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阴暗疯狂表哥(10)……


    她掀开一方手帕,见里面包裹着的是一枚珠钗。


    云枝嫁给晏七郎以后,尽管晏老爷和晏夫人不是十分中意她,但大事小情都给足了她少夫人的体面。


    可同其他首饰相比,这枚珠钗显得太过简陋。


    但它却意义非凡,因为它是晏七郎亲手所做。


    从瘫痪在床后,晏七郎就有诸多事情不能做,比如骑马打球,狩猎投壶。旁人轻易就可以玩乐的东西,他因为不良于行,并不能沾染。久而久之,晏七郎竟跟着家中侍女一起学做珠钗,以打发时间。


    晏夫人发觉此事后,当即斥责了侍女,称她们带坏了晏七郎。堂堂晏家少爷,弄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像是什么样子。


    晏七郎连声咳嗽,替侍女求情:“母亲不喜欢,我以后不做了就是,莫要责罚她们。若是她们因为教了我而受过,我的心里如何能够好受。”


    晏夫人这才放侍女一马。


    晏七郎从此再没有摸过珠钗。其实他深知,晏夫人是觉得男子碰这些东西会失了男人气势。他苦笑一声,觉得母亲当真是多虑了。从他成为一个废人以后,在旁人眼中恐怕就不算一个真正的男子了。


    但晏七郎没有和晏夫人争辩。从生病以后,他的脾气越发好了,甚至可以说是好的过分。他从不和人争执,也极听父亲母亲的话。因晏七郎一直心有愧疚,以为是自己太不成器,才让晏家有了一个无能的儿子。


    云枝嫁过来以后,每日陪伴在他身侧。


    晏七郎知道,无论是谁陪伴自己,都会觉得无聊的。他劝云枝不必管他。但云枝哪里敢听,毕竟她嫁过来就是冲喜的。不去照顾晏七郎,独自一人去玩乐,让晏夫人看到了,定然把她骂个狗血喷头。


    可云枝终究是小女儿,爱玩爱闹,陪在晏七郎身边,两人没有许多话要说,多数是静静坐着,看向天空。


    云枝不明白,天空有何好看。


    她有时候会难以掩饰无聊,轻轻打着哈欠。


    然后,她会突然捂住嘴巴,看向晏七郎,担心被他发现了。


    还好,晏七郎一次也没有发觉。他从未开口问过,她是觉得无聊的想要睡觉了吗。


    云枝对此庆幸不已,因为晏七郎当真发问了,她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在云枝日常的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光便是晨起时揽镜梳妆。


    这是唯一一刻可以让每天有所不同的时候。


    云枝会吩咐小梅,每天梳不同的发髻,佩戴不同的首饰。如此,在和晏七郎相处时,她就能摸摸鬓边的钗环,就没有那么无聊了。


    晏七郎看着她每日不同的妆容、衣裙,心情也很是开朗。他喜欢看云枝打扮成不同模样,娇艳的如同花一样。


    可有时候,晏七郎又会突然伤怀,因为这朵娇嫩的花若是在别人手中,可以得到贴心呵护,可惜,她落在了自己这一潭死水中。


    这日,晏七郎看着云枝在选首饰,忽地开口:“云枝,我为你做一只珠钗吧。”


    云枝诧异道:“夫君还会做珠钗?”


    晏七郎笑笑:“学过一段时间,手艺不好。不过,我会尽力去做的。”


    说这话时,他心里有些紧张,恐怕云枝看不上眼,让他莫要做了,去首饰铺子买一只更快。


    但云枝眉眼弯弯,轻柔一笑:“好啊。夫君亲手所做的珠钗,一定独一无二,没有人会和我重复的。”


    看到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晏七郎的心中泛起波澜。


    他兴致勃勃,挑选做珠钗的材料。


    上面镶嵌的珍珠,他选了圆润明亮的南珠,散发着柔白色泽,煞是美丽。


    可晏七郎越做,越觉得自己的手艺拿不出手。他当时只跟着侍女们学了一个月,又许久未练习。


    晏七郎见过云枝佩戴的首饰,个个光彩夺目,设计颇有心思。相比之下,他这只珠钗就相形见绌了。


    晏夫人见晏七郎重做珠钗,本想说上两句。可她想起上次训斥过侍女后,晏七郎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忽地决定不说了。


    也罢,反正晏七郎的身子骨……能活多久还是未知数,他又没有多少喜好,难得愿意做珠钗,就放任他去做罢。


    晏夫人提醒云枝:“七郎心思敏感,他难得亲手做东西。所以这一只珠钗,你一定要极其珍重。”


    云枝颔首应好。


    不必晏夫人开口,她就对珠钗期待不已。只是迟迟等不到晏七郎把珠钗交给她,云枝便有些着急了。


    她走进房中,欲轻声催促一二,见到晏七郎手拿珠钗,便惊呼道:“这就是给我的那只吧。”


    晏七郎想要躲藏,可云枝的手已经伸了过去,他只好把珠钗给了她。


    他温声道:“我没做好,你若是觉得不好看,就不必戴了……”


    说话间,云枝已经把珠钗插在鬓发中。


    她对镜一照,甚是满意。


    云枝回头,问道:“夫君,你刚才在说什么?”


    晏七郎笑笑:“你喜欢吗?”


    “喜欢啊。”


    “那就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有说。”


    晏七郎故去后,云枝就把这只珠钗收进了匣子中。


    她已经许久未曾想起。没想到,这只钗竟然落在了晏家,又被晏五郎送了过来。


    云枝握着珠钗,忽地想起了晏七郎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他其实……待她很是不错。


    晏七郎性子好,从不生气,只是无聊了一些。


    可起码,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不像燕郢,他们之间,只有夫妻之实,没有夫妻之名。


    云枝想,她有孕之事,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晏七郎了。


    真相一旦戳破,她名声被毁,有关晏七郎的传闻又怎么会好听。云枝都能够想象,那些人会如何说他的是非——定然说他做人不成才,做夫君也不成。


    云枝把珠钗收好,郑重地把匣子放在架子的最高一层,轻声说了句“抱歉”。


    云枝刚搬进燕府时,就问过小竹,她可否要去拜见燕家长辈和一应兄弟姐妹。


    小竹道不用。


    “七少爷吩咐过了,表小姐谁都不用拜访,只安静养胎就行。”


    云枝犹豫:“这样做,可会失礼?”


    小竹安抚道:“不会。在燕家,七少爷说的算,表小姐听他的就行了。”


    云枝轻轻颔首,心里惊讶燕郢在府上的地位竟然已经到了如斯地步。


    因着和燕家人交集少,云枝便不必早起,她每日便睡到自然醒来。


    这日,小竹却破天荒地唤她。


    “表小姐,表小姐——”


    云枝睁开双眼。


    “七少爷要带表小姐出去,轿子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我为你梳洗打扮。”


    坐下梳妆时,云枝尚且还有一些困意。


    她问起:“表哥要带我上哪里?”


    “不知道,好像是去谈生意。”


    云枝轻轻摇头:“我哪里懂谈生意,这种事情应该带燕管家一起去的。”


    小竹把一只金钗簪到她的发间:“燕管家也去呢。听说这次谈生意,旁人都带着女眷同行,七少爷一个人孤零零的不好看。想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带着表小姐一起去吧。”


    云枝小声嘟囔:“可府上还有许多姐妹的。”


    小竹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七少爷不喜欢她们,即使一个人去,也不会带着她们一块去的。”


    云枝好奇:“那表哥喜欢谁?”


    小竹想了想:“依照我看,七少爷对于府上的人,一个都不喜欢。可能,他唯一喜欢的是表小姐吧。”


    云枝红了脸颊,让她不要乱说。


    她可不会自作多情,以为燕郢对她颇有好感。


    小竹拿来铜镜,让云枝照照如何。


    云枝取下发间金簪,吩咐她把匣子取下来,换上晏七郎亲手所做的珠钗。


    小竹依照吩咐行事。


    燕郢在轿中等候多时。


    帘子掀开,云枝没有想到里面已经有人了,吃了一惊,脚下不稳,向前扑去。


    燕郢扶住她的双臂。


    他看到云枝鬓旁的珠钗,皱眉道:“燕管家没给你准备首饰吗,怎么戴这只?”


    太素净,过于简单。


    云枝轻声道:“我今日想要戴这个。”


    她看着燕郢神情:“倘若表哥不喜欢,我再换一只。”


    燕郢拦住。


    “不必。”


    云枝松了一口气,她心中也不想换钗。


    她和晏七郎成亲一月有余,若是说感情深厚,对他念念不忘,那是假的。她今日佩戴此钗,意在提醒自己虽然晏七郎已死,可她还是他的妻子。纵然本朝寡妇能够二嫁,可她云英未嫁时,燕郢尚且不迎娶她。现在她成了已嫁的妇人,燕郢怎么会娶她呢。


    一摸到珠钗,云枝的心就冷静下来,对上燕郢的视线时,便心如止水。


    到了酒楼,云枝才知小竹所听说的话句句是对的。


    来赴宴的除了富商,还有朝廷大臣,个个都带着家眷。


    云枝想了想,如果只有燕郢一个人来,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她随着燕郢落座,在他的身旁坐下。


    有妇人一眼看出云枝有孕,便朝着燕郢说恭喜。


    可转念一想,没有听说过燕郢娶妻,那眼前女子是谁。


    云枝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回话。


    燕郢却一点都不紧张。


    他淡声回道:“我家表妹。她夫君已死,身怀有孕,被我接到身边了。”


    众人面面相觑。


    因今日宴会,大家伙儿带的都是妻子,或者亲近的姐妹,怎么会有人带一个表妹来,还是丧夫有孕的表妹。


    只是,燕郢丝毫不在乎,众人顾忌他的身份,也不好议论什么。


    云枝从没来过这种场合。她见宴会开始之后,众人没有坐在原地,而是三五个凑在一起,开始敬酒闲话。她不擅长交际,也不敢随便说话,唯恐哪句话说错了,会扫了燕郢脸面,坏了他的生意。


    有妇人朝着云枝走来,她心中一慌,忙扯着燕郢衣袖。


    “表哥,怎么办啊。”


    燕郢看着她依赖自己的模样,唇角微扬。


    在妇人开口之前,燕郢先道:“表妹有孕,不能喝酒。她胆小,只能坐在我的身旁,恐怕不能陪你说话了。”


    燕郢把妇人想说的所有话都堵住了,她只好去找旁人。


    众妇人觉得奇怪,既然云枝不能交际,燕郢为何要带她前来。


    但议论归议论,在燕郢说过那句话以后,没有人再上前邀请云枝。


    云枝落得个轻松自在,也敢动筷子吃上几口饭。


    一盏清酒递到她的面前。


    云枝手心一颤,心想为何还有人来找她,表哥不是已经帮她拒绝了吗。


    她转过身,见那人笑意盈盈。


    “云枝,果然是你。”


    云枝看着何紫茗,勉强扯出一个笑。


    “何小姐,原来是你啊。”


    第232章 阴暗疯狂表哥(11)……


    云枝本不应该认出何紫茗的,毕竟二人上次见面还是在她十二岁时。


    那时,何紫茗还顶着燕郢未婚妻子的身份。不过,燕郢在府上的处境举步维艰,看起来丝毫没有前途可言,何家当然不会情愿把女儿许配给这样一个人。


    这桩亲事自然而然就作废了。


    云枝之所以能够一眼辨认出何紫茗,是因为她和幼时差别不大,仍旧是一副温柔眉眼,没有多少变化。


    但她不知,为何何紫茗也能轻易地认出她。


    似乎看出云枝心中所想,何紫茗轻笑着解释道:“是刚才有人唤你的名字,我听到了。而且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你是从燕家来的,如此不就能猜出你的身份了。”


    见云枝露出恍然大悟状,何紫茗笑意更浓:“云枝,你还是像过去一样,懵懂可爱。”


    云枝勉强笑了两声,眼眸转动,瞥向燕郢。


    燕郢本在和人说话,无法一心二用,将心思分给云枝。但当话一说完,他立刻离开席位,侧身挡在云枝身前,看向何紫茗。


    何紫茗眼眸微亮:“燕郢。”


    燕郢微微皱眉,低头询问云枝:“她是谁,你的朋友吗?”


    云枝吃了一惊。


    她抬起双眸,看到何紫茗脸颊微红,显然是被燕郢刚才的话打击到了。


    云枝连忙道:“是何小姐,何紫茗。”


    燕郢拧眉:“纵然是你的朋友,也不好直呼我的名字,还是换个称呼吧。”


    看他如此反应,显然是没有记起何紫茗的身份。云枝颇为诧异,因她以为,自己都能辨认出何紫茗,那燕郢更应该可以,毕竟两人不仅有过婚约,而燕郢对她,还曾有过那样的情意。


    云枝稍做思索,便想通了一切。


    定然是当年何家退亲,让燕郢丢了脸面,彻底沦为无依无靠之人。他心怀怨怼,所以即使认出了何紫茗,也装作没有认出。


    毕竟,燕郢就是这般睚眦必报之人,没有人可以在得罪了他以后安然无恙,不受半点报复。


    何紫茗面露委屈。


    云枝心中一软,柔声解释何紫茗的身份。


    燕郢不耐烦多听,拉着云枝离开,说是有宾客要见。


    云枝连忙理着鬓发,脚下随着他离开,口中问道:“是哪位宾客,我现在模样可否得体?”


