守着你一个人。而且,表妹三十岁时,我正当好年华,还能以年轻容貌笼络住你的心。于我而言,变小反而成了一件幸运事。”


    他声音温和清朗,眼神专注,丝毫不让人怀疑其中诚意。


    云枝为了遮掩脸颊的羞红,将头转到一边去,口中嗔道:“甜言蜜语,我不信你。”


    李玉臣用手指挑起她的下颏,转到自己这边,郑重回道:“表妹要信我。”


    被他盯得不自在,云枝只好松口:“好了,相信你了。”


    李玉臣才神情微松,在云枝唇上落下一吻。


    身后,正有璀璨烟花绽放,五彩光芒映照在两人重叠的身影上。


    第222章 阴暗疯狂表哥(1)……


    锦带银钩之上挂着月色秋罗帐子,榻上,一抹倩影缓缓起身。


    她鬓发散开,披在纤弱的肩头,脸上未施半点脂粉,却是肤色雪白,唇瓣嫣红。


    她身上所穿,是杏子红香罗锦衣,因刚醒来,姿态慵懒,衣襟微松,露出雪团似的肌肤。


    云枝醒后,没有立刻唤侍女前来伺候,而是盯着纱帐上瓜瓞绵绵的图样出神。她的手下意识地抚上小腹,心生忧愁——不知何时,她才能有孕。


    云枝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脸庞苍白,面容瘦削,虽然模样英俊,可常年生病掩盖了一切,让人看到他的第一眼,不是觉得他生得俊朗,而且担心他的身子骨。


    此人便是云枝夫君,晏家七郎。


    十岁之前,他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自从患病后,双腿不良于行,整日汤药不断。


    也正是因为晏七郎有疾,所以陆家才能高攀上这门亲事。


    当初晏家登门求娶,云枝的其他姊妹心里纠结的很,既想要晏家这门亲事,又不想和一个病秧子共度余生。只是,媒人开口,直接断了她们的心思。


    媒人道,晏家提亲,是因为晏七郎的病越发严重了,汤药已经无用,需得办一门亲来冲冲喜。晏家已经请人算过,陆家中,唯有陆云枝的八字和晏七郎最合。因此,媒人便是为晏七郎求娶云枝。


    其余姊妹刚开始还在纠结,思考在鱼和熊掌之间选择哪一个。这会儿得知媒人求娶的是云枝,瞬间忘记了这门亲事的不好,只记得它的好处。


    姊妹们酸溜溜道:“妹妹好福气,攀门好亲,夫君也省事,不会出去寻花问柳。”


    此话当真扎心至极,晏七郎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能否行夫妻之事尚且未知,哪里能去花街柳巷。


    云枝素来性子怯懦,闻言也不言语,只听父母安排。


    陆家父母得知晏家已经选定人,心中稍感遗憾,因他们以为,云枝并不是最好的人选——她不聪明,也不机灵,唯独脸蛋漂亮一点。


    可晏家只要云枝,他们绝不会因为云枝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就拒绝了这门亲事。


    于是,云枝嫁进了晏家。


    想起嫁人当日的场景,云枝不禁轻声叹息。


    晏七郎本想要强撑着行夫妻之礼,但那一日,他连坐都坐不起来,只好由同胞兄长晏五郎代劳。


    哪个少女不怀春?


    云枝自然也是满腹少女心思,曾经幻想过,自己的夫君会是什么模样,是写的一手好字,还是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可无论她如何猜想,都没有想到,她要嫁的人,竟然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的病秧子。


    可既来之则安之,云枝尽量安慰自己,接受眼前的一切。


    好在和晏七郎成亲一月有余,两人关系还算和睦。晏七郎未生病之前,很受晏老爷和晏夫人疼爱。他生了病,长久药石无医,才被父母放弃。可尽管如此,晏老爷和晏夫人心里仍旧是惦记着他的,对于云枝这个为了冲喜而嫁进来的儿媳,也怀有愧疚之心,对她多有照顾。


    云枝逐渐习惯了为人妻的日子。


    可有时候醒来,看着身旁人苍白的脸,她还是忍不住恍神。


    饶是心里有一些不自在,云枝在照顾晏七郎时,总是尽心尽力,从不敷衍。


    风吹进屋子里,有些凉了,云枝裹好身上衣裳,轻声唤道:“夫君,我们该起床梳洗,再去向婆婆请安了。”


    晏七郎毫无反应。


    云枝又叫了几声,见他仍不应答,就用手轻推了推,忽觉掌心一片冰凉。


    她心中一慌,忙唤侍女前来:“小梅,你快来,夫君他的身子为何冷冰冰的?”


    小梅忙推门进来,往晏七郎身上一碰,扬声喊了几声,无人回应。


    她颤抖着手,放在晏七郎鼻尖。


    一点吐息都无。


    小梅脸色苍白:“七少爷……他没气了。”


    话音刚落,云枝就觉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已经被挪到了另外一间屋子,身旁伺候的人只有小梅一个。


    云枝坐起身,见身上穿着那件杏子红香罗锦衣,颤声道:“小梅,我刚才做了一场噩梦,梦到夫君他……”


    云枝声音微哽,说不出话来。


    小梅一脸纠结,轻声道:“少奶奶,你不是做梦,七少爷他真的去了。”


    看云枝身形微晃,小梅连忙安慰道:“少奶奶莫要自责。大夫已经来过了,说七少爷是在睡梦中故去,没有承受太多痛苦。在少奶奶嫁过来之前,大夫就说过,七少爷时日无多了,他突然没了气息,不是你的过错。”


    小梅安慰的话刚说完,便有身穿华服的妇人冲了进来,将云枝重重一推。


    云枝伏在床榻,抬眸望着来人,声音可怜:“婆婆……”


    晏夫人唾了一口,神情中满是厌恶:“别唤我做婆婆,我哪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娶你进门,是为了给我儿冲喜。可喜没冲成,反而把我儿子克死了,你当真是个丧门星。”


    “我晏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又给你拨了侍女使唤。可你呢,连他晚上有了意外都不知道,直到清早才发现他故去了。你这般懈怠,平日里在照顾七郎时,不知道是怎么糊弄呢。”


    云枝颤着身子,连连摇头:“不,我没有,我都是尽心照顾夫君的……”


    晏夫人不信。她伸出手来,要去拧云枝身上的肉。


    云枝并不敢反抗,只轻声啜泣,柔弱可怜地伏在床榻。


    伺候的仆人,包括小梅在内,并不敢出手阻拦,只得在一旁暗自着急。


    晏夫人伸出的手没有落在云枝身上,被轻巧挡开。


    晏五郎神情严肃:“母亲,我知道你为七弟的死而难过,我又何尝不是。可你总要讲点道理,不能把全部的责任都推到弟妹身上。大夫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七弟是寿命已尽,于睡梦中故去,和弟妹无关。七弟去的悄无声息,又是在三更半夜,让人如何察觉?”


    晏夫人抚着额头坐下。


    晏五郎给小梅使着眼色:“去,把七少奶奶扶起来。”


    小梅忙扶着云枝起身。


    她把云枝扶到另一间房中,让她换好衣裳。


    晏夫人见了云枝身穿素色衣裳,又发了一番火气:“你是不是早就盼望着七郎死,才早早地备下素色衣裙。”


    晏五郎无奈:“母亲,莫要太过了。刚才弟妹身穿红色,因着不合适才换了素色衣裳,你又觉不满。依照母亲所说,弟妹穿什么才合适?”


    晏夫人毫不掩饰自己对云枝的厌恶:“不管她穿什么,我都不高兴。我就直说了吧,当初迎你进门,是看你八字好,能冲喜,让七郎安然无恙。否则,我七郎即使瘫痪在床,想嫁给他的姑娘也多的是,轮不到你。现在七郎已经不在了,晏家留不下你,你就回家去吧。”


    刚才被晏夫人闹腾一场,云枝的眼圈发红,此刻还未恢复如常,闻言眼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她刚刚丧夫,就要被赶回娘家去,传出去怎么会有好名声。外面人肯定会猜测,是她克死了晏七郎,还是她做了腌臜事情,让晏家容不下她。


    而且,陆家也不一定会收留她。


    云枝眼中含泪,当即给晏夫人跪下了。


    她连连叩首,声音凄楚可怜:“婆婆,我什么事情都听你的,莫要赶我走。”


    她声音清丽,哀求之声让人不禁动容,可晏夫人听了毫无反应。


    终究还是晏五郎开口解围:“母亲,即使要赶她出去,也要等七弟的丧事办完。不然,七弟活着的时候,尚且有妻子陪伴,死了却突然变成无妻之人,岂不是让他去的不安心。”


    晏夫人勉强点头答应。


    她带着一众仆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云枝在小梅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她柔声向晏五郎道谢。


    晏五郎面无表情地掠过她,并未说一个字。


    云枝眼眶发酸,身形不稳,险些又要晕倒。


    她坐在靠椅中,眼泪止不住地流淌。


    “小梅,我以后……我该怎么办啊。”


    小梅劝道:“有五少爷在,少奶奶别怕,他能说服夫人的。”


    云枝摇头:“不,你不懂。他能帮我一次,却不会次次帮我。”


    云枝一直都知道,晏五郎不喜欢她。


    当初成亲之时,是晏五郎代替弟弟行叩拜之礼。他送云枝回洞房时,冷声说了一番话:“我听说过陆小姐的一些传闻。”


    云枝脚步微顿。


    “往日种种,都不再提了,我只希望陆小姐嫁给七弟以后,能够安分守已,不要再生出类似的传闻。”


    云枝当时就感受到,晏五郎不喜欢她,甚至有些厌恶她。


    而今日,晏五郎为她说话,诚如他刚才所说,不过是为了晏七郎泉下有知,能够觉得心安,不是为了她着想。


    等到晏七郎丧事办过,晏夫人再赶她走时,恐怕晏五郎就不会再开口相劝了。


    见云枝说的如此笃定,小梅也开始着急了,忙问道:“那怎么办啊。”


    云枝轻咬唇瓣:“我写一封信,你派人……不,你亲自送去陆家,交到我娘手中,看她如何反应。”


    小梅接过信,不顾夜色昏暗,连忙赶往陆家去。


    她深夜造访,惹得门房好一番抱怨。


    小梅报出身份,门房便换了脸色,连忙迎她进去:“可是云小姐有事,托你来递口信?”


    小梅颔首,让他在前面领路,去见了陆夫人。


    陆夫人应是已经安寝,得知云枝派人前来,又匆忙穿上衣裳,发丝稍显凌乱。


    以往云枝在家中时,因家中姊妹众多,她不是最讨人喜欢的一个,也非最出众的一个,所以陆夫人待她并不亲近。只是自从云枝嫁到晏家后,陆夫人对她的关心就渐渐多了起来,每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晏家送上一份儿。


    云枝遇到了难事,才想着找娘家求助。


    她坐立难安,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问侍女一声。


    “小梅回来了没有?”


