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阴暗疯狂表哥(20)……


    燕家家大业大,府上不仅有私塾、藏书阁,还有储备了各种草药的药阁,派有专人把手。


    云枝去了药阁,推说这几日睡不好觉,特意来取一些安神助眠的草药。


    “我准备缝个香囊,把草药放进去,得空了就闻一闻,定然能心神愉悦。”


    药童转过身去,在一格格药柜中寻找。


    云枝走了过去,将一药柜拉开,问道:“这是什么?颜色红而带黄,气味独特。”


    药童顺势看去,当即脸色一白,他忙按住云枝的手,将柜子猛地推了回去。


    他看着云枝脸色,见无异样,又问道:“表小姐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云枝摇头。


    药童一脸凝重:“此物名为红花,能化瘀血,通经络,但有孕的女子却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莫要接近它,因它有滑胎之效。”


    云枝像是被吓到了,心有余悸地退后几步,离那装了红花的药柜远远的。


    她生了好奇,便问起有关红花的种种,比如要煮成汤药,需得煮多久,加多少清水合适。药童以为她只是好奇,便一一告诉。


    安神草药到手,云枝柔声道谢。


    回院子的路上,她把右边袖子一抖,便有不少红花扑簌簌落下。


    云枝将身上带着的空香囊解开,把红花尽数放了进去。


    不知道是红花功效显著,还是药童刚才的一番话吓着了云枝,她只是闻到了红花的气味,就觉得头晕目眩,脚酸腿软。


    云枝连忙把系带收紧,又拿手绢包了。


    隔绝了红花的气味以后,她才觉得心跳声逐渐变得平稳。


    拿到红花以后,云枝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她清晰地感觉到,腹部传来异动,可能是未成人形的孩子在哀求她。


    云枝有过心软,但很快被她按下。


    她想,夜长梦多,等到孩子越发大了,有了手脚,能拍她的肚子了,她便越发不舍得落了。还是趁着怀孕尚早,把他落了吧。


    云枝寻了个借口,告诉小竹她近日心烦气躁。小竹当即要命厨房煮安神养气汤来喝。


    云枝点头:“也好。这几日你莫要跟在我的身旁,让我独自走一走,待上一会儿,得片刻清净,说不定这小毛病就不药而愈了。”


    小竹自然听命行事,不再随时跟随在云枝身后。


    午膳过后一个时辰,云枝到了厨房。此时,他们已经为府上各位主子做过了膳食,又把一切打扫完毕,房中竟是一个人也无。


    云枝一眼就看到了放在木柜上的煎药锅,将其取下,烧水放药。


    不一会儿,经红花熬煮好的汤药就成了。


    云枝想一口饮尽,可红花的味道,她不过闻闻就颇为不适。这会儿煮成一碗浓郁药汁,越发难以下口。


    她便把汤药带回了房间里。


    小竹问起,她只道是厨房送来的安神汤。


    小竹道:“厨房做事当真勤快多了,不过刚安排下去,他们立刻就做好送来。”


    云枝随意地点头。


    她对着熬好的一碗药,从它冒着热气,直到它失了温度,变成冷冰冰的一碗,却始终难以端起来喝下。


    她对着一碗安神汤却始终不喝,难免会引起小竹的怀疑。云枝就把汤药装在水囊中,随身带着,想着今天一定得喝。


    夜里,她嘱咐小竹留在房中,一个人在花园中踱步。


    她的腰间带着一只水囊,虽然不沉,但于她而言,仿佛有千钧之重。


    云枝停下脚步,抬首望天,见夜色越发浓稠如墨,月亮明亮,不禁下定决心。


    像今天这样的好机会,实属难得。


    厨房无人,方便她煮药。


    小竹又不在,没有人会拦着她喝药。


    若是错过,下一次良机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思虑至此,云枝解下水囊,拔掉塞子。


    浓郁的药味扑鼻而来,让云枝不禁蹙眉。


    她屏住呼吸,扬起手欲一饮而尽。


    “你在喝什么?”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掌心一颤,险些把水囊打翻。


    云枝只得暂时把水囊收起,看向来人。


    面前之人墨发金带,一袭月白长袍。他模样生得儒雅,眉眼中并无冰冷之色,却让人观之就觉得其难以接近。


    看他的举手投足,应当是燕家的主子。但云枝进府许久,却没有一个个地拜访过府上各人,因此不能辨认出他是哪个。


    云枝轻折腰肢,行了个礼。


    那人执着地想从她的口中问出答案:“水囊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看到他走近,云枝担心被发现,忙要盖上塞子,把水囊藏好。


    谁知道男子深嗅一口,开口道:“是红花。”


    云枝脸上闪过慌乱之色。她不知道面前人姓甚名谁,为何一闻就闻出了红花的味道。她只知道,万一这件事传开了,表哥一定会知道。到时候,云枝所要面对的就是燕郢的怒火。


    云枝欲落荒而逃,却听那人继续道:“云枝,你不是有孕了吗,怎么还碰红花。这味药,不好。”


    他说话的语调给云枝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云枝停下脚步,凝神细想。


    她眸中充满诧异,看向那人:“大哥哥?”


    幼时,云枝被送到燕家来,就是为了陪伴燕大郎。那时,陆母为了让云枝和燕大郎拉近关系,就叮嘱她,见了燕大郎以后,莫要叫表哥,要喊大哥哥,以示两人的亲近。云枝便依照陆母吩咐行事。


    燕大郎果真略一点头。


    得知了他的身份,云枝再看燕大郎时,越发觉得和他少年时很是相像。不过,少年的燕大郎性子孤僻,少言语,多数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而现在的燕大郎,似乎比之前好了一些,起码愿意主动和人说话了。


    只是,若他询问云枝的问题不是同红花有关,云枝会更为他的转变感到高兴。


    云枝将水囊藏在身后,道:“大哥哥你看错了,才不是什么红花。”


    燕大郎也不着急和她辩驳,只是注视着云枝的双眸:“我记得这个味道。”


    云枝见狡辩不成,只得承认。


    她面露哀求,软声道:“今日之事,望大哥哥看在往日情面上,藏在肚子里,不要告诉别人。”


    说出这些话时,云枝心里很是心虚,因为她哪里和燕大郎有过多少交情。


    往日里,都是她主动靠近燕大郎,给他带一些新鲜玩意儿,说几件趣事,但燕大郎的反应却很是平淡。令云枝唯一觉得欣慰的是,相比于其他人,燕大郎是完全忽视,毫无回应,他对云枝的态度已经算得上“亲热”了。


    不过,此事也引起了旁人的嫉妒,成为他们欺负云枝的一个原因。


    云枝本来不抱希望,但燕大郎却郑重地点头:“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云枝眼眸一酸,她知道燕大郎是信守承诺之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燕大郎眉头微皱,好心提醒:“红花伤身,你即使不想要孩子,也该另选其他草药,不要用这个。”


    云枝何尝不知道,可红花已经是她在药阁中唯一能拿到的草药了。


    今日见到旧人,又听到一番关切言语,云枝顿时起了倾诉的心思。


    她深知燕大郎是能保守秘密的人,而这几天想要落胎一事又堵在她的心口,压得她难受。这会儿,她尽数吐露出来。


    燕大郎安静地听完。


    云枝自然未提及孩子生父是谁,只说不想要了。


    燕大郎没有指责她,晏七郎已经故去,身为妻子,她应当留下这个孩子,以保存晏七郎的骨血。


    燕大郎淡淡开口:“不要喝红花了。想要落胎,我有其他的办法帮你。”


    云枝诧异地睁大双眸,怀疑自己听错了。


    燕大郎语气平淡地又重复了一遍。


    云枝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胸中欣喜和惊讶交织在一起,云枝下意识地伸出手,和燕大郎双手紧握:“谢谢你,大哥哥。”


    燕大郎垂首,看着二人相握的手掌,轻应了一声。


    自从众人发现燕大郎的孤僻性子已经不能更改,而性情如此的人势必不能在商事、官场上混的如鱼得水,他便被燕家放弃了。


    燕大郎成了“伤仲永”,连带着燕大老爷的地位也一点点下降。后来就是燕三老爷得势,燕郢掌权。


    燕大老爷为此神伤许久,直言若是燕大郎性子好一些,由他来管理燕家,一定不会比燕郢差。


    燕大郎安之若素。外面议论的种种声音,或好或坏,和他毫无关系。他享受无人打扰的安静,不为从手中溜走的权势而懊悔不已。


    他做什么事情都是淡淡的。


    唯有今天碰到了云枝,他的脚步变得略微匆忙了一些。


    燕大郎不需要管理家事,便有许多时间来看书。


    他什么书都看,诸子百家,医书农书。


    因此燕大郎记得,有一味药方能落胎,又不至于太过伤身。


    他翻遍柜子上的书册,终于找到。


    燕大郎带着书册,欲去药阁中取出草药,今日就将丸药配好,给云枝送去。


    燕大老爷出现,挡住了他的去路。


    “大郎,你要去哪里?”


    燕大郎神色淡淡,将书册一卷,转身往房中走去。


    “不去了。”


    他向来是言简意赅,燕大老爷不以为意。


    燕大老爷此行前来,是为了商议燕大郎的亲事。


    他语重心长道:“燕郢比你小几岁,都快要成家了。虽然你的性情差了点,但样貌、家世,哪个不出挑,寻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不是轻而易举?”


    燕大郎安静地听完,回道:“不行。”


    燕大老爷听明白了,他这是不愿意寻姑娘成亲。他顿时急了:“这是为何?你是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来的妻子不合心意?这个你别担心,只要你愿意娶妻,无论对方是美是丑,是——”


    燕大老爷犹豫纠结了片刻,还是咬牙说道:“是出身富贵还是一贫如洗,我都点头同意。”


    燕大郎面上仍旧毫无表情:“没有,不找。”


    燕大老爷再劝,他却是不应声了。


    最终,燕大老爷只得连声叹息着离开了。


    他走之后,燕大郎继续自己刚才没有做完的事情。但等到他寻到药阁,却发现因为夜色深了,门已经落锁。


    燕大郎只能第二日再来。


    燕郢在外,刚搞清楚店铺被毁、伙计被打的罪魁祸首是谁,正待细细谋划要如何回敬对方,绝不能就此忍下去,让别人以为燕家好欺负,以后就会越发变本加厉。


    这夜,燕郢合拢眼睑,却做了一场梦,梦到他回家时,府上没了云枝的踪影。


    等到他找到云枝,已是五六个月后。那时的云枝应当是大腹便便,快要临盆,可燕郢看到的却是腹部平坦的云枝。


    他问出心中疑惑,听到云枝轻柔回道:“自然是因为孩子已经没了。我不想生下同表哥的孩子,就把它落了。”


    燕郢立刻惊醒,胸膛起伏不定。


    第242章 阴暗疯狂表哥(21)……


    燕郢惊醒,见天边夜色沉沉,不时有闪电出现,许是待会儿就要下雨。


    燕郢立刻起身,将衣袍穿上。


    他来到随从所住房间门外,抬手叩门。


    随从听是他的声音,忙披了一件外袍前来开门。


    燕郢道:“我要回府上去。”


    随从道:“这边的事情还未理清,七少爷你就要回去了?可是家里出了急事,要我一起回去吗?”


    燕郢摇头:“不必,我一人回去就好。店铺之事,我要细细嘱咐于你,万不可轻轻放下,必须要追究到底。如此,才能避免以后有类似事情发生。”


    随从满口答应。


    为了赶路,燕郢不再乘车坐轿,而是骑着骏马往回赶。


    行至半路,天空忽地飘落雨水。燕郢因为出来的匆忙,身上既未带蓑衣,也未拿油纸伞,只得随便从路边折了几张树叶,叠成帽子。


    他正要往头上戴去,忽地发现自己亲手做的帽子乃是绿油油的,顿时心中一乱。


    燕郢向来不信这些,此刻胸中却莫名涌起怒火。


    他将刚折好的帽子扔到地面。


    雨越下越大,燕郢身上毫无遮挡,自然遭了许多罪。


    待他赶到燕府门前时,浑身已经湿透,发丝凌乱,可让门房侍卫等人吓了一跳。


    侍卫忙取来厚衣裳,欲盖在燕郢肩头,却被他一把拂开。


    “表妹……”


    燕郢抬头看天,见天色尚早,云枝恐怕还未醒来。


    为了一场莫须有的梦境,他放弃要紧事情不办,匆忙赶回来已经足够荒唐。若是再为了此事,把熟睡中的云枝喊醒,更显兴师动众了。


    燕郢便改了口:“把小竹叫来,我有事要问她。”


    “是。”


    趁着等小竹的时间,燕郢洗了澡,换过衣裳。可他的身上仍旧有寒意,掌心一片冰凉。


    燕郢不以为意,听到小竹进门来,便抬头看了过去。


    他开口,声音微冷:“表妹这些时日,如何?”


    小竹心中疑惑,面上恭敬回道:“府上各人都照顾的周到,表小姐一切安好。”


    燕郢仍不放心,追问道:“我离开这几日,府上都发生了什么,你一一说来。包括表妹的衣食住行,都需要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小竹一一讲出。


    她道:“……表小姐说心情不好,就吩咐厨房做了安神养气汤。厨房的人手脚麻利,当天就送来了。只是——我以为这汤效果不好,表小姐喝过以后,气色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忧心忡忡。”


    燕郢眉头一拧,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


    他叫来厨房管事的,得知他们确实为云枝准备了安神养气汤,却和小竹说的话有出入。因为那汤中需要添加很多补药,有一味药府上没了,便叮嘱人去买,所以汤当日没有做好,是第二日才送过去的。


    小竹口中喃喃:“怎么会,表小姐明明告诉我,她手中捧着的是安神养气汤。若不是那汤,该是什么,从何处来的?”


    燕郢神色已变,他越发确定,那场梦境并非是凭空而来,而是对他的提醒。


    他想,云枝待在府上,并未出得府去,她若想落胎,只能从药阁中取药。


    他便叫来药阁管事,让他清点药材,看有何不对劲之处。


    管事清点过后,脸色苍白,声音微颤。


    “其余草药均对得上数,唯有一味红花,缺了少许……”


    燕郢的脸色越发沉了。


    经他询问几人后,天色已经大亮,云枝也已醒来,不见小竹身影问了几句,被其他侍女搪塞过去。


    云枝梳洗更衣完毕,小竹已回到了房中。


    她启唇:“小竹,你刚才去了哪里?”