    燕郢把她拉到一角落处停下。


    他的身子微微倾斜,后背抵在墙壁,幽深的双眸注视着云枝。


    “没有宾客,我不过是想找个清净地方待一待。”


    见他眉眼中有疲惫色,云枝下意识地伸出手,抚向他的眉间。


    燕郢轻垂眼睑,却迟迟等不到柔软落下。


    他睁开双眸,看到云枝已经把手收回。


    燕郢皱眉。


    他直接了当地开口询问:“为何收回手去?”


    云枝一愣,没有想到他竟然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举动,怯声解释:“男女之别,总是不方便的。”


    燕郢径直握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拉,按在自己眉间。


    “表妹,你有关男女之别的说辞,我已经听得厌烦。之前我不反驳你,是觉得此话可笑——你身上的每一处,我曾经在月色映照下看得清清楚楚。而我的身子,哪里有长短伤痕,你也一清二楚。我们之间,早就对彼此的身体熟悉至极,又有了孩子。你不觉得,再说出男女有别的话来,显得格外虚伪吗?”


    他向来擅长能让云枝说不出话来。


    燕郢道:“按一按。”


    云枝知道,他已经生了一次气,若是再生气,不知会做出什么出格举动。这可是在外面,又是旁人筹办的宴会,可不能任凭燕郢乱来。


    云枝只好顺从燕郢的心思。


    她柔荑微动,为燕郢轻轻按揉眉心。


    “我可以把按揉手法交给旁人,比如表哥身旁伺候的侍女。这样的话,以后表哥想按眉毛,就方便多了。”


    燕郢眼睛都不睁,慢悠悠道:“不,我不喜欢。”


    云枝心中突然冒出来一句话:你不喜欢她们,难道就喜欢我吗。


    这句话卡在喉咙中,又被她硬生生咽下去。


    只按揉不说话,使得氛围有些古怪。


    云枝提起了何紫茗。


    她还是不相信,燕郢会没有认出来。


    燕郢颔首:“我认出来了。”


    “那刚刚——”


    为何燕郢一直做出不知道何紫茗是谁的模样。


    燕郢睁开眼睛,盯着云枝柔白的脸。


    他忽地抬起手,在云枝的脸颊轻抚。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表妹一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我一眼认出她,说明什么?”


    云枝摇头,表明自己不知道。


    “说明我旧情难忘。多年不见,还能把毁弃婚约的未婚妻记得一清二楚。若经人传出去,我便成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被人放弃,却还记着那人。”


    云枝不语。


    她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


    刚才燕郢一承认,她确实生出了那样的怀疑。


    燕郢是否还对何紫茗有一点点情意。


    之前,他们二人备受欺负,只能彼此相互依偎,才能获取丁点温暖。燕府的同龄郎君小姐,不是欺负他们,就是袖手旁观。唯有两个人是例外,一个是性子安静,被蒙在鼓里的燕大郎,另外一个就是在府上做客的何紫茗。


    何紫茗模样秀丽,人又和善,很得众人的喜欢。


    她没有跟着众人一起欺负云枝和燕郢,反而在两人受欺负时出言相劝。


    这让云枝生出了一点妄想,以为又能得到一位新朋友。


    她并非是已经厌烦了燕郢这位朋友。


    虽然他和自己的习惯有诸多不同,经常会躲着她、目光沉沉地做一些事情,可云枝还是把他当做难得好友,极其珍重。


    只是,燕郢毕竟是男子,许多女儿家的心思和话语,倾诉给他,他也听不懂。


    若是能多一个朋友,还是同自己一样是小女郎,不是小郎君,那就最好不过了。


    怀揣着这般的期待,云枝给自己鼓劲。


    她把分发下来的精致点心收好,一块都没舍得用,拿去给何紫茗。


    她感受到,自己壮着胆子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这这些,希望你会爱吃的。”


    何紫茗笑着把点心留下。


    云枝见状,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难以掩饰兴奋,转头就将此事告诉给了燕郢。


    “我就快……不,是我们就要有新朋友了。”


    燕郢听完了来龙去脉,没有说什么,只是莫名看她一眼。


    云枝的幻想终究没有成功,因为何紫茗用了她送过去的点心,腹部疼痛不止。


    云枝被侍女拉了过去,质问她是否下了毒。


    云枝当然否认。


    何紫茗也弱声说道,她相信云枝,必定不是她所为。


    后来查清楚,是何紫茗对梅子过敏,而点心中正好撒了梅子干。


    云枝是无心之失,但却是酿成祸害,被罚跪了三个时辰,最终腿都站不起来了。


    后来,是燕郢将她背起,离开了祠堂。


    此事虽不是云枝有意为之,但发生过后,她也不好再向何紫茗示好,渐渐就与之疏远了。


    在云枝的印象中,何紫茗三番五次阻止了旁人的欺负,使她和燕郢免于受伤。


    她犹记得,自己和燕郢因为年幼体弱,反抗不得,只好相互依偎在一起,以双手护住头顶,免得受到重伤。但那些人的手脚,还是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云枝吃痛,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燕郢松开头顶的两手,按在她眼下,说道:“不许哭。”


    云枝清楚,他并非是嫌弃自己哭泣声音聒噪,而是担心那些人见了眼泪,欺负的越发狠了。


    云枝咬紧下唇,强忍哭意。


    何紫茗便是在此刻出现。


    她一袭素白衣裙,翩然出现。


    她温声劝住几人,将云枝和燕郢从水火中拯救出来。


    这时的何紫茗在云枝眼中,宛如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柔白明亮。


    落在燕郢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云枝记得,燕郢看其余人的目光都是一样的,表面风平浪静,实际涌动着暗潮。


    燕郢曾道:“有朝一日,我会把一切痛苦还回去。”


    云枝轻声道:“我听过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燕郢道:“如果要用十年,我也太过废物了。若是拖延到那时才报仇,不必他们欺负,我就可以自行了断。”


    燕郢毫不避讳云枝,当着她的面诉说想要怎么报复——


    他要把某人关进古井里,再放上一袋子老鼠,让其被老鼠啃咬至死。


    他想剥掉某人的衣裳,用两根竹竿摆弄成“十”字形,将其绑上,在烈日下暴晒。待人快要死掉,再解开放下。等到其喘了一口气,再放在竹竿上。如此反复,直到其没有气息。


    ……


    云枝听的心惊胆战,燕郢却越说越有兴致,直接提笔写下。


    他看其他人的眼神,宛如死水,而看何紫茗时,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云枝在书上读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便隐约猜测到燕郢的心思。


    她以为,燕郢看向何紫茗的目光,便是倾慕。


    云枝同样觉得,何紫茗对他二人多加照顾,其中缘由更多的是因为燕郢。否则,为何几人在一起说话时,何紫茗总是要把话抛给燕郢。即使是云枝起的头,她也并不问云枝,而是看向燕郢。


    由此看来,两人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云枝不知道为什么何紫茗会同意废弃婚约。


    正如燕郢所说,他分明直到如今还未忘记何紫茗,显然是没有忘怀过去种种。


    若是在之前,云枝正和燕郢浓情蜜意时,她知道后定然会十分吃味。可现在不同,她已经了解,自己和燕郢没有未来,对他不再抱有情意。


    可燕郢丝毫不知道避讳,仍旧围绕在她的身旁。


    云枝觉得他好可恶,既不愿意给出名分,还要他们亲密如初。


    不过,这些念头都是燕郢单方面的想,她可是不情愿。


    回府后第二日,何紫茗竟然送来拜帖。


    小竹问道:“表小姐和何小姐关系很好?”


    云枝想了想,认真地摇头否认。


    小竹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想也是。表小姐在晏府受委屈时,这位何小姐可从来没有站出来过。她这般举动,怎么看都不像是挚交好友应当做的。”


    “这帖子,可需要我回绝了她?”


    云枝犹豫,还是见了何紫茗。


    何紫茗开门见山,诉说当初毁约是有内情在,并非是她真实的想法。


    云枝听不明白:“何小姐同我说这些做什么,不应该对着表哥说吗?”


    何紫茗一噎。


    看云枝问的真诚,不像是在讽刺,她才解释道:“我确实想对燕郢说出实情。只是,他总不接受我的拜帖。我想托你帮个忙——”


    云枝顿时了然。


    第233章 阴暗疯狂表哥(12)……


    书房内,燕管家候立在一旁,欲言又止。


    燕郢淡淡抬眸:“有话直说。”


    燕管家答道:“外面有人拜访,七少爷可要见上一面——”


    燕郢皱眉。


    他的心底生出淡淡厌烦,心道有人寻他,不是办事就是求情。无论是哪一种,他都不耐烦去处置,便直接回道不见。


    燕管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起身往外走去,要拒了那人。


    “我这就告诉小竹,七少爷有要事忙碌,没有时间见她……”


    燕郢眉峰一拢,喊住他道:“慢着。”


    他问:“外面等着的是小竹,是表妹要见我?”


    燕管家颔首:“小竹是表小姐身旁侍女,她来邀约,定然是为了表小姐。”


    燕郢改了口风,命燕管家把人带进来。


    小竹低垂着头,将一碟糕点送上。


    “表小姐托我来问,七少爷明日可有空。若有闲暇,能否去清风观一趟?”


    燕郢不语。


    小竹想起云枝的叮嘱——倘若表哥不愿意,或露出一点点不情愿的表情,你立刻改口,就说表哥太过忙碌,不好打扰,就不相邀了。


    小竹张口,正要按照云枝吩咐行事,就听见燕郢道:“何时?”


    小竹神情微愣,知道燕郢这是同意了,忙报出时间。


    待她走后,燕郢对燕管家道:“同住一片屋檐下,表妹有什么话想要说,径直来对我讲就是,何必约在府外,还是清风观这样的地方。”


    燕管家听出,燕郢说的虽是抱怨的话语,但语气轻松,丝毫没有埋怨之意,反而隐约语调上扬。


    燕管家心领神会,便道:“凡是女子,多心思细腻。有什么知心话要说,总要寻一处风景秀丽的地方,才能把话说出口。”


    燕郢唇角微挑:“真是麻烦。”


    翌日,他如约而至,到了清风观。


    眼看着相约时间已至,却不见云枝身影,燕郢并不着急,因他知道,云枝有时候行事总是慢吞吞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去。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时,燕郢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


    何紫茗满脸都是重逢的欣喜。


    “燕郢——”


    燕郢冷声道:“何小姐。没记错的话,上次碰见时我已经说过,你我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熟悉到让你可以直呼我的姓名的地步。”


    何紫茗脸颊一热,只得改口:“燕七少爷。”


    燕郢又道:“何小姐想要烧香,尽管去做,不必同我闲话。我也没有空闲,因我还要等人。”


    何紫茗轻声道:“你可是在等云枝?”


    燕郢眉心一皱,一个不妙的猜想涌上心头。


    他并不答话,何紫茗却自顾自地说道:“云枝不会来了。她本就是为了我,才邀燕……七少爷前来。”


    燕郢道:“她竟然骗我。”


    何紫茗摇头:“并非如此。当初邀约,只问燕七少爷是否有空相见,但没有说是何人相邀,怎么能够说是骗呢。”


    燕郢冷笑道:“巧言令色。这一定是你的主意。表妹她,想不出这样骗人的法子。”


    何紫茗僵硬点头。


    在看到何紫茗出现的瞬间,燕郢心中就有所猜测。


    此刻,猜想被验证,他又不着急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拒绝了何紫茗想要坐下聊聊的提议。


    “何小姐费尽心机,把我叫出来,一定有话要说。”


    何紫茗承认:“是。我往府上递过拜帖,只是每次都被拒……”


    燕郢不耐烦听这些絮絮叨叨的话:“有话直言,不要啰嗦。”


    何紫茗神色一僵。


    “当日你我有婚约,我是十分欢喜的。你我认识之时,都是小儿女模样,可我愿意亲近你,也期待着长大成人后,能嫁给你做妻子。只是,后来婚约被毁,我们再也没见过面。我知道,任凭是谁被退了亲事,心中都会不快的。我邀你前来,是想说出退亲的真相,不想你继续误会我。”


    何紫茗说的十分动容,眸中有晶莹闪烁,燕郢却反应平淡。


    何紫茗继续道:“婚约确实是何家所退,这容不得抵赖。我的父母以为,你前途不明,不想我嫁过去以后受苦,就瞒着我把亲事推掉了。待我知道以后,木已成舟,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我在家中哭闹过,可那又能怎么办。母亲直言,婚约已毁,我们何家已经出尔反尔一次,难不成要言而无信第二次,再要回婚约,那就成了旁人的笑柄了。前些日子,在宴会上见你一面,昔日愧疚重新涌上心头,我就一直想要解释,可总得不到机会。还好,我碰到了云枝,得到她的帮忙,才能将实情告诉你,了结我的心愿。”


    听罢,燕郢反应平淡:“话说完了?那恭喜何小姐心愿得偿。”


    说着,他抬脚要走。


    何紫茗顿时急了,连忙拦住:“燕七少爷,你——”


    燕郢不解:“何小姐想要我知道真相。如今,你已经说出来,我也知道了。怎么,还有话想说?”


    何紫茗答不出来。


    “还是说,何小姐的意思不是说出实情,是想要我原谅你,和你关系亲近?”