    “回少奶奶,小梅姐姐还没有回来。”


    晏家已经是一副万籁俱寂的景象,小梅才回来。


    云枝未曾开口,只是见她眉眼低垂,并无喜色,便已经猜到了结果。


    小梅将回信递给云枝,她却不接,说道:“你念吧。”


    信上所说,就是要云枝尽力留在晏家,绝不能被赶出来。陆夫人道,家里还有未嫁的女儿,若是云枝被晏家赶出去,一定连累她们的名声,耽误她们的亲事。


    至于云枝提到的“帮忙”,陆夫人却只字未提。


    云枝彻底断绝了向娘家求助的心思。


    她知道,陆夫人要她留在晏家,却不肯伸出半点援手。以往陆夫人给的种种关心,并非是她终于想起来关心她这个女儿,而是因为她成了晏家七少奶奶。


    如今晏七郎已死,陆夫人再不会对她有半分照顾。


    以后的一切,只能靠她自己。


    第223章 阴暗疯狂表哥(2)……


    为着晏七郎丧事的筹办,府上忙碌个不停。


    身为晏七郎的遗孀,云枝反而得了不少空闲。


    丧事由晏五郎一手操办,无人过问云枝的意见。


    晏夫人毫不掩饰对云枝的嫌恶,因此众人都知道,只等到丧事办完,云枝就要被赶出府去。


    奴仆们向来会见风使舵,为了顺应主子心思,故意冷落,甚至苛待云枝。


    小梅从厨房里取来的饭菜,一开始只是冷的,后来就变成馊的、臭的。


    她很是忿忿不平,但也知道去找厨房无用,只能望着厨房的方向骂上几句。


    一个无娘家依靠,又被婆婆讨厌的女子,是无法在府上立足的。


    厨房送来的饭菜,云枝自然是不能下口,她便用侍女的饭菜,不过一个馒头,一碟素菜而已,简陋至极。


    可自从晏七郎死后,云枝就心中郁郁,吃什么饭菜都是一个味道,因此,她并不计较膳食简单。


    小梅忧心不已,忽地记起云枝还有一门贵亲,忙出声提醒。


    “少奶奶忘记了,你的表亲燕家,可是门阀士族。若是得燕家人一句话,晏夫人看在燕家的份儿上,也要善待少奶奶的。”


    云枝面露纠结。


    她曾经在燕家住过很长一段日子,可她心知肚明,燕家的那些表兄弟姐妹们没有一个待她真心,她怎能去寻求他们的帮忙。


    可如今的境地下,云枝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她听从小梅的话,将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换成银钱,又买了一件三表叔喜欢的砚台,准备等他来吊唁时,交到他手中,再软声求他帮忙。


    小梅担心一块砚台不足以让燕三老爷伸出援手。


    云枝轻抚着砚台:“这可不是寻常的砚台,价值不菲。花费了我全部的银子,才得了这么一块。当初我住在燕家时,就是养在三表叔名下。论情分,我也只能求他帮忙了。而三表叔最爱收集砚台,这件礼物肯定能使他开怀。”


    小梅脸上露出笑容:“少奶奶诚意这般足,燕三老爷一定会答应帮你的。”


    作为云枝的侍女,小梅虽是晏家家生子,但她心知肚明,若是云枝被赶出去,她也不会被留在府上,而是一块被撵出去。


    所以,她和云枝主仆两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比谁都盼望云枝能够得到燕三老爷的帮忙,日子可以好起来。


    办丧事当天,晏七郎才要被封棺下葬。在此之前,他的尸身一直停在厅堂。云枝性子胆怯,当初知道晏七郎是睡梦中故去,自己和一个死人待了几个时辰,她怕的浑身发抖,许久才恢复好。


    许多人都去看过晏七郎,但云枝不敢。她想,就等到晏七郎封棺时,她再轻声叮嘱几句吧。


    但云枝的计划落空了。


    下葬前一日,晏五郎前来寻云枝,神色微冷:“明日,七弟就要下葬,你还未见过他最后一面。”


    云枝神情抗拒:“明日我也要参加葬礼,到时候再见……”


    晏五郎脸色越发冷了:“不行。你身为七弟的妻子,于情于理,都应该见他最后一面,他才能安心。”


    听他声音严厉,云枝怯声应好。


    她跟在晏五郎的身后,往厅堂而去。


    廊下挂着白纸糊的灯笼,中间有昏黄烛光闪烁,经风一吹,胡乱摇动,吓得云枝身子颤抖。


    她紧跟在晏五郎后面,不敢有半点放松。


    旁边的草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云枝吓得停在原地。她屏气凝神,生怕世上真的有鬼神,是晏七郎的魂魄来找她了。


    从草丛中跑出来一只雪白狸猫,见状,云枝稍微松了气。


    她抬脚,欲追上晏五郎,却发现前路黑乎乎一片,哪里有晏五郎的身影。


    云枝眼睛一酸,泪水瞬间萦满眼眶。


    一盏灯笼递到她的面前,将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照的一清二楚。


    晏五郎的眉头拧的可以夹死一只蚊子:“走路慢吞吞的,你以为是在游玩吗?”


    云枝抽噎了两声,没敢还嘴。


    晏五郎最看不惯她这副可怜兮兮、仿佛全天下都亏欠她一样的无辜样子。


    他垂下眼睑,心想,分明是一个品行不端的女子,却表现的宛如清水莲花一样纯洁。


    晏五郎冷声问道:“你哭什么,我哪里说错了,你不就是走路慢?”


    云枝回道:“刚才,我听到草丛有动静,以为是夫君的魂魄。”


    晏五郎皱眉:“结果呢。”


    云枝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一只狸猫罢了。”


    晏五郎将灯笼交到她的手中,让她在前面走,自己在后面跟。如此,云枝就不会跟丢了他。


    知道身后有人跟随,自己不会被鬼魂缠身,云枝的恐惧逐渐少了许多。


    她听到晏五郎在轻声叹息。


    “哪会有什么鬼,怎么会有人相信世上真的有鬼……”


    云枝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转头,问道:“五哥,你刚才说话了吗?”


    晏五郎摇头,脸色严肃:“看路,不要回头乱看。你这样走,什么时候能到厅堂?”


    云枝应了一声,心想自己刚才真的是听错了。


    她就说嘛,晏五郎怎么会说出那样一番话。他为晏七郎的丧事忙前忙后,就是为了让弟弟在九泉之下过得安心。倘若他不相信鬼神之说,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到了厅堂,云枝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想进去,但抵不住晏五郎连声催促。


    云枝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一口漆黑棺材进入视线中,她的心砰砰地乱跳着。


    她勉强鼓起勇气,走近棺材,往里面一看,口中说着:“夫君,你在底下要好好的,我会经常给你烧纸钱的……”


    她眼睑低垂,目光虽然是往棺材里面望去,视线却尽可能地避开,防止看到晏七郎。可尽管她再三小心,还是瞥见了晏七郎苍白的面孔。


    他了无生机的模样,当真骇人。


    云枝尖叫一声,手中的灯笼被丢在地面。


    她转过身,本来想要逃跑,却不小心扑进了晏五郎的怀里。


    晏五郎皱着眉头,想要把她推开。


    可他的手还未落在云枝肩头,就感受到她纤细的身子在颤抖。


    ——她在害怕,在恐惧。


    当然,这一切和晏五郎没有关系。他可以不留情面地推开云枝,任凭她被晏七郎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晕厥过去。


    只是,晏五郎终究没有心狠至此。


    他将抬起的手臂垂落在腿侧,没有去碰云枝。


    直到她心绪恢复平稳,晏五郎才开口:“怕够了吧,话还没有说完。”


    云枝这次再不敢看向晏七郎,一眼都不行。


    她躲在晏五郎身后,目光盯着脚下,飞快地说着:“夫君,我会挂念着你,你就安心去吧,莫要担心公公婆婆,家中兄弟姐妹,还有我。”


    说罢,云枝一副终于说完了的表情,怯声道:“五哥,我们可以走了吧。”


    晏五郎只得点头。


    虽然云枝所作所为,并没有做到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但晏五郎深知,再逼迫云枝,她恐怕就要被吓死了。


    此事勉强作罢,晏五郎送云枝回去。


    路上,云枝试探着开口:“婆婆说过,丧事一过,就要送我回去。我不想走。五哥,你能帮帮我吗。”


    晏五郎声音冷硬:“七弟不在,母亲又对你不喜。你不应该留在晏家。”


    云枝强忍眼中泪水:“是。”


    到了自己的院子,云枝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就跑了进去。


    她进了屋子,趴在榻上,心中一片失望。


    她怨恨自己,为何明知道晏五郎不会帮忙,还开口哀求,弄得颜面尽失。


    伤心过后,云枝打起精神,想着明日一定要做出十成十的努力,好说服燕家三表叔。


    翌日,云枝好生梳洗了一番。


    她本就生得美丽,虽然因为忌讳没有穿金戴银,但一双眼睛明亮动人,又身穿素衣,系一根宽长腰带,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来晏府的宾客,见了云枝都不禁出声打听。


    得知云枝就是早死的晏七郎的妻子,宾客们都不禁连连摇头,暗道可惜。


    有如此如花美眷,可她的夫君却没有福气。


    云枝静静站立,听到了不少人的议论声音。


    有人说,云枝如此容貌,定然不会为晏七郎守节。


    云枝眼睫轻眨,她曾经想过,被赶出去晏家以后,她可以另外找一个夫君。可晏夫人派人来敲打过她,称当初下定之时,就和陆家说好了,无论晏七郎能否冲喜成功,云枝都得为他守一辈子。


    也就是说,即使晏七郎死了,云枝也不能改嫁。


    因着这一个严苛的条件,晏家给了陆家许多补偿。


    陆家深知,云枝既得为晏七郎守一辈子,就应当留在晏家。可晏家不留云枝,还要她守节,分明是故意刁难,落在旁人眼中,就是她做了天怒人怨的事情。否则,晏家家大业大,收留一个女子不算难事,为何非要把她赶出去。


    所以,陆家绝不会允许云枝进门。


    云枝的目光扫过来往众人,找寻着燕三老爷的身影。


    但她迟迟没有寻到。


    直到众人祭拜时,云枝听到“燕府”二字,抬首看去,是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云枝携了砚台,偷偷跟上,拦下了他。


    她表明身份,询问男人是何人,为何燕家三老爷没来。


    男人原是燕家的管家。


    “三老爷外出了。”


    云枝急切问道:“几时回来?”


    “说不准,短则一两月,多则四五个月吧。”


    云枝怎么等得起。


    她摸出砚台,递了过去:“燕家如今主事的是何人,请你把这个送过去,就说……说我快被赶出去了,请他帮忙。”


    见她可怜,管家见状,伸手接下,点头应下:“好,我会如实转告。如今府上管事的,是七少爷燕郢。”


    云枝惊的脸色苍白:“是……燕郢表哥?”


    管家颔首:“怎么,你和七少爷有交情?有的话就好办了,我把砚台交给他,再说清楚你的处境。你再忍两日,相信七少爷很快就会来帮你撑腰。”


    云枝语气含糊。


    待管家走后,她的心仿佛沉入了谷底。


    她本以为燕家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如今看来,却是她想错了。


    燕郢……


    他不会帮她的。


    云枝重返仪式上,颇有些心不在焉。


    晏夫人等到一切结束,才开口呵斥她无礼。


    晏五郎面露不赞同,示意宾客还未走完。


    晏夫人视而不见,她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给云枝没脸。


    她把云枝大骂一通,说她八字不吉,疏于照顾夫君,才使晏七郎早死。


    云枝没有辩驳,她只觉得眼前一片摇晃,而后,身形一歪,在众人的惊呼中倒在了地上。


    晏夫人面色铁青。


    因为云枝早不晕,晚不晕,偏偏在此刻。在外人看来,云枝就是被她骂晕的。


    第224章 阴暗疯狂表哥(3)……


    晏夫人为了证明清白,不是自己骂晕了云枝,而是她自己胆子小,被吓晕的。她拦住想要离开的宾客,当着众人的面让大夫看诊。


    大夫神色凝重,下意识地看向晏五郎。


    晏五郎借着为云枝掖被角的功夫,听清了他口中飞快说出的话。


    晏五郎神色未改,唇瓣微动,轻声吐出两字。


    大夫心领神会。他站起身,朝着晏夫人拱手贺喜:“恭喜夫人,虽晏七郎不幸离世,可晏七夫人却有孕在身,使得七少爷的血脉得以延续,真乃不幸中的大幸。”


    晏夫人眉头一紧,神情中仍有怀疑:“你刚才说什么,她有孕了?”


    大夫颔首:“正是如此。七少奶奶有了一月有余的身孕。她身子尚好,只是经不得多番惊吓,夫人吩咐底下人照顾时,应当多加注意。”


    晏夫人沉浸在忽然得知云枝有孕的惊讶中,久久未曾回神。


    最终是晏五郎站起身,送大夫出去。


    其余人说道:“这是喜事,你本就不舍七郎。如今他人去了,却留有骨血在人世,对你而言,是天大的慰藉。”


    晏夫人以手绢擦拭眼角:“我的七郎,连故去都念着我,怕我孤独。”


    她呜呜地哭泣着,众人连声劝慰。


    良久,晏夫人止住哭声,再看向云枝时,不似之前一般嫌弃,多了一些关切:“你好生休息。小梅,仔细照顾你的主子。我暂且不赶你走,若是你能平安无事地产下我的孙儿,我就大发慈悲,留你在府上。若是你照顾不好,连包袱都不必收拾,立刻滚出府去。”


    云枝抚着小腹,轻轻颔首。


    随着晏夫人的离开,众宾客也一起散去。唯有燕府管家站在原地,他将刚收到的砚台双手奉上。


    看到刚才一幕,燕管家已经知道云枝在晏府的日子不好过。这块砚台耗资甚多,恐怕用尽了她在府上的所有积蓄。如今云枝有孕,在晏家算有了倚仗,再不必担心随时会被赶出去。


    她不必再向燕家、燕郢求助,这块砚台就该物归原主。


    指尖碰到微凉的砚台,云枝身子一颤。


    她满脑子都在想:有孕了?她真的腹中有孕?