    小竹眉眼中有担忧之色:“是七少爷唤我过去。”


    闻言,云枝的心跳错了一拍。


    “表哥……他不是出门办差事了,何时回来的,叫你过去做什么?”


    小竹如实回道:“今儿早上天一亮,七少爷就赶回来了。他彻夜未睡,是冒着大雨回来的。表小姐,你偷拿药阁红花的事情,已经被七少爷发现了。”


    云枝脸色一白,想要辩解,可看着小竹的脸色,她明白燕郢已经把一切都查清楚了,她再做辩解也无用。


    燕郢要见云枝。


    他没有命人来唤,而是亲自到了桃夭院。


    云枝正对镜而坐,铜镜中倒映出燕郢的身影,和他那双漆黑到显得幽深的眼睛。


    其余人纷纷退出房门。


    屋内只剩下云枝和燕郢。


    燕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轻微的咳嗽。


    云枝记得,小竹说他是冒着雨赶回来的。今儿早她推开窗户,看到翠绿的竹叶上面也挂着不少雨滴,想来昨夜的雨不会小。


    燕郢问:“你拿了红花,已经喝过了?”


    云枝不语,只是透过铜镜看着他。


    燕郢自顾自地回答:“一定没有喝。那样伤身子的药,你喝了,大夫会知道的。”


    云枝并不隐瞒:“是,我没有喝。”


    燕郢又问:“都说做人母亲的,当得知自己有孕时,就会对腹中孩子百般怜爱。可表妹你,你马上都要三个月了,却想要把它落了。是为了什么?”


    云枝终于转过身去,定定看他。


    燕郢道:“是因为晏五郎教唆?不,你不会听他的话。那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讨厌我,所以宁愿不要腹中骨肉,也要和我断了关系,再没有一点牵连。”


    云枝站起身。


    “表哥说的对也不对。我不要这个孩子,确实是因为表哥。但不是你口中所说的原因。我以为,这个孩子长大了,若是肖像表哥,变得薄情寡义,毫无担当,那我何必要忍受怀胎十月之苦,把它生下来。那样的人,我已经见过一个了,不应该再遇到第二个。”


    云枝说完,胸脯微微起伏。


    她掌心起了薄汗。


    她心中很是紧张,以为自己说了那样一番话,定然会让燕郢发火。


    但燕郢出乎意料的平静。


    他垂下眼睑,口中喃喃着云枝刚才的话:“像我这样的人,薄情寡义,毫无担当……”


    他闭上眼睛。


    燕郢曾经以为,他并不在乎在旁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


    只要他活的肆意快活,旁人说什么,他一句也不在意。


    可他突然发现,他错了。


    还是有一个人的话,他是在乎的,就是云枝。


    听到云枝以那些话来评价他,他的心泛起冷意。


    他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感觉心像坠了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往下面落去。


    门外传来吵闹声音,燕郢和云枝都循声望去。


    小竹进来,面露难色:“大少爷来了,说是和表小姐约好了。”


    燕郢皱眉:“大哥?”


    燕大郎自从有了孤僻的性子后,在府上的存在感就一点点弱了下去。燕郢记得,云枝进府之后,似乎没有和燕大郎有过交集,怎么这会儿燕大郎却登门拜访。


    云枝拧着帕子,心道:燕大郎来此,难不成是因为落胎之事寻她。


    虽然云枝不知道,为何燕郢听到她主动拿红花想要落胎,并没有生气发火,但她深知,此事不能让燕大郎牵扯其中,受到波及。


    她便道:“是我前几日和大哥哥遇见了,随口寒暄了两句,说改日见面。没想到大哥哥竟然信以为真,我出去把他劝走吧。”


    云枝走了出去,见到燕大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低声道:“大哥哥快点离开,待会儿我再去找你。”


    燕大郎神情中尽是不解。


    他抬头,看见了随着云枝走出来的燕郢,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燕大郎低声道:“你究竟是不想要孩子,还是心有顾虑?”


    云枝神色一懵,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燕郢看到他二人互相使着眼色,便知道落胎之事,恐怕燕大郎也牵扯其中。


    他邀燕大郎进房中去。


    “我正和表妹商量正事,既然大哥也知道内情,便一起商议吧。”


    云枝看向燕大郎:“这——”


    燕大郎颔首答应。


    燕大郎虽然性子孤僻,但脑袋仍旧如同儿时一般聪慧。不过通过几句话,他就知道云枝腹中孩子是燕郢的。


    他淡声道:“七弟,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你占了女子身子,却不上门迎娶,害的表妹只能怀着你的孩子嫁给晏七郎。如今,你又做了什么,让表妹情愿伤身,也要喝下红花,落掉腹中胎儿。”


    提及往事,云枝面露伤心,以帕子遮面。


    燕郢重复了云枝刚才的说辞。


    燕大郎眼眸转动。


    他道:“表妹,你可是真心不想要这个孩子?若是你真不想,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方子,必定让你不受太多痛苦,就能如愿。可你要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你若是失了孩子,再心生后悔,就没有法子能够弥补了。”


    他素来寡言少语,在府上都是独来独往,连燕郢也是头一次,看到燕大郎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


    燕郢仿佛看到了,倘若燕大郎没有性情大变,他应该是一副什么模样。也难怪直到现在,燕大老爷都对燕大郎的变化而耿耿于怀,不时长吁短叹,感慨若是燕大郎好好地长成了,必定有一番大作为。


    云枝唇瓣微张:“我,我不舍得的……”


    自她呱呱落地,只享受过父母短暂的疼爱。从此之后,再无一人真心待她。在燕家,她遭人欺负。直到遇见了燕郢,她才以为碰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可不曾想,燕郢绝口不愿给出承诺,让她安心。


    她如同一只落叶一般,在水中飘荡,无人可以依靠。


    如今腹部的孩子,是拥有她血脉的人,她能够感受到它一天天地长大。


    更何况,云枝怀上他的时候,正是和燕郢情意浓厚时。


    她如何舍得落了它。


    不过,为了不生下第二个燕郢,再一次被亲近之人伤了心,她只能狠下心肠。


    看出云枝的犹豫,燕大郎一语挑破:“你不是憎恶这个孩子,非得把它落了才能开怀。你只是担心,它会像了它的父亲。”


    云枝不言语,只是轻轻颔首。


    燕郢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是一个这样糟糕至极的人,让心软懦弱如云枝,也可以狠心地把孩子打掉。


    他是知道的,云枝怕痛,胆小,可她却敢偷拿红花,还想着煮好偷偷喝掉。


    燕郢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燕大郎却提前开口:“表妹若是不舍,只是担心孩子会不成器,我有一个主意。”


    云枝抬眸看他。


    燕大郎许久没有说过这许多话。他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尽数喝光。他说出的语气平淡至极,却足够让在场两人都震惊不已。


    “所谓人性本恶,所有的孩子出生以后都是坏的,不好的,需要精心教导才能长成良善之人。自然,靠表妹一个人,很难办到。”


    “所以,表妹嫁给我就好了。我定然帮忙教养孩子,必定不会让他像了七弟,一点点相似之处都不会有。”


    第243章 阴暗疯狂表哥(22)……


    此言一出,燕郢立刻拒绝:“不行。”


    云枝也面露诧异:“大哥哥,这法子委实是……太荒唐了。”


    燕大郎听到两人的反对,面上一点不满的表情都无,反而是随着他们的话微微点头:“好,那全当我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施施然坐下,全然不顾刚才一番话在云枝和燕郢心中掀起了何等的惊涛骇浪。


    燕大郎安静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留下云枝和燕郢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燕郢当然不想让云枝落胎,他对生儿育女其实没有执念,只是想到这是他和云枝的孩子,心中就多了几分不舍。


    一个上午过去,谈话毫无进展。


    见云枝面露疲惫,燕郢只得先行离开,燕大郎也随着他起身。


    出了桃夭院的院门,燕大郎转了弯儿,和燕郢分道扬镳。


    看着他干脆利落离开的身影,燕郢眉头一拧。


    他抬脚,追了过去。


    “大哥。”


    燕大郎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他并未张口,只是以眼神示意,询问燕郢拦住他做什么。


    燕郢问出心中疑惑:“大哥为何提出那样一个主意,又为何被我拒了,你就再不提及?”


    燕大郎感到奇怪:“我们刚才不是在想办法?你想留下孩子,表妹又不是真的厌恶孩子到了极点,非得把它落了才安心,恰恰与之相反,她不舍得孩子。我才想出这样一个主意。它仅仅是一个主意而已,你们都不愿意,否了就是。被否定的主意,我为何要再三提起。”


    他的理由充分,让燕郢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燕郢眼神狐疑:“大哥是真心要解决问题,还是另有图谋?”


    他疑心燕大郎和晏五郎一样,对云枝不怀好意。


    燕大郎眉头皱的越发深了:“没有图谋。”


    他恢复了言简意赅的说话语气,不欲再和燕郢解释,抬脚就要离开。


    燕郢伸手拦住:“假如,我坚决不答应你的提议,结果会是如何?”


    燕大郎叹气:“七弟今日有很多问题。”


    他说了太多的话,神情有些疲惫。但想起此事牵扯云枝,燕大郎还是开口道:“七弟聪慧,结果如何,你自有判断,何必由我来说。”


    云枝担忧的事情得不到解决,她势必会落掉腹中孩子。一旦孩子没了,她和燕郢之间岌岌可危的一点牵扯,就彻底断掉了。


    到时候,她和燕郢就真的成了形同陌路。


    燕郢清楚一切,但他不愿意深想,他想要从旁人口中听到猜测。可燕大郎不愿意戳破,非得让他自己想通。


    燕郢将手心掐的泛青,才勉强让心绪变得平静。


    他看向周围:“雨后初晴,路上风景甚好。大哥,一起走走吧。”


    燕大郎不置可否。


    远远地,二人就看见一个身影匆匆而过,身后紧跟着一人,扬声唤着:“晏五少爷,你慢点!”


    燕郢走上前去,拦住晏五郎的去路。


    看到是燕郢,晏五郎神情冷峻。


    两人在平日里打交道,不管心里不满成何等模样,但面上总是和谐的。但此刻,晏五郎连一点面子情都不愿意维系了。


    他道:“燕郢,莫要拦路,我要去找弟妹。”


    他一开口,燕郢更加不愿意挪动脚步。


    “我刚从表妹那里过来,她一切安好,而且正要准备休息。你还是不要过去打扰了。”


    晏五郎冷笑:“安好?你风尘仆仆赶回来,叫了一大群人前去询问,又去了弟妹的桃夭院,扰了她的清净,却说她一切安好?燕郢,我以为,若你真的对弟妹有一点点的关心,就该让我带着她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养胎,那才是真的让她清净。”


    燕郢面露讽刺:“晏五郎,你终于说出来了。你凭借救我父亲的恩情,住进了燕家,根本不是想学习经商之道,而是为了接近表妹。”


    晏五郎不再否认:“是。就算你今日不同意,终有一日,我会带弟妹离开这里的。”


    燕郢嗤笑:“白日做梦。”


    晏五郎拂袖:“那就看看,你和我心中所想,到底谁的才能成真,谁才是白日做梦。”


    说罢,他转身离开。


    燕管家看看晏五郎,又看看燕郢,为难道:“七少爷,你看我还追不追?”


    燕郢道:“不必追了。”


    燕大郎点头:“是不必了。”


    燕郢拧眉看他。


    燕大郎道:“依照此形势,七弟你是阻拦不了的。到时候,你是不是白日做梦,尚且说不准。不过,晏五郎一定能够如愿。”


    燕郢眉头深锁。


    他抛去一切杂念,思索燕大郎说过的话。


    他拒了燕大郎的提议,那云枝为了落胎,为了离开他的身边,很有可能会接受晏五郎的靠近。


    在晏五郎的软磨硬泡下,云枝很有可能会一时心软,跟着他远走高飞。


    燕郢把掌心掐的伤痕累累,却还是无法令心恢复平静。


    他猛然站起身,见夜色沉沉,问道是何时辰。


    得知还没有到安寝的时辰,燕郢往桃夭院走去。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屋内,灯火如豆,轻轻摇曳,云枝纤弱的身影倒映在窗纸上,也轻轻晃动。


    今日小竹得知云枝偷拿红花,试图落胎,大为震惊。如今房中只剩下她们主仆二人,她奉上一盏热茶,轻声劝慰:“我见过女子落胎,很痛的。表小姐怕痛,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苦。”


    云枝轻抬手臂,以手撑着香腮,并未开口回她。


    小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我大胆说上一句。表小姐看来,并不是很讨厌这个孩子。我看过你满心欢喜地做小衣裳,准备孩子出生时的襁褓。”


    云枝柔声轻叹,那一声叹息听得燕郢心头一颤。


    “可若是他长成表哥那种模样,我……小竹,我怕,很害怕。我没有信心能够教养他成为另外一种人。”


    小竹不解:“七少爷生得模样俊美,表小姐又是个美人,孩子像你们两个,难道不好吗?”