    他说着,抬起手,欲伸向何紫茗鬓边。


    何紫茗的心砰砰乱跳。


    燕郢幼时就生得十分俊朗,这会儿眉眼长开了,出众的长相越发令人移不开眼睛。


    何紫茗感受到自己脸颊微热,她没有躲开,反而存着期待,等候燕郢轻抚她的鬓发。


    在快要碰到何紫茗时,燕郢突然停下。


    他冷笑一声:“何小姐在想什么。你我在年少时,也没多少亲近。若是婚约尚在,可能关系会好一点,不过也称不上亲昵二字。我倒是很好奇,何小姐哪里来的信心,以为你一说出所谓的真相,我就感动不已,对你一往情深了。何小姐,你的魅力没有这么大,我也没有那么容易被哄骗。”


    何紫茗脸色微僵:“难道你疑心我在骗你?不,我没有。你可以叫来当初在府上伺候的侍女,当面对质。我相信,她说的同我说的没有半点不同。”


    燕郢道:“何小姐误会了。我只知道,婚约已毁,你我毫无关系,至于婚约为什么被毁,背后的原因我并不好奇。而且,何小姐是否忘记了,我们的关系并不好。当初,若非表妹想和你交朋友,我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交集。”


    何紫茗道:“倘若你想,我现在也可以和云枝成为好友。”


    燕郢目光一凛:“当表妹的好友?你也配。”


    何紫茗身子一晃。


    “我本来打算听你说完闲话后,就回家去找表妹算账。只是何小姐,你再三阻拦,让我心生厌烦。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让我消解怒气,我便不好推辞了。”


    他漆黑双眸中涌动着骇人的光,吓得何紫茗连连后退。


    随着燕郢一示意,清风观的两旁便有人走出,按住何紫茗双肩。


    她顿感危机,连忙扬声呼救。


    燕郢嫌烦,便有人用帕子将她的嘴巴堵住。


    众人看着燕郢,等候他吩咐。


    燕郢沉声道:“接下来,当然是要回府去,看看表妹在做什么。”


    云枝轻抚胸口,黛眉紧锁。


    小竹问起,她可是哪里感到不舒服。


    云枝轻轻摇头:“身上倒无不适,只是心有点慌。”


    “是不是因为帮了何小姐?”


    云枝颔首。


    听罢何紫茗所言,她并未多言语。虽然云枝希望,燕郢能够把心思转移到旁人身上去,就能给她留一个清净,安静养胎。只是,这并不意味着云枝愿意帮忙。


    她清楚燕郢为人,不乐意别人插手他的事情,尤其是私事。


    云枝以为,冒着惹燕郢生气的风险去帮何紫茗,太不值得。


    尽管她委婉拒绝,何紫茗仍旧坚持,拿出过去旧情说事。


    何紫茗道:“当初众人相欺,我愿意出手相助,就是看你心性善良。云枝,你不会让我失望而归吧。”


    云枝的柔荑被她紧紧抓着,犹豫过后,终究是点了头。


    她叮嘱:“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何紫茗点头应好,以为一次足矣,足够她和燕郢消弭嫌隙,重修旧好。


    云枝想着,既然燕郢对何紫茗念念不忘,她一把实情说出,他应该就会原谅了她。


    但不知为何,她的心乱糟糟的,总感觉不安稳。


    门扉忽地被推开,大片阳光落在燕郢身后。


    云枝看不清楚他的面孔,但能感受到,他此刻心情不佳,火气很旺。


    但燕郢发火,从来不是大吵大闹,摔桌子砸东西。他越生气,表现的反而越冷静。


    他朝着云枝走近,问道:“今日,表妹不是和我相约清风观吗,为何还未出发?”


    云枝听他这番莫名语气,便知道何紫茗没有如愿,反而惹得燕郢生气了。


    云枝当即说出实情:“表哥,是我自作主张。我想着,你和何小姐情意深厚,因为长辈们的冲动举动而疏远,未免太过可惜了,就……表哥怪我吧。”


    她垂下眼睑,等候着燕郢责罚。


    燕郢的手却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声音温和:“表妹字字句句都在为我着想。虽然我不喜欢别人替我做决定,不过你所作所为,情有可原。”


    云枝讶然:“表哥不怪我了?”


    燕郢轻笑:“当然。而且表妹所说的,很有道理。我确实和何小姐很有旧情。”


    他有意咬重了最后几个字,很是意味深长。云枝却没有听出,以为自己刚才想差了,燕郢已经和何紫茗化解误会。


    她轻松一口气,又听燕郢道:“想当初,是你我三人经常闲话。今日,我和何小姐重聚,怎么能少得了表妹呢。”


    云枝欲推辞。


    毕竟燕郢和何紫茗一起说话,其中万一涉及到男女之情,她在旁边不合适。


    但燕郢格外坚持,云枝只得应好。


    二人出发前去清风观。


    路上,燕郢主动提及过去的事情:”表妹还记得沈已吗?”


    云枝回道:“当然记得。他曾经踢伤了表哥小腿,还扯下我的头发,好长一缕呢。”


    想起旧事,云枝仍然记忆犹新,白嫩的脸颊皱成一团,仿佛被人拽头发的疼痛仍旧残留在头上。


    “他死了。”


    燕郢淡淡说道,语气没有起伏。


    云枝“啊”了一声,顺势问道:“死了,怎么死的,他不是年纪轻轻的,如何会……”


    “被仇人所杀。沈已的尸体被人从井底发现,浑身都是咬痕,经人分辨,是老鼠所咬。”


    云枝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燕郢。


    她没有记错的话,曾经燕郢对她说过,假如有一天要报复沈已,就要用古井放老鼠的方法。


    云枝颤声问:“沈已之死,莫非是表哥所为吧?”


    话刚问出口,她又连连摇头,自己否认道:“不会的,一定是巧合。”


    燕郢的声音几乎是在同时响起:“对啊,表妹猜的没错。”


    第234章 阴暗疯狂表哥(13)……


    乌黑的眼眸瞪的浑圆,云枝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了什么。


    半晌,她微张的唇瓣才轻轻合拢。


    “表哥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燕郢一脸正色看她:“不是。”


    清风观近在咫尺,云枝却停下脚步,纤弱的身子轻轻发颤。


    她想到依照燕郢的性情,如今得势,一定会报复昔日欺辱过他的人。只是……他竟敢杀人,将当初随口说的一句话付诸行动,实在让云枝心生骇意。


    燕郢的手臂从她左边腰肢穿过,落在她的腰肢右侧。


    他挑破云枝心中所想:“害怕了,想要逃跑?”


    云枝欲开口否认,毕竟她心知肚明,自己恐惧不安的反应一定会让燕郢不快的。可柔软的唇瓣张开,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无奈,云枝只得摇头,表明自己不怕。


    从燕郢的喉咙中发出一声轻笑。


    他显然不相信。


    “骗我。你一定怕了,而且在你的眼中,我已经成了会吃人的野兽,你巴不得离我百里开外,是也不是?”


    云枝垂眸不语。


    燕郢的掌心稍微用力,推着云枝纤细的身子朝前走去。


    望着“清风观”三字越来越近,云枝心中的惧怕越发深切。


    她一改来时的想法,以为燕郢带她前来,绝非是要拉她和何紫茗一同闲话。


    观内寂静无人。燕郢扶着云枝坐下,命人把何紫茗带来。


    何紫茗并非是走来的,而是被两个人“架”着而来。


    她钗环不整,发丝凌乱,不复云枝之前见过的端庄得体。


    何紫茗抬起眼眸。


    看到燕郢时,她的眸中丝毫没有欣喜,满是想要逃跑的恐惧。


    她开口,却是冲着云枝说话:“云枝,救我。”


    云枝诧异,问道:“表哥,这是怎么回事?”


    何紫茗宛如看到了救命稻草,泪如雨下,哀求云枝求情,让燕郢放她离开。


    耳边的求情声音听得云枝心乱如麻。


    她记起何紫茗曾经多次的相救情意,强压下对燕郢的惧怕,柔声道:“沈已其人,在幼时百般欺压你我。我听闻他死相凄惨,心中惧怕,但只是感慨他死的不体面。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当初他欺负表哥和我,就应该会想到有今日。可何小姐待我们没有仇怨,反而有恩情。就算何小姐通过我邀表哥同聚,让你不开心了,也不至于如此。”


    燕郢听罢,唇角微微扯动:“表妹以为,我对她做了什么?”


    云枝不语。


    燕郢自顾自地猜道:“以为我用棍棒打了她,使鞭子抽了她?”


    云枝紧握双手。


    她虽未说话,但显然心里是这般想的。


    燕郢皱眉:“表妹,你太小看我了。我整治人,不需要非得让对方受皮肉之苦。总归,她曾经得到表妹青睐,愿意让她做你的好友,我怎么会让她身上有损,使表妹感到愧疚不忍呢?”


    对于燕郢,云枝总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在。


    就比如现在,云枝分明知道燕郢手段狠辣,有杀人的先例,可听完他说的话,她还是愿意相信。


    因为她以为,燕郢没必要对她说谎。


    她毫无威胁,不值得燕郢说假话。


    云枝心中的疑惑越发深了:“既然表哥没有动手,何小姐为何会——”


    “不过是让她看了杀鸡宰羊的场面,她就吓破了胆子。倘若她看到老鼠啃咬沈已的画面,不知道会不会怕的晕死过去。她尚且如此,表妹的胆子比她更小,难怪刚才只是听听,就面色苍白如纸。”


    听是如此,云枝微舒一口气。


    虽没有遭受皮肉之苦,可何紫茗是娇贵小姐,哪里受得了那般惊吓,云枝便柔声求情。


    何紫茗忙道:“是啊,看在之前的情分上,你——”


    “闭嘴。”


    燕郢冷声呵斥。


    云枝又要再劝,却听燕郢道:“表妹为她求情,不过是因为当初,她曾经出面劝住了想要欺负我们的那几个人。你对她心生感激,才会再三劝我。不过,假如表妹知道,昔日种种,不过是某人设下的局,这份感激恐怕就会转会恨意吧。”


    云枝听不明白。


    何紫茗陡然变了脸色,她想阻止燕郢别继续说下去,却知道即使自己百般求饶,也拦不住燕郢把真相说出。


    燕郢道:“何小姐刚进府上,人生地不熟,她需要一个机会,来彰显她善良大方,平易近人。这样的机会并不多见,她就自己琢磨,盯上了我们两个。若是没有何小姐,那段日子里,我们也不会平白多受了很多欺辱。动手者固然可恨至极,但何小姐这个幕后之人,也不遑多让。”


    云枝目露震惊,望向何紫茗,想从她嘴里听到否认的话。


    何紫茗当然想要否认。


    可燕郢就在面前。他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已经弄清楚当初的一切。何紫茗再多辩驳,恐怕无济于事,还会招惹燕郢怒气。因此,她只是侧过头,躲开了云枝的目光。


    见状,云枝哪里不知道燕郢所说句句为真。


    燕郢又道:“何小姐借着帮我们,不仅可以获得众人喜欢,得一个好名声,又能得到我们的感激,可谓一石二鸟。可瞧不上终究是瞧不上,表妹想和她深交,那些点心送过去后,你虽未直言,但何小姐心知肚明。她怎么会和一个人人欺负的小女郎做朋友,可又不能直接拒绝,便佯装吃了表妹送来的点心,身子不适,自然而然地断绝了你的心思。至于我,虽不太清楚何小姐为何愿意同我闲话,只是,她终究看不上我的处境,选择了退亲。不过何小姐今日举动,我倒是看得清楚。她是看世事变迁,我从低位变成了高位,便把退亲一事都推到父母身上。何小姐,我所说的每一句话,可有半点不对?”


    所有心思被戳破,何紫茗面皮涨红。


    在燕郢冷冽目光的注视下,她只能点头。


    云枝备受打击,身形一晃,恰好被燕郢拥住。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身边唯有燕郢和何紫茗两个真心待她的人,现在却知道,何紫茗是虚情假意,对她没有半分真情,怎能不伤心难过。


    燕郢低声问她:“表妹不必难过。如今她人在这里,你有多少怒火不满,尽可以说出来。你想要怎么处置,我都可以吩咐人去做。”


    何紫茗颤声道:“云枝……”


    燕郢冷声:“表妹还未问话,你不应开口。”


    何紫茗只得闭上嘴巴。


    云枝许久才平复心绪。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微红眼睛。


    “表哥,放她走罢。”


    燕郢拢眉。


    “过去之事,她是有错,可……表哥已经派人震慑了她,让她担惊受怕,就当是已经报仇了。从此以后,我会忘记所谓的恩情,再不同她来往,这件事就这般算了吧。”


    云枝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会让燕郢以为她太过心软。可云枝也格外为难。


    何紫茗所做之事,说大不大,却足够让人如鲠在喉。要云枝怎么待她呢?难道要像燕郢对付沈已一样,把她抛入井底,再放上老鼠吗?云枝做不到如此狠心。


    她便只能想出,两人就此扯平了的说法。


    燕郢放在云枝肩头的手轻轻收拢:“就听表妹的。”


    他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将何紫茗领了下去。


    侍卫冷声吩咐:“何小姐离开后,就要把在清风观见到的人和事,听到的所有话都忘记。如此,才能有长久的平安。我不介意向你透露,何小姐是第一个,七少爷抓了以后却安然无恙离开的人。”


    何紫茗点头,保证自己绝不会说出去。


    燕郢所说一切,都是实情。


    她接近燕郢和云枝,是为了彰显自己性情好,只不过,因为燕郢长相俊朗,她忍不住多次靠近。这份儿心思被家里人发现,他们怎么容忍女儿嫁给一个无能之人,便退了亲。


    何紫茗以为,当初的事情做的隐秘,无人知晓。再遇燕郢时,他比之前生得更加英俊,而且从被欺负的小可怜,摇身一变成了燕府说一不二的人。


    她当然动了心思,想着能够借过去的种种同燕郢亲近。


    但听燕郢所言,是早就清楚了她的打算。


    何紫茗亲近不成,反而被戳破真面目,还受了一场惊吓。燕郢既然敢把她扣下,存心震慑,显然没把何家放在眼中。何紫茗即使说破,但无凭无据,奈何不得燕郢,反而可能会使自己幼时做过的事被散播开来。


    思虑过后,何紫茗决心把此事藏在心底,不对他人说出。


    燕郢见云枝面色不佳,扶着她坐下。


    他见云枝双手抚着腹部,便将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揉动。


    “好些了吗?”