    晏七郎在时,她每日都盼望着有一个孩子,可二人同房次数不多,云枝便没有太多指望,也未宣过大夫来看。在她的印象里,有孕的女子应当是吃什么都吐,没有胃口,而她丝毫没有这种感觉。所以,云枝便一直以为,自己未曾有孕。


    她祈祷许久的事情,竟在晏七郎死后才得以实现。


    可尽管如此,云枝仍然应该高兴。因为晏夫人憎恶她,却会对这个孩子视同珍宝,自己也能连带着沾沾光,有好日子过。


    可不知为何,云枝的心口发堵,一点快活之感都无。


    纠结之后,她还是把砚台放回了燕管家手中。


    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云枝柔声道:“我希望管家你能把那些话尽数告诉表哥。”


    “为何……”


    “我不放心婆婆。即使要养胎,我也不愿意在这里,而是燕家。”


    燕管家想起晏夫人的咄咄逼人,顿时理解了云枝。


    他郑重收下砚台,答应会为她在燕郢面前说好话,尽量说服他。


    燕管家回了府上,立刻前去燕郢面前禀告在晏府的所见所闻。


    正遇到燕郢和冯家女郎相谈甚欢。


    燕管家认识这位冯小姐,不出意外的话,她便会做了燕郢的夫人。


    只是冯小姐仍未进门,燕管家不便当着她的面将话说出,只是问了声好,就站在一旁安静不语。


    冯小姐自诩和燕郢情意深厚,二人即将要定下婚期,没什么话是不能听的。


    见状,她主动开口:“你不是有要事禀告,还不快说?”


    燕管家但笑不语,只是拿眼睛去看燕郢神色。


    燕郢今日穿金袍,束玉带,丰神俊朗,但眼底有化不开的浓稠乌黑。


    他淡声道:“有话直说。”


    闻言,冯小姐的脊背越发挺直,颇为得意地看向燕管家,似乎在说:瞧,燕郢都发话了,待我如同自家人一般,你不要再吞吞吐吐的。


    燕管家面上露出笑容:“今日奉命,前去晏府吊唁,一切顺利。晏七郎年纪轻轻故去,实在可怜,还好他的夫人被查出有孕,让他的血脉得以存续。”


    说罢,燕管家便起身告辞。


    冯小姐也随之起身离开。


    她心中觉得不对劲,若是区区小事,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反而当着她的面遮遮掩掩。


    冯小姐以为其中必有蹊跷,便命人前去查看晏府出了什么事情。


    待冯小姐走后,燕管家重新求见燕郢。


    这一次,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燕管家把云枝所赠砚台献上,把她所求一一讲出。


    燕郢的手抚着砚台,随口问道:“她当真告诉你,是要求我帮忙?”


    燕管家稍做犹豫,还是把实情说出:“不。她一开始要请老爷帮忙。只是我告诉她,老爷去了他处,暂时回不来,她才打听谁是府上主事的,吩咐我把砚台和话一起转交。”


    燕郢挑唇一笑。


    “难怪。”


    那些日子,他和云枝朝夕相处,她不可能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她不会送来一方砚。


    不,她根本不可能开口求他。


    燕管家问道:“少爷可要帮忙?”


    燕郢淡淡道:“她的心不诚,我今日不想帮。”


    修长的指离开砚台,燕郢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这件东西,挑个合适日子,完璧归赵。”


    燕管家应好。


    “还有,冯家的亲事,拒了吧。”


    燕管家诧异抬头,只见燕郢已经站起身,往里屋去了。仿佛退亲只是顺嘴提起,对他而言,还不如云枝送砚台求助一事要紧。


    燕郢的吩咐,燕管家不敢耽搁,立刻去办退亲之事。


    冯小姐反应激烈,言语中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不久之前,我和他还相谈甚欢,怎么会突然退亲。是不是你听错了话?”


    燕管家尽力安抚:“我字字句句听的清楚,少爷吩咐的就是,和冯家退亲。”


    看到冯小姐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圈椅中,燕管家心里没有半分同情。


    早就在冯小姐以少夫人自居,不知分寸,非要从他口中听到禀告之事时,他对现在的局面就有所预料。


    燕郢其人,只有他去控制操纵别人的,哪有旁人来做他的主的,哪怕只是一件小事,他也绝不会容忍。


    有孕的消息传开之后,云枝的待遇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厨房忙来告罪,称前些日子云枝的饭菜是新来的帮厨做的。他胡乱糊弄,才使得饭菜不能入口,如今已经被惩戒了。


    云枝的饭菜从馊的臭的,变成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


    她一个人吃不完,便让小梅一起用。


    小梅初时不答应,云枝道:“当时我吃了你不少饭菜,现在全当是偿还了。”


    小梅听了,才坐下共同用膳。


    作为云枝身旁的贴身侍女,在晏七郎在时,她都未吃过如此丰盛的饭菜,不禁在一时间忘记了规矩,连连夹菜。


    待吃饱了,小梅才发现云枝几乎没有动筷子。


    她面露忧愁。


    小梅不解:“少奶奶可谓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了腹中孩儿,就在晏家有了仰仗,谁敢再欺负你。若是有幸得了儿子,以后尽心教导他,还能分得晏家的一份家产呢。”


    云枝勉强笑笑。


    她柔声询问,最近可有燕家的人登门拜访。


    小梅摇摇头,忽地开口:“少奶奶不会还想着去燕家吧。”


    云枝没有说话,可她紧抿的唇瓣足以说明一切。


    小梅站起身,难以理解云枝的所作所为:“少奶奶,你——你何必呢。待在这里,你养胎有人照顾。去了燕家,名不正言不顺的。他们收留你一个嫁人却死了夫君的表姑娘,还算在情理之中。可你身怀有孕,夫家又情愿照顾,他们怎么好越俎代庖。”


    云枝抚着胸口:“待在这里,我总感到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婆婆赶出去。”


    小梅抬手,为她顺着心口:“少奶奶你这是被夫人吓得狠了。你怀着的可是七少爷的孩子,谁会赶你出去。”


    云枝听不进去,她迫切地想要离开晏府。


    真奇怪,分明之前,她还想着要是能留下就好了,因此不顾脸面,还去求了晏五郎。可现在,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苛责她,全都恭恭敬敬,她却想要离开。


    小梅还欲再劝,在瞥见门外站在的人时,忽地开口唤道:“五少爷,你怎么来了?”


    云枝转头看去。


    晏五郎神情淡淡,朝着她走来。


    云枝勉强露出笑容:“五哥来了,可用过膳了?小梅,拿一双筷子来。”


    晏五郎拦住:“不必。”


    他看向小梅:“出去。”


    那眼神着实冷,像三九时节的寒冰,只一眼,就让人身子发颤。


    小梅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晏五郎目光沉沉地看着云枝。


    因为有孕,她的待遇跟着水涨船高,穿的衣裳也不是寻常可见的布料,而是闪烁着流光的锦缎。


    虽是素色,但难以遮掩云枝美貌,反而把她身上那股楚楚可怜、招惹疼惜的气质衬得越发深切。


    晏五郎抬手,朝着云枝伸了过去。


    云枝下意识地以为,晏五郎是要打她。


    云枝被吓蒙了,一时间忘记躲避,只来得及闭上眼睛。


    晏五郎的手却是轻轻落下。


    他的手很凉,让云枝脸颊一抖。


    她诧异地睁开双眸。


    晏五郎唇瓣微动:“当日迎亲之时,我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到心里过。是不是?”


    云枝回想起他说的话,面上露出委屈:“我嫁给夫君之后,每日陪伴在他的身侧,从未单独出去过。如果这样还称不上一句安分守己,我当真不知道要怎么做了。”


    晏五郎冷冷一笑。


    他丢开手。


    面对他时,云枝心存畏惧,将身子偏移向一侧。


    她望着腹部,心中起了主意,连忙拿腹中孩子做借口:“我肚子不舒服,要好好休息。五哥若没要紧事情,就先离开吧。”


    晏五郎眸色越发冷了。


    “孩子?”


    云枝心生警惕,忙用双手护住腹部。


    “我知道五哥不喜欢我。可这孩子不是我一个人的,同样是夫君的骨血,你、你不能乱来。”


    晏五郎一步步靠近她。


    “它若是我七弟的孩子,我自然爱它敬它。可是,它不是。”


    云枝脸颊涨红:“你胡说什么!”


    晏五郎所言,就是在指她不贞。


    晏五郎讽刺一笑:“你嫁给我七弟,不过一月有余,腹中孩子却已经两月。你如何解释?这孩子,究竟是哪个无耻男子的。”


    云枝脸色发白,慌忙躲避他的靠近。


    椅子忽地不稳,朝后倒去。


    第225章 阴暗疯狂表哥(4)……


    云枝身形一晃,快要摔倒在地。


    她的腰肢却被人轻轻托起,顺势被拉入晏五郎的怀中。


    云枝惊的吐息不稳。在意识到自己在晏五郎怀中时,她连忙后退,同他保持距离。


    她声音发颤:“不,不会的。五哥,我知道你向来不喜欢我,可说出这般的谎话,是否太过分了。你可知道,对女子来说,贞洁是何等重要。这样的话若是传出去,我只有一死而已。”


    晏五郎冷冷看她。


    他心道,自己如何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确实不喜云枝,可却不会随便编造谎言,污蔑她的清白。他若是想看云枝下场凄惨,只需要放任不管,让大夫把实情说出就可以了。


    大夫一为云枝号脉,就发现时间对不上。他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询问晏五郎。


    是晏五郎告诉他“贺喜”二字,大夫才改了日子,为云枝保住了名声。


    事后,晏五郎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般举动。


    或许,他是担心云枝听到大夫所说真相以后,会羞愤至极,起了寻死之心。


    成亲之前,云枝不知道同何人苟合,才会珠胎暗结,怀着旁的男子的孩子嫁给晏七郎。


    晏五郎心想,七弟泉下有知,得知自己竟娶了一个这样的妻子,定然会死不瞑目。云枝寻死,自然可以结束此事,可如此这般也太便宜了她。晏五郎偏偏要留她性命,查清原委,将奸夫寻出,再将他二人一起惩戒,才算对得起七弟。


    晏五郎看着云枝连连摇头,一副不愿意相信的样子,冷声道:“你若出嫁之前,没有和其他男子有过来往,那我这话确实令人难以相信。这样罢,只要你敢保证,你嫁给七弟之前,没有和别的男子亲近过,我就当是大夫医术不精,号错了脉。我会另外请大夫来看,到时候,若是我冤枉了你,定然赔礼道歉。”


    云枝脸色发白,身形如同秋日落叶一般颤抖。


    她不敢保证。


    晏五郎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看来,真的和他想的一样,云枝在成亲之前已经和别人有了首尾。


    云枝紧咬唇瓣,声音哽咽:“其中经过,并非五哥猜想的一般。我……不能保证。只是嫁给夫君后,我绝对一心对待他,没有二心。五哥,你当真不是诈我骗我,怀孕之期不是一月,而是两月吗?”


    她紧盯着晏五郎的唇,仿佛他一开口,就能断定自己的生死。


    晏五郎轻轻点头:“是。”


    简单的一句话,足以让云枝心如死灰。


    她久久未曾言语。


    再抬首时,她双目泛红,轻声发问:“五哥打算怎么办,是要去婆婆那里告我一状,还是将此事公之于众,让我名声尽毁?”


    晏五郎也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不知道,今日才会来寻云枝。


    他道:“你腹中孩子,不是七弟骨血,自然不能冠以晏姓。只是,念在你在七弟活着时尽心对他,我就不向众人说破了。你需尽快找个去处,离开府上,万万不能想靠着孩子在这里立足。”


    云枝眼睫一颤。


    晏五郎的话听着无情,云枝却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宽容的处置方法了。她本以为,晏五郎会让她去晏七郎墓前请罪,再以死谢罪,才能消了心中愤怒。


    如今,不过让她赶紧离开,已经是宽宏大量了。


    云枝轻轻福身:“谢五少爷。”


    她不再唤五哥,而是尊称一句五少爷,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情,晏五郎更加不会认她这个弟媳妇了。


    晏五郎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他转身离去。


    小梅走了进来,见椅子倒地,云枝身形不稳。她忙把云枝扶到床榻,又去收拾桌椅,口中抱怨:“少奶奶都有孕了,五少爷还没轻没重,竟摔了椅子,还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明日,我陪少奶奶去夫人面前告状,就说孙少爷被吓着了,夫人一定会训斥五少爷的……”


    “小梅!”