    云枝摇头。


    “我知道表哥心狠,有许多性情令人难以理解。只是,他若是仅仅有这些小毛病,我都可以接受的。”


    正如同当日,她察觉床下有异样,心中畏惧。可当她知道床榻底下藏着的人是燕郢,为的是见她一面,她立刻就不害怕了,反而生出了一点甜蜜。


    她以为,燕郢固然非寻常人,可她自己呢,恐怕也不是一般人。


    让她无法接受的,只有燕郢的薄情和不负责任。


    云枝惧怕燕郢报复的手段,却不会因此远离他。她知道,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苦楚,她无法切身体会燕郢过去十几年受过的罪,自然无法代替他轻易地原谅那些人。燕郢选择何等手段去折磨欺负过他的人,云枝都不会质疑。


    但她终其一生,想要的都是一个人全心全意的爱护。


    燕郢给不了她,所以她放弃了他。


    小竹听得似懂非懂,缓缓开口道:“假如七少爷改变心意,愿意迎你进门,事情不就解决了?他愿意给你一个名分,就不再是不负责任的人。”


    云枝摇头:“不会的。”


    小竹以为她是说此事难办,毕竟现在云枝是丧夫不久的寡妇,在众人眼中,她肚子里还怀着亡夫的孩子。如果燕郢娶她,势必会遭人议论。


    小竹道:“表小姐不必担心。只要七少爷想,他一定能够办成的,外面的人也不会敢议论他的事情。”


    云枝知道她是误会了自己的话,便轻柔一笑:“我不是担心这个。我自然相信凭借表哥今时今日的能力,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做成。我只是以为,表哥不会娶我。”


    当时没娶,现在自然也不会娶。


    小竹很是不赞同:“今时不同往日。七少爷当时年少气盛,当然是随性而为。可现在,他即将要为人父,想法肯定和过去不一样了。”


    窗外的燕郢闻言,心中一动。


    确实如同小竹所说,经历种种,他的心境早就发生了变化。他过去以为,自己和云枝的情意深厚,不需要通过婚约来捆绑、束缚。可为了一纸婚约,他马上要丢了孩子,失去表妹。


    如果让燕郢面对那样悲惨凄凉的结局,他宁愿打破自己的原则,给云枝一纸婚约。


    燕郢越想,心跳的越发厉害。


    他觉得除了燕大郎的提议,他想到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让旁人帮他照顾表妹,教养孩子,倒不如他自己来做。


    如此,就能消除云枝的忧虑。


    而且,有婚约做绑,他就能成为云枝的夫君,云枝以后再不会时时刻刻想着离开他了。


    想到这儿,燕郢忽然不抗拒婚约,想要推开门,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云枝。


    屋里,云枝先是叹息,而后缓缓开口:“即使表哥愿意娶,我也不是不愿意嫁给他的。”


    小竹不解:“为什么?”


    “正如同你说的,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当初的我,听到表哥愿意娶我,自然欢天喜地,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人,能够和两情相悦之人相守一生。可现在,我已对他失了信心。即使他愿意娶我,在我看来,也是无奈为之,是为了保住孩子而想出的权宜之策。是,我是想要嫁给表哥,但我不要让他不情不愿地娶我。”


    燕郢僵住脚步。


    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蜡烛燃尽,只剩下一堆红色烛泪堆积在烛台上。


    燕郢的掌心一片血痕,淤青和紫色交错着,看起来格外骇人。


    他望着窗外,眼睛虽然在看着外面的一片竹林,实际根本没注意到天变得漆黑一片,到月光洒在竹叶上,再到太阳升起,日光打在竹林中。


    燕郢彻夜未眠,眼中泛起红色。


    他终于想明白了。


    云枝说的一点没有错,他是一个糟糕透顶了的人。


    这世间只有云枝是真心对他,他本应该珍惜,水到渠成地娶了她,享受二人之间的浓情蜜意,但他却将对方一点点地推远了,让云枝成了旁人的妻子,和他渐渐变得生分。


    他们二人,最初是在儿时相见,彼此境遇相同,才会互相依偎取暖,却让他搞成一团糟。


    燕郢闭了闭干涩发痛的眼睛。


    他照旧和之前一样,不在乎旁人的议论,不在意在别人眼里,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但知道在云枝眼里,他糟糕透顶,这就足以让他神伤。


    燕郢起身,因为坐的太久,双腿都有些麻木,险些站不稳。


    他去找了燕大郎。


    见到他,燕大郎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开口:“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燕郢开口,声音微哑:“大哥,你的提议,我……可以接受。”


    燕大郎淡淡一笑。


    第244章 阴暗疯狂表哥(23)……


    燕郢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燕大郎拦住。


    “表妹那里,不需你担心。”


    他自有办法说服云枝。


    燕郢点点头。


    他来时,脚步沉重,去时,脚步虚浮,有几次踉跄。


    侍卫上前搀扶,却被燕郢拂开。


    他忽地冷笑两声,在嘲笑自己的能干。


    瞧瞧他啊,把表妹一次两次地嫁给别人,他多能干啊。


    第一次的时候,尚且可以算是他和云枝置气,却没有想到两人都不肯后退一步,导致她嫁给了晏七郎。而这回呢,却是燕郢自己心甘情愿,亲自点头答应,让燕大郎迎娶云枝。


    他燕郢,把妻子、孩子双手奉上,交到燕大郎手中。


    他不想如此做,却没有别的法子。


    如果云枝不嫁给燕大郎,她就只能跟着晏五郎离开。而晏五郎其人虽然可靠,但晏老爷晏夫人那一大家子人可不是好应付的,更有孩子的身世被人怀疑,此后定然风波不断。相比之下,嫁给燕大郎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早就在开口之前,燕大郎就笃定此计划会成。虽然他刚说出来的时候,燕郢和云枝双双反对,但他确定,最终他们都会颔首同意。


    燕大郎去寻了云枝。


    面对昔日的大哥哥,云枝待他十分体贴,拿了点心茶水来招待。


    她仍记得,燕大郎偏爱咸口点心,见桌上摆的都是桂花糕、绿豆糕等等甜味糕点,便让小竹去厨房里另取来龙舌饼。


    看到龙舌饼,燕大郎目光微软。


    他未做铺垫,就说明来意。


    “我上次的提议,你可要再考虑考虑?”


    云枝不解:“上次……”


    “便是我娶你为妻,帮忙教导孩子。”


    云枝正喝着茶水,闻言不禁轻咳几声。


    “大哥哥,这件事上次不是说好了吗。我觉得不妥,就算了吧。”


    燕大郎看着她,幽幽道:“上次,七弟也是这么说。”


    他意有所指,云枝不禁问道:“难道表哥改了心意?”


    燕大郎颔首。


    云枝难以置信:“怎么会?”


    燕大郎一语挑破:“因为他清楚,只有这个办法可以留住你和孩子,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说罢,燕大郎又轻轻摇首:“不,也不应该这么说。表妹还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就是坚决落胎,另外一条,就是随着晏五郎离开。”


    云枝诧异,没想到燕大郎连晏五郎试图带她走的事情都知道。


    “五哥他……是好意。”


    燕大郎吃了一块龙舌饼,微微点头:“嗯。不过有时候,靠谱又好心的人,也会有点私心。”


    云枝柔白的脸上尽是疑惑。


    “表妹,晏五郎心悦你,你难道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闻言,云枝吃惊地张大嘴巴:“这,这怎么可能。大哥哥,你从哪里听说的。是不是外面乱传的话,还是表哥他胡乱猜测,把这些话告诉你的?你不要听他们的。五哥他非但没有那种心思,还厌恶我至极,若不是为了七郎,他可能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我说的。”


    燕大郎道:“我听闻,当日迎亲,是晏五郎代替晏七郎迎你进门。”


    云枝点头。


    “他此刻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当初若不是为弟弟娶妻,而是为自己迎接妻子进门,此刻就能光明正大地剖白心思。”


    见云枝又要否认,燕大郎道:“表妹,你无需去想,到底是谁把这些消息告诉我的。我知道在你的心中,七弟有很多不好,只是这句话却不是他说的,而是我用眼睛看出来的。”


    燕大郎拍掉手心的点心碎渣,站起身来。


    他走到云枝身后,声音平稳有力,带着能够安抚人心的平静:“表妹,你相信我吗?”


    云枝颔首:“大哥哥,我相信你。”


    虽然儿时他们交集不多,可云枝见到燕大郎,心里就本能地生出一种信任依赖之感。


    燕大郎唇角微扬:“七弟已经允了我。所以,我要娶你,他不会反对,更会为我们扫清一切障碍的。但表妹做选择时,要听听你的心是怎么想的。燕郢虽然答应了,可是我一句话都没有承诺过他。即使表妹最后选的是不嫁给我,而是落胎,我也有办法助你。你只管放心做选择,不必担心后果。”


    “而晏五郎那边,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知道的,一个男子在想起心爱女子时,他的眼睛是有光亮的。而晏五郎来找你时,他眼中的关切,绝非是一个兄长对弟妹的关心。你若是仍旧有怀疑,可以试他一试。”


    燕大郎抚住云枝双肩,在她的耳边低语。


    燕大郎刚走,小竹就前来禀告,说是晏五郎来找她。


    云枝心乱如麻。


    “我不想见……算了,让五哥进来吧。”


    “是。”


    晏五郎脚步匆匆,从进屋以后眼睛就一直看着云枝。


    他看云枝气色尚好,应该是没有遭受过委屈,才放下心来。


    云枝在椅子上坐下,将身子一侧。


    “五哥怎么来了,不是说用书信传消息?我可还没有给你传音。”


    晏五郎紧跟着坐在她的身边,声音中尽是无奈。


    “弟妹还记得这件事。我以为你已经忘的干干净净了。不然,为什么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却不告诉我。”


    云枝觑他一眼:“什么大事,我不明白。”


    “事到如今,你还在瞒我。你去药阁拿红花,想要落胎——你别担心,此事被管控的紧,若非是我无意间听到了,还不知情。那说话的药童见我听见,忙跪地求饶,说一定不能传出去,否则燕郢知道了,一定会惩罚他的。由此看来,消息管的严,不会传出府去,你可以放心。”


    云枝脸上慌张的神色才渐渐褪去。


    晏五郎眉头紧拧:“你不想要孩子?”


    云枝嗯了一声。


    晏五郎良久没有说话。


    许久,他心里经历了一番挣扎,才开口道:“不要这个孩子,也好。毕竟他一出生,你的名声势必要受到影响。若是他没了,就说是你的身子弱,没有保住。母亲那里,她即使心里不快活,也只是一时的。可你不应该单独行事,这多危险啊。你把消息传给我,我去帮你找药。等孩子没了,燕家没有理由继续留下你,我就带你离开,我们找一处安静地方,好好养身子。”


    云枝打断他的话:“五哥。”


    晏五郎看着她。


    “没了孩子,燕家所谓的帮我照顾胎儿的借口自然是用不了了。可我也同样没有理由回去晏家了。”


    晏五郎张了张唇:“为什么没有理由?你是七郎的妻子,晏家是你的家,你什么时候想要回去,都能够回去的。”


    云枝无奈一笑:“晏家何时成过我的家。夫君还在时,那里尚且有我的一席之地。夫君已经不在了,我自然也要离开。”


    晏五郎猛然站起身:“离开?你要去哪里,回陆家吗?”


    云枝轻轻摇头:“陆家,我是回不去的。一旦我回去了,家里姐妹的名声会受到影响。即使我想回去,父亲母亲也不会同意。”


    她顿了顿:“五哥,这个孩子,我打算留下。你是不是觉得我反复无常?”


    晏五郎道:“不会。落胎这么大的事情,再三斟酌才是人之常情。世间虽有果断之人,想到什么就能立刻去做。可你我都是凡夫俗子,反复权衡利弊也在情理之中。”


    越听晏五郎说话,云枝越觉得燕大郎所说的话是真的。


    晏五郎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她的做法寻一个理由。他这般体贴入微,根本不像自己曾经认识的五哥。


    云枝问道:“是不是我做什么事情,五哥都会赞同?”


    晏五郎道:“是。”


    几乎是他的话音落下,云枝的声音随之响起:“我马上就要嫁人了。”


    晏五郎脸色一白:“嫁人?怎么如此突然。是嫁给谁,那人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模样如何?”


    云枝指着头顶:“就嫁入燕家。”


    晏五郎脸色发沉:“你要嫁给燕郢?”


    云枝没有言语。


    晏五郎脸色难堪:“不可以,你不能嫁给燕郢。他性情古怪,你嫁给他会受苦的。”


    云枝反问:“那我不嫁给燕郢了,嫁给其他人,五哥会同意吗?”


    晏五郎说不出来话。


    云枝长叹一声,注视着他的双眸:“还是说,我如果嫁的人是五哥,你才会点头答应。”


    她一步步朝着晏五郎走近。


    她的身子是纤细的,脚步是软的,走起来一点震慑力都没有。晏五郎却下意识地后退。


    他不停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壁,才不得不停下。


    “弟妹……”


    “五哥,你喜欢我。”


    在云枝柔软眼眸的注视下,晏五郎竟抵抗不得,被迫垂下了眼睛。


    良久,他抬起眼睛,却不敢直视云枝,只是盯着她头顶的发髻。


    “是。”


    亲耳从他的口中听到这句话,云枝却还是难以置信。


    她口中喃喃着:“怎么会?五哥之前一直很讨厌我的。”


    晏五郎闭上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讨厌是真的,喜欢也是真的。从你是七弟的妻子时,我就……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为人兄长,不能做出违背人伦之事。所以,从你进了晏家,我从来都是避着你,不和你单独相处。云枝,无论你相信与否,在七弟尚在时,我是恪守本心,只想七弟的病能够痊愈,你们能够平稳度过一生。可七弟还是走了,留下你一个人孤苦无依。我想要帮你,保护你,可我已经习惯了疏远你,一时之间竟然学不会和你心平气和地说话。”


    他听不到云枝的声音,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可晏五郎明白,今日心里面有什么话,他都要全部说出来,因为今天是最后的机会。


    云枝已经决定要嫁人了。


    之前,他错过一次,是天意弄人。


    这次,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内敛而错过第二次。


    他睁开眼睛,看着云枝柔怯的脸颊:“云枝,我以后不会再唤你作弟妹。我想告诉你,你说的对,我确实是喜欢你。你如果想要安稳日子,要选一个男子嫁,为什么不能嫁给我?”


    他沉稳,可靠,值得托付终生。


    而且,尽管他清楚云枝怀的孩子是谁的,但他不在乎,他会把孩子当做七弟的,也看作是他的亲生孩子,尽全力照顾。


    云枝被他的真心话惊讶,用手抚住胸口。


    她深吸一口气:“抱歉。”


    晏五郎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句抱歉,就证明了她拒绝了他。


    晏五郎早有预料。


    他曾经对云枝很不好,怎么能够奢望仅仅通过几句话,就让云枝原谅了他过去的所作所为,愿意嫁给他呢。


    但晏五郎不后悔把真心话说出口。


    第245章 阴暗疯狂表哥(24)……


    晏五郎以为,若是不说出心里话,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枝二嫁,心中一定会十分后悔,埋怨自己未袒露过心声。


    如今,他能够做的都已经做过了,但遭到了云枝的拒绝。他虽有遗憾,但并不后悔。


    晏五郎难掩失落,问道:“你还是决定要嫁给燕郢,他……当真有那么好?”