    云枝偏首:“表哥当真关心我腹中孩子吗?若是真的关心,为何要我知道今日这一番事情,徒增伤心难过。”


    相比之下,她宁愿被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被人真心相待过。


    燕郢的手沿着云枝的腹部滑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按揉已经变了意味,改为轻抚,指尖在隆起弧度不显的小腹上徘徊。


    云枝实在太熟悉他的抚摸。


    毕竟有一段时日内,他们曾经水乳交融,分外亲昵。


    云枝面颊绯红,用手按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动作。


    燕郢将手掌翻转,掌心朝上,穿过云枝的指缝,和她十指交握。


    云枝试着抽回手,但纹丝不动。


    燕郢承认:“我对你肚子里的孩子,确实是好奇更多。我只关心表妹的身子好不好,至于孩子如何,其实我并不甚在意。我把这些话告诉你,一来是惩罚——”


    他把云枝轻松抱起,自己转身坐在了云枝刚才坐过的圈椅上,将她放在膝上。


    “表妹知道我的习惯,却还为何小姐搭桥,看来在你的眼中,是何小姐比我更重要。二来——”


    燕郢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是想让表妹知道一件事情。”


    云枝轻声道:“我已经知道了,何小姐所有的好心都是假的。”


    燕郢把她的身子拉近,让她柔软的鬓发抵在自己胸口。


    “呵,不是此事。”


    “我想让表妹知道的是,那段记忆被表妹视为黑暗。而在那片黑暗之中,唯有我和表妹相互依赖。至于第三个人,从来都是表妹的幻想,没有存在过。”


    云枝盯着他的眼睛,良久轻轻点头。


    “我知道。”


    看时辰不早了,云枝柔声催促快些回府去。


    燕郢却一把搂住她纤细腰肢。


    “不能走。”


    云枝不解:“难道说,表哥还有其他事想让我听一听,看一看?”


    燕郢目光沉沉:“没有。但,刚才只是开胃小菜,表妹真正的惩罚还未开始,怎么可以回去呢。”


    第235章 阴暗疯狂表哥(14)……


    云枝被燕郢带到了清风观后院的一处厢房。


    她始终悬着一颗心,思考燕郢会用何种法子惩戒她。


    在听到燕郢吩咐侍卫,只是把她关在厢房中,不许随意进出时,云枝暗自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关禁闭而已。


    云枝今日来的匆忙,什么衣裳都未带来,连小竹都未陪同在身侧。


    她怯声开口:“表哥,能否把小竹带来?”


    燕郢眼睑微掀,意有所指道:“表妹在想什么?难道以为,你不是受惩罚,而是来清风观休养生息,竟还要带着侍女一起。”


    云枝讷讷,再不敢张口。


    她进了房间,燕郢只待在外面,等到她一进去,就吩咐人把门扉合拢,落上锁。


    厢房内清新雅致,还点着熏香,气味怡人。


    云枝心中的不安竟被香气抚平,在床榻坐下。


    她似是想到什么,眼眸一颤,连忙望向床底。


    床榻是结结实实的木头所做,床和地面之间并无空隙。云枝用手轻轻敲动,发出的声音沉闷,说明床榻的心是实的,不是空心所铸。


    刚才的一瞬间,她以为燕郢又故技重施,藏身在她的床底。


    云枝看向周围,见都是寻常的摆件,并无奇怪之处,才放下心来。


    她喃喃自语:“表哥不让小竹过来,屋里又没有人在,我想沐浴更衣,都不知道要告诉谁。”


    不过片刻,就有人叩门问道:“表小姐可要用热水?”


    云枝心中惊奇,暗感奇怪。


    为何这人似乎和她心有灵犀,她刚想用热水,便前来询问。


    但看到周围普通的摆设,云枝轻易说服了自己。


    本就是该用热水沐浴,安寝休息的时候,仆人照例过问一句,也属正常。


    她便要了热水。


    木桶中有白色雾气萦绕,云枝刚弯下腰肢,便觉热气扑面而来,脸颊瞬间红了。


    她解开腰间系带。


    外衫落地,而后是里衣。


    云枝解开里衣的手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去,见屋子里仍旧只有她一个人,再无旁人。


    她蹙眉,心道:为何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打量着她。


    云枝放下手,在房中转了一圈儿,确定没有异常。


    她把自己的不安归结于,是今日被燕郢的举动吓到了,又得知了何紫茗待她好的真相,心神恍惚,才会多虑。


    云枝放心地解开衣裳。


    她体态匀称,双腿笔直,肌肤莹润如玉,经热气一熏,泛起淡淡红色。


    云枝抬脚跨进了浴桶中。


    她的曼妙身姿被热气遮挡,不能看的完全。


    厢房隔壁,仅有一墙之隔的地方,燕郢淡淡地收回视线。


    他的吐息微微快了一些,但神情还属镇定。


    燕郢在床榻上躺下。


    两间房内,床榻紧挨,只有一个单薄的墙壁横在中间。


    云枝已经沐浴完毕,也悠悠躺下。


    一瞬间,仿佛两人同床共枕。


    燕郢想起刚才云枝打量的举动,不禁唇角微扬。


    看起来,表妹比起之前是聪明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


    同一种办法,他不会用上两次。


    之前,燕郢曾藏身床榻下,方便和云枝亲昵。可那法子早就被云枝知晓,他就改用旁的办法——将墙壁建薄一点,又在墙面凿孔,方便窥伺云枝的一举一动。


    燕郢听到,云枝轻轻侧过身子,他也跟着翻身。如果去掉中间挡着的墙壁,好像是他拥着她入睡。


    云枝睡的很不安稳。


    她胡思乱想,脑袋里燕郢的身影竟然挥之不散。


    昔日云枝进入燕家,本就是为了陪伴燕大郎。


    可燕大郎并不喜欢旁人的靠近,性子越发孤僻。燕大老爷等了六年之久,没有等到燕大郎改变性情,又屡次听到燕大郎说起,耳边太多吵闹声音,扰的他心烦,便在第六年的时候,把云枝等一应人等送出府去。


    得知这个消息,云枝兴奋不已。


    离开燕家,意味着她可以摆脱被人欺辱的日子,重新回到父母身旁,和自己的兄弟姐妹玩乐。


    欣喜过后,云枝想起了燕郢。


    她观燕郢神色,见他反应平淡,便道:“你不开心吗?”


    燕郢反问:“为何开心,欺辱我的从来都是燕家人。只要府上一天不把那些燕家子弟赶出去,我就要遭受欺辱。”


    云枝的欢喜逐渐褪去。她拧着眉想,只顾着为自己高兴,却忘记了燕郢的处境和她是不同的。照燕郢所说,他岂不是要受一辈子的欺压。


    燕郢问道:“离开以后,你还会再来吗?”


    云枝很想说“会的”。在燕府的记忆大都是不快活的,但因为有燕郢——这个她唯一的朋友,又是她的表哥,有他留在燕府,她会回来拜访的。只是,云枝清楚,一走出府门,再想要登门拜访,可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燕郢眼睑微垂:“你不会回来的。”


    云枝从未听过他这般落寞的语气,当即心头一紧,连忙道:“表哥,我会来看你的,你信我。”


    燕郢不置可否。


    云枝离开时,燕郢未出来相送,她颇为遗憾。


    直到马车驶远,云枝仍旧掀开帘子,朝着燕家府门看去,期待燕郢会出现。


    只是,她始终没有见到燕郢身影。


    回家后,云枝以为可以过上父母疼爱、姐妹相亲的日子,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


    家中姐妹众多,除去相貌,云枝并不出众。而且她的性子不讨喜,又离家多年,和众人感情不深,自然备受冷落。


    尤其是在家宴时,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只有云枝被落下。


    每当这时候,她越发思念起燕郢。


    云枝试着和母亲说,想要去燕家,却被母亲一口拒绝。


    “你在燕家这么多年,怎么什么规矩都没有学会?我们和燕家虽是表亲,但登门拜访必定是事出有因,或有事相求,或收到了燕家的请帖。你一句要去,就想让我把你送去。万一送过去后,燕家无人愿意见你,不是丢了我们家的脸。不许去。”


    云枝很想说不会的。


    燕郢一定会见她的。


    只是,她若是说出燕郢的名字,一定会引得母亲的再三追问。云枝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她和燕郢曾经的遭遇,便只能沉默。


    因为云枝的一番话,让陆母担心她会到处乱跑,惹出不好的议论,将她看的越发紧了。


    直至云枝及笄,她竟然没有寻到一次机会去见燕郢。


    及笄以后,她成了母亲口中的“小娘子”,便可以自由进出府上。


    云枝第一个念头就是去燕家。


    她带了亲手做的点心,对着门房道:“我要见燕七少爷。”


    “你是谁,名讳报来。”


    “我是他的表妹,名叫陆云枝。”


    “等着。”


    门房转身离去。


    云枝惴惴不安地等待着,担心燕郢怪她多年不曾相见,心有怨气,并不肯见她。


    门房扬声唤道:“陆小姐,七少爷来了。”


    云枝转身,眸中闪过惊喜。


    她看到朝着自己走来的那人,个子不高,满脸疲惫,一看就知道受了不少苦楚。而且他身上穿的衣袍,似乎还有补丁。


    云枝心头一颤,怨起燕家不慈,竟连少爷的吃穿用度都苛责。


    她已决定给燕郢做上一件新袍子。


    她迎上前去,口中唤道:“表哥,我给你带来一些点心。”


    那人神色莫名:“你是哪个,我并不认识你。”


    云枝一脸委屈:“我是陆云枝。”


    身后传来一句清越声音。


    “表妹。”


    门房见状连忙提醒道:“陆小姐,你认错人了,这位是府上的仆人,不是七少爷。那位才是——”


    云枝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见燕郢一袭靛青衣袍,用墨金发带束起马尾,眉眼俊朗,眸色冷淡。


    知道是自己弄错了,云枝的脸颊立刻涨红如血。


    她连忙加快脚步,跑到真正的燕郢面前。


    “表哥。”


    “多年未见,表妹难道以为我生成了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神色憔悴?”


    云枝的脸越发热了,忙摇头:“不是,是我看错了。表哥生得丰神俊朗,一点都不憔悴。”


    她本是随便说些好听话,眼眸轻轻一抬,看清楚了燕郢模样,却是一怔。


    燕郢长眉入鬓,双眸宛如棋子,黑白颜色适宜,鼻挺唇翘,哪里是一句“丰神俊朗”可以概括的。


    云枝的心突然跳的很急,和燕郢说话时语气变得磕磕绊绊。


    她把手中食盒往前一送。


    燕郢意味深长道:“表妹这次可看清楚了,不要把点心送错了人。”


    云枝低垂着头,口中却道:“看清楚了。”


    燕郢的脾气似乎变得很好,没有怪云枝这些年都没来看望。


    两人心平气和地说了许多话。


    回家途中,云枝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脚步轻快许多。


    之后二人便常常相约。


    对着燕郢的那张脸,没有哪个女子会不怦然心动,云枝亦然。


    她隐藏着自己的心思。


    她只有燕郢这一个朋友,唯恐自己的心意被戳破,连仅剩的一个朋友都没了。


    每夜,云枝都怀有满腹旖旎心思入睡。


    说来奇怪,她入睡之前想的太多,本应该会睡不着的。可她夜夜好梦,一觉睡到天明。


    云枝想,一定是她白日里见过表哥,心情愉快,晚上才会轻易就睡着了。


    侍女端来每日例行要喝的燕窝粥。


    这是陆母吩咐的,凡是陆家女眷,每晚都要喝一盏燕窝粥,有美容养颜,助眠安寝之效。


    云枝用唇沾了沾,觉得有点烫,便放在一旁。


    侍女嘱咐,莫要等凉透了再喝,味道就不好了。


    云枝柔声应下。


    待稍冷一些,云枝端起燕窝粥,却黛眉微皱。


    她用指甲轻挑,发现有一只小飞虫落在了碗里。


    这碗燕窝粥是不能喝了。


    但若是告诉厨房再做一碗来,陆母定然会责备侍女做事不周到,会惩戒她的。


    云枝稍做思索,把燕窝粥彻底放凉,再倒进了花盆中,用土掩埋。


    夜里就寝时,云枝睡意虽浓,却不像之前几日,完全不知现在是何时辰,身子毫无反应。


    她的手臂从被褥中伸出,垂落一旁。


    忽地,掌心被握住。


    云枝身子一僵。


    刚开始,她以为那温软之物是虫蛇,不敢乱动,唯恐虫蛇受惊,狠狠咬她一口。


    等到那物在她指尖徘徊,云枝已经确定,它不是虫蛇,而且一个人的手。


    而且是男子的手,宽阔,微热,有点轻微的粗糙感。


    云枝越发不敢动弹。


    她不明白,深更半夜,一个男子是怎么进入她的闺房,又来摸她的手的。


    云枝装作沉睡的样子,担心一旦睁开眼睛,那男子说不定就会一不做二不休把她灭口了事。


    她整整一夜没敢入睡,只是装睡。


    好在,那男子只是把玩她的手,没有其他额外的举动。


    只是他的动作却分外奇怪,不像是坐在她的身旁,倒像是从床榻下面伸出手似的。


    第236章 阴暗疯狂表哥(15)……


    到了每日云枝起床的时辰,她才佯装悠悠转醒。


    云枝盯着自己的掌心。


    一想到自己不知道被哪个男子握住手掌,整整一夜,她便心乱如麻。


    她忙唤来侍女,端来热水,并在水中放置花瓣香草,以驱散那男子留下的气息。


    云枝想过告诉母亲,只是母亲素来严苛,若是知道此事,第一反应不是为她找出那男子,而是会先斥责她,怪她一定在哪里惹出了是非,才招惹出这样一桩祸事。又有可能,母亲认为云枝的清白受损,会直接将她许配给那男子,以保全名声。