    云枝从未扬声说过话,因此把小梅吓了一跳。


    云枝心乱如麻:“你先出去。我没喊你,不要进来了。”


    小梅想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云枝脸色难看,只轻声应好。


    云枝轻声啜泣。


    “难怪,我诊出有孕之后,心里一点都不快活。原来你不是夫君的骨血,而是……那个人的。”


    晏五郎把一包银子交到大夫手中,敲打了他一番,让他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大夫连声保证。


    晏五郎安排好一切,才去了晏夫人那里。


    桌上放了许多颜色艳丽的布料,晏夫人一改前几日难过的神色,面带笑容。


    看到晏五郎,她招手喊他过去。


    “这些布料,摸着软和,给小孩子做襁褓和小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晏五郎勉强笑笑。


    晏夫人轻声一叹:“不知道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还好,云枝虽性子不讨人喜欢,模样生得好,我七郎也是个标致郎君,生下的孩子定然漂亮的很。”


    听不到晏五郎搭腔,晏夫人放下手中布料。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温声道:“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不喜欢云枝。现在我们对她好,也是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你就当是为了你弟弟,看见她的时候也笑两下。”


    晏五郎见晏夫人如此,已经能够想到,如果他把真相说出,晏夫人非得剥了云枝的皮不可。


    晏五郎决定瞒住这个秘密,至于什么时候说,怎么说出口,他还要仔细斟酌。


    他听从晏夫人的话,将唇角扬起,露出一个笑容。


    晏夫人满意了,忙道:“你来帮我挑挑,先用哪个布料做衣裳。”


    云枝不许小梅进去伺候,她感到无聊,便在庭院四处转悠。


    今时不同往日,小梅可是成了侍女中间的红人。


    众人围在她身旁,奉承讨好:“小梅姐姐,听说厨房每天送过去的吃食,七少奶奶都吃不完,剩下的都是你的了。还有那些布料,七少奶奶也分给你一些了。你可真是好福气。我之前伺候过有孕的二少奶奶,丁点油水都没拿到。只有她生了孙少爷,我才得了一钱银子。她可真小气,还是七少奶奶大方,得了什么好东西都想着你。”


    小梅点头。


    云枝待她是很不错。只是自从有孕之后,云枝就疏远了她,这让她有些患得患失。


    小梅猜想,是否因为自己没有及时意识到云枝有孕,才让云枝认为她照顾不周到,故心中有怨,才有意疏远。


    毕竟,云枝怀孕是大夫诊断出来的。而其他房中,少奶奶有孕,都是身旁伺候的侍女发现端倪,再去请大夫来。若是小梅能够早一点发现不对劲,云枝就不会被晏夫人刁难了。


    小梅拧着帕子,忍不住和侍女们抱怨。


    “我还没出嫁,没生过孩子,当然不知道怎么看一个女子是否有孕。少奶奶平日里和善,怎么在此事上却对我多加苛责。”


    有侍女听了,安慰她道:“放心,就七少奶奶的性子,离不开你的。她怕这怕那,胆子小的很,没你在身旁,恐怕连觉都睡不好。再说了,你又不是粗心大意,办错了差事,是确实不知道女子有孕是什么样子。”


    有旁的侍女附和:“是啊。我一开始也不知道,还是王妈妈告诉我的。要看女子信期,若是没来,可能就是有了……”


    小梅仔细听着。


    她伺候体贴,每个月都记了云枝的信期。经侍女一提醒,小梅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按照侍女们教她的计算法子,云枝应当是有孕两月。可两月之前,云枝根本还没有嫁给晏七郎呢。


    小梅猛地捂住嘴巴。


    她似乎……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其他侍女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出来太晚,要回去伺候主子了。


    回到院子,小梅看云枝黛眉紧蹙。


    在平常看到,她会认为云枝有了烦心事。不过现在,小梅认为,云枝一定在想,该怎么遮掩有孕日期不对一事。


    小梅同样在纠结。


    她和云枝相处时间不长,不过云枝待她却是很好。但再好,也不能让小梅拼上性命来保护。


    一旦东窗事发,云枝的性命不保,自己也会受到连累。


    云枝见小梅出神,柔声道:“时辰不早了,我过一会儿再睡,你先去休息,不用留在这里伺候我。”


    小梅看着云枝柔白的脸,心里闪过一丝挣扎。


    但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还是下了决心。


    第二日,小梅就去找了晏夫人。


    她把自己的猜测合盘托出,又跪下求饶。


    “此事我完全不知情,请夫人饶我一命。”


    晏夫人气的脸色铁青,已经说不出话来。


    她责骂过云枝许多遍,但只是为了出气。在晏夫人心里,云枝没有勇气照顾不周,薄待晏七郎。


    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云枝竟然做出了红杏出墙的丑事,险些让她给别家养孩子。


    晏夫人立刻站起身,对小梅说道:“饶你可以,你要当面指认那个贱人做了错事。”


    小梅犹豫:“这……”


    晏夫人冷笑:“怎么?事到如今,你以为自己还可以不同她撕破脸。”


    小梅只好跟着气势汹汹的晏夫人,去了云枝院子。


    晏五郎见晏夫人脚步匆匆,心中一紧,连忙跟了进去。


    晏夫人将云枝推倒在地,质问道:“说!谁是孩子的父亲!”


    云枝含泪不语。


    晏五郎走了进来,见了此等情状,眼皮一跳。


    他将云枝扶起来,不赞同地看着晏夫人:“母亲,你是当家主母,莫要做市井泼妇状。”


    云枝躲开他的触碰。


    她声音细弱:“不必你假装好心。”


    晏五郎心里一堵。


    他明白,云枝是误会了他把真相说出,做了一个出尔反尔之人。


    此时不是解释的好时机,晏五郎只好认下这个冤枉。


    晏夫人语气凛冽:“把她身上的衣裳剥掉,送进祠堂里,让族长看看应当怎么处置。”


    小梅忙跪下:“夫人,少奶奶应当是有内情的。她待七少爷可谓一心一意。”


    晏夫人斥道:“轮不到你这个奴才求情。”


    她坚持要把云枝送进祠堂,要审问出奸夫是何人。


    一声怒呵声响起。


    “胡闹。”


    见是晏老爷,晏夫人忙要把云枝做过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却被晏老爷一个眼神拦住。


    晏老爷走近以后,众人才发现他身后还一人。


    玄衣金带,清新俊逸。


    燕郢眉眼低垂,看向云枝。


    她伏在地面,无人相帮,好不可怜。


    燕郢伸出手,搀着她纤细的手臂,把她拉起。


    他声音低如叩玉,颇为意味深长。


    “表妹,好久不见。”


    第226章 阴暗疯狂表哥(5)……


    云枝愣愣看他,一双圆润的眼睛中渐渐浮现出震惊,似是不敢相信燕郢会出现在此地。


    燕郢被她的反应逗的唇角微扬。


    随着云枝缓缓站起身,燕郢松开搀扶她的手臂,手背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肌肤。


    云枝慌张抬眸,看向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松了一口气。


    她捂着被燕郢触碰过的地方,不着痕迹地后退两步。


    晏五郎低声对晏老爷道:“父亲,家丑不可外扬。这是内宅事情,应当让旁人回避才是。”


    晏老爷却没有松口。


    晏家有一批货过水路时被扣下,若是无人相帮,就要充入国库,折算成银子可是一笔大数目,晏老爷如何舍得。他到处托人,才知道燕郢能够帮上忙,又怎会主动开口赶燕郢离开,下了对方的面子。


    晏老爷声如洪钟:“燕七少爷同我府上有姻亲,不可算外人。”


    燕郢闻言,看向垂首不言语的云枝,微微颔首:“正是。”


    他见晏五郎面带警惕之色,又道:“素来听闻晏家五郎处事端正,有君子之风。凡有家宅不宁之事,请教你的意见,一定能得个公正的评断。今日在我面前,为何要吞吞吐吐。”


    晏五郎敛眉。


    晏夫人先一步开口,诉说云枝的不是:“我知燕七少爷你同云枝是表兄妹关系,但实际的亲缘关系远的很,她所做下的错事,自然同你无关,你身为表哥,也没什么管教不严的罪责,我便如实说了。”


    燕郢神色淡淡,做洗耳恭听状,似乎对晏夫人口中的“错事”并不感兴趣,因他以为,像云枝这般怯懦的性子,做不出来什么天大的恶事的。


    他回想起二人同在燕府时,那时他们的处境相同,都遭人欺负。不同的是,燕郢是因为失去娘亲,父亲又不喜,众人才捧高踩低,想把他踩进泥土中。而云枝,则是因为她生了一副美貌面孔,但行为举止拘谨,和众人玩闹不到一起,才惹来大家的排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燕郢和云枝算得上同病相怜。


    可燕郢以为,他和云枝是不同的。他遭人欺负,是因为无所仰仗,一旦他有了机会,势必会狠狠报复那些欺凌过他的人。可以说,燕郢的弱小是一时的,是因为他年纪小,无人疼,身子又不强健。但是云枝不一样,她是从内而外的弱。即使后来她的日子好过了,也没想着找到机会报复一二。


    燕郢曾经拉她一起,不过做一些恶作剧,往旁人的书袋里塞虫子、草蛇。


    做这些事时,燕郢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心安理得。毕竟旁人欺负他在先,他奉还回去没什么不对。只是云枝却怕的要死,在放虫子时手都在发抖。做完坏事之后,云枝甚至生出了内疚之心,当真让燕郢无法理解她。


    而得知旁人中招,被钻出来的草蛇咬了一口时,云枝更是怕的吓病了。


    燕郢去看了她。


    他以为她是惧怕东窗事发,才会吓得病倒。谁知,云枝却道是因为做了坏事,心有不忍,才耿耿于怀。


    燕郢轻嗤一声:“你放的是虫子,咬不死人的。草蛇是我放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中尽是遗憾:“早知道如此轻易就能得手,当初我就不该放草蛇,而放一条毒蛇,把那人咬死了才好。”


    燕郢的话没有起到安慰的效果,云枝仍旧是病了小半个月才好。


    思绪回转,燕郢听着晏夫人喋喋不休的抱怨,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打断晏夫人的话:“听你说的这般严重,怎么不把表妹做过的错事说出。晏夫人言辞闪烁,不直接挑明,实在让人怀疑,所谓的天大错事只是你一人的判断,实际上,表妹只在一件小事上做错了。又或者,她根本没有做错事,只不过是你吹毛求疵而已。”


    晏夫人刚才因着晏五郎提醒,顾忌家里颜面,没有说出信期有误一事,只捡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来说。例如,云枝不敬重她,每次见了面问好时语气都不热络。又如,云枝薄待晏七郎,他故去几个时辰之后才发现,足以看出她的不上心。


    听到燕郢对云枝的维护,甚至开始质疑起她在无事生非,晏夫人立刻恼了。


    愤怒涌上心头,晏夫人一时之间把晏五郎的提醒抛到一旁,径直说道:“同别的男子有首尾,身怀有孕又佯装无事发生嫁给七郎。不知道这一桩事在燕少爷眼中,算大事还是算小事?如果燕少爷的答案还是小事,那我只能佩服燕少爷有容人之量,连妻子贞洁都不在乎,妻子怀有旁人的孩子也不计较。这等宽宏大度,我恐怕无法学会。”


    晏老爷拧眉,扬声斥道:“慎言!”


    他可是有求于燕郢,万一燕郢听了晏夫人夹枪带棒的话之后,不愿意帮忙把那批货物捞出来了怎么办。


    男子向来是比女子清醒理智,换而言之,可以说上一句更为绝情。


    晏老爷听到云枝腹中孩子其父不明,他固然生气,埋怨云枝不守妇道,对不起已经死去的晏七郎。可在晏老爷心里,晏七郎已经成为一抔黄土。如今在维护晏七郎的尊严和保住货物中间,他选择了后者。毕竟,再为晏七郎寻个公道,他也无法死而复生。可只要燕郢点头,他们晏家就能挽回一大笔损失。


    因此,晏老爷狠狠斥责了晏夫人。


    晏夫人满心不解,不明白为何知道了云枝做过什么,晏老爷还不生气发火,反而让她少说话。


    燕郢仍旧是一副淡然神色,对晏夫人刚才说的话丝毫不感到震惊。


    他启唇:“晏夫人所言,可有真凭实据?”