    此刻,云枝下定了决心。


    三条路中,跟着晏五郎离开的这一条路已经不能走了。


    云枝明白了晏五郎对她的心意,她相信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即使她随他离开,晏五郎也不会趁人之危。可是,云枝过去以为,晏五郎对她的好,是出于兄长对弟妹的照顾,如今看来是因为对她的情意,这让她无法坦然接受晏五郎的好意。


    目前看来,云枝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落掉孩子,云枝实在不舍。尤其是她知道,还有另外一条路,她可以把孩子生下来,把他教养成一个有担当的人,她就越发不舍得落掉腹中的孩子了。


    顷刻之间,云枝就做好了决定。


    她要嫁给燕大郎,嫁给这个她从未想过,会成为他妻子的男人。


    云枝柔声道:“我是要嫁人,却不是嫁给表哥。不,也不能这么说,毕竟他也算是我的表哥。”


    晏五郎听的云里雾里。


    “我要嫁的人,是燕家大郎,而非燕郢。”


    晏五郎诧异:“燕大郎?我从未知晓你竟和他有来往。”


    云枝淡淡一笑:“不仅是你,就连我,也没有想过自己会嫁给大哥哥。”


    晏五郎拧眉:“你可知道燕大郎的品性如何,性情可好?”


    云枝轻轻摇头:“我和大哥哥不久之前才重逢,没有仔细了解过他。不过,我一见到他,就觉得心里一片平静,感觉他是值得依赖之人。”


    晏五郎的眉毛隆起沟壑:“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万一,燕大郎和燕郢是一丘之貉,你岂不是——我并非是阻挠你嫁人。只是,你想要嫁给他,一定要把他的底子摸透了才行。这样,我前去为你打探一番。”


    云枝下意识地要拒绝:“不用了,五哥,这样不好。”


    晏五郎露出苦笑:“你且放心。在我心中,固然希望你谁都不嫁。不过,我不会凭空捏造,随便想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污蔑燕大郎。”


    云枝从未见过他这般神伤又失落的模样,轻轻点了头。


    燕郢让燕管家以后不用再关注晏五郎的一举一动,因为已经没有必要。


    他当初这般吩咐,是为了提防晏五郎,免得他靠近云枝。可是,云枝很快就会有了新归属,那人不是晏五郎,再看着他也就没有必要了。


    晏五郎在府上行动自由,很快就找到了燕大郎的院子。


    院子中伺候的人很少,只有两个小厮。


    听到有人来访,一小厮连忙前去禀告,另外一个小厮则是站在晏五郎身旁,同他闲话。


    “真是稀罕事情。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开始,就没人来拜访大少爷了。”


    晏五郎皱眉。


    他打量着院子的摆设,觉得清新雅致,但稍显简朴,心中生出疑惑:莫非燕大郎在府上不受重视。那云枝嫁来,岂不是要陪着他一起受冷落。


    正说话间,燕大郎朝着他走来。


    他白袍金带,装扮极为简单,却不失风度翩翩。


    晏五郎自报家门,燕大郎道:“我们见过面。”


    晏五郎想了想,才记起燕郢拦住他的道路时,身旁还有一人,就是燕大郎。


    晏五郎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燕大郎一听开头,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回道:“我不会让表妹受冷落。”


    晏五郎看向院子中的摆设,眼中满是怀疑。


    燕大郎道:“这里这般装饰,是因为我喜欢。不过若表妹有旁的喜好,也可以按照她的想法来。府上,不会不同意的。”


    他这是在告诉晏五郎,他在燕家的地位并不尴尬。只要他想要的东西,一定会如愿以偿,不会被管事的三推四拒,最终不能如愿。


    晏五郎仍不放心:“你为何要娶云枝,是一见钟情,还是……”


    燕大郎道:“因为表妹需要。”


    晏五郎喃喃:“需要?”


    “是,她需要一个夫君,活着的夫君,可以保护她,教导她腹中孩子,让她安心。晏五少爷,你懂吗?”


    晏五郎眉眼中尽是戒备:“我已经打听过,燕家大少爷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连一个通房都无。云枝再好,也曾经嫁给过我的七弟。而你,燕大少爷,还尚未有过婚配,又身体康健,相貌出众,为何会娶一个已经嫁过人的、还怀有孩子的女子?”


    为了防止燕大郎误会自己言语中的意思,他忙补充道:“当然,我不是说云枝不好,配不上你。只是在世人的眼光中,你本来可以找到一个所谓的“更好的”女子。所以,燕大少爷的所作所为就很让人怀疑。”


    燕大郎忽地笑了:“你也说了,所谓“更好的”,不过是世人眼光。而我的眼光独到,和他们不同。表妹嫁没嫁过人,嫁过几次,对我来说毫无影响。至于她腹中的孩子,呵,反正我总要有孩子的,娶了表妹,不过提前了罢了。”


    晏五郎对他的回答惊讶不已。


    燕大郎这两天说了太多的话,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他倒了茶水,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晏五郎并不催促他。


    直到燕大郎把一盏茶喝光,他才重新开口。


    “你今日前来,无非是为了考量我。”


    见意图被戳破,晏五郎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他又变得坦然。


    “是。”


    燕大郎不再开口。


    晏五郎耐不住心中好奇,问道:“你为何不生气,不问我对你的考量结果如何。”


    燕大郎语气平淡:“没必要问。我要娶的人是表妹,至于你的考量,我并不在乎。即使在你的心中给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只要表妹愿意就无妨。”


    晏五郎唇角微扬:“我并没有给你打叉。恰恰相反,我以为你性情稳定,和燕郢很不相同。你若是娶了云枝,她应当会是快活的。”


    虽然燕大郎甚少和人接触,但这是因为他厌烦旁人的聒噪,嫌交际太过麻烦,不意味着他看不懂别人的心绪变动。


    就比如现在,他就看出了晏五郎脸上在笑,可心里却十分难过。


    他不禁高看了晏五郎一眼:“你,很好。”


    晏五郎被他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一头雾水。


    “不过,你还可以更好一点。”


    晏五郎洗耳恭听。


    燕大郎娓娓道来:“如今我要娶表妹,我们两个都同意了。可婚姻大事,并非是我们点头答应就可以的。尤其是表妹嫁过一次,除了陆家点头,你们晏家也要点头。”


    晏五郎补充:“你似乎忘记了燕家。”


    燕大郎要娶一个腹中带子的寡妇,燕家势必会反对声连连。


    燕大郎脸上没有丁点忧愁之色:“燕家之事,自有七弟筹谋。”


    晏五郎惊讶出声:“燕郢,他怎么会?”


    依照燕郢的性情,不阻拦这桩亲事已经是难得了,怎么会为燕大郎上下打点。


    燕大郎神情笃定:“他会的。因为这是他扭转在表妹心中印象的唯一办法,就当是他送表妹的新婚贺礼了。”


    晏五郎挑眉:“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说服父亲母亲。可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大少爷,你想抱得美人归,一点辛苦都不付出,只想坐享其成,这可不好。按照你说的,燕家由燕郢来解决,晏家交给我,而你,只需要去陆家坐一坐。云枝的父母双亲如何,我早就有所耳闻。虽然我不好议论长辈,可他们二人要是听到云枝能够嫁入燕家,必定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了,怎么会反对。由此看来,你倒是聪明,把累活儿都交给了燕郢和我,你自己落了个轻松活计。”


    闻言,燕大郎并不生气。


    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生气发火,他一直都是情绪稳定的模样。


    “你可以不帮忙。”


    晏五郎不相信:“我不帮忙,燕大少爷当真可以说服我的父亲母亲,让他们在你成亲当天,不来打扰吗?”


    “你既然不管,便不需要问这些。”


    燕大郎目光微沉:“晏五少爷,我让你帮忙,不仅仅是因为我需要你帮忙。如果没了你,我照旧可以解决一切。只是,我想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给表妹送上贺礼的机会。若是你能够解决一切麻烦,让表妹安稳出嫁,她定然对你心生感激,记你许久。若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晏五郎手心一紧:“慢着。”


    他看向燕大郎。


    和燕大郎四目相对,晏五郎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即使晏五郎知道,燕大郎现在用的是激将法的计策,若是没有他帮忙,他势必要耗费许多功夫,才能说服晏老爷和晏夫人。现在,燕大郎搬出来云枝,无非是想让他心甘情愿地帮忙。


    晏五郎明知这不过是燕大郎的计策,可偏偏……他就吃这一套。


    他想,燕郢的心情大概和他一样吧。


    晏五郎暗道燕大郎好手段,用同一个计策,哄的两个人帮他的忙,解决的还是天大的麻烦。


    经此一番沟通,晏五郎已经看出来,燕大郎院中摆设简单,真的是因为他喜欢。不然,他如此擅长谋划人心,想要什么奇珍异宝、稀奇摆件不能弄过来呢。


    晏五郎颔首:“燕大少爷,我知道你是在利用我。可就像燕郢在听到云枝要成亲的消息后,能够安安静静,而且情愿帮你摆平麻烦一样,我相信他清楚你所有的打算,却不得不这样做。正如同你说的,只有这样,云枝才会欢喜。”


    “我答应你了。”


    “但你要清楚,我不是被你算计,也不是为你的几句话说服了,我是为了云枝,才愿意帮忙。”


    燕大郎朝着他伸出手:“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是,无论燕郢和晏五郎多不情愿,可都得为他的亲事添一把火,让它烧的旺旺的。


    晏五郎虚碰了一下,很快收回。


    燕大郎笑意更深:“你和七弟还是不一样的。我同他握手的时候,他面沉如水,并没有伸手。”


    晏五郎皮笑肉不笑:“我又何尝想同你握手。”


    三人一起行动,将燕家、陆家、晏家说服。


    云枝听闻府上开始筹备亲事时,颇为诧异,因为她以为,自己二嫁,又是怀着孩子嫁人,肯定会遇到许多阻拦,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顺利。


    燕大郎没有打算独揽功劳,将燕郢和晏五郎的努力说出。


    听罢,云枝沉默不语。


    第246章 阴暗疯狂表哥(25)……


    燕大老爷刚听闻燕大郎要娶云枝,还仔细想了许久,陆云枝是哪家闺秀。


    等到他想明白了,寄住在府上的那位表小姐就名叫陆云枝时,他神情慌乱,忙询问道:“可是府上那个……”


    燕大郎点头。


    燕大老爷连连摇头:“这怎么成,她可是嫁过人的,如今还怀着孩子。你把她娶过来,以后这孩子算谁的?”


    燕大郎淡淡道:“云枝是我的妻子,她的孩子自然就是我的孩子。”


    燕大老爷斥道:“胡闹。”


    燕大郎轻轻瞥他一眼:“记得当初父亲劝我成亲,口口声声说,只要我肯成家,即使娶一个乞丐回来,你都会同意的。”


    燕大老爷没有想到,燕大郎竟然会用他曾经说过的话来堵他的口。


    他索性一咬牙:“反正就是不行,我不同意。”


    燕大郎轻轻点头:“好,父亲不答应,我就不娶了。”


    燕大老爷一愣,没有想到竟然轻而易举地就说服了他。


    随即,就听到燕大郎道:“不过除了表妹,我谁都不想娶。既然父亲不情愿,即使我硬把表妹迎进府中,恐怕她也要受委屈,不如不娶了。从此以后,我就孤单一人好了。”


    燕大老爷不认为燕大郎是在故意威胁他,因为他的儿子说得出做得到,恐怕不让他娶云枝,可能以后真的要孤单终老。


    在让儿子娶一个寡妇,和看着他以后孤苦无依之间,燕大老爷斟酌又斟酌,最终选了前者。


    燕大郎道:“父亲可不要勉强。否则,以后你待表妹不好的话,我——”


    燕大老爷摆摆手:“放心,我一定会真心对她好的。”


    无论是府里的人,还是外面的人,都不理解为何燕大郎会娶云枝。更让他们感到惊奇的是,燕家、陆家、晏家都风平浪静,没有一人出来反对此事。


    众人便议论开来,称能让三家都无意见,说明云枝一定是品貌俱佳的女郎。她定然出类拔萃,才会让人忽视她曾经嫁过人,还怀有孩子,也要迎她进门。


    一时间,云枝顿时有了极大的好名声。


    绣娘本想着,云枝身怀有孕,所裁剪的嫁衣应当以孩子为先,做的不要太过合身,以宽松舒适为最佳。


    燕大郎听闻以后,眉头一皱:“嫁衣是给嫁娘穿的,自然要将表妹打扮的漂亮高兴才行。你若是做不到,就另外换一个绣娘来。”


    燕家给绣娘的酬劳高,成亲当日又有额外的赏银,绣娘当然舍不得丢了这份差事。


    她当即称自己言语有失,一定为云枝做上一件漂亮嫁衣,保准把她打扮的艳光四射。


    陆家曾经派人来接,说云枝虽然是二嫁,但总归该从娘家出嫁,如此才合规矩。


    燕大郎来问云枝的意见。


    她想了想,轻轻摇头。


    “我在燕家出嫁就好。”


    云枝已经看清楚了自家父母姐妹究竟是什么人——他们对自己热络,无非是知道她嫁入燕家,以后又能用的到她了。可云枝无法忘记,当她被晏夫人斥责,走投无路,往陆家去信时,母亲是如何告诫她要安分守己,不要连累家中姐妹。


    若是过去的云枝,会忍耐,会委屈自己。可如今的云枝,心中只有自己和腹中孩子。她仍然是胆小怯懦的性子,却敢鼓足勇气,朝着燕大郎说上一句:“我不想回去。”


    既然当初陆家不愿意接纳她,如今也不应该接她回去。


    燕大郎道:“我明白了。”


    云枝不知道燕大郎是怎么处置这一件棘手的事情,只清楚从此以后,陆家再没有上门过问。


    不过成亲当日,陆家的人还是来了,带来了丰厚的贺礼。


    妆娘正在给云枝上妆,她闭上眼睛,听着小竹的禀告。


    “外面来了许多人,很是热闹。送来的贺礼太多了,一间屋子都快要放不下了,大少爷吩咐人又开了一间。”


    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连小竹的声音中都带着雀跃。


    她忽地安静下来,唤了一声:“七少爷。”


    妆娘欲行礼,被燕郢拦住:“继续。”


    云枝闭着眼睛,看不到燕郢此刻的样子。


    她能感觉到燕郢在一步步靠近。


    忽地,他停下脚步。


    燕郢开口:“表妹今日,很美,比你第一次成亲的时候还要美丽。”


    云枝诧异:“我成亲那日,表哥不是没有来吗,怎么会知道当时我是什么样子?”