    云枝以为,那男子夜探香闺,行踪诡谲,举止唐突,定然不是良人,她怎么能嫁给这样一个人。


    因此,她隐住不提,只吩咐侍女前去禀告陆母,说夜里听到奇怪动静,心里不安,希望能加强院子里的巡逻守卫。


    小事而已,陆母自然应允。


    云枝觉得,那男子能够进入她的院子,是守卫不严的缘故。可如今,她的院子十二个时辰内都有人巡视,连只飞虫也不能飞进来,人自然也进不来。


    但云枝始终悬着一颗心,第二晚的燕窝粥又是没胃口吃。


    夜里,男子仿佛和云枝有邀约一般,如约而至。


    又是一夜未眠。


    再睁开眼时,云枝眼下有青黑色。


    她已经笃定,那男子藏身之处就在床榻。


    云枝俯下身子,用手轻轻敲动床榻,发现其声响清脆,显然床的底部是空心。而偌大的一张床榻,若是底部为全空,足够藏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而连续两夜的睡不着觉,让云枝察觉到了古怪。她仔细回想,发现是那盏燕窝粥的原因。


    她喝了燕窝粥,会一觉睡到大天亮,中间对那男子的触碰接近毫无反应。而她没喝燕窝粥,就会保持清醒,感受到他指腹的抚摸。


    云枝庆幸不已,因为小飞虫落入碗中,她才没有喝下燕窝粥,进而发现这个秘密。否则,她一直喝燕窝粥,夜里就会沉睡。那男子一开始只是牵手而已,说不准时间久了,会做出更加冒犯的举动来,到时候,云枝再发现就迟了,只能嫁给他以了结这桩事。


    云枝在床榻上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终于想到一个主意。


    她称这几夜接连做噩梦,导致白日醒来脸色甚差。


    “应当是梦魇时,无人把我唤醒的原因。不如让巡逻的侍卫留在我的门外,等我一梦魇,就开口喊我,省得我被噩梦纠缠。”


    陆母允了她。


    云枝仔细叮嘱侍女和侍卫,一旦发现她有不对劲,立刻叫醒,若是她不答应,尽管可以闯进房中。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此事不合规矩。


    云枝道:“母亲都已经答应了,你们照吩咐行事,不会被斥责的。”


    众人这才应下。


    令云枝想不通的是,那男子固然可以寻到守卫巡逻的空子,钻进她的房中。可燕窝粥为什么会有问题?难不成是有人和他里应外合。或者说,那男子根本是府上的人,所以行事方便,可以趁人不备时,将可以让人沉睡的药放进她的燕窝粥里。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可能,今夜定然会有了结。


    云枝照旧把燕窝粥倒进花盆中。


    她躺在床榻,闭上双眸,心扑腾扑腾地跳动着。


    前几夜,云枝都盼望着那男子被守卫拦下,千万不要出现。可今夜,云枝却祈祷他快点到来。等到他一出现,云枝就尖叫一声,把侍卫们引来。


    她已经想好说辞,就说有贼人闯入房中,意图偷盗珠宝,不过被她及时发现,并未得手。


    云枝心里默默想,倘若那男子说出一切,称每夜都来,而且和她有过肌肤相亲,她就斥他是信口雌黄,因为偷盗不成,反被她捉到,所以怀恨在心,有意污蔑。


    将一切可能都想好,云枝竟难得有了困意。


    她意识渐沉。


    打更人的声音传来,已过三更。


    今夜,他怕是不会出现了。


    云枝暗自想着。


    忽地,她手上一热,熟悉的感觉让她浑身紧绷。


    他来了!


    云枝立刻依照计划,惊叫出声。


    侍卫、侍女们叫她,她自然不应。他们便按照事先吩咐的推门进来。


    那男子听到这番动静,不但没有逃跑,反而将身子一翻,躺在云枝身侧。


    云枝吓得脸色苍白,待看清楚了男子面容时,眸中闪过震惊。


    因为这男子并非陆家的人,而是她白日里刚刚见过的燕郢。


    “表哥……”


    云枝喃喃出声。


    随即,她立刻想到,众人已经闯了进来,看到燕郢,一定会生出许多风波。


    换了任何一个男子,云枝都会按照计划行事,给他安一个偷盗的罪名。


    可燕郢不行。


    云枝头一次发觉,自己的脑筋竟然可以转的那么快。


    她将身上的被子一掀,盖在燕郢身上,把他整个人遮挡的严严实实。


    听到侍卫的脚步声渐近,云枝连忙出声:“无事,噩梦已醒,你们出去吧。”


    她又道:“我忽然觉得,你们守在旁边也不好,会让我更加紧张不安。这样吧,你们该做什么事就去做吧,不必再守在我的院子里。”


    侍卫们不解云枝的变化无常,但还是点头应好。


    待他们离开后,云枝才发现,自己和燕郢同盖一张被子,枕一个枕头,可以称得上“同床共枕”。


    被子里一片昏暗,没有丁点光线,云枝却能听到燕郢呼吸的声音——格外平稳,似乎他根本不害怕被人发现。


    从始至终,好像紧张的只有云枝一个人。


    云枝抬起手,将被子掀开。


    她猛地吸了几口气,使自己恢复理智,能够接受刚才发生的一切。


    闯入她房中的不是登徒子,而是她的表哥。


    云枝满腹疑惑,询问出声:“表哥,这几夜难道都是你……”


    她犹豫许久,还是没把那句“深夜来访,在床榻之下拉我的手”的话说出来。


    燕郢并不否认。


    “为什么?表哥是怎么进来的,又为何要对我……做出那些事情?”


    云枝的心里着实有许多疑惑,一股脑地问出声。


    燕郢冷静的过分,他道:“我如何进来的,表妹不是已经猜测的差不多了吗。燕窝粥、床榻下,都和表妹想的一模一样。我不过买通了府上的人,便可以下药、修地道,通过地下通道来见表妹。既是如此,表妹吩咐的那些侍卫只在院子里巡逻,当然守不到我了。”


    云枝处于极大的震惊中,她没有想到,燕郢已经知道自己有所察觉。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来。


    燕郢道:“陆家的仆人实在不忠,没有耗费太多功夫,不过给他一点银子,就情愿为我办事。看来,表妹的母亲管家不严。”


    云枝的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没有心情和他谈论陆母管家的方式是否合适。


    她只是问:“为什么?”


    燕郢的身子微动,他略一低首,就和云枝额头相抵。


    云枝轻抬眼眸,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乌黑到发亮的眼眸。


    “为什么要来?因为我想见表妹,所以就来了。为什么夜里来?因为白日里已经见过了,可还是不够。为什么修地道?因为夜里拜访,总是不合适的。为什么明知你发现了,却还来了?因为我突然觉得,比起偷偷摸摸、藏身在床榻底下,看着表妹悬着一颗心,却还强装镇定更让我心中澎湃。这么多为什么,我都已经回答完了。表妹还有其他的为什么,要我回答吗?”


    云枝眨眨眼睫:“可白天已经见过面了,晚上还要见,会不会太多了。”


    燕郢深知,她前几日一直悬着心,恐怕想要把闯入她房中的男子狠狠惩戒。可一看到是他,云枝立刻熄灭了心思。他刚才说了一大通,细听之下甚是没有道理,云枝却已经被说动了,眉眼中有所松动,看向他的目光中尽是柔软。


    这样好哄,让他怎么不想日夜都见。


    “因为我想见你,就来了,仅此而已。”


    话音落下,燕郢将唇印在了云枝的唇瓣上。


    刚才说完话时,云枝的唇瓣微张,方便燕郢轻吮,而后长驱直入。


    他的手掌不知道何时已经抚上云枝的腰肢,感受到纤弱的身子在轻轻发颤。


    燕郢稍稍退后:“表妹很紧张?”


    云枝开口,声音也在发抖:“为什……”


    燕郢接话:“为什么是不是。表妹今天很喜欢问这句话。刚才已经说过了,因为我想。表妹讨厌我?”


    云枝轻轻摇头。


    她不讨厌燕郢。


    恰恰相反,她……欢喜燕郢。


    她轻轻抬眸,看着燕郢的脸,心道:表哥应当也是喜欢我的吧。只有互相喜欢,才会做出唇齿相碰的事情来。


    虽然,表哥做的事情有些出格,毕竟他们还未谈婚论嫁,就这般亲近了,实在不妥。可不能否认的是,刚才燕郢的举动,让云枝既不安,又有一点点欣喜。


    燕郢扬眉:“我也一样。”


    云枝猜不透他这话的意思,一样什么呢。是和她一样,既心怀愧疚,以为违反了规矩,如此行事不好,但又因为可以和喜欢的人亲近,而暗自欣喜。还是和她一样,对眼前人怀有情意呢。


    云枝想问,但太过羞怯,怎么都问不出口。


    但当燕郢的唇再次落下时,她没有躲开。


    她想,燕郢能对她做出亲昵至极的举动,一定和她的心思一样。


    能够两情相悦,真好。


    她还以为,自己要把情意始终埋藏在心底。现在,她的情意得到了回应,没有失去燕郢这个朋友,还使关系越发亲近。


    极大的甜蜜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她涌来。


    在这之后,两人关系越发亲密。


    曾经让云枝提心吊胆的空心床榻,成了她每日注视最多的地方。


    她方才知道,床榻一侧有扇暗门,燕郢从地道进来,再打开暗门,就能进入她的闺房。


    燕郢对她,开始不仅仅只是牵手、轻吻。


    鬓发上的钗环落下,青丝披在肩头。


    云枝怯生生地看向燕郢,见到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落在自己的衣裙,轻轻一解,宛如解开礼物的系带,露出莹润白皙的肌肤。


    纤弱的肩头一颤,云枝抬手按住燕郢的手。


    “表哥,我们这样不好。”


    夫妻之礼,应该是三媒六聘之后才可以做的,他们却早早地就……被人知道了会遭议论的。


    燕郢道:“表妹不喜欢,我就停下。”


    他仍旧是那副怎么样都可以的表情。


    眼看着他收回手,云枝眼睫一颤。


    她按在燕郢的手背上,声音细如蚊哼:“没有。”


    她没有讨厌。


    只是,她还要确定一件事。


    她目光专注地看着燕郢:“表哥呢,你是喜欢我吗?”


    燕郢回望:“当然。”


    按在他手背的柔荑松开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37章 阴暗疯狂表哥(16)……


    自从两人之间打破了规矩,关系越发亲密无间。


    云枝对燕郢的依赖更甚。她每一日都想到看见燕郢,只是燕郢的行程却开始变得忙碌。


    他不是忙着巡视店铺,就是要同人商量生意。往日,他们一两日就见一面,逐渐就成了十日一见、半月一见。


    云枝清楚,自己应当为燕郢感到高兴,因为他越忙碌,说明他越被燕家重视,已经摆脱了过去被忽视冷遇的对待。


    可见不到燕郢,她总会胡思乱想。


    焦虑驱使下,云枝决定主动登门拜访。正所谓山不来就我,我就来就山。她顺利地见到了燕郢,又是一番浓情蜜意。


    在这之后,云枝频繁出入燕家,和燕郢见面,有时候待的时间太久,离开时天色已晚,她就在府上休息一夜。因为她的举动,引起了诸多议论,称她心思浮动,不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主动上门去,想为自己挑选个好丈夫。


    陆母拿外面的流言蜚语询问云枝,看她反应,确定她是否和燕郢有关系。


    云枝只让她安心。


    她想,等到表哥前来求娶,他二人已成眷属,这些传言便会成为他们两情相悦的佐证,并无影响。


    排在云枝前面的几位姐姐大都成亲了,她的亲事还没有着落。


    女儿家哪能主动开口说亲事。只是云枝看燕郢毫无反应,心中着急。


    纠结之下,她还是问出了口:“表哥准备何时去我家提亲?”


    燕郢问道:“提亲?为何要提亲?”


    云枝正窝在他的怀里,任凭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鬓发间穿梭。听到这话,她突然起身,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表哥这是何意?我们……已经肌肤相亲,你难道从未动过求娶的心思。”


    燕郢用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看她:“表妹,我此生不会迎娶任何一个人。所谓的父母子女、夫妻关系,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迫拉扯在一起。我不喜欢被人牵制住。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并不愿意做父亲的儿子,也不想让我的名字后面,加上旁人的名字。”


    云枝身子发抖:“我在表哥心里,竟是外人?”


    燕郢眉头微皱:“表妹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不娶你,并不意味着我不喜欢你。恰恰相反,我喜欢表妹,才会和你亲近。只是,我不会娶任何一个人,让她被旁人称做我的妻子。”


    云枝是听不懂。她只是听明白了,她以为的两情相悦实际都是假的。


    回想起一幕幕往事,云枝眼眶发酸。她想自己真的是太傻了。燕郢从未说过要娶她,不过是说了喜欢和她在一起。


    在云枝的想法中,亲近女子而不娶她,就是一种轻视怠慢。


    她后悔自己的愚蠢,因为被一时的情爱所迷,就把身子给了人。落得个如今下场,她能够怪谁?