    晏夫人柳眉一竖:“自然。难道你以为,我是故意说谎话,污蔑云枝?”


    燕郢唇角挂着冷笑,显然赞同晏夫人说的话。


    “早就听闻晏夫人不喜云枝,甚至在葬礼之上不给表妹脸面,竟把她给骂晕了。晏七郎迎娶表妹,本就是为了冲喜,如今喜没冲成,你心怀不满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因此捏造谎话污蔑表妹,也属正常……”


    晏夫人把小梅拉到身前,往前面一推。


    她催促小梅快说。


    小梅抬眸,看着周围一众人,有疾言厉色的晏夫人、神态可怜的云枝……


    她捏紧手中拳头。


    到了今时今日,开弓哪有回头箭,她只能说出实情。


    晏夫人一副“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的表情,但燕郢神色未改。


    他道:“一个侍女,不向着自己的主子,反而帮着旁人说主子的不是,是为不义之辈。表妹有孕,怀胎一月有余,是经大夫诊断出的。怎么,晏夫人宁愿相信一个不通医理的侍女的话,也要置大夫所言于不顾,非得认定表妹同别的男子相好。晏夫人究竟是厌恶表妹至极,定要看到她背上恶名,心里才开心快活,还是对晏七郎信不过,以为他早就没了本事,不能使女子有孕?”


    燕郢一席话,说得晏夫人承认不是,反驳也不是。


    直到此时,她才想起,小梅所说和大夫当日诊断的时间对不上。


    晏夫人陷入怀疑中。


    晏五郎见事情有转机,主动开口,要去寻大夫过来。


    晏夫人自然相信他。


    晏五郎离开时,脚步微顿,看向神色紧张的云枝。云枝并未抬头看他,反而是燕郢,对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


    晏五郎寻到大夫,讲明来意。他声音放缓,一字一句道:“七弟已死,他的名声断然不能被污,丁点瑕疵都不可沾染,你可明白?”


    大夫颔首称是。


    云枝颇为紧张地伸出皓白手腕,待大夫号过之后,她的心高高悬起。


    自从晏五郎挑破之后,她就已经清楚,腹中孩子究竟是谁的。


    对,她和晏七郎成亲后,的确安分守已,和那人断了联系。可在床榻之上,二者天差地别,一个活像要把她吃掉,一个则是有气无力,孩子是谁的,并不难猜测。


    云枝想,她有何办法可以让大夫守口如瓶,不说出真相?


    威逼利诱?她全都不行。


    云枝已经做好准备,接受众人的谴责眼神,背上一个三心二意的名声。


    但大夫开口,说的却是:“我愿意押上我行医多年的经验,笃定七少奶奶这一胎,是一月有余,绝非两月。诸位若是不相信,尽管请其他大夫前来。”


    他言之凿凿,又为晏家看诊多年,让众人不得不信。


    小梅面色灰白:“不会的,七少奶奶的信期分明……”


    大夫道:“以信期来看有孕日子,并不准确。有些女子身怀有孕,身上还可能见红。你一个小侍女,仅仅以信期对不上,就断定少奶奶有孕两月,是否太过荒谬。”


    小梅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原来云枝有孕日子对的上,她所怀的孩子,不是其他男子的,正是晏七郎的。那她……不就成了污蔑主子的无耻之人。


    背信弃义之人的下场如何,可以想象。


    小梅回想起云枝曾经对她的诸多好处,忙去搂云枝的小腿,欲软声求她。


    燕郢抚着云枝腰肢,轻巧一避,躲开小梅的触碰。


    他一看云枝神情,就知道她又心软了。


    燕郢眼底浮现出不满,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他对着晏老爷说道:“这样的侍女,可不能留在表妹身旁。既然她忠心的是晏夫人,就去她的身旁伺候吧,不要再来扰表妹的清净。”


    小梅身子一颤:“少奶奶——”


    察觉到抚在自己腰上的手不断收紧,云枝闭上了唇瓣,错开视线,不去看小梅。


    晏夫人处在冤枉了人的震惊之中。


    她问道:“你既然没有红杏出墙,为何我质问你时,你不辩驳?”


    燕郢回道:“晏夫人气势汹汹,谁人对着你敢说出一个不字。表妹她——”


    燕郢的手轻轻往下滑去,拎起了云枝的腰带。


    她的心高高悬起。


    “她性子怯懦,不爱和人争论是非。正是因为此,她才会被晏夫人冤枉,而不敢为自己解释一句半句。”


    晏夫人无话可说。


    晏老爷清咳两声,打着圆场:“既然真相大白,是云枝身旁的侍女作乱,她本人清清白白。如此,我代夫人向云枝赔个不是,以后好生待她。云枝,你放心留在府上,安心养胎。若再有流言蜚语,我就出面训斥他们。”


    燕郢冷声道:“不必晏老爷操心了。表妹,就由我带回府上,精心照顾吧。”


    本想赶云枝离开的晏夫人,这会儿却不肯了:“她腹中怀的是七郎骨肉,怎么可以养在别家?”


    燕郢道:“依我看来,晏夫人仍旧似信非信。今日你出于怀疑,能够让表妹颜面扫地,以后说不准会随时做出相同的事情来。表妹的胎,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养的好。我接表妹去燕家住下,待她生产之后,你大可以用滴血认亲的法子,看它是不是晏家骨血。若是,你以后就可以彻底安心。若不是,表妹就不必回你们晏家。而晏家未照顾她一丝一毫,也不必因为养育了旁人的孩子,损了金银,因此耿耿于怀。”


    晏夫人并不赞同。


    她家的孩子和儿媳妇,让燕郢养着算怎么一回事。


    她看向晏老爷。


    晏老爷却在斟酌燕郢说的话是否可行。


    燕郢忽地转向晏五郎:“五少爷,你以为如何?”


    晏五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晏夫人在使眼色,却道:“可行。”


    晏老爷也开口同意。


    此情此景下,晏夫人的看法就不重要了。


    燕郢没有停留片刻,等到明日再来接云枝。他立刻命人收拾包袱,把云枝带走。


    路上,燕郢和云枝同坐一辆马车。他抚着云枝的鬓发,感受着她身子的颤抖。


    “我就知道,晏五郎一定会同意我的提议的。”


    “因为在场众人,只有我和他确定,孩子不是晏七郎的。”


    第227章 阴暗疯狂表哥(6)……


    短暂时间内,云枝经历了大起大落。


    如今,她刚把心放下,就听到燕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由得神情微变,下意识否认:“表哥,你在胡说什么。大夫都说过了是小梅搞错了,我是有孕一月多,而非两月……”


    燕郢突然抓住她的手。


    云枝身子一颤,想要抽回。


    她一个蹙眉,燕郢便知道她下一步想要做什么,便低声道:“表妹,不要惹我生气。”


    云枝身子一僵,停止了挣扎。她看向周围,暗自庆幸是在马车中,又有帘子遮挡,没有人会看到他们双手交握的样子。


    燕郢拉着她纤细手腕,放在自己膝上,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着,仿佛云枝的手是上等的玉石,让他忍不住好生把玩。


    燕郢所憎恶的多,喜爱的却很少,鉴玉赏玉可以称得上他最大的爱好。


    翡翠、琥珀、绿松石……他通通有珍藏,而且都是稀世珍品。从他的藏品中随意拿出来一件,都价值连城。


    相比于燕郢父亲燕三老爷爱好风雅,独喜收集砚台,他的喜好便显得有些市侩而庸俗。


    因着这个喜好,他幼时曾吃过不少苦头。众人嗤笑他一个卑贱之人,怎么配爱玉,对他多加折辱,甚至拿着他最心爱的玉石打伤过他。


    回忆起以往种种,燕郢的眸色渐黯。


    膝上的柔软手掌轻轻收拢,显现出主人的紧张不安。


    等到燕郢心情转好,愿意为云枝答疑解惑。


    他道:“大夫所言?他不过是被晏五郎收买罢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他说你的胎是几月便是几月。即使让他说是三月,恐怕他思量过后,也会同意的。”


    云枝喃喃:“五哥?不可能的。他厌极了我,如何又会转头帮我呢。”


    燕郢轻挑起她的下颏,让她原本低垂的眼眸直视着他。


    燕郢不喜欢云枝现在的样子——他们坐在一起,可她的心思却在另外一个男子身上。


    他淡声道:“我今日前来,本就是打着带走你的主意。我既然要把你带走,万万不能让你背负一个污糟名声。所以,即使我们要离开,在外人眼中也是饱受委屈、但清清白白地走。晏五郎所想,也是我本来的打算。只是,我吩咐的人还未出手告诫大夫,他便先我一步。”


    云枝犹在出神,怎么都想不通为何晏五郎会这般行事。


    燕郢唤了一声“表妹”,将她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至于他为何这样做,你我不必去想。以后,你就住在燕府,晏五郎即使有所图谋,也得先经过我。到时,无论他图谋之事或大或小,我一概允了他就是,以偿还今日之情,不会让他打扰到你那里去。”


    云枝柔声道谢。


    燕郢轻笑:“你还是和之前一样,动不动就谢谢。”


    云枝不语。


    燕郢忽地语气变了:“怕只怕晏五郎所求,我无法允他——”


    他意有所指,望向云枝,在试探她是否知道自己的暗示。


    云枝一副懵懂模样,不解道:“连表哥都做不到的事情,五哥来求我又有什么用,我当然更是办不到了。”


    见她如此,定然对晏五郎那些微妙心思毫不知情,燕郢才眉眼微松,语气轻缓。


    “放心,除了那件事,他要什么我都能允了。”


    云枝听的一头雾水,全然不知他口中所说“那件事”究竟为何事。不过,有孕之后经历了三番五次的波折,她已经身心疲惫,无心去探究。


    燕郢把玩着云枝绵软的手,时不时同她十指相扣,或用指腹轻轻抚过她莹润指甲。


    做了诸多亲昵举动,他的神情仍旧如常。


    初时,云枝身子紧绷。但随着燕郢的触碰,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拒绝不得,也不能拒绝——她如今只有两个去处,一是晏家,虽然晏五郎好心替她遮掩,可他的心思难测,比梅雨时节的阴晴还难以判断,说不准这会儿替她收买大夫,过一会儿就后悔了,在大家面前把真相戳破。留在晏府,云枝就一直要提心吊胆。另一去处是燕府。她待在燕府,晏家人发现不对劲,轻易也不会上门寻是非。可……要和燕郢重新同住一屋檐下,她心中总感不安。


    但除了这两个去处,云枝已经无路可去。


    她试着安慰自己,纵然和燕郢同住燕家,可宅子这般大,若非有意,恐怕一年半载也碰不到面。


    云枝轻易地就把自己哄好,眉眼舒展。


    燕郢原本是握着她的手的,此时稍一用劲,云枝的身子便微微站起,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一个圈儿,跌在了他的膝上。


    燕郢用双臂圈住她的腰肢。


    他以手作为丈量工具,测算着云枝腰肢的长度。


    燕郢平稳的语调中起了一丝波动:“别人不是都说,女子有孕之后,会变胖一些吗。怎么我看着你,仍旧是像从前一样瘦。”


    他的手在云枝腰间上下抚动,没有半分暧昧意味,仅仅是依靠熟悉的记忆动作。


    因着这一份熟悉,却勾起云枝对以前的事的回忆。她眼睑低垂,将手臂放在自己和燕郢之间。


    “表哥,我已经婚嫁,你我之间不能这样了……”


    燕郢不以为意:“可你的夫君已经死了。难道说,表妹对他一往情深,情愿为他守贞一辈子?”