    燕郢顿了顿:“不,我是去了的。”


    妆娘上好妆,云枝缓缓睁开眼睛。


    面前,燕郢的面容、身段逐渐变得清晰。


    他今日穿了一身朱红长袍,颜色艳丽,衬得他眉眼越发深邃。


    云枝张了张唇,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口。


    燕郢看出她心中所想:“表妹是要说,我穿的像是新郎官一样。仿佛今日和你成亲的人,不是大哥,而是我,对吗?”


    云枝偏过头去,躲开他灼灼目光。


    “免得旁人误会,表哥还是换一件好。”


    燕郢启唇,想要说些什么。


    他看到了屋子里的人,吩咐让他们都出去。


    直到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我不怕误会。最好,他们全都误会了。”


    云枝抿紧唇。


    燕郢抬起手,抚着她耳边流苏金链,动作轻柔。


    “表妹,我知道你不喜欢过去的我。我已经在改了。你看,我记得你不喜欢旁人听到我们的私密话,所以刚才,我把他们都赶走了才开口。你想要嫁给大哥,我便安安静静,什么乱子都没搞。可你知道吗,我其实想把大哥带走,让他彻底消失,这样我这个七弟,就能代替他了。”


    云枝神色一慌:“你别——”


    燕郢俯身,亲上她的耳垂。


    她身子一动,冰凉的流苏金链打在他的嘴唇上。


    燕郢摸着嘴唇:“有点冷。”


    “表妹,不必怕。我没有那么做,即使我很想,但我知道你不喜欢,所以我忍住了。”


    他蹲下身子。


    这个姿势,燕郢需要抬头才能和云枝的眼眸相对。


    他举起云枝的柔荑,抚在自己脸颊,问道:“表妹,我是不是变好了,变得听话了,离你心中的好夫君越来越近了。”


    云枝低头看他。


    他漆黑的眼眸变得柔软,不再像幽深井水一样深不见底。


    在燕郢的注视下,云枝点了头:“是。”


    燕郢在她的掌心轻轻蹭动。


    “那表妹,你该不该夸夸我,奖励我一次。”


    云枝不知道该怎么做,犹豫地开口:“表哥,你很好。”


    这次燕郢的表现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他本分,安静,什么坏事都没有做。


    燕郢软了声音:“还要奖励。”


    云枝柔声道:“要奖励什么?”


    燕郢闭上眼睛,只轻轻地抬起脖颈。


    云枝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唇。


    线条流畅,颜色微红,轻轻翘起,似乎在等人垂怜。


    云枝顿时明白了他的暗示。


    她慌乱地松开手。


    “不行。”


    脸颊的温暖消失,燕郢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道:“表妹,若是你不奖励我,我便会以为我做的这些都是不对的。你是不是讨厌现在的我,还是更喜欢之前的我?”


    云枝忙道:“不是的。现在的更好。”


    “那为什么没有奖励?”


    云枝抿紧唇,不去看他翘起的唇瓣。


    “我今日要嫁人,马上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怎么可以和你……”


    燕郢道:“大哥?你嫁给他,不过是让他帮忙教养孩子。我同意你二人成亲,是愿意让他做孩子的父亲,可并没有答应让他成为你真正的夫君。”


    云枝喃喃:“哪有这样子的?”


    “大哥也是知情的。你和他做夫妻,只有夫妻之名,不会有夫妻之实的。不然表妹以为,我会变化如此之大,情愿容许旁人碰你吗。”


    在他的软硬兼施下,云枝终于动摇了。


    她若是不给出这点“奖励”,恐怕燕郢会纠缠不休。到时候,旁人见新娘子迟迟不出现,定然会派人来寻,看到了这副景象,势必会议论纷纷。


    为了安抚燕郢,云枝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如同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逝。


    燕郢的心口在发热。


    他很想按住云枝脆弱的脖颈,将她的唇齿吞没在呜咽中。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般做。


    他刚在云枝面前扭转了印象。倘若因为一时之快,露出本来面目,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所以,燕郢强行忍住了。


    结果让他很是满意。


    因为燕郢睁开眼睛,看到云枝打量的目光。


    刚才,云枝一直在担心,燕郢不会仅仅满足一个轻飘飘的吻,可能会做出更加唐突的举动。她心存戒备,想着燕郢做了过分的举动,她该怎么应对。


    可燕郢却老老实实,没有动作。


    他任凭她吻他,再离开,只是保持接受的状态。


    云枝盯着燕郢看了许久,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下。


    她想,燕郢真的是改变了。


    害怕随时会有人过来,云枝推着燕郢的身子,让他赶快离开。


    他也听话地照办。


    他刚出门,便有小竹领着一群人敲门。


    云枝应了声,众人便进去了。


    燕郢远远地看着,那些人往云枝鬓发上戴了很多簪子、钗环,还有鲜花。


    云枝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不知道是为了盛装打扮而欢喜,还是为了嫁给燕大郎而高兴。


    因为云枝不回娘家,接亲队伍从燕家把她接走,再绕城一圈,重新迎进燕府。


    燕大郎骑着高头大马,胸前戴着艳丽红花,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他身下骑着的是白马。


    白马红衣,少年风流。


    而燕郢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跟着队伍的最后面。


    一如同当年云枝出嫁,燕郢本想置之不理,但最后还是跟在队伍后面,看着云枝进了晏家,做了别人的妻子。


    如今,情景重现,他又体验了第二次的痛苦。


    而两次痛苦,都是由燕郢一手造成,怪不得任何人。


    云枝被迎进了燕家,鞭炮声响起,热闹声音吵的人耳朵疼。


    燕郢本想要跟着去厅堂,却脚步一沉。


    燕管家忙扶住他。


    燕郢只觉得心口发堵,嘴巴也干涩至极。


    周围的贺喜声让他脑袋发懵。


    燕郢猛咳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燕管家大惊失色,忙要唤大夫来看。


    燕郢抬手,拦住他:“不用。今日是表妹大喜的日子,叫大夫来看,会添了晦气的。”


    燕管家拧眉:“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七少爷,你刚才可是吐血了,不让大夫看,万一有点什么事情,谁敢担待?”


    燕郢用手抹去唇角的血痕,吩咐人将地面打扫一下。


    他道:“不需要别人担待。纵然我今天死了,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过,倘若我真的死在表妹成亲的这一天,她恐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我的。”


    他这番言语委实骇人,燕管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以对。


    第247章 阴暗疯狂表哥(26)……


    烛光摇曳下,云枝一袭朱色绣花衣裙,静静坐在床榻之上。


    因为燕大郎性子微冷,今夜甚少有人胆敢灌他的酒。可饶是如此,他也免不得多饮了几杯,走起路来脚步虚浮。


    燕大郎身子一晃,撞到了桌角,发出闷哼。


    床榻上的美人慌张之下,忙把头顶上盖着的喜帕掀开,露出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她拿那双莹润眼睛望向燕大郎,双手提着喜帕,嘴唇微张:“大哥哥,疼吗?”


    燕大郎揉着膝盖,轻轻摇头。


    他朝着云枝走去,在她的身旁坐下。


    燕大郎的手覆在云枝的柔荑上面,轻声道:“该由我来掀开,表妹怎么自己来了?”


    云枝怯怯地眨动眼睫:“不要紧的。反正你我也不是正经办亲事,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不遵守这些俗礼也没什么的。”


    燕大郎一脸郑重:“要的。按照规矩行事,以后日子才能过得美满。”


    闻言,云枝忙丢开了手。


    随着喜帕掉落,她的面容也被重新遮挡。


    燕大郎抬手为她掀开喜帕。


    在云枝露出面容时,二人目光相对,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燕大郎身子放松,往后一仰:“成亲很累人,不过也很有趣,是不是。”


    云枝柔声附和。


    平日里二人见了面,还有许多闲话可以说。这会儿结为夫妻,成为世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却突然没了话要讲。


    云枝很是局促。


    她低垂着头,用手揉捏着衣裙。


    燕大郎看向桌上的糕点,问道:“表妹饿不饿?”


    云枝如实地点头:“饿了。只有早上起床的时候,小竹让我喝了一盏燕窝,说是垫垫肚子。在这之后,直到晚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吃。”


    燕大郎把桌上点心尽数端了过来,叹气道:“你可是双身子的人,怎么能够挨饿。”


    听到他语气不悦,云枝连忙解释:“大哥哥,你莫要怪小竹,她都是按照规矩行事。而且我的嫁衣是按照体型所做,凸显身姿,自然不能多吃。否则吃的肚子鼓起来了,怎么能好看呢。”


    听罢,燕大郎也不禁想象着,云枝因为吃了太多,肚子鼓涨,让人看了以后,疑惑她究竟怀胎几月的画面,不禁唇角上扬。


    “所以,吃少一点,也是我愿意的。毕竟今天这个日子,我得漂漂亮亮的才行,不是吗。”


    燕大郎颔首:“没错,今日没有人比表妹更加美丽。”


    云枝脸颊微热。


    床榻上已经摆满了糕点,足足有八碟,酸甜咸味皆有。


    云枝不过每碟糕点里吃上一口,还没有把所有糕点吃上一遍,就已经饱了。


    燕大郎同样也饿了。不过他用点心,可不是每一样都吃,他只吃咸口点心。


    填饱肚子,燕大郎见云枝有些吃撑了,就拿手去碰她的肚子。


    云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避。


    见状,燕大郎并不生气,轻声解释:“为了免得你吃多了积食,需要揉一揉肚子。这法子是我向别人学的,用了很多年了。吃罢饭后揉一揉,很舒服的。”


    云枝信了他的话。


    她不再躲避,任凭燕大郎的手掌落在她的肚子上。


    轻揉,慢抚。


    肚子果真好受许多。


    看着燕大郎揉肚子的举动,云枝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扑哧一笑。


    燕大郎问她:“在笑什么?”


    云枝抿了抿唇:“没什么——我刚才在想,大哥哥平常看起来是冷冰冰的一张脸,没想到你私底下竟然会在吃完饭后揉肚子。我刚才想到你自己揉肚子的样子,和平常的你很有反差呢。”


    燕大郎无奈一笑。


    等到云枝开口说舒服了,无需再揉,燕大郎才停下手。


    他梳洗换衣,准备休息。


    外面传来叩门声音。


    燕大郎将门打开,侍卫压低声音禀告了几句。


    燕大郎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侍卫告诉他的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云枝深知,按照燕大郎的性情,即使他知道一会儿天会塌了,恐怕也是这种云淡风轻的表情。所以,她对刚才侍卫说了什么话很是好奇。


    还没等到她开口问,燕大郎就道:“表妹,我刚才听到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云枝偏头望他:“什么事?”


    “是关于七弟的。”


    云枝放在膝盖上的柔荑紧了紧。


    燕大郎随即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表妹若是不想听,害怕影响今日的心情,我就不说了。”


    云枝犹豫了片刻。


    她想,能够让侍卫在夜里匆忙前来禀告,一定是燕郢出了大事。至于燕大郎为何语气平淡,或许是他想要安自己的心,才故意这么说。


    云枝把燕郢的改变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她本来就不是心硬的人。


    燕郢既然改了薄情寡义的毛病,她对他,就不复之前的冷漠。


    思量过后,云枝决定还是要问上一问。


    “表哥他……怎么了。”


    燕大郎施施然地坐在了云枝身旁,语气平淡:“没什么,就是吐了点血罢了。”


    云枝睁大眼睛,声音微扬:“什么?表哥吐血了?这样还不算严重吗。他如今怎么样了,可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那里又是怎么说,是伤着了哪里。”


    云枝脱口而出,等到把话说出来,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忙捂住嘴巴,一脸担忧地望向燕大郎。


    纵然真的如同燕郢所说,她和燕大郎的夫妻名分是有名无实。可她毕竟是燕大郎名义上的妻子,却当着他的面如此关心另外一个男子,委实太不妥当。


    燕大郎并未露出不满的神情,而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膀,道:“没有请大夫来看,说是怕让你我的亲事沾染晦气。就连他吐血之事,都不许旁人告诉你。不过燕管家担心事情闹大了,耽误了他的病情,才斗胆让人递来消息,说让我去劝一劝,好歹请个大夫来,看一看究竟是什么问题。”


    云枝赞同地点头:“燕管家处事周到,确实应该这么做。表哥他都吐血了,怎么能不请大夫呢。而且,不过请个大夫而已,哪里会和晦气沾上关系。他也太过谨慎了。”


    若是之前的燕郢,肯定不会有诸多忌讳。


    云枝一想到燕郢是为了自己,才忍耐病痛,连大夫都不去叫,一时间心越发软了。


    燕大郎看在眼中。


    他站起身:“我去看看七弟。表妹要一起去吗?”


    云枝也随着站了起来。


    她唇瓣张了张,朝着燕大郎投去求助的目光:“我去,是不是不合适?若是不合适,我就不去了。”


    她又要坐下。


    燕大郎一把抓住她的手,轻轻摇头:“不会。表妹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无论你做出什么事情,都是符合情理的,无人会说什么。”


    云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大哥哥你会生气吗?”


    燕大郎挑眉:“为何生气?因为你要去看七弟,所以我争风吃醋?”