    怪燕郢?她自然是有怨的。


    可云枝更恨自己,埋怨自己没有直接问出那句话。倘若燕郢事先告诉她,二人不会有成为夫妻的一天,即使她再心悦他,也不会做出错事。她更恨自己,直到今日,竟然也舍不得过多地怪他。


    云枝轻抽鼻子,又一次从燕郢口中确定了——他不会娶她。


    至于燕郢口中的“我不会娶任何一个女子”,则被她完全忽视了。


    云枝以为,她不需要知道燕郢会不会娶妻,只要明白他不会娶自己,那就足够了。


    云枝下了床榻,整好身上衣裳,以疏离的语气开口:“往事种种,你我都有错,不能说只怪哪一个。只是,我不会一错再错下去。从今往后,我和你,只有表兄妹情意,再无其他。”


    燕郢的眸色一点点变冷,他问道:“表妹,你真的要如此?”


    云枝性子胆怯,分明是自己被辜负,却连燕郢的眼睛都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会妥协,继续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


    她已经被人轻贱过一次,绝不能被轻贱第二次。


    云枝垂眸,轻轻颔首。


    燕郢声如寒冰:“那就如你所愿。”


    从此,云枝再未登过燕家门。燕郢以为,她只是一时之气。他想不通,为何云枝执意要一个名分。她只要知道,自己只会有她一个亲近的人,再不会有他人,难道还不够吗。


    难不成非要一纸婚约,将他们两个锁在一起,才能够安心吗。


    燕郢的母亲有青梅竹马,只等对方上门提亲,谁知燕三老爷偶然一见,被其美色所迷,立刻求娶。


    竹马自然比不上燕家富贵有权势,燕母的父母选择把她嫁给燕三老爷。


    成亲之后,燕母并不快活。而得知有孕以后,她越发郁郁寡欢,最终离世也是因为郁结于心的缘故。


    燕郢对母亲的印象不深,他只从伺候母亲的侍女口中听过,燕母一直想离开燕三老爷的身旁,可顾忌种种,一直没能如愿。燕母自从嫁给燕三老爷后,娘家人就受到燕家庇护,她一旦和离,定然受千夫所指。后来,牵绊住她的又多了一个燕郢。


    燕母深受婚契的束缚,因此早早就香消玉殒。


    而燕郢,何尝不是那张婚约的受害者。


    丧母之后,燕三老爷哪里猜不出来实情。连一个侍女都知道燕母的心思,他当然也听说了。


    想到妻子嫁给自己多年,还对竹马念念不忘,他怎能不怨。


    妻子已故,他无法质问,但燕郢还在。燕郢是燕三老爷的亲生骨肉,他当然下不了手打他罚他,但燕三老爷能做到对他置之不理。


    而一个被亲生父亲冷漠对待的七少爷,自然会招惹众人欺负。


    燕郢以为,所谓的夫妻关系,不过是用点手段把两个人拉扯在一起,本意是为了让彼此忠诚,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随着时间渐久,只会让两个人相看生厌,却并不能分开。


    他可以对云枝保持忠诚、爱护,却不会给她夫妻关系。


    燕郢以为,云枝会理解他的做法。但他没有想到,云枝和其他俗人是一样的,非要让婚约上写上两个人的名字,在户册上让两人名讳并列,方能安心。


    云枝有气,他何尝不生气。


    云枝不来,燕郢也冷淡处理,不去打听她的消息。


    直到他听闻,晏家要选女子为晏七郎冲喜,选中了云枝。


    燕郢心头一颤。


    他手掌收拢,认为云枝一定会拒绝。


    他说服自己:晏家七郎,人生的病怏怏的,不良于行,云枝不会看上他的。


    可云枝点头的消息传了出来,燕郢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晏七郎能够给云枝什么?


    荣华富贵?他燕家比晏府更富庶。


    夫妻之乐?燕郢有自信,世上男子在此事上,没有比他更强之人。


    一纸婚约?除了这个,燕郢都能给云枝。


    燕郢思来想去,竟不能接受这个荒谬理由。


    只为了一句“晏少夫人”的称呼,云枝就草率地同意了这门亲事。


    燕郢不能理解,他等着云枝来燕家找他,说她已经后悔了,只是亲事难退,求他想办法。


    但燕郢没有等到,只等来了云枝出嫁的消息。


    心腹知道他和云枝的关系,便试探着开口:“七少爷可想抢亲?只要你一点头,我立刻准备,必定会把云枝姑娘抢回来。”


    燕郢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很快,他就强行按住了。


    他拒绝了心腹的提议:“留得住人,留不住心。”


    云枝想嫁,便让她嫁好了。终有一日,她会意识到自己的选择是错的,后悔离开了他。


    之后的经历,便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在云枝脑海里匆匆飘过。


    晏七郎身死、晏夫人驱赶、她被发现身怀有孕、腹中孩子生父被质疑、燕郢解围带走了她……


    云枝是在凌晨醒来的。


    此刻,太阳未曾升起,天边泛着奶白色的光。四周一片寂静,连虫鸣声都没有,冷清的让云枝心里发慌。


    她摸着身旁,一片冰冷。


    极大的恐慌在云枝心中扩散开来。


    她扬声喊道:“表哥,表哥!”


    不过短短瞬间,锁开,门被推动,燕郢出现在一片柔白光辉下。


    他赤着脚,发丝垂在肩头,显然是没有梳理就匆匆赶来了。


    他走到云枝身旁,在床榻坐下。


    云枝扑进他的怀里,口中叫着“表哥,我好怕”,至于在怕什么,她却说不清楚。


    可能是周围的冷清,让她想起了晏七郎离开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凄凉。


    半晌,云枝平复心绪,她从燕郢怀里离开。


    “多谢表哥……”


    说着,她的眉头忽地一皱,似是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不过扬声呼唤,短短一会儿时间,燕郢就快步赶来了,这其中很有古怪。


    云枝口中感谢的话变成了疑惑:“表哥怎么会来的这么快,仿佛你就在我的门外一样。”


    燕郢不答。


    云枝开始翻找起来。


    看她额头沁出汗水,脚下却不停,像是不找出蛛丝马迹来誓不罢休。


    燕郢便说出实情:“我就在表妹隔壁,你我只有一堵薄薄的墙壁相隔。”


    闻言,云枝立刻回到了床榻上。


    她摩挲着墙壁,果真发现其和寻常的墙不同,很是单薄。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了墙壁上有一孔小洞。


    小洞是做什么的,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定然是燕郢拿来看她的。难怪她昨晚觉得有人窥伺,原来不是她多想,而是事实本就是如此。


    云枝气恼不已,脸色涨红:“表哥又故技重施了。”


    燕郢却振振有词:“我本来就要惩罚表妹。难道表妹以为,把你关在这里就算惩罚了吗。让你被窥伺,时刻在我的注视下,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他一番强词夺理,竟然让云枝想不出话来辩驳。


    想到昨夜,云枝脸颊更热:“我昨晚曾经沐浴过,难道你也……”


    燕郢颔首。


    云枝气的转过身去:“无耻。”


    燕郢将她的身子扭过来,直视着自己:“表妹长进了,竟学会了骂人。只是这句话太轻,恐怕不能让你出气。不如我来教教表妹,还有其他更重的骂人言语。嗯,混蛋,无赖,登徒子,表妹你都可以试试。”


    云枝将手收拢成拳,捶向他的胸口:“无赖。”


    燕郢不气反笑:“不错,表妹学的很快。”


    云枝想多骂几句,可她会的骂人的话都是从燕郢那里学来的,说出来不会有震慑效果,反而会让燕郢沾沾自喜,以为她是按照他的教导骂人。她索性把嘴闭上,只是胸脯气的起伏。


    燕郢看了过去。


    云枝捂住胸口:“不许乱看。”


    “是,表妹。”


    燕郢收回了视线,手掌却在轻轻比划。


    云枝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做什么。


    怀孕之后,她觉得胸口涨涨的,比起之前仿佛大了一些。


    云枝竟没想到,两人分别许久,燕郢却还能记忆清楚,能够把胸口的大小差别比划出来。


    她脸颊越发滚烫,宛如火烧一般。


    第238章 阴暗疯狂表哥(17)……


    她双臂交叠,置于胸前,将胸口处遮挡的严严实实。


    云枝推说要梳洗换衣,催促燕郢离开。


    待他走后,云枝立刻从衣柜中翻出两条丝帕。她用丝线把丝帕缝在一起,挡在墙壁小洞上。


    云枝将身子伏上,透过丝帕看去,见一片模糊,再看不到半点东西,这才放下心来。


    更换衣裙时,云枝也做的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因为她知道燕郢耳聪目明,稍微有点声响,就能猜测出她在做什么。


    做罢一切,云枝才轻推屋门。


    她本是尝试,毕竟燕郢昨天才说过,要把她锁在房间里,以作为惩罚,门应该是关上的。


    可云枝轻轻一推,竟推开了。


    她猜想,燕郢刚才走的匆忙,应是忘记锁门了。她要趁着燕郢没有想起回来锁门的空隙,在院子中好好走走,以便喘口气。


    清风观景色甚好,有青葱树木,艳丽繁花点缀其中。


    云枝俯身摘花,腹部突然一动。


    她想起小竹所说,孩子会一天天长大,有了小手小脚。听闻活泼好动的孩子会拿脚轻轻踢母亲的肚子。尽管云枝怀孕还不足三月,孩子的手脚还未长出来,可刚才腹部一动,她竟觉得,是孩子在踢她。


    心生升起一丝喜悦,很快又变成了深切的担忧。


    云枝记得,母亲告诉过她,怀她时格外轻松,不乱动,不闹腾,生产时也尤其顺利。因着这个缘故,陆母对刚出生的云枝很是关切。可随着姐妹们越来越多,云枝很快被陆母遗忘在一旁。


    云枝轻抚小腹,觉得腹中孩子应该是不像她的,一点都不温顺乖巧。那他就是更像燕郢了。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就让云枝轻拢黛眉。


    她想起燕郢的个性,已经让她头疼不已,倘若再添了一个小的,她以后要如何是好。


    而且,云枝谨记当初燕郢为了把她带出晏府,曾经对晏老爷和晏夫人说过的话。他说,假如晏夫人不放心,可以等孩子出生后再滴血验亲。依照晏夫人的性子,孩子一旦落地,她势必会当着众人的面验证血脉。


    而孩子当然不是晏七郎的,到时鲜血不相融,云枝就会背上红杏出墙的恶名。


    对以后日子的猜测让云枝忧愁不已。她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没了这个孩子,就不必担心孩子会长成燕郢那个样子,也可以落一个清白名声。


    想法一出,云枝当即吓了一跳。


    适逢燕郢去而复返,在身后唤她:“表妹。”


    云枝备受惊吓,手中刚摘的花落地。


    她欲俯身去捡。


    燕郢扶住她的腰肢,不让她弯下身子。


    他低头,将花捡了起来,却没有还到云枝手中,而是将花一抛,扔到泥土之中。


    云枝蹙紧黛眉:“表哥为何——”


    燕郢另挑了一朵开的最大最娇艳的花,递至她的手中。


    “那花儿沾了泥土,脏了,就不要了。”


    云枝正是心思敏感时,听见“脏”“不要了”等词,顿时身子一颤。


    孩子呱呱坠地,她的名声不也就“脏了”,会被晏家扫地出门,正是“不要了”。


    云枝捏着手中的鲜花,愣愣出神。


    直到燕郢问了几句“在想什么”,她才回过神来。


    云枝自然不会告诉燕郢,刚才她的心中冒出来一个恐怖的想法。她只是道:“我在想,表哥回来,是不是想要把我再关进去。”


    燕郢却是摇头。


    “我告诉了表妹房间的秘密。我不必去查看,就知道趁着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已经把小洞堵上,想来以后做什么事情,都会小心谨慎,尽量不发出声音。既是如此,我怎么拿这间房间来惩罚你。”


    云枝闻言,认为燕郢必定不会就此轻轻揭过,肯定已经想出了其他法子惩罚。


    果然,燕郢道:“我不会再通过小洞窥视表妹。我吩咐人另外准备了一张床榻,供表妹安寝。至于表妹的行走,不必再停留在一间屋子里,这样对孩子也不好。你可以在院子里任意行走,只是睡觉时,一定要躺在我为你精心准备的床榻上面。”


    听他三番五次提起床榻,云枝想其中会有古怪。


    只是她实在想不通,燕郢会在一张床上做出什么手脚呢。


    众人把新床榻搬过来,她看了,才恍然大悟。


    那并不是寻常的木料所做的床榻,而是一张玉床,青白交织,形同翡翠。


    燕郢道:“这张床能滋补养身,对表妹有益。”


    云枝才不信他。


    众人把玉床放下,她坐了上去,才明白燕郢的用意。


    玉虽生温,但比起寻常的床榻还是冷一些的。而且,燕郢吩咐仆人搬走床榻时,连被褥也一并搬走了,这叫她晚上如何入睡。除此之外,玉床坚硬,没有丁点柔软可言,云枝又生的纤细,躺上去恐怕骨头都会痛。


    至于燕郢口中所说,躺在这张玉床上睡觉可以养身子,云枝并不怀疑。


    燕郢即使惩罚她,也会有分寸,不会伤了她和腹中孩子。


    他是要她吃苦头,开口哀求他。


    但云枝不想回到从前,她对燕郢千依百顺的相处方式。


    她柔声道:“多谢表哥体恤。”