    云枝不去看他,只拿一双眼睛往鞋面望去。


    “以后的事情,我也说不准。只是,你我这样,总归是不好的。”


    燕郢松开了她。


    一得到解脱,云枝立刻离了他双膝之上,坐在一旁。


    她察觉到燕郢的不快活,也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不开心,却不想哄他。


    二人一路无言,到了燕家。


    燕郢先行下了马车。


    记起刚才云枝有意和他疏远,他并不伸手去搀扶她。


    燕家的奴仆向来懂规矩,见主子没有动作,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身怀有孕的表小姐独自下车,便伸手去扶。


    燕郢眼眸一眯,冷声道:“你倒是懂眼色。”


    仆人顿时不知道是否应当把手收回。


    见状,云枝便知道燕郢的毛病又犯了。他不想亲近的人或者东西,旁人也不许亲近,否则,他就会连带那人一起厌恶。


    云枝知道仆人是出于好意,不想他因为帮了自己,反而在事后遭燕郢怪罪,便柔声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你不必来帮。”


    仆人感激地看了云枝一眼,把手收回。


    云枝缓缓下车,有孕以后太过小心翼翼,她竟然忘记了该怎么下车。她用手护着腹部,就无法双手扶着马车。双手去扶车,又担心不小心摔了,会伤着孩子。


    看她磨磨蹭蹭,半晌都没有挪动分毫,燕郢的耐性彻底告罄。


    他径直把云枝抱起,在她即将要惊呼出声时说道:“闭嘴,一句话也不许讲。”


    云枝听话地闭上嘴巴。


    在本能的驱使下,她搂住燕郢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


    如此亲昵依赖的姿势,让燕郢心中的郁气稍散。


    燕管家早就收到消息,听闻燕郢把云枝接到府上了。他一直在厅堂恭候,见燕郢抱着云枝走来,佯装什么都没有看到,只问:“把表小姐安置在哪处院子?”


    云枝轻轻蹬动小腿,示意她要下来。


    燕郢把她放下,问有哪处院子闲置。


    燕管家便把准备好的画卷拿出,指着:“府上闲置的有好几处,我已经用朱红毛笔勾出来了。”


    他语气稍顿,接着说道:“这一处芳菲院,和少爷的院子毗邻,方便少爷和表小姐之间,表兄妹相见。”


    燕郢还未开口,云枝已经指向距离他院子最远的一处道:“我住在这里就好。”


    燕管家看着燕郢:“桃夭院……景致甚好,只是离少爷太远了一些。”


    云枝颤声道:“我在府上养胎,肯定要劳烦许多仆人,说不准会折腾出很多动静。若是表哥已经睡了,又被我吵醒,不就是我的罪过了。所以,我还是住在离表哥远一点的地方更好。”


    燕郢的面色毫无波动。


    燕管家却道:“桃夭院长久无人住,还未收拾。不如表小姐今夜先在芳菲院休息。等到我们把桃夭院收拾好了,你再搬过去。”


    云枝只得应好。


    燕管家当即吩咐了侍女,把云枝带来的包袱送到房间去,再为她梳洗换衣。


    这几日,云枝经历了太多,这会儿经暖水一泡,觉得周身舒服,竟在浴桶中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把她从水中抱起,用棉巾擦了身体,再放到床榻。


    云枝想要睁开眼睛看看是谁,但因为太过困倦,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无。


    云枝难得睡了一场好觉。


    燕郢既把云枝从晏府领了回来,算是欠晏家一个人情,便帮晏老爷解决了货物被扣一事。


    他早晨出门,傍晚才归。


    燕郢想去看看云枝如何,正要动脚往芳菲院走去,燕管家欲言又止,轻声提醒道:“表小姐已经不在芳菲院。”


    燕郢了然:“她搬去了桃夭院。”


    “是。”


    “呵,几时搬走的?”


    “一早醒来,表小姐就催促着快些收拾,下午的时候就搬过去了。”


    燕郢唇角微扬,尽是讽刺。


    燕管家道:“表小姐也是关心少爷,一个有孕女子,确实会有诸多事情,恐会扰你清净。”


    燕郢道:“是为我着想,还是惧怕我,因此避我如蛇蝎,我心知肚明,不必你来多嘴。”


    燕管家噤声不语。


    夕阳西下时,燕郢还是去了桃夭院,为云枝亲自选了一个贴身侍女。


    云枝本想自己来选,却被燕郢一句“从小梅之事上,可以看出表妹没有识人的能力。若是由你来选,选出第二个小梅怎么办”给说的哑口无言。


    燕郢挑了一个安静少言语的侍女,让云枝赐名。


    云枝起了小竹一名。


    小竹手脚麻利,做事利落,只一点不好,就是不像小梅一样爱说话打趣。


    想起小梅,云枝又是一番伤怀。


    她自认为对小梅不错,不明白她为何会帮着晏夫人指认自己。


    燕郢看出她心中所想,轻轻摇头:“这么多年了,表妹还是毫无长进。你还是和过去一样单纯,以为我对人好,人就会对我好。殊不知天下之人,皆是贪财好利,你若是有利益给他,哪怕过去和他有过天大仇怨,他也会忘记前嫌,同你亲热似一家,而反之亦然。”


    云枝不去想小梅,问起他来:“我以为表哥不会来的。”


    燕郢承认,一开始他是不准备去的。


    “那为什么——”


    后来又去了晏家。


    “因为,表妹送来的砚台被摔坏了,我无法物归原主,只好帮你的忙了。而且,你腹中毕竟有我的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人欺负。”


    一句话说的云枝脸色发白。


    小竹做聋子哑巴状。


    燕管家垂首不语。


    第228章 阴暗疯狂表哥(7)……


    云枝嘴唇轻颤,眼眸转动,一会儿看向管家,一会儿看向小竹。


    她否认道:“你在乱说什么。我腹中孩子,合该是我夫君的,与表哥有什么关系。”


    燕郢眼眸微敛,让众人退下。


    管家和小竹退出,将门扉合拢。


    燕郢望向云枝:“我既然敢在他们面前说出真相,就说明我料定他们能保守秘密,不会胡言乱语。表妹即使不相信他们,也该相信我。”


    云枝怎敢信他。在她的眼中,燕郢的行事毫无章法,每一次都让她心惊胆颤。


    燕郢又道:“现在只剩下你我二人,表妹应该能承认了吧。”


    云枝仍然摇头:“无论有没有外人在,我刚才说的就是实情。这孩子,和表哥没有半分关系。”


    燕郢轻呵一声,他抬起手,指尖抚过云枝纤细脆弱的脖颈,若即若离,每次的触碰都让她柔软娇弱的身子微微发抖。


    “难道,在嫁给晏七郎之前,除了我,表妹还和其他男子有过亲近?”


    他虽是发出疑问,但对答案已经笃定。除了他,云枝不会再有第二个男子。当然,假如云枝随口扯出一个男子名讳,用他来搪塞自己,燕郢也不介意弄个翻天覆地,把那所谓的男子抓来,当着云枝的面质问他。


    云枝轻轻摇头。


    燕郢眉眼微松,暗道云枝对他,不算防备到了极点,起码在这一件事情上,她没有随便地找个男子来敷衍。


    可下一刻,云枝就道:“反正孩子不是表哥的。”


    见她咬紧牙关,一副绝不可能承认的样子,燕郢忽地笑了。


    他的手正好停在云枝的锁骨处。


    指尖微微往下按去,引起单薄的骨轻轻发颤。


    “表妹怀孕二月,孩子却不是我的。这可真是一桩奇事了。难不成表妹和后稷之母姜嫄一样,能够感天而孕,踩一踩巨人的脚印,回来便发现怀有孩子了。”


    云枝知道自己是在强撑,但她仍不肯松口,顺着燕郢的话点头。


    “为何不可能呢。”


    燕郢冷笑两声,松开了她。


    云枝宁愿承认“感天而孕”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都不愿说出真相,和他有半分牵扯。燕郢心想,看来离开自己的这段时日,他的表妹长进许多。


    虽然性子还是和之前一般胆小怯懦,可嘴巴却变硬了。


    燕郢拂袖离去。


    直到他走后,云枝才松开紧绷的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摸着柔软的小腹,眸中闪过迷茫。


    燕管家前来禀告府上事宜,待他说完以后,却听不到燕郢的吩咐。他轻轻抬首,瞥见乌木柜上一方端砚,正是云枝所赠。


    燕郢忽地出声,燕管家连忙垂下脑袋。


    “表妹那里——如何了?”


    燕管家回道:“小竹尽心照顾,一切安好。表小姐身子尚好,没什么不适。”


    “你已经知道表妹腹中孩子便是我的骨血。”


    闻言,燕管家一惊,连忙跪地:“七少爷有何事让我办,尽管吩咐,我定当竭力为之。”


    燕郢语气平淡:“其实,有没有孩子,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可突然有了,我就来了兴致,总想着看看它生下来以后,到底是什么模样。”


    燕管家心领神会:“七少爷放心,我会照顾好表小姐,让——”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说道:“必定让孙少爷平安落地。”


    燕郢轻声应了。


    他口中咀嚼着“孙少爷”三字,忽地扬唇一笑。


    孩子还没有生下来,他已经觉得十分有趣。若是真的呱呱坠地,不知道会给他添了多少乐趣。


    小竹为云枝端来一盅补汤,说是对养胎有利。


    云枝举起汤匙,又缓缓放下。


    她看向小竹,说道:“你怎么不同我说说话,是表哥吩咐你要少说话吗?”


    小竹摇头:“我性子本就如此。”


    云枝望着窗外蔚蓝天空,忽地起了放风筝的兴致。


    小竹犹豫:“可表小姐你身子沉了,放风筝是否会有危险?”


    云枝道:“待在房间里太闷,总要出去透透气。我不放,你来放就好了。等到你把风筝放起来了,交到我手里,让我扯两下线,过过瘾就够了。”


    小竹思虑过后,点头同意。


    小竹从库房中找出许多风筝,云枝拿起一只凤凰形状的风筝出神。


    它颜色艳丽,拖着七色长尾,煞是绚丽。


    云枝选定了它。


    “就放它吧。”


    小竹平日里格外靠谱,但在玩乐一事上,却分外生疏。


    半个时辰过去了,凤凰风筝一直停在小竹手中,迟迟没有飞起来。


    小竹急得汗水涟涟。


    这副急切模样中,总算有了几分活泼。


    云枝把一盏清茶递给小竹:“你先歇歇,我来放吧。”


    见小竹犹豫,她柔声道:“若是一直由你来放,恐怕放到天黑,风筝都飞不到天上去呢。”


    听到这话,小竹脸颊涨红。


    云枝拍拍她的肩膀:“你是长久没有放过风筝,手法生疏实属正常。你在旁边看着我,稍微有不合适的地方,你就让我停下来好了。”


    小竹想了想,颔首同意。


    云枝手拿风筝,轻轻跑动起来。


    顺着风的方向,她松开手中丝线,风筝一点点迎风而起。


    湛蓝天空中,一只凤凰缓缓飞到正中央,它的长尾随风而动,发出呼呼的声响。


    小竹握紧了手中茶盏,忍不住为云枝叫好。


    云枝回头看她,露出轻柔一笑。


    她的身子往后退去,风筝也越放越高。


    忽地,她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倒。


    小竹急匆匆奔上前去,但心里清楚,纵然她跑的再快,恐怕也来不及接住云枝。


    云枝心里一慌,手中的线团落地。此时风势正大,线离开了人手的控制,开始以极其迅速的方式散开,风筝越飞越高。


    云枝的腰肢被人托住。


    她不必回头,只是闻到来人身上的冷香,便知道是燕郢。


    燕郢一手扶住云枝,用脚踢起线团,而后用手接住。


    在最后一缕线快要离开时,被他用手握住。


    燕郢将云枝扶稳,单手扯着风筝线,一点一点地收回。


    小竹忙过来查看云枝是否受伤。


    待确认云枝安然无恙后,她立刻跪下,向燕郢告罪:“是我办差不利,请七少爷责罚。”


    云枝忙道:“别怪罪她了,是我自己非要来放风筝,她拦过我,可没有劝住。”


    燕郢沉声道:“下不为例。”


    小竹仿佛劫后余生一般,忙站起身道谢。


    见状,云枝不禁在想,究竟燕郢在燕家人眼里是什么样子,为何小竹惧怕他如此。


    她在燕府待的时间不短,从六岁进府,到十二岁离开,足足六年。这之后,她就重新搬回了陆家。府上的消息不能传出去,所以身为一个外人,燕郢在燕府里度过的是什么日子,她完全不知。直到两年前,她和燕郢重逢,关系便一发不可收拾……


    燕郢抬起她的手,握住丝线。


    他道:“这个风筝看着很眼熟,和我之前给你做的那只风筝很相似。”


    云枝眼睫一颤。


    她挑中这只风筝,未必不是因为这个缘故。可当着燕郢的面,她不愿意承认,只是轻声道:“是吗。过去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这风筝也是我随手挑的。”


    燕郢眼神一凛,呵道:“退下。”


    众人连带小竹,纷纷往后退去,直到确保他们听不到主子说话的声音时,才停下。


    燕郢握紧云枝下颏,语气发冷:“表妹的记性越发不好了。不过没关系,你记不住,我可以提醒你。”