    云枝脸颊发烫。


    “不会的。我虽称不上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但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何况,七弟帮了我许多忙。要是没有他,亲事怎么能如此顺利。得知他身体不适,我去看一看是应该的。而你是我的妻子,随我一同去,更是理所应当。”


    经他一说,云枝彻底放下心来。


    她来不及换下喜服就随燕大郎去看望燕郢。


    门外,二人停下脚步,听到屋子里传来清晰的声音,是燕管家在劝燕郢。


    “七少爷,你今日不看,明日得看了吧。等到一过子时,我立刻请大夫来。”


    燕郢咳嗽两声,才开口道:“不行。表妹成亲三日内,都是喜庆日子。等过了这三日,我再看大夫。”


    燕管家惊叫道:“三天?那不是什么病都被耽误了吗。”


    他百般劝慰,燕郢却不肯松口。


    云枝黛眉微蹙,面露担忧。


    燕大郎看的清楚。


    他抬手,轻轻叩门。


    屋子里的声音立刻停下。


    燕管家问道:“是谁?”


    “是我来看七弟。”


    匆忙的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露出燕管家欣喜的脸。


    等到他看见云枝时,脸上的笑容更盛。


    “大少爷。表小姐也来了,真是太好了。”


    云枝不知道他为何露出“救星来了”的表情。这副神情对着燕大郎才对劲,毕竟他是燕郢的大哥,能说服燕郢看大夫。可燕管家却一直盯着她,恨不得立刻把她推到燕郢面前,让她劝上一劝。仿佛云枝一劝,燕郢立刻就能松口。


    云枝以为,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她垂下头,躲开燕管家热切的目光。


    她随着燕大郎走了进去。


    “表妹,你来了。大哥——”


    云枝抬头,看向床榻上的燕郢。


    他的气色看着很不好,神情恹恹的。


    燕郢忽地咳嗽起来,燕管家忙把手绢递给他。


    云枝清清楚楚地看到,燕郢将手绢从唇边拿开以后,上面有血痕。


    她面色一紧,忙走到燕郢面前,把手绢拿到手里。


    她看向燕管家:“这个……有几次了。”


    燕郢抬起手,轻轻拉扯云枝的衣袖。


    云枝垂眸看他。


    燕郢脸上露出一个笑。


    “表妹不用担心。不过是第二次而已,不是一直咳血。若是真的这样,我还能坐着和你说话吗,恐怕早就坐不起来了。”


    他语气说的轻松,云枝却一点没有放下心来。


    都咳出血了,在燕郢口中,不过一句“而已”。


    云枝生气又无奈。


    她并不相信燕郢的话,而是握紧手绢,看着燕管家。


    燕管家说的话和燕郢的一样。


    “七少爷目前只咳过两次。第一次比较严重,是……是在表小姐和大少爷拜堂成亲的时候。”


    云枝一愣。


    她避开这个话题,催促燕管家去唤大夫来。


    燕郢拒绝。


    “不行。”


    云枝轻柔地瞪了他一眼:“表哥又要拿晦气说事吗?不请大夫,倘若你今日死了,才是真的晦气。”


    说罢,她感觉自己的话有点严重,忙轻唾了几下,意在表明,刚才的话都不作数。


    燕郢松了口。


    燕管家几乎是小跑着离开,很快就把大夫带过来了。


    大夫看罢,称燕郢第一次是急火攻心,第二次则是第一次的余血。这病不要紧,只要心情愉悦,不去想诸多烦恼,甚至不必开药就能好。


    听到燕郢是被气到了才咳血的,云枝颇为震惊。但她仔细一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燕郢的身子康健,她曾无意间碰过他的手臂,紧实有力。


    他怎么可能会虚弱地咳血。


    要是因为是被气到了,一切就说的通了。


    对于大夫的叮嘱,燕郢连连点头,格外乖顺。


    时辰太晚,云枝不便再留下,就先行回房去。


    燕大郎却是没有走。


    他瞥向床榻,忽地一笑。


    “七弟聪明,终于明白了表妹吃软不吃硬。这次的苦肉计耍的很不错。”


    第248章 阴暗疯狂表哥(27)……


    燕郢淡然地擦掉唇角茶痕。


    他抬眸,眼睛里尽是警告,声音冷若寒霜。


    “大哥这些话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可不要在表妹面前胡言乱语。”


    燕大郎轻笑:“怎么,七弟怕了?”


    燕郢猛地站起身,抓起燕大郎的衣领。


    衣袖往下滑落,露出他紧实的手臂,其上有青筋鼓起。


    他的面色一改刚才的颓丧,目光明亮,哪里像是一个不久之前还在咳血的人。


    云枝不在,燕郢自然不需要继续伪装下去。


    他冷声道:“怕,我怕什么?”


    燕大郎拍着他的手,毫不畏惧地回望过去:“七弟心知肚明。当然是怕表妹知道,你所谓的吐血是装出来的,为的是让她今夜一直想着你,惦记你的安危。我长久不与人来往,不过七弟的名声我倒是听到过,说你心思狠,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你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怎么,那血是用的鸡血,鸭血?”


    燕郢轻蔑一笑。


    他并不在乎告诉燕大郎真相:“都不是。我已经决定不再欺骗表妹,说是我吐血,那血自然该是我的。”


    镇定如燕大郎,闻言也不禁一惊。


    燕郢竟然是咬破自己的舌尖,装出咳血之症。


    需知,平日里不慎咬住舌头,都能痛上许久。而燕郢分明可以用鸭血鸡血来代替,却为了不欺骗云枝,而自己咬舌尖。


    他当真是已经……疯到燕大郎都无法理解的程度。


    燕郢不担心燕大郎会说出去。


    因为他想要戳穿,刚才就是最好的机会。


    或许从一开始,燕大郎在听到自己咳血的消息时,就知道他在装可怜,示弱。但燕大郎还是来了,并且是带着云枝一起来,就意味着他没有戳破一切的想法。


    燕大郎深深望他一眼,没有开口。


    燕郢已经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又是咬舌尖,又是装可怜,把自己弄成一团糟,只为了博得云枝的一点点心软,这样做值得吗?


    燕郢以为值得。


    身上的疼痛不过是一时的,很快就会消散。但云枝望向他时柔和的目光、轻声细语的关切,足够让他记忆许久。


    正如同当初云枝离开燕府,徒留他一人仍处在黑暗中。燕郢谨记着云枝说过的话,她说过她会来探望自己的。可结果呢。燕郢等了一月两月,一年两年,都没有见到云枝的身影。他本想把云枝彻底忘记,哪怕有一天云枝真的来看他了,他不过淡淡一瞥,转身离开,把她当做陌路人。


    但素来心狠的燕郢,这一次却突然狠不下心了。


    因为他发现,一个人若是长久地挨饿受冻,没人关心,他就会慢慢习惯。可若是有一天,突然有人给他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馒头,或者一件保暖的衣裳。再让他去挨冻挨饿,他恐怕就会忍受不住了。


    云枝离开后,燕郢照旧遭受欺负。可他逐渐变得高大、有力气,可以开始反击。


    终于有一天,他摆脱了所有人的欺负。那些人看他的目光,不再是轻视怠慢,而是畏惧。


    而就在此时,声称会来看望他的云枝终于来了。


    燕郢想要冷声质问云枝,或者冷嘲热讽一番,问问云枝为何会食言。


    可当他看到云枝,见到她认错了表哥,却没有因为那小厮衣着简陋而生出蔑视,反而柔声说着安慰的话时,燕郢突然一句话都不想问了。


    他们好不容易重逢,燕郢不想因为一句质问,又把云枝推远。


    燕府很多个难熬的日夜,燕郢都在守着和云枝的记忆过活。


    而现在,为了云枝的心软,他心甘情愿忍受身上的疼痛。


    而这些感觉,旁人不会懂得。从来没有被人欺负过,一直都被高高地捧起来的燕大郎更不会懂。


    所以,即使燕郢知道燕大郎的困惑,也没有开口为他答疑解惑的打算。


    燕大郎离开了。


    燕管家把煮好的汤药端过来。


    这碗药,燕郢不必喝的,因为他一点病都没有。


    可燕郢还是举起了碗。


    燕管家道:“少爷放心,这药里面放的是强身健体的草药,对身子有益。不过——”


    他抬眸觑了燕郢一眼。


    “虽然大夫是按照我们的吩咐说的话,可刚才他悄悄告诉我,少爷确实有点怒火攻心,他便另加了一些散怒气的药。”


    燕郢微微点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即使没有病,他也准备把汤药全部喝光。


    毕竟要做戏,就得做全套。否则,云枝明明看到他请大夫,开汤药,却没有在他的身上闻到草药味道,必定会心生怀疑。


    燕郢以为,他和云枝的关系岌岌可危,可不能在她心里落下一个欺骗的印象。


    燕郢淡淡道:“不必紧皱着一张脸。大夫说了,不过是轻微的怒火攻心,并不严重,不是吗。”


    要燕郢眼睁睁地看着燕大郎迎娶云枝,还让他做出开朗模样,会不会太强人所难了。他生一点怒火,也在情理之中吧。


    燕郢身子一歪,躺在床榻。


    他睡不着。


    他抬起手,将双臂枕在耳后,盯着床上的纱帐出神。


    燕郢在想:表妹回到房中,和燕大郎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心里想着的会不会是他。


    他又记起,刚才云枝过来时,身上穿的还是成亲时的喜服,朱红颜色,和他身上的正好相得益彰。而燕大郎已经换过了衣裳,虽也是红色,但颜色稍暗,一看和云枝就不像是一对夫妻。


    若是三个人站在一起,让旁人来猜,大概大家都会猜测,自己和云枝才是夫妻,燕大郎是无关紧要的外人吧。


    想到这儿,燕郢胸口一松,唇角轻扬。


    云枝和燕大郎都已经换下衣裳,穿上里衣。


    云枝心里清楚,二人是为了腹中孩子才成亲。可看到燕大郎散开头发,神情自然地躺在床上时,她的心中还是不禁一慌。


    云枝躺在里侧,燕大郎在外侧。


    两人躺好之后,双双无言。


    云枝颇为紧张,将双手放在身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床顶,不敢随处乱看。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同燕大郎视线相撞。


    到时候,她该说些什么。


    此情此景,说什么话好像都有点不对劲。


    燕大郎突然抬起手,朝着云枝这侧伸过来。


    云枝轻声叫了一声,忙把身子往被子里缩。


    她的眼眸怯生生的。


    “大哥哥,你,你要做什么?”


    燕大郎知道她在害怕,便轻声回道:“给你掖被子。”


    待他将被角掖好,手掌在锦被上轻轻拍动:“不必怕,我不会做那些事情。”


    云枝脱口而出:“哪些事情?”


    燕大郎伸出手指,轻轻戳着云枝的额头:“就是你在想的,夫妻之事。”


    云枝的脸立刻红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看着燕大郎在她的身旁躺下,心中涌出一股安全感。


    燕大郎犹豫着开口:“有一桩事情,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云枝奇怪:“是什么事情?”


    燕大郎道:“说出来你可能会多心,可不说,又好像我在故意瞒着你。”


    他一脸严肃,看的云枝心头发紧。


    云枝伸出手,轻轻推着燕大郎:“你快些说。大哥哥,你真的不想说,就该闭上嘴巴,一句话不讲。可现在,你开了头,假如不把事情讲清楚,我今天怎么能够睡得着呢。”


    燕大郎轻声叹息,说出实情:“其实……在外人看来,你我已经办了亲事,合当为夫妻。但在户籍名册上,你仍旧是自由身,并不是我的妻子。”


    见云枝面露惊讶之色,燕大郎解释自己这般做的理由。


    “你同我成亲,无非是为了当初那一句,我可以帮你教养孩子。实际上,无论你我是否有夫妻之名,我都会帮你。但你丧夫不久,我去帮你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我才要办上这样一桩亲事。可是表妹——”


    燕大郎微微俯身,望进云枝的眼睛中。


    “两个人成亲,应当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既然我帮你,需要有一个夫君的名分,我便办上一场亲事,来拥有这个名分。只是,这场亲事不应该成为你的束缚。所以,我们的亲事只是形式上的。而在户籍名册、律法上,你仍旧是你,陆云枝。当孩子养成了,你看到他,确定他不会成为七弟那样的人。到时候,你想要带着他离开,也不必再搞什么休弃


    和离那一套,只管离开就是。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不是真正的夫妻。”


    云枝听罢,久久未曾回神。


    燕大郎道:“我不告诉你,是心存担忧,担心你以为,我是看不上你寡妇的身份。实际上,我从未这般想过,也没有嫌弃过你。”


    云枝柔软的唇瓣微动,声音中尽是不理解。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明白……你说出来真相以后,我并没有生出怨恨你的心思。我只是觉得,你待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云枝心里有一个猜测,只是难以说出口。


    燕大郎径直戳破:“你是想问,我是不是心悦你,就像晏五郎一样?”