    燕郢眸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他笃定,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可以得到。


    这天晚上,云枝打开衣柜,将所有的衣裳都铺在玉床上。她在房中寻找,把一切能够保暖的布料都收集出来,充当被褥。


    可尽管云枝做了充足的准备,当她躺在玉床上时,还是觉得处处坚硬,有冷意袭来。


    云枝轻轻哼唱哄睡的童谣,让自己入睡。


    一墙之隔,燕郢躺在床榻上。


    小洞被挡,他看不到云枝房中的景象,可他听得见云枝的声音。


    燕郢闭上双眼。


    这首童谣,他记忆深刻。


    他和云枝被人欺负,身上受伤,晚膳又被故意拿走。身上的痛、腹中的饥饿让他二人无法入睡,云枝就唱起了这首童谣。


    她轻柔的声音在燕郢耳旁回响。


    “睡着了,就会忘记一切的。”


    歌谣声音停下,燕郢便知道云枝已经入睡。


    他走至云枝的房门前,动作轻缓地把门打开,竟未发出半点声音。


    他靠近云枝,见她缩成虾子状。


    到了这般地步,她竟然还不愿意对他说一句软话。


    燕郢心里滋味莫名。


    他一直以为,云枝胆小怯懦,行事瞻前顾后,却没有想到过她也有这般固执的时候,不过是对着他。


    燕郢解开身上衣裳,只留下一件里衣。他把衣袍披在云枝身上,侧身躺下。


    男子身上的温度要比女子高。


    云枝本能地朝着他靠近。


    她越靠越近,最后几乎整个人都缩在燕郢怀里。


    燕郢抬起手臂,将她揽住。


    温热的触感让云枝感受到了舒服,她手脚并用,像是黏在了燕郢身上。


    她纤细的手臂,缠绕在燕郢脖颈上,所用的力气有点大,让燕郢吐息有些急促。可他却没有感到难受,反而很是享受。


    睡梦中,云枝睁开了眼睛,但只露出了一条缝隙。


    她看到了燕郢,低声喃喃:“是表哥吗?”


    燕郢应是:“对,你若想让我走,我立刻就离开——”


    云枝把手臂收紧,拦住了他的脚步。


    “不要走。”


    “你是表哥也不要走,我需要你。”


    燕郢唇角微扬。


    为了让云枝能够舒服入睡,他平躺在床上,口中指挥着云枝趴在他的身上。


    云枝初时不愿,嫌太麻烦,但听到燕郢说“这样的姿势,你睡觉会更舒服”,她便听话地按照燕郢的话做。


    云枝有了温暖,又得了燕郢的身子做软垫,还可以享受玉床散发的温度来滋养身子,很快就睡熟了。


    而燕郢,则是饱受玉床的寒冷、坚硬折磨。并且,他的身上还压着一个,虽然不重但手脚会乱动,有时候会让他喘不过气来的云枝。


    可纵然如此,燕郢也没有放开云枝的想法。


    这一夜,比起他许多次孤枕睡去的夜晚都要舒适安逸。


    日出的暖橘色光线打在云枝身上,她睁开眼睛,和燕郢漆黑的双眸对视。


    云枝迷迷糊糊地觉得不对劲。


    等到看见,她没有睡在玉床上,而是在燕郢的身上睡着,她立刻清醒。


    她的双脚刚一碰到玉床,就明显地感觉到,和她昨夜碰到的温暖柔软截然不同。


    她顿时明白,自己趴在燕郢身上睡了一整夜。


    她脸颊羞红。


    燕郢起身,故意问道:“表妹今夜还需要我陪伴吗。还是说,表妹已经习惯了玉床的冷和硬,想要一个人睡。”


    他分明是明知故问。那样一张玉床,若是有被褥还好,光秃秃的什么都不放,怎么能睡。


    可这句话,云枝却不能问出口。因为昨夜,燕郢不仅毫无遮挡地在玉床上睡了,身上还压着一个她。若是她开口,定然会惹得他反驳。


    云枝小声嘟囔:“若是表哥愿意把被褥还给我,我一个人也能睡。”


    燕郢却断然拒绝:“玉床的功效,非得以身子亲密接触才能看得到。倘若用被褥阻挡,就没有那么大的效果了。”


    闻言,云枝脑袋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难怪昨夜,燕郢明明可以拿被褥给自己铺上的,可他却没有做,原来是为了把玉床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在燕郢的询问下,云枝只好说了实话。


    “这张玉床,我一个人睡是不行的。表哥若是愿意,可以同睡。可我要事先说好,我只拿你当做被褥的替代,绝没有其他心思,望你明白。”


    燕郢刚变得轻快的心,又缓缓沉了下去。


    他沉声道:“我亦如此,表妹不必多虑。”


    既然说明白了,云枝这才彻底放心。


    玉床宽阔,足够容纳数人。云枝躺在最里面,离外侧的燕郢远远的。


    看到她这副躲避模样,燕郢并不生气,因为他知道,无论现在云枝离开他多远,一旦睡着以后,肯定会贴在他的身上。


    果真如他所料,云枝沉沉睡去,下意识地就朝着温暖处而去。


    燕郢偏要趁着她意识模糊时问话:“表妹不是要和我保持距离吗?”


    他试图松开云枝的手。


    云枝的声音中当即染上了哭腔:“不要,表哥,我要挨着你,不想分开。”


    燕郢本就是吓唬她,听罢就松开了手,云枝得以安然入睡。


    鼻尖充斥着云枝发丝的清香,燕郢略一叹息:“只有此时,表妹才会说上几句真心话,平日里,你都避我如蛇蝎。在表妹心中,一张婚约真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你可以忘记所有相伴的情意。”


    云枝并不回答他。


    燕郢稍一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第239章 阴暗疯狂表哥(18)……


    晏五郎奉了父亲晏老爷嘱托,前往河道接收货物。恰遇河水翻滚,将不少船只掀入水中。


    晏五郎忙指挥手下人救人,而他自己也跃入水中,救下三人性命。


    三人报上名讳身份,晏五郎才知道其中一人就是燕三老爷。他本是从此水路返家去,不幸船翻,人掉进水里。


    燕三老爷并不通水性,若是无晏五郎相救,恐怕今日就丢了性命。


    他见晏五郎为了救人,连自家的货物都未来得及绑好,就跳入水中,为此折损了不少货物,越发感激。


    余下道路,燕三老爷就和晏五郎结伴同行。


    晏五郎正在忧心该如何接近云枝,向她道出自己想接她回去的念头,没想到天赐良机,让他救下燕三老爷。


    他对燕三老爷有恩,出入燕家就方便多了。


    到了京城,晏五郎吩咐手下把货物送到店铺中去,又修书一封,写明货物数量比单子上的要少的缘由。


    他不回自己家去,而在燕家住下。


    燕三老爷正愁没法子好生感谢他,见他愿意留在府上,自然高兴,吩咐下人精心伺候,不得有怠慢。


    晏五郎听闻燕郢不在家中,心里越发轻松,如此,更方便他接近云枝了。


    可当他从仆人口中打听到云枝的住处,正要去寻时,却听仆人道:“表小姐不在家。”


    晏五郎皱眉:“她去了哪里,几时去的?”


    “去的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只是,她是随七少爷一起走的,已经有五六日了。可能是陪七少爷游山玩水去了。晏五少爷若想见表小姐,我多注意点桃夭院的消息。等到表小姐一回府,我就立刻来告诉你。”


    晏五郎道:“有劳。”


    他忧心忡忡,觉得燕郢没安好心。云枝身怀有孕,应避免长途跋涉,燕郢带着她出去那么久,不是走了远路,就是在某地住了下来。


    晏五郎以为,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这也说不通。外面的人伺候的哪会有燕家仆人精心。


    所以,晏五郎笃定,燕郢带走云枝一定有古怪。


    思虑过后,他对燕三老爷道:“听闻燕七少爷素来精通行商之事,颇有心得,我真想好好向他求教。”


    燕三老爷满口答应,立刻吩咐人去请燕郢过来。


    仆人禀告的消息,自然和晏五郎听到的一样。


    “七少爷出去了,还未回来。”


    晏五郎面露遗憾:“真是不巧了。”


    见他如此,燕三老爷眉头微拧,他道:“燕郢每次走远,必定会告诉我一声。这次他没有提前说,定然是就在京城附近。你派人寻找,等找到了他,就说我有急事见他,让他务必立刻回来。”


    仆人领命而去。


    清风观种了不少花树。前几日,繁花盛开,好一番美丽景象。可今日,落花满地,仿佛在地面铺了一层淡粉毛毯。


    云枝记起昨夜起了一阵大风,风声呜咽,宛如孩童的哭泣声,当时吓得她搂紧了燕郢。


    见落红满地,云枝心感凄凉,便将残花一朵朵地捡起,洗干净后加以晾晒。


    她素手翻着花瓣。


    一朵朵或红、或粉、或黄的花瓣在她白皙的柔荑中穿梭。


    燕郢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直到云枝发现了他,他才抬脚走了过去。


    燕郢在云枝身旁坐下。


    云枝应是太过无聊了。其余侍卫仆人都听了燕郢的话,一句话都不敢同她说。无法,云枝只好把自己的忧愁告诉燕郢。


    “好可怜的花,昨日尚且在枝头挂着,这会儿就落在地面了。”


    燕郢暗道:表妹究竟是可怜花,还是可怜她自己。


    自从云枝有孕后,她的心思越发敏感,动不动就伤春悲秋,不时就会因为一点点小事情落泪。


    燕郢从初时的疑惑,到现在的逐渐接受。


    他捏起晒干的花瓣,问道:“表妹晒它们做什么?”


    云枝道:“能做的东西可多了。晒干以后,可以泡茶来喝,还可以缝枕头、做香包。”


    她衣袖微扬,便有一股子清香扑鼻而来。


    燕郢忽然抓住她的手腕,鼻尖轻嗅:“表妹身上有香气。”


    云枝动了动手掌,没有抽动。


    燕郢的身子靠近,鼻尖碰到她的手心。


    他道:“是花香。表妹的衣裳上尽是花香,很好闻。”


    趁他手劲微松,云枝连忙抽回手。


    她道:“可能是晒花的时候染上了。”


    “除了衣裳,或许这些味道还沾在了表妹的肌肤上。”


    云枝有些慌乱:“不会的。”


    她眼睫胡乱地眨动,嘴里坚定地否认着,像是在担心,万一她说出一句“可能身上也有香气”,燕郢就会趁机在她脖颈处轻嗅。


    燕郢原本没有这个打算,但看到云枝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他忽地有了此意。


    眼看着他一点点靠近,云枝无处躲避,只得闭上眼睛,等待着他俯身,将微凉的鼻尖轻触她纤弱的脖颈。


    侍卫匆匆来报:“七少爷,三老爷来了信。”


    燕郢停住动作。


    云枝见状,庆幸侍卫来的巧。她忙退后几步,和燕郢拉开距离。


    燕郢并不避讳云枝:“说。”


    “三老爷有要事找你,让底下人寻到你后,就告诉你尽快回去。”


    燕郢拢眉:“具体是什么事。”


    “三老爷没说,只是听报信的人说,他看起来很是着急。”


    燕郢思虑片刻,决定从清风观离开,回燕家去。


    而云枝,自然是要和他一起回去。


    尽管燕郢可以留下充足的侍卫,确保云枝安危,让她继续在清风观住下。可燕郢还是更想要云枝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


    听到可以离开的消息,云枝十分欢喜,她想,表叔的催促真是来的及时。若不是他喊燕郢回去,自己不知道要在清风观待多久。她明白,只要燕郢在这里一日,恐怕要每天和她同床共枕。而且看燕郢这几日的神情,像是一点都不嫌弃玉床的冷硬,反而乐在其中。依照这副情态下去,燕郢在清风观住一两年也是可能的。


    整整两年,她都要在燕郢的注视下行动,白天,云枝要受其窥视,夜里,她又得和他共同安寝。她便没有独属于自己的一时片刻,所有的时间都被燕郢占满了。一想到这些,云枝越发感激燕三老爷。


    燕郢一回来,燕三老爷就收到消息。


    他听闻,燕郢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带着云枝一起。


    燕三老爷不解:“云枝?她不是在晏府吗?”