    他道:“当初你我二人在燕家同被欺负,不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情。当然,这份情意是表妹你单方面的。毕竟我每次受了欺负,都在想着如何十倍百倍地偿还回去。不像表妹,被人欺负了,只会默默流泪。连新得的风筝被人毁了,也只会哭着想办法修补。”


    云枝本就没有忘记,经他一提醒,往事瞬间历历在目。


    当年,在燕家风头无两的当属大房。燕大爷官运亨通,生下的燕大郎更能一目十行,被皇帝亲口夸赞过。而燕三老爷,还有失了母亲的燕郢,在燕家皆不受重视。


    燕大郎有神童之称,随着年纪渐长,却越发沉闷,不愿同人说话,请了许多大夫来看都没有用。后来,是一个颇有经验的妇人提了一个主意,说是小孩子惯爱凑堆儿,找几个孩子带带燕大郎,他就会爱说话了。


    燕大爷虽不认为孩子都必须是活泼的,不能安静,可燕大郎的性情未免太过沉静,一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喜欢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燕大爷听人说,曾经有某某家的孩子也是如此,初时长辈不在意,自以为他是安静的性子,没想到时间久了。那孩子竟然忘记了怎么说话,变成了不会说话也听不进去话的活死人。


    燕老爷当即大惊失色,他对燕大郎寄予厚望,可不想儿子成为活死人,就按照妇人所说,从宗族内挑选了几个孩子。


    他的要求多,要性子好,生得漂亮,又乖顺懂事的。


    云枝便被送了过来。


    其余人家以为,燕大郎的病一定能好。到时候,这些送过来帮助治病的孩子就对燕大郎有恩,以后也能攀上交情。所以,他们尽力把自家孩子伪装一番,送进燕府。


    初时,这些孩子还做做样子,装成乖巧温顺模样,陪伴燕大郎说话写字。


    可时间久了,燕大郎仍旧寡言少语,他们却坐不住了,开始在府上找乐子。


    他们都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小少爷小千金,是经伪装后送进来的。偏偏云枝不同,她是真的因为性子和容貌被选中的,在众人面前就显得格格不入。


    于是,当众人把各种玩意儿玩了个够,她就成了新乐子。


    他们往她的书袋里放毛毛虫,看到她吓哭的模样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们故意疏远她,将她做好的课业偷走,冤枉她没有做,惹得她被夫子骂。


    云枝试着和家里人联系,想要回去,却被狠狠斥责。


    陆夫人道:“你是摊上天大的福气,才得以被选上,进了燕家。你不感激这份福气,努力和燕大郎套近乎,却整天想着离开,真是没用。”


    被训斥了一回以后,云枝再不敢提起回家之事。


    她尽量不同其他人说话,在受到欺负时强忍泪水,免得他们看到自己哭泣后越发兴奋。


    日子一天天过着。


    有一日,府上给每个孩子都分发了一只风筝。云枝分到的是一只彩色雀鸟,她欢喜极了,不舍得把它放在书袋里,怕弄皱了,只用手拿着。


    可她回院子时,风筝还是被人抢了去,踩成稀巴烂。


    她盯着风筝的“尸体”哭泣。


    一阵呵斥声传来,吓得她噤声。


    云枝以为是在说自己,待循着声音走近了才发现,原来不是在说她,而是几个小郎君在围着一个人骂。


    第229章 阴暗疯狂表哥(8)……


    云枝原本以为,是燕家的少爷们在欺负小厮,但她看到伏在地面的那人身上所穿衣裳虽然半新不旧,可布料甚好,一看就知道是主子才能用的布料。


    那人不仅被骂,似乎还被打了,唇角有鲜明淤青。


    众人喋喋不休地训斥,他却不发一言。


    云枝看着心中一紧,却又想不出什么办法来救人。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小郎君被继续欺负,她也做不到。情急之下,云枝白嫩的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她扬声喊道:“燕大老爷安好。”


    众人听到燕大老爷就在附近,连忙收手,因担心欺负人的举动被瞧了去,便把中间之人丢下,急匆匆地离开了。


    云枝忙走了过去,朝着地面之人伸出手,问道:“你还好吗?”


    那人抬起眼睛,露出一张眉眼疏秀的面孔,他的眼仁大而圆润,眼白偏少,使得整双眼睛像一口幽深古井,令人观之,心中一寒。


    云枝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有把手收回。


    小郎君并不接受她的好意。他双手撑地,似乎要靠着自己站起来。


    可试了两三次,他也没有成功。


    云枝望向他的腿,吓得叫出了声:“你的腿在流血。”


    一时间,她竟然大着胆子,没有询问小郎君是否愿意,就把手搀扶上了他的臂弯。


    小郎君面有抗拒,但像是意识到了仅仅靠自己,肯定无法站起,而强撑不会让他挽回半分颜面,反而会加重伤势,他便没有抗拒,任凭云枝把他扶到一旁坐下。


    云枝焦急道:“都流血了,要请大夫来看。”


    小郎君拦住她。


    他摸向胸膛,什么也没有摸到,便问云枝身上有没有带帕子。


    云枝将一方杏儿黄香罗帕递给他。


    小郎君三两下就包扎好了伤口,动作看起来分外熟练。


    云枝柔声报出名字,又问他姓甚名谁,是哪一房的。


    小郎君沉沉看她一眼。


    没有得到回应,云枝脸颊通红发烫。


    她想,自己刚才是否讨人嫌弃了,人家都已经受伤,自己还在旁边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一股失落感涌上心头,她却忽地听到小郎君开口:“我是燕郢,父亲是燕家三老爷。”


    闻言,云枝很是吃惊。她见过燕大郎,以为燕府的每个少爷都像他一样,被众人敬重着。而前来陪伴燕大郎的一干人等,也都同燕家沾亲带故,在家中时都是父母娇宠。云枝没有想到,还有燕郢这般处境艰难的少爷。


    堂堂燕家七少爷,竟然也会被自己人欺负。


    他的处境好像和自己一样。


    云枝心生同情。与此同时,她的心底也浮现出一丝欢快。


    云枝深知自己不应该为发现同病相怜的人而开心,毕竟燕郢受到欺负已经够可怜了。可是,她到了燕家许久,一个朋友都没有结识,而是备受欺凌。这会儿她遇到了燕郢,顿时生出一种“他是上天赐给她的朋友,瞧啊,他们经历相同,一定能够说得来的”。


    在燕府,被人欺负的日子固然不好过,可云枝勉强能够忍受。


    让她感到煎熬的是没有朋友相伴。有了烦心事,也不能寻到一个人说说话。


    而遇到了燕郢,她就视为上天赏赐,待他的感情就是同情和感激交织在一起,以百般柔情对他。


    两人聊了几句,云枝并不擅谈,燕郢不是多话的人,因此谈话显得干巴巴的。


    云枝猛然记起,她刚才跑的着急,风筝忘记拿了。


    她对燕郢说道:“我去取件东西,稍后就回,你在这里等我。”


    燕郢语气平淡:“你不回来也……”


    云枝慌乱道:“我肯定很快回来的,你一定要等我。”


    她脚步匆匆,想着要快去快回,生怕回来晚了,让燕郢生出误会,起身就走了。


    燕郢可能是她在府上唯一的一个朋友,绝对不能失去的,不然她可以想象,以后自己的处境会有多么孤独冷清。


    燕郢看她神色匆匆,以为她是遗忘了什么宝贝东西。


    待云枝抱着风筝从远处奔来时,他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是一只破烂不堪的风筝。


    燕郢疑心看错了,毕竟何人会把一只破烂风筝当做宝贝,不小心弄掉了还眼巴巴地回去取来。


    可除了风筝以外,云枝手中再无其他东西。


    她跑得急,停下脚步后口中还带着急切的吐息。


    云枝开口向“新朋友”解释道:“府上发的风筝,人人都有一只。我这只是彩色雀鸟,很漂亮,可是……被弄坏了。不过没关系,我去找点布条针线,看能不能修补好。”


    燕郢直截了当地戳破她想要含糊其辞的事情:“是别人故意弄坏的。”


    云枝抚着风筝,轻轻点头。


    她轻声问道:“你腿上的伤,可否要紧?”


    燕郢轻扯唇角:“无事,休息一会儿便好。”


    云枝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也分得一只风筝?若是可以,我们可一同去放风筝。”


    燕郢摇头:“我没有。”


    “啊!”


    云枝惊讶地叫出声音,望向燕郢的眼神中尽是怜悯。


    看起来,燕郢的日子比她还要凄惨。


    云枝伸出白嫩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没关系。即使你没有风筝,也可以放我的。”


    燕郢偏首,盯着她的手,缓缓开口:“放你的?是那只破烂风筝吗,它还能飞起来?”


    对于他的质疑,云枝很想笃定地说出“可以”二字,只是她心底也没有底气,小声道:“应该……能修补好的吧。”


    燕郢在府上向来独来独往,这会儿竟和一个小丫头说了许多无聊透顶的话,连他也感觉惊讶。


    不过,和云枝闲话的感觉不错。


    燕郢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把风筝递给他。


    燕郢翻看那彩色雀鸟风筝,竹条断裂,布帛也破开了。


    他随手一抛,风筝就掉入了旁边的池塘中。


    云枝惊叫一声,急的脚跺地面:“哎呀,你怎么扔了啊。”


    她作势要去捞,却被燕郢拦下。


    “捡起来也补不好。”


    云枝早就有预料,只是她不想承认,以为尽心去修补,一定能够补好的。


    见到燕郢戳破真相,她停下了想去往池塘的脚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可,没了那个,我们今天放什么啊。”


    燕郢道:“就算你补好了,让我去放飞一只丑陋的风筝,我是不愿意的。那个就不要了,我们重新搞一个。”


    云枝不解:“怎么搞?”


    她以为燕郢要去找管家,把自己没有领到的风筝要回来。但没有想到,他口中说的“搞”就是自己做一个。


    燕郢取来笔墨纸砚,并一些竹条布料。


    他画了一副凤凰图样,依照花样裁剪,再搭上竹条,缀上丝线,一只凤凰风筝便做好了。


    云枝瞪圆了眼睛,抱着凤凰风筝连声欢呼。


    燕郢不以为意:“一只雀鸟风筝,也值得当做宝贝。我要放,便只放凤凰图样的风筝。”


    云枝便和他约好,黄昏时候去花园里放风筝。


    只是燕郢却没有赴约,云枝抱着风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他来。


    她心中难过,但还是认为燕郢不会是故意爽约的人。


    虽然……他人看着凶凶的,说话也不温声细语,可云枝莫名笃定,他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如果燕郢不想来,直接拒绝她就行了,为何要答应。


    云枝想,他一定是有事情耽搁了。


    她四处打听燕郢所在的院子,找到了他,发现他是因为腿上的伤害起了高热,连床都起不来了。


    云枝想要去请大夫,被他拦下。


    燕郢道:“柜子上还有几包治发热的药,你去找找。”


    云枝照做,果真找到几包深褐色的药包,不知道是何时何日放在那里,也不清楚还能不能吃。


    但在燕郢的催促下,她还是拿了一包,煮了汤药,给他服下。


    还好,草药还有用,燕郢的高热很快就退了。


    只是等到他身子好了,已经过了放风筝的时机。


    燕郢亲手所做的凤凰风筝,她在府上六年,竟然一次都没有放飞过。


    云枝想的出神。


    燕郢问她:“表妹可是想起来了?”


    云枝偏头:“往事何必重提。”


    燕郢猛地一拽丝线,线将他的掌心勒的通红。


    他冷声问道:“表妹难道以为,我的脾气变得很好了?”


    云枝并不言语。


    燕管家此时上前,说是晏老爷登门拜访,为了货物安然无恙而前来道谢。


    燕郢转身就走。


    燕管家低声提醒:“晏家五郎也来了。”


    云枝捏紧手中丝线,眸色微黯。


    小竹问她是否想要回去。云枝摇头:“我不想放了,也不想回去。这样罢,你来放,我在旁边看一看。”


    小竹轻声应好。


    风筝已经放飞,剩下的就好操作多了。


    云枝盯着稳稳飞着的凤凰风筝,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当初她没有因为好奇心上前,未认识燕郢,今日不知道会是何等处境。


    她还会嫁给晏七郎吗。


    纵然还是嫁了过去,但腹中却不会再有孩子,说不定已经被晏夫人赶出府,无处可去了。


    晏老爷带来谢礼,好一番感谢,又低声说起,还有生意场上的事情要商量。


    晏五郎和燕管家退了出去。


    燕管家本着待客之道,要领着晏五郎好生转转。


    晏五郎开口就问云枝在何处。


    燕管家一脸不方便透露的表情。


    见状,晏五郎皱眉:“弟妹即使离开了晏府,来了这里,仍旧是七弟的妻子,晏家的儿媳。何况,她的腹中还有七弟骨血,只不过托付你们暂时照顾。现在我把母亲做的一些小衣裳,连带她当时走的匆忙,没有带走的东西一并送来。怎么,你却连她的住处都要隐瞒?”