    云枝脸颊微热,怯声解释:“是的。但这些话,我只是在脑袋里想想,就觉得难为情,怎么可以随便猜测一个男子是不是喜欢我呢。”


    燕大郎轻轻摇首:“表妹,你确实美丽。任何一个男子看到你,都会忍不住心动的。只是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你知道我性子孤僻,不愿意同人来往。因为我觉得这些人都很吵,举手投足都令人讨厌。但表妹你不同,我和你待在一起,会感到舒服。”


    “你应该会明白的。一个人独处久了,会觉得孤单寂寞,想找人说话,找点事情来做。但我又讨厌其他人。所以,我就找上表妹你了,我乐意费尽心思帮你。”


    弄懂了一切,云枝长舒一口气。


    倘若燕大郎真的和晏五郎一样……面对他的帮忙,云枝会感到负担。现在知道燕大郎帮她,是为了消除寂寞,云枝顿时就安心了。


    燕大郎事事为她着想,极尽周到,她心生感激,同时心里生出一种庆幸之感。


    还好,她模样生得还行,不惹人讨厌,让燕大郎看了觉得顺眼。


    心已安定下来,云枝就放心地入睡。


    燕大郎侧身,看了她许久。


    他尚且没有宣之于口的是,办这场亲事,他还有一个目的。


    ——在外人眼中,包括燕郢眼里,他们都是真正的夫妻。所以,燕郢如果想对云枝做些什么,就是违背人伦规矩,唐突大嫂。


    当然,事实上燕大郎和云枝并非夫妻。可燕大郎绝不会把真相说出,非得让他的七弟每次想和云枝亲近时,都要忍受一番内心折磨。


    毕竟,燕大郎看云枝投缘,自然就看燕郢不顺眼。他此举,也可以当做是报复,替云枝报往日被辜负之仇了。


    第249章 阴暗疯狂表哥(28)……


    燕大郎所猜想的对了一半。


    燕郢想要亲近云枝,比起她未曾出嫁时,确实要难上许多。但是,却不是因为燕郢以为云枝成了他的大嫂,再去亲近会招人议论,因此内心挣扎不已。


    燕郢是想到云枝有诸多顾虑,他需要在亲近了云枝的同时,又不会让云枝讨厌,觉得会坏了名声,所以每次靠近,他都要费尽心思躲开众人的目光,私下见面。


    尽管和云枝见上一次面,要花费许多功夫,可燕郢从没动过“以后就不见了”的心思。


    云枝的心思浅,燕郢很容易就从她的口中套出来,知道燕大郎果然恪守本分,没有动她分毫。


    燕郢暂时放下了对燕大郎的防备,一心一意在云枝面前“改变形象”。


    他变得温顺懂礼,不再动不动发疯。


    虽然云枝惊讶他的转变之快,但他们之间,毕竟有多年相处的情意,她又曾经心悦他,自然为他能变好而高兴。


    燕郢本就生得眉眼俊朗,故意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时,轻易地就能让人心软。


    云枝的心一软下来,嘴巴也变软了,在不知不觉间就松口同意了燕郢的许多要求。


    比如,允许他每日来看望自己,让他听听腹中孩子的动静、收下他给孩子买的小衣裳等等。


    只是有一件事,云枝抿紧唇瓣,绝不肯松口,便是孩子的教养之责,不能让燕郢插手。


    在燕郢俯下身子,将头一偏,贴在云枝的腹部时,他的手臂极其熟稔自然地环上云枝的腰肢。


    云枝身子一颤,伸出手要推开他。


    燕郢声音中带着惊喜:“我听到动静了。”


    云枝的手掌一顿,忙问:“是什么动静?”


    燕郢将自己的半边脸颊贴在云枝的小腹,感受着它的柔软温暖。


    他其实对于孩子的动静并不好奇。


    甚至,燕郢也不能理解,为何许多人知道还未出生的孩子在母亲肚子里动来动去时,会感到惊喜,露出雀跃的表情。


    即使他不懂,但也故意做出一副欢喜表情。分明他什么都没有听见,耳边一片静悄悄,却还是对云枝说道:“似乎是手在动,不,脚也动了。”


    云枝将手放下,脸颊红扑扑的,随即眉眼中带上一股忧愁。


    她低声喃喃,声音中尽是遗憾:“可惜你们都能听到,我却不能。”


    燕郢一边安慰她,一边敏锐地察觉到她言语中的不对劲。


    他佯装随口一问:“他们……难道还有另外一个人,听到了表妹肚子里的动静?”


    这些时日里燕郢的转变,云枝看在眼中,已经对他没了往日里的防备,便轻易告诉了他:“大哥哥也听过。他听到了咕咚咚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拍肚子。”


    云枝谈起此事时,眼眸亮晶晶的,唇角上扬。


    燕郢心中生出了嫉妒。


    他嫉妒燕大郎竟然也能以这种亲昵姿态,去听云枝肚子里的动静,又深知燕大郎不会撒谎,所以他一定是真的听见了。


    而他,却只能靠撒谎,编造一些从未听见过的声音,以换取云枝的亲近。


    燕郢的情绪忽地变得很是低落。


    他收紧了圈在云枝腰肢上的手臂,听到云枝发出哎呦的声音,他将脸颊贴的更紧,低声道:“别动,我又听见了。”


    云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道:“表哥,你仔细听听,他究竟在做什么呢,今天怎么如此活泼好动,一会儿就动一下的。”


    燕郢满口答应。


    他竖起耳朵,却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燕郢又一次撒谎了。


    他只有以听见孩子的动静为借口,才能换得片刻相拥。揽着云枝的腰肢,感受她身子的温暖,刚才在燕郢心底涌现的那股难过、失落,才得以慢慢平息。


    临盆这日,府上来了许多大夫、稳婆,一起守在云枝的院子里。


    屋子里传来一声痛呼,是云枝的声音。


    守在外面的燕大郎眉头紧皱,抬脚欲走进去,却被仆人拦下。


    “大少爷,你不能进。”


    燕大郎知道这是死规矩,便只得做罢。


    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屋内。可是,他只能看到飘扬的纱帐,却看不见云枝的一点点身影。


    匆匆脚步声传来,燕大郎不必回头,便知道来人是燕郢。


    脚步停下,果然是燕郢的声音。


    “表妹如何了?”


    “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发动。”


    燕郢拢眉:“那屋子里的喊声是为什么?”


    “大夫刚送了一碗药进去。许是药效发作了,大少奶奶才会觉得肚子不舒服,因此喊出了声。”


    燕郢抬脚要进,照旧被人拦下。


    仆人向他说了和对燕大郎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燕郢神色微冷,语气凛然:“你怕是记错了吧。身为夫君,在妻子生产时不能进她的房中,这是规矩。可这个规矩里并没有说,夫君以外的男子不能进去。”


    “这……”


    规矩里确实没有说。


    因为立规矩的人当初也没有想到,除了生产之人的夫君,还有其他男子想要进屋去。


    燕郢抓住漏洞,抬脚进去。


    即使他不找借口,看他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仆人也不敢阻拦。


    燕大郎也想进。


    但仆人却道:“为了大少奶奶好,能够平安无事,大少爷,你最好还是留在外面。”


    燕大郎盯着屋门,长声叹息。


    没想到有一日,夫君的名分竟会成为他的阻碍。


    小竹见燕郢进得房来,面露吃惊。但她知道燕郢的性情,别看他平日里在云枝面前一副和善做派,实际行事作风一点都没有改变。


    小竹很快镇定下来,吩咐人给燕郢搬来椅子,放在床榻旁边。


    燕郢坐下,握住云枝垂落的手腕。


    云枝感觉手腕被人抓住,微微挺起身子,往一侧看去。


    燕郢忙托住她单薄的背:“躺下吧。”


    他看到她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他从怀里摸出帕子,一点点地擦拭着。


    云枝嘴唇微张,声音细弱:“表哥,你怎么进来了,不是不让男子进来吗,会沾染血腥晦气的。”


    燕郢理着她额前发丝:“我不怕。都是假的,表妹也不必怕。”


    云枝知道,他向来不相信这些。


    此时此刻,能够在生产的时候看到燕郢的面容,云枝倍感安慰。


    她暂时忘记了昔日对燕郢的怨恨,只记得他现在陪伴在自己身旁。


    众人忙碌了一夜,终于在天刚蒙蒙亮,鸡叫出第一声时,孩子落地。


    众人欢天喜地地围在孩子旁边,看他生得如何。


    只有燕郢拉着云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旁,感慨着:“生孩子好累。”


    云枝的发丝已经被汗水打湿,浑身毫无力气,只能依偎在燕郢的怀里。闻言,她轻笑了一声:“让旁人听到了,恐怕会以为刚才生孩子的人是表哥。”


    燕郢同样一笑。


    云枝轻轻推着燕郢,要他去看一眼孩子。


    可她力气太小太弱,根本没有推动燕郢分毫,手掌被燕郢抓住,反手一握,尽数包裹在掌心。


    燕郢低头,在她的柔荑上落下一吻。


    “我不去。”


    “你也别去看了。那么多人围在他的身旁,已经足够了,为什么非要再添上我们两个。”


    云枝听到他这番孩子气的话,顿时气的一笑:“表哥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不看就不看了,我可得看。你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看样子。”


    燕郢不愿离开云枝身旁。因为今日是难得的机会,他得以抓住云枝的手,和她亲近接触。


    今日一过,云枝又会变成之前的模样,和他相敬如宾,不肯靠近一丁点。


    燕郢照旧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朝着小竹唤道:“小竹,把孩子抱过来。”


    小竹应了声好,躲开众多大夫、稳婆、侍女的围观,把孩子往燕郢怀里一送。


    她以为燕郢是想抱抱孩子。


    但燕郢的本意是让小竹把孩子抱过来,送到云枝面前看上一眼,了了她的心愿。


    这会儿他的怀里突然被塞了一软绵绵的孩子,当着云枝的面,也不好直接推出去。


    燕郢心知肚明,云枝对这个孩子有多看重。


    在云枝心里,这个孩子可比自己重要多了。如果燕郢流露出一点点嫌弃的神色,云枝定然会疏远了他。


    所以,燕郢只能僵硬地抱着孩子。


    在小竹的指点下,他把孩子微微举起,递给云枝看。


    刚出生的孩子浑身红彤彤的,脸蛋皱成一团,眼睛眯起来,几乎看不出他长得是什么样子。


    燕郢将眉头皱的紧紧的。


    云枝满心怜爱。


    因着今日燕郢闯进房中,她对他大为改观,便道:“他的眼睛真漂亮,像你。”


    最后一句话轻不可闻,但燕郢却听的清清楚楚。


    他拧着眉,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孩子,心想:这孩子的眼睛什么样子,他现在还没有看清楚,云枝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他们两个眼睛生得相似?


    燕郢的心中尽是好奇,却没有询问出声。因为他知道,云枝正在兴头上,遭他一泼冷水,肯定会减了兴致,看他百般不顺眼。


    燕郢便违心地点头:“是,是很像。”


    孩子的名字是由云枝取的,名叫燕曦。


    按照她和燕大郎之前约定好的,孩子就由燕大郎来教导。


    燕郢照旧常来云枝的院子。他嘴上打着看望孩子的名头,实际不过匆匆瞥一眼,便寻着机会和云枝单独相处。


    晏家那里,晏老爷虽然惦记这个孩子,但他的孩子不少,以后会有不少孙子孙女,所以在燕郢许了好处后,他就不在执着于云枝生下的燕曦。


    而晏夫人就不同了。


    她十分纠结。


    晏夫人嘴上说着:“我当初猜的果然没错。那陆云枝若是不心虚,生下孩子就该理直气壮地来找我。可她不仅没有来,还给孩子取名燕曦,这把我们晏家放在哪里。”


    晏五郎清楚,有晏老爷压着,晏夫人不可能去燕家折腾,便道:“母亲若是心有怀疑,大可以去质问云枝。”


    晏夫人脸色一沉:“你以为我不想去?你父亲同燕家有来往,我去一闹,岂不是落了燕家的面子。”


    晏五郎揉着眉心:“既然母亲无法辨别燕曦究竟是不是七弟的孩子,又不能前去质问,索性不要再纠结此事了。”


    晏夫人心有不甘,但除了晏五郎所说的法子,她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燕大郎爱清净,教导出的燕曦却格外活泼。


    府上没有一个人不喜欢这位孙少爷的——懂礼,待人和善。


    尽管之前有风言风语猜测,燕曦是云枝和燕郢的孩子,可他从模样到性情,没有一点和燕郢有相似。


    燕曦的样子像云枝,而他的性情,非要说像谁的话……


    相比于燕郢,他更像是燕大郎的亲生子——他小小年纪,处事就格外沉稳,碰到了麻烦事不慌不忙,不冲人发火,只是凝神思考,待想到了解决办法,就会轻松一笑。


    第250章 阴暗疯狂表哥(完)……


    燕郢不喜欢孩子,包括是有自己血脉的孩子。


    但看到燕曦和自己毫无相似之处,反而更像燕大郎这个养父时,他的心中不免一梗。


    燕郢意识到,自己不仅要讨得云枝欢心,还需让燕曦喜欢他。


    云枝生下燕曦,其中经历了好一番波折,这使她越发怜爱这个孩子。


    燕郢想同云枝和好,不止是想让云枝待他的态度缓和,他所图谋的更大——要云枝和燕大郎分开,重回他的身边。而要实现这些,非得燕曦点头同意才行。


    燕郢不懂,怎么才能让一个小孩子喜欢自己,便朝燕管家问道:“我想让燕曦喜欢我,该怎么做?”


    这可难住了燕管家。


    他沉思许久,才道:“孙少爷待人和善,脾气好,你稍微待他温柔一些,再送点小孩子喜欢的东西,想必他就会喜欢你了。”


    燕郢颇为认可。


    他开始打听燕曦的喜好。


    燕曦的喜好和燕三老爷相同,都爱收集砚台。


    燕郢得知以后,心中郁闷了许久。


    他想不通,为何燕曦的性格更像燕大郎,喜好和燕三老爷一样,身上却没有一点和他的相同之处。


    他带着高价购得的砚台,去找燕曦。


    燕曦正在和棋师傅学下棋,他的年纪还小,尚且仅有七岁,却很有小君子的风范。


    他正襟危坐,衣袍上没有一点褶皱。


    燕曦眉眼俊朗,肖似云枝。他的皮肤白皙晃眼,在墨色棋子的映照下,越发显得透明如玉。


    燕郢轻咳两声,示意自己来了。


    燕曦的全部心神都落在整副棋局上,并未注意到他。


    棋师傅倒是听见了,抬头看去。见是燕郢,他忙要起身行礼,但被燕郢拦住,要他继续下棋。


    棋师傅照旧下棋,他年纪约有四十多岁,经验丰富,对上燕曦这个小郎君应该是游刃有余,赢了他并不费力气。


    燕郢在一旁观战,越看眉头越发皱紧。


    听见棋师傅叹息一声“我败了”,燕郢才眉头微松。


    他下意识地看向燕曦,以为燕曦小小年纪,能够赢了棋师傅,定然十分欢喜。


    但燕曦面上只是挂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看着十分熟悉,似乎和燕大郎很像。


    他拱手道:“师傅谦让了。”


    看到他赢了棋局也不骄不躁的样子,燕郢终于得承认,云枝选择让燕大郎做燕曦的父亲,是一件极其正确的事情。


    燕曦此刻才发现燕郢,恭敬道:“七叔。”


    燕郢将准备好的礼物递了过去。燕曦双手接过,将匣子打开,见里面是一块罕见的砚台,眉眼中不禁流露出欣喜之色。


    他道:“好的砚台就如同上好的美玉,有市无价。七叔这一块砚台,是上品中的上品。”


    燕郢听他连声称赞,定然是很满意这块砚台。哪知,燕曦毫不留恋地把匣子合拢,重新递给燕郢。


    燕郢诧异:“这是送给你的。”


    燕曦婉拒:“爹教导我,无功不受禄。更何况是这么珍贵的砚台,我怎么能收呢。听闻三爷爷也爱收集砚台,不如七叔把这块砚台赠给他,他定然开心极了。”


    燕郢未曾想到,燕曦竟会拒绝他的砚台,还一口一个“爹教导的”。


    燕郢彻底意识到了,他当初的薄情寡义之举——亲近了云枝却不愿意给对方名分,是有多过分。而现在就是他的报应,云枝嫁给旁人,亲生子对他分外疏远,连一方砚台都不愿意收下,却对燕大郎格外恭敬孝顺。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燕郢脸上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挤不出了。


    在这之后,他常常去寻燕曦。


    燕郢提前打听好燕曦的喜好,每次都带去一些他喜欢的小东西。


    燕曦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只要燕郢送的不是价格太高的东西,他都会收下,还会一一回礼。


    有来有往之下,两人的关系逐渐亲近。


    燕郢在燕曦的面前问起云枝和燕大郎:“表妹和大哥,他们二人如何?”