    闻言,晏五郎面露苦涩笑容,把往事种种都讲了出来。


    涉及晏家婆媳不合之事,燕三老爷无法评价,只得叹息:“你放心。云枝是我的侄女,我定然会好好待她,让她顺利产子。到那时,你再把她接回去,好生安置她们母子。”


    得了燕三老爷的承诺,晏五郎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燕郢在踏进府门时,已经得知晏五郎救下燕三老爷一事。


    他停下脚步,没有着急往厅堂去,而是吩咐燕管家:“把表妹送回桃夭院。至于晏五郎那边,你要谨记上次的教训,不许他靠近表妹。”


    燕管家应好。


    到了厅堂,远远就听见晏五郎和燕三老爷相谈甚欢的声音。


    燕三老爷招呼燕郢上前:“晏五郎对生意上的事情感兴趣,听闻你把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便想讨教一二。你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晏五郎也道:“劳烦燕七少爷了。”


    燕郢抬眸看向晏五郎。


    双方目光交汇,便已经知道对方的打算。


    燕郢心知肚明,晏五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来燕家,哪里是为了讨教,恐怕是为了云枝。


    晏五郎一开始的想法,是借着救命之恩把云枝接回去。他相信,只要自己一开口,燕三老爷自然会答应。


    可此刻,他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一来,他不知道云枝心中的想法。不过,晏五郎想起晏夫人对待云枝的态度,想来她是不情愿回去的。如此,即使燕三老爷同意,若云枝不情愿,软声哀求要留下,燕三老爷还能强行赶走不成。到时候,晏五郎的计划不能如愿,还会让燕三老爷为难。二来,晏五郎已经看出,燕郢对燕三老爷并无多少敬重,不过是因为燕三老爷是他的生父,所以维持着表面的情意。若燕三老爷开口送云枝回去,燕郢很有可能当面反对。


    因着这两个原因,晏五郎计划不成,还会让燕三老爷威严尽失,对他心生埋怨。


    晏五郎已经想出一个更好的法子。


    他听完燕郢关于经商之道的经验,当即连连点头。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三老爷,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燕三老爷好奇:“你尽管说。”


    “我能否在府上叨扰几日?借着暂住的几天时光,我就能和燕七少爷好好学学。当然,若是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


    燕三老爷笑道:“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莫说你想住几天,哪怕是住十年八年,我都会同意的。”


    晏五郎连连道谢。


    燕郢意味深长道:“其实晏五郎你何需如此。晏家也在京城里,你想来问我什么,不过坐一顶轿子,或者骑马来,也花不了许多时辰的。”


    晏五郎唇角微扬:“总不如住在府上方便。”


    燕郢轻笑一声,没再说话。


    晏五郎在燕家住下后,便想找时间去寻云枝,看看她的身子如何。只是,燕郢每日都要请他过去。


    燕郢颇有一番道理:“晏五郎你来我家,不就是为了学做生意,那只有言传身教,你才能学的快。”


    晏五郎无法反驳。


    但因为燕郢的阻拦,导致他进府三日,连云枝的一面都没有见到。


    燕家名下店铺被人毁坏,货物被抢,伙计受伤。燕郢要前去查看,本要带着晏五郎一起。


    晏五郎却称病不去。


    燕郢深知他在想什么,便吩咐燕管家,一定要看住晏五郎,不让他去找云枝。


    听到燕郢离府的消息,晏五郎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能见到云枝了。


    只是,晏五郎意识到,燕郢虽走,可他的耳目还在。


    燕管家紧跟在他的身后,寸步不离。


    晏五郎几次开口,说自己无需陪伴,但燕管家只当做听不懂。


    看晏五郎神情疲惫,燕管家直接开口:“晏五少爷莫怪,实在是七少爷有吩咐,我违背不得。”


    晏五郎道:“是燕郢嘱咐过你,不许我去找云枝?”


    燕管家点头。


    晏五郎眼眸一动:“除此之外,他还嘱咐什么没有?”


    “只有这些。”


    晏五郎忽地笑了:“好,我不去找云枝。这样吧,你给我寻一只风筝来,我想放风筝了。这样,总不算违了燕郢的命令吧。”


    燕管家思虑片刻,轻轻点头。


    第240章 阴暗疯狂表哥(19)……


    寻常的风筝大都是单独一只,做成花鸟鱼虫模样,心思精细点的便会加上装饰,例如将尾巴缝的长长的,以增添飘逸之感。


    燕管家给晏五郎拿来的风筝也是如此,是一只图样简单的蝴蝶风筝。


    他凝视着那风筝许久,又另外要了两只。


    晏五郎扯动丝线,将三只蝴蝶风筝同时放飞。


    三只风筝是不同颜色,分别为红、紫、黄,同时在空中飞起时煞是美丽。不少仆人都停下脚步,抬首望去。


    云枝的目光也被风筝吸引。


    她望着空中,对小竹道:“看那些风筝的距离远近,应当是同一个人在放呢。”


    小竹颇为惊讶:“还有人可以同时放三只风筝吗?”


    云枝颔首:“我还见过有人能够一起放十只风筝的,那场景更壮观呢。”


    蝴蝶风筝缓缓移动,将云枝的注意力尽数吸引了过去。


    她的心中仿佛被猫儿抓了一下,泛起酥痒的感觉。


    云枝当即离了桃夭院,紧追着蝴蝶风筝的踪迹而去。


    那燕管家紧遵燕郢吩咐,一看到晏五郎出门,势必要跟在他的身后,防止他见到云枝。可晏五郎今日不出门,只待在院子里放风筝,他放下戒心,便没有陪伴在身侧。


    这正如同晏五郎所料。


    他以为,有燕管家跟着,他很难见到云枝,便想出了放风筝引云枝过来的主意。


    燕郢可是只吩咐了,不许他去见云枝,并没有说过,不让云枝过来见他。


    看到袅袅婷婷的身影朝着自己走近,虽然因为相隔太远,看不清楚面容,只看到纤细的身姿,晏五郎却笃定,那人定然是云枝。


    云枝走的太急,停下时吐息稍急。


    她看到了晏五郎,面露惊讶:“五哥,怎么是你。”


    晏五郎拉着手中的丝线,朝着云枝靠近。


    “自然是我。”


    他把丝线放在云枝手中,陪着她放了一会儿风筝。


    云枝心情大好,脸颊带着浓浓笑意。


    晏五郎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弟妹,我——”


    他却在看到燕管家的身影时,连忙停住话头。


    晏五郎匆匆留下一句:“明天日落时分,我邀弟妹在东市街口相见。”


    说罢,他来不及听云枝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就转身离开。


    燕管家急匆匆赶到,路过云枝时行了个礼,神情凝重地问道:“表小姐,刚才晏五郎可和你说了什么?”


    云枝摇头:“五哥只是陪我放风筝,什么也没有说。”


    燕管家这才放心,出声告辞,连忙朝着晏五郎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扬声呼唤。晏五郎听到了,却故意装作没有听见,反而加快了脚步。


    燕管家快步追赶,累的气喘吁吁,最终才追上晏五郎。


    晏五郎一脸困惑:“你这是怎么了?一脸着急忙慌的样子。”


    燕管家知道他是故意为之,可却说不出半点怪罪。任凭是谁,来到别人家里做客,想见一个人都被百般阻拦,甚至被当做犯人一样看管,心里都会不快活的。


    燕管家劝道:“晏五少爷,你还是离表小姐远一点吧。不然我家七少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闻言,晏五郎冷笑一声:“好可笑的一番话。你是燕府管家,惧怕燕郢情有可原。但我不是你燕家人,为何要怕他。燕郢生气也好,发火也罢,与我何干。难不成我和弟妹说两句话,都要给燕郢寄过去一封信,得了他首肯才可以?”


    说罢,晏五郎拂袖而去。


    燕管家站在原地,不停地叹气。他想,自己可是尽心尽力在办差事,没有丝毫懈怠。只是,正如晏五郎所说,他是客人,不是燕家的奴仆,自己怎么好插手太多。


    燕管家觉得,自己这般严防死守之下,若是晏五郎仍旧和云枝说上话,那就同他无关了。


    到了第二日日落时分,晏五郎在东市街口等候。他早早就来,恰好看到日落景象。


    圆润的、散发着暖橘色光辉的日头缓缓落下,光线把他的身影拉的纤长。


    街道里的人来来走走,却始终没有出现云枝的身影。


    每当有脚步声经过,晏五郎都要抬一抬头,看看是否是云枝。可每一次,他都失望地垂首。


    晏五郎想过云枝不来的可能,但他已经决定,今日要等到夜深,到了万籁俱寂、周围一片漆黑的时候,倘若云枝再不来,他就确定她真的不来赴约了,再行离开。


    正思索间,面前忽有一道声音响起。


    “五哥。”


    晏五郎抬头,眸中闪过璀璨流光。


    云枝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仿佛来的不是她,而是一尊会走会动的宝物。


    云枝柔声解释来晚的原因:“今日新来了几匹布料,燕管家亲自送来,要我挑选喜欢的,说给我裁衣裳。量身子花费了不少时间,所以才来晚了,五哥莫怪。”


    晏五郎摇头。


    两人并肩而行,在东市中穿梭。


    虽然已经日落,但街道仍旧很是热闹。不时有人经过云枝身旁,晏五郎就抬起手,虚抚着她的肩头,免得她被人撞到。


    和云枝走在一起,晏五郎感受到了难得的宁静。


    云枝想,他特意相约,一定是有话要说。她已经做好了倾听的准备,可他一直没有开口,云枝便主动问起:“五哥有话要说吧。”


    晏五郎点头。


    在燕府里,有燕管家的监视,他不便说太多,免得计划还未成功,就被燕管家察觉,报给燕郢了。


    晏五郎说出自己想带走云枝的打算。


    看到云枝面露纠结,他道:“弟妹放心,我知道你心有顾虑,不愿和母亲住在同一片屋檐下。我也以为,为了养胎,你最好远离母亲。所以你离开燕家后,我们不会住在大宅,而会搬去其他宅院。”


    云枝不解:“我们?”


    晏五郎答道:“对,就是我们。你身怀有孕,一个人住总让人不安心。我准备找个说辞,从家里搬出去,和你同住。”


    云枝抿紧唇瓣:“五哥明知这孩子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还要对我百般关心?”


    并非是云枝多虑,而是晏五郎所作所为实在不像平时的他。按照晏五郎的性子,他应当严厉斥责云枝不安于室,怀有他人孩子,败坏了晏家门风。他即使手下留情,不逼迫云枝去打胎,也绝不会和她住在一起,心甘情愿地照顾她们母子。


    晏五郎也解释不清楚,为何自己要这样做。


    他把这一切归结于,他是晏七郎的哥哥,有责任为弟弟保护妻子。


    可这个理由并不充分。


    倘若云枝怀的是晏七郎的孩子,晏五郎这般作为完全没有问题。但云枝所怀,乃是燕郢之子。无论出于何种考虑,云枝留在燕家都是最合适的。


    晏五郎思虑良久,最终轻声道:“因为……我想要这样做。”


    云枝蹙眉,这算什么理由。


    “对,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只是,我的脑袋,我的心,全都告诉我,要保护你和你的孩子。”


    若非清楚眼前人是晏五郎,她的夫君的五哥,云枝当真会以为,面前之人是在向她倾诉情意。


    见晏五郎一脸郑重地说出如此荒谬的理由,云枝竟也接受了:“让我想想。”


    云枝没有一口拒绝自己的提议,在晏五郎看来就是她也有离开之意。


    两人已经走到街道末尾,正欲转身,忽见一孩童正蹲在地上,将一只兔子的双耳、双腿绑住。兔子看起来无助又可怜,云枝心有不忍,正想开口。


    旁边的院子突然开门,走出一风风火火的妇人。她拉着孩童的耳朵,大骂道:“你又在折腾兔子了。兔子哪里惹到你了,要把它绑成这个样子。”


    孩童理直气壮:“好玩。”


    妇人唾了一声:“真真和你那个爹一模一样,都是心狠的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孩子会打洞。我看你就是随了你爹,心狠手狠,杀鸡杀兔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妇人的话宛如一击重锤,敲打在云枝的心口。


    是啊,孩子肖父,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那她的孩子长大了,肯定也是和燕郢一样,性情古怪,薄情寡义。


    等到她回过神时,晏五郎已经摸出钱袋买下了那只兔子。


    他把兔子交到云枝手中:“弟妹要养它吗,我们可以买点萝卜喂它。”


    云枝却是摇头,寻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把兔子放走了。


    她捏紧掌心,问道:“若是我想好了,该怎么告诉五哥?”


    晏五郎见她的心又松动了几分,顿时大喜。


    他告诉云枝,如果有话要告诉他,或者想邀他出来见面,就写在纸上,放在芳菲苑桃树后面的墙缝中,他每日都会前去,看是否有云枝的书信。待他看到了,再想办法给云枝回信。


    回到房中,云枝一个人坐了许久,期间没有叫小竹一声。


    她叹息一声,手掌抚上小腹,眸中渐渐浮现出坚定之色。


    这个孩子,她恐怕不能要了。


    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不有一个和燕郢如出一辙的孩子,她不能留它。


    但云枝的衣食住行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想要滑胎,委实是一桩难事。


    小竹端着点心走了进来,云枝看着她,却并不打算吩咐她办事。


    小竹毕竟是燕家人,对她虽然好,但得知她想要落胎的想法后,很有可能会去禀告燕郢。


    而事以密成。


    所以,这件事她要瞒着,谁都不能告诉。


    用罢点心,云枝无意中提起,她听说女子怀孕有很多忌讳。


    “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还有人因为吃错了东西而落胎呢,真是可怕。”


    小竹忙道:“表小姐放心,自从你进府以后,厨房里和侍女们都人手一份清单,上面写明了有孕女子能吃什么,该多吃什么,少吃什么,什么不能吃。”


    云枝是找些闲话聊聊,顺势把话题引到哪些草药有滑胎之效上。不曾想,她却无意中得知了这一件事,一时神色微愣。


    但云枝没有因为燕郢的关切而心软。


    她深知燕郢最心狠的地方就在这儿——倘若他对自己是彻底的无情无义,她就能轻易地冷下心肠,对他断绝情意。可燕郢对她好,关心呵护她,让云枝仿佛沉浸在暖水中,却陡然向她的头上泼一盆冷水,告诉她,他绝不会迎娶她。云枝因此备受折磨。


    她主意已定,没有丝毫动摇。


    “除了食物,还有一些草药也可能对身子有害。”


    “这个七少爷也吩咐了,我们是人手一份单子,上面载明了表小姐不能沾染的草药。”


    云枝面露好奇:“你口中所说的单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拿来让我看看。”


    小竹将两张单子拿来。


    云枝的目光在膳食单子时匆匆掠过,停留在草药单子上。


    她默默把单子上所列的应避讳的草药记在心中。《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