    燕管家也知道自己此举有失妥当。


    只是,云枝的身份特殊,没有燕郢开口,他哪里敢告诉旁人她的住处。


    而且,晏五郎口口声声说云枝的孩子是晏七郎骨血,可燕管家已经知道了,云枝所怀是燕郢的孩子。他不禁在心中抱怨:不是你们晏家的孩子,为何非要见一面。即使是,也是晏七郎的,你一个做哥哥的,是否对弟妹关心太多,也不怕别人议论。


    无论晏五郎怎么说,燕管家只是微笑:“等到晏老爷和我家七少爷说完了话,你再亲口问他,更合规矩。”


    晏五郎道:“不必。你不说,我自己可以找。你不用跟着我,我随便走走。”


    只要不是从自己嘴里问出的云枝踪迹,燕管家当然不管他是否能够在偌大的宅子里找到云枝。


    晏五郎漫无目的地寻着。


    他一无所获。


    直到他抬头,看到了飞的高高的凤凰风筝。


    他心有所感,便顺着风筝线一路寻去。


    第230章 阴暗疯狂表哥(9)……


    丝线尽头,便是云枝主仆二人。


    小竹不识晏五郎,但看他周身气度,猜测他是府上宾客,微微福身问好。


    云枝顺势望去,见到晏五郎眸色一惊。


    她口中喃喃:“五哥,你怎么来了……”


    晏五郎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提及自己为了寻云枝,白白走了多少路程。


    他把包袱递到云枝面前:“母亲做了一些小衣裳,见我陪同父亲一起来燕家,托我带来。”


    提及晏夫人,云枝明显兴致不高,只吩咐小竹收下。


    晏五郎提醒:“还有一些其他物件,是你上次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走,我一起带来了……”


    云枝柔声道谢。


    看她神色,晏五郎就知道,一会儿云枝把包袱拿回去之后,一眼都不会看。


    他道:“母亲挂念你,小衣裳都是她亲手所做,没有假手于人。其他物件,我看你都是仔细收在匣子中,想必平日里十分珍惜。”


    云枝眼眸微转,小竹便声称有事,只把风筝系在了树上,自己回院子去了。


    四下无人,只有两人面面相对,云枝轻声道:“五哥何必如此。我腹中孩子究竟是什么情形,你心知肚明。我虽然不知,为何当日你嘱咐大夫为我瞒下此事。但无论是何等原因,我都要谢你,让我免于被当众羞辱。至于婆婆,她惦记的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孩子,而是她的孙子。这孩子不是她的孙子,她若知道实情,火冒三丈还来不及,怎么会整日惦记。”


    昔日,晏五郎询问云枝她所怀孩子是谁的,她遮遮掩掩,今日却摊开了明说,委实让他吃了一惊。


    而且,他嘱咐大夫一事做的隐蔽,依照云枝的性情,若非有人挑破,她根本不会猜到。


    晏五郎稍做思索,便想明白了其中原因。


    他敛眉:“你的孩子是燕郢的,对不对?”


    如此,一切就能说通了。


    自从云枝嫁到晏府后,燕郢一次也没有登门看望过,显然对云枝毫无关心。怎么一得知云枝险入困境,他就急匆匆来了,还以被困货物做筹码,将云枝带走。


    除非,他便是孩子父亲,才会耗费诸多心思。


    云枝对着燕郢,尚且不肯承认,又怎么会对晏五郎坦白。


    她摇头,坚决否认:“不,不是。”


    晏五郎面露怀疑。


    云枝却生了赶客的心思,她道:“我累了,要回房去休息,就不陪五哥闲话了。”


    晏五郎欲言又止,但见她神色疲惫,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云枝转身要走,不料视线却同燕郢相撞。


    她怯声唤道:“表哥……”


    云枝双手交握,不知道燕郢是几时来的,在旁边看了多久。


    燕郢深深望着云枝,朝着她走近。


    他将目光转向晏五郎:“客人登门,本该有人领着,怎么晏五郎身旁却无人相陪?定是管家疏忽,让你一个人在府上转,若是转到了不该去的地方,碰到不该遇见的人,就应是他的过失了。”


    晏五郎听出他意有所指,是在说自己身为宾客,却不懂做客之道,在府上胡乱转悠,一点规矩都不懂。


    晏五郎唇角轻扯,替燕管家说话:“贵府管家十分周到体贴,是想陪着我一起走动的,只是被我拒绝了。而我和弟妹相遇,实属巧合,并非有意为之,燕少爷又何必因为一件机缘巧合的事情,而去怪罪管家。”


    燕郢冷声一笑:“早就听说晏五郎处事公正,今日总算见识了一番,说个话都能扯出许多道理,真是名不虚传。可你的手是否太长了,连我怎么处置管家都要管。”


    晏五郎看着他漆黑双眸,知道他并不是只说燕管家一事,而是警告他莫要多管闲事,要远离云枝。


    晏五郎正要再说,云枝忽地身子一晃。


    他欲伸手,却因为相隔太远,被燕郢抢先一步扶住云枝。


    云枝蹙眉:“我有点头晕,想回去休息了。”


    燕郢便扶着她回房去,直到走了几步,似是才想起晏五郎,转头对着他扬声道:“告辞。”


    两人走远了,晏五郎才收回视线。


    他看着凤凰风筝还被系在树上,为一条纤细丝线牵引着,随风飘动,瞧着孤零零的。


    晏五郎走了过去,把丝线解开,将风筝缓缓收回。


    收丝线时,因为心中想着别的事情,他心不在焉,被丝线划伤了手,鲜血顿时涌出。


    晏五郎看着伤口出神。


    他把风筝同丝线收好,放在一旁的石凳上。


    回去时,晏老爷心情大好,说着当初和云枝家里结亲时,就知道她有这样一门表亲,只是关系太远。亲戚送贺礼时,燕家的礼物平平无奇,便以为他们两家关系平淡,以后纵然有事也攀不上关系。没想到七郎一死,反而让燕郢想起了这位表妹。


    “七郎的媳妇,行事太过小家子气,我平日里就瞧不上她。我知道她受了很多委屈,可为了你母亲能够发泄七郎故去的郁气,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没想到她竟然有如此大的用处,可以用她当做桥梁,和燕郢来往。”


    晏五郎皱眉。


    他不喜父亲说话的语气,仿佛把云枝当做了一件货物,可以借着她和燕府搭上关系。


    “父亲,弟妹毕竟是家里的人,住在燕家只是暂时的。我正想着法子把她接回去——”


    晏老爷满脸不赞同:“接回去做什么。燕府家大业大,难道还养不下一个表妹。而且对于云枝来说,住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她在我们家住,你母亲看到她,就会不时地想起七郎,说不定就会冲她发火。云枝整天受气,也不利于养胎。”


    晏五郎的眉头越发紧皱:“可燕郢就会全心全意待她吗?”


    “为何不会?”


    晏老爷理所应当道:“燕郢当时态度坚决,一定要接走云枝,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待。他如此急切,肯定会好好对待云枝的,你就不必多虑了。哎呀,你的手如何受伤了?”


    他忽地看见了晏五郎手指上的伤口,红艳艳的,还未结疤,明显是新添的伤。


    晏五郎用宽袖挡住手指,称小伤而已。


    他不慎碰到了伤口,清晰的疼痛让他眉心一跳,思绪越发清晰——他知道晏老爷固执己见,和他再多争执,也改变不了他的想法。


    晏五郎打定主意,一定会把云枝接走。


    不管云枝的孩子是谁的,她总是晏家人。


    不过晏老爷刚才所说言之有理,待在晏家宅院,确实不利于云枝养胎。晏五郎想着,府上有许多宅子,不必非得住在大宅里,寻一处风景尚好的宅院,把云枝送过去,再挑几个侍女伺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让燕郢照顾要好。


    晏五郎不喜燕郢,虽然他看着矜贵至极,好似一个出众的翩翩公子,可他给人的感觉,不像冬日暖风,而更像是秋日古井,冷冰冰的,又幽深不见底。


    云枝回了房,对燕郢道:“多谢表哥,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好了,表哥快去忙吧。”


    燕郢并不离开,而是道:“在我面前,表妹就不必装了。”


    云枝脸色一白。


    燕郢自顾自地倒了茶水,递至云枝唇边,她侧身躲开,称自己不渴。


    燕郢没有把手收回,仍旧保持着喂水的动作。云枝无奈,只得微微张唇,喝了一口茶水。


    她轻抬双眸,柔声道:“好了。”


    燕郢才把茶盏收回。


    他也有些口渴,却没有另外倒一盏茶水来,而是仰头喝掉了手中的残茶。


    他的嘴唇印下的地方,正好是刚才云枝喝水之处。


    云枝蹙眉,不认为是燕郢无意碰到的,定然是有意为之,因为那地方赫然留着她唇脂的绯红痕迹。


    燕郢吩咐小竹把燕管家唤来。


    燕管家急匆匆而来。


    燕郢语气淡淡,未发火也没训斥,云枝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压抑。


    他道:“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你以为,不给晏五郎领路,就毫无责任了吗。”


    燕管家连忙告罪。


    他确实存了侥幸之心。燕郢已经看出了,此刻是在提醒他以后做事不能滑头。因为燕郢想要的,是让晏五郎远离云枝。燕管家应该做的就是防止晏五郎靠近云枝身侧,而放任他随意行走,便是一种失职。


    燕管家并不狡辩,口中称任凭燕郢处置。


    燕郢罚了他棍棒。


    闻言,云枝心有不忍,出声相劝:“燕管家有诸多事情要忙碌,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只陪伴五哥呢。而且,是五哥要他离开,不必陪伴,他总不能厚着脸皮非得陪着,表哥莫要罚他这般重了吧。”


    燕郢道:“表妹所言,倒是和刚才晏五郎所说如出一辙。看来你们两个都是良善人,只我一个恶人。”


    云枝唇瓣微张。


    燕管家忙道:“七少爷训斥的对,我心服口服,并无不满。此事本就是我办差不利,表小姐不必为我求情了。”


    云枝也担心,万一自己求情不成,反而让燕郢越发生气,罚燕管家更重,便是得不偿失了。


    她便闭口不言。


    小竹把风筝和包袱一起收进房中。


    燕郢问起包袱中放的是什么。


    小竹回道:“是晏夫人送的小衣裳,还有表小姐过去常用的一些东西。”


    燕郢没说话。


    云枝知道他今日心情不快,最好顺着他来,便道:“打开看看吧。”


    小竹应是,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带,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地拿出来。


    燕郢看着那些小衣裳,哼笑一声:“晏夫人还真是用心。她分明不喜表妹,还亲手去做衣裳,可见她对孩子的看重。”


    闻言云枝便知道,他应当是把自己和晏五郎的话全都听了去,否则为何会知道小衣裳都是晏夫人亲手所做。


    “不过——”


    燕郢语调一转:“我的孩子穿什么衣裳,就不劳烦旁人费心了。”


    “小竹,把这些衣裳全部送回去,就说,晏夫人手艺再好,也比不上城中最有名气的绣娘。而表妹和孩子的衣裳,全都是最好的绣娘裁剪布料做成的,穿她做的可能会感到不舒服。”


    小竹应是。


    燕郢还欲再看,有仆人进来传话,说生意上出了问题,要他去处置。


    他便起身离开。


    小竹看向云枝,她轻柔一笑:“不必担心我。表哥性子和之前一模一样,我早就习惯,不会觉得难以忍受的。”


    小竹这才放心。


    燕郢吩咐的事情,她是十二万分的谨慎,不敢耽搁,立刻就去办。


    屋里只剩下云枝一人。


    对于燕郢所作所为,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解气。毕竟,她心虽软,可不是以德报怨之人。晏夫人过去是怎么对待她的,她谨记于心,怎么会因为她送来几件小衣裳,就感激涕零呢。


    她没有燕郢的果断,不过把衣裳原样送回,也合了她的心思。


    云枝随着一瞥,在包袱中看到柔白一角,忽地目光微滞。《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