    燕曦手中摆弄着燕郢从海外带来的万花镜,闻言回道:“很好啊。”


    燕郢问道:“你以为,表妹和大哥看起来像一对恩爱夫妻吗?”


    燕曦放下万花镜,不解地看向他。


    “恩爱夫妻在一起时,总是忍不住靠近,看向彼此的目光中也尽是情意。”


    燕曦仔细回想,发现云枝和燕大郎平日里相处很是和睦,从没有吵闹过,但怎么看两人都不像恩爱夫妻,更像是搭伙过日子的。


    燕曦喃喃:“听七叔你这么说,确实有点不对劲。”


    燕郢顺势道:“你如今大了,有些话我想要对你直言。”


    燕曦立刻将腰肢挺了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他从未把自己当做小孩子。


    他读书,看到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意思是七岁的孩子大了,应该有性别之分,不可再坐在一起了。燕曦想,有书为证,他已经七岁了,便脱离了小孩子的队伍,成了大人。


    他听得格外认真,从燕郢口中得知,当初云枝是怎么怀着孩子,从晏家离开,又嫁给燕大郎的。他又知道了原来云枝和燕郢有过深厚情意,但因为燕郢年轻气盛,行事不周全,导致云枝伤心,另嫁他人。而如今燕郢对云枝仍旧有情,燕郢相信云枝对他也是一样。


    燕郢从未如此语重心长地说过话。


    他希望燕曦能够做他的说客,帮他说服云枝。


    从燕曦出生到七岁,燕郢等了七年,这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不想再等下去。


    这些年,他经历了许多,思想变得越发成熟,知道之前自己大错特错。他想要迎娶云枝,却不只是为了给云枝一个名分,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名分。


    燕郢终于明白,为何当初云枝执着地要名分。因为只有得到名分,才能心安,就如同此刻的他。


    他没有名分,所以每次去寻云枝,都得看云枝有没有空闲。有时候,他会扑空,原因是燕大郎带着云枝出去了。那个时候,燕郢心底就会涌现出深切的失落。他明白,自己不能怪任何人,因为燕大郎是云枝名正言顺的夫君。而一个夫君,想要带妻子出去游玩,是不需要征得任何人同意的。


    燕郢想要夫君的名分。他知道这句话由自己说出来,云枝不一定会点头答应,便把主意打到了燕曦身上。


    若是燕曦肯为他说话,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云枝会心软的。


    燕郢将之前没有送出去的砚台拿了出来。


    他道:“你不肯收下它,是为了那句无功不受禄。但你帮了我的话,就是有功,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下了。”


    燕曦看看他,又看看砚台,最终伸出手。


    不过,他道:“我会同娘亲说。但母亲不答应的话,这砚台我会还给七叔的……”


    燕郢打断他的话:“不必。无论事情办成与否,你都不必把它还回来。办的成,你自然有功。办不成,你也有苦劳在。是不是?”


    燕曦固然聪慧过人,但终究是一个七岁孩子。他可以通过勤学苦练,赢了棋师傅的棋局,但面对燕郢这一番滴水不漏的话,他却是找不到话反驳,只得点头应好。


    燕曦是爱砚之人,得了一块稀世珍品的砚台,当然心情畅快。


    他有了高兴事,第一反应就是去告诉娘亲。


    在去云枝院子的路上,他遇到了燕三老爷。


    燕三老爷看到了匣子露出的一角,将它掀开,仔细品鉴了一番。


    “好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燕三老爷面露羡慕。


    燕曦回道:“七叔送给我的。”


    燕三老爷眉头一拧:“燕郢送的?这好东西怎么给了你,难道不应该留给自己的亲爹吗?”


    他气的吐息微急。


    虽然,他和燕郢过去的关系并不好,但名义上,他总是燕郢的亲生父亲。燕郢明知他爱砚台,得了这么一块极品砚,却连消息都不透露一声,径直给了燕曦,真让他心中郁闷。


    燕曦劝了两句:“三爷爷,你别生气了。不如,我把这块砚台让给你,你就别生七叔的气了。”


    燕三老爷就是再喜欢这方砚台,也不能从小孩子手里抢东西。


    否则,传出去了,就会说燕三老爷连一个小孩子都比不上。七岁的燕曦尚且懂得谦让,而他却不知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


    燕三老爷开口拒绝,又在燕曦担忧的目光下做出保证,称他不会和燕郢计较的。


    燕曦才放心,抬脚要走。


    燕三老爷喊住他。


    他抚住燕曦肩头,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口中道:“不像啊。”


    燕曦不解:“三爷爷,什么不像?我应该像谁吗?”


    燕郢是燕三老爷的儿子,对于自己的血脉,他清楚对方的脾气。燕郢能够对燕曦这么好,一定是有原因的。


    燕三老爷觉得,最可能的原因就是燕曦是燕郢的儿子。


    他看来看去,竟然没有发现二人有一点相似之处。这让燕三老爷原本笃定的心,慢慢开始动摇了。


    他挥挥手,让燕曦离开:“没什么。”


    燕曦跑到了云枝的院子。


    远远地,云枝就看到一个小郎君朝着她跑过来。


    她挥着手,柔声喊着:“慢点,慢点,别摔着了。”


    燕曦像一阵风似地跑到了云枝面前。


    他脸颊红扑扑的,额头挂着汗。


    云枝拿起手绢给他擦汗,好奇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你从来都是和你爹一样,极稳重的。怎么突然就风风火火的,可是遇见了棘手的事情?”


    燕曦把匣子捧在身前,眼睛亮晶晶的:“娘,棘手的事情没有,好事倒是有一件。”


    原本燕郢叮嘱燕曦的是,让他旁敲侧击,提醒云枝余生漫长,枕边陪伴之人需得是心悦之人,以此让云枝改变心意,同燕大郎和离。


    而在和离之后,燕郢必定迎云枝进门。而云枝三嫁,嫁的第二次和第三次的夫君还是兄弟,会引起众人议论,此事燕郢会处置妥当,必定把那些流言蜚语按灭,不让其肆意传播开来。


    燕郢需要的,就是云枝的一句同意。


    可燕曦最亲近的人便是娘亲,任凭旁人许下天大的好处,他都不会隐瞒云枝。


    燕曦把燕郢如何找到他的、怎么嘱咐,还送来一方砚台作为谢礼尽数说了出来。


    云枝听了此事,心中有些埋怨燕郢,他的那些心机手段竟然用在了燕曦身上。可同时,云枝也感到了一丝好笑。任凭燕郢如何想,都不会想到燕曦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把所有话都说了出来。


    云枝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一物降一物。


    她自以为不能降伏燕郢,不过现在看来,燕曦应该是可以的。


    燕曦见云枝良久没言语,轻声问道:“娘亲,你生气了吗?你要是不高兴我和七叔来往,以后我就不理他了,这块砚台我一会儿就送回去。”


    云枝问道:“你喜欢这块砚台吗?”


    燕曦诚实地点点头。


    云枝柔柔一笑:“那就留下吧。至于表哥那里,你若是喜欢他,就和他往来,不喜欢他了,断了关系就是,不必过问我。这方砚台,是他嘱咐你打听我的心意,因此给你的谢礼,如今我已经知道他的想法,便算作他的目的达成了,你收下也有理有据。”


    燕曦便放下地收下砚台。


    他答应燕郢,一来是真的喜欢这块砚台,二来是想把燕郢的打算告诉云枝,到时候口说无凭,得有证据,这块砚台是燕郢亲手所给,便是物证。


    在燕曦心里,无论是谁,即使是他爹燕大郎,都不能算计云枝。所以,哪怕燕郢给的是十块八块砚台,都收买不了燕曦。


    得了云枝的同意,燕曦欢天喜地地收下砚台,还嘟哝了一句:“我挺喜欢七叔的。他和爹,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过我见了他们,心里面都感觉很快活。”


    云枝去见了燕郢。


    这是成亲后第一次,她主动登门拜访。


    燕郢心底涌出一股慌乱。


    他忙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直到确认面容干净、衣裳得体,才命人把云枝请了进来。


    云枝嗔道:“表哥,你怎么拿砚台去收买曦儿呢,这多不好。大哥哥好不容易把他养成完全不像你的样子,万一被你教坏了,可怎么办。”


    燕郢心中微堵。


    这七年来,他一直在压抑克制自己,尽力做到“表里如一的改变”,为的就是让云枝改观。可一牵扯到燕曦,云枝立刻就把他所有的改变推翻了。在云枝心里,恐怕他怎么都比不上燕大郎了。


    燕郢平复心绪:“是我的错。”


    云枝向来心软,闻言神情微松。


    “我的错又何止是这一件呢。表妹,我还记得,当初你我浓情蜜意,两个人好似一个人,你提及亲事,我却一口拒绝。”


    云枝轻垂眼睑,像是不想提及此事。


    燕郢知道,这件事是云枝的心病,重提之后,他二人的关系可能会毁于一旦。


    可燕郢必须提起,因为他忍耐了七年,并不想继续忍下去。


    燕郢提起了他母亲之事,说起母亲便是因为被婚约束缚,郁郁而终。他备受影响,又因为父亲忽视,在府上过得格外艰难,才会抗拒亲事。


    云枝从来不知道,当初燕郢的一句拒绝之后,还有这么多内情。


    她望向燕郢的目光中尽是怜惜。


    燕郢道:“可我太过自以为是,不去想你的处境如何,只把我的想法加在你的身上。因为我的自大,你嫁给了晏七郎,又因此遭受了种种委屈。晏七郎故去后,我待你丝毫没有改变,还是凭借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你的心意做事。你选了大哥,而放弃了我,也是应当的,我能够理解。可表妹,你从来都是心软的,为什么不能对着我心软一次,谅解我呢。”


    他在云枝面前缓缓蹲下,双手搂住她的腰肢,将脸颊贴在她的小腹上。


    “表妹,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你对我心软一次,原谅我吧。那句话,我可不可以重新做回答。”


    云枝嘴唇微颤:“什么话?”


    燕郢抬头,仰视着她:“事关我们的亲事。我想问表妹,还是否愿意嫁给我做妻子?”


    云枝眼眸微酸。


    当年之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她怀疑过,是否自己哪里做的不够好,所以才会父母不疼,姐妹不爱,连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心爱之人,都不愿意娶她。


    时隔七年之后,云枝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听的那句话。


    她从前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燕郢的。


    可是,她错了。


    云枝对着陌生人,尚且会心软、宽宏大度。而燕郢,是她曾经倾注了满腹情意的人,她如何能够对他心狠呢。


    燕郢问出口的一句话,七年前的云枝和七年后的云枝,答案都是一样的。


    她微微点头。


    燕郢将脸埋在了云枝的衣裙中。


    为了让云枝安心,他道:“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处置好。你和大哥和离,再嫁给我。若是你担心流言蜚语止不住,我们就去江南住下。”


    云枝摸着他的发丝:“不去江南。表哥,我愿意答应你,因为我不想为难自己了。强撑着一口气,不答应你的求娶,固然可以让我出了当日被拒绝的气。可我会得到什么?什么也没有。而答应你,我会得到自己的心悦之人。至于外面的议论,我有些害怕,又不太害怕。因为我知道,表哥已经不是之前的表哥了。你有担当,会保护我。无论谁欺负我,你都会站出来的。所以,尽管我怕别人议论,可知道表哥会护着我,我就没那么害怕了。”


    听到云枝口中说出“心悦”二字,燕郢瞬间觉得,七年的伪装都是值得的。


    既然云枝喜欢现在的他,他大可以一直装下去,直到进了棺材,成为一抔黄土。


    不,纵然变成了泥土,他也要继续装下去。


    否则,让云枝发现真相了,可能会生他的气的。


    “不过——”


    云枝神情凝重,看的燕郢也心里一慌,担心她改变了主意。


    “曦儿的身世,我想,最好一直都不要告诉他。曦儿很喜欢大哥哥,就让他认为,自己的父亲一直是大哥哥就好了。”


    燕郢心里泛酸。纵然是伪装出来的他,也比不上燕大郎可靠。


    但燕郢清楚,哪里有十全十美之事。


    回望他昔日做出的种种,云枝能和他重修旧好,已经是难得了。他想要妻子孩子都回到自己身边,无异是痴人说梦。


    燕郢答应了:“好,只要表妹想,我永远都不会说出曦儿的身世。”


    云枝这才露出笑容。


    她俯身,在燕郢耳旁低语。


    燕郢目露亮光:“真的?”


    云枝点点头。


    燕郢欢喜不已。


    原来,云枝从未和燕大郎做了夫妻。所以,云枝不必和燕大郎和离,就能嫁给他了。


    燕郢将云枝抱起,放在膝上,商议着二人的亲事:“你的嫁衣我已经想好了,要绣上大片大片的凤凰。上次大哥给你做的嫁衣,绣的是繁花。我知道相比花,你更喜欢凤凰……”


    云枝依偎在他的胸膛,唇角含笑,不时轻轻点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