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坏东西表哥(1)……
茶盏落地,惊呼声响起,随即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程老爷被请到程夫人的房中。
他眸色一凝,看向房中脸色各异的仆人和地面的一片狼藉——茶盏掉了,瓷片碎落一地,还有一只倒地的猫儿,在它的嘴边,放着一碟已经吃过两口的点心。
程夫人哭哭啼啼地说着地面点心的来历:“是知节送来的。老爷你是知道的,我和他的关系并不好,只是我既嫁进来了,便想着做一个好母亲。而且,他也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我以为他送点心是来向我示好。”
程夫人哭的太凶,竟抽噎地讲不出话来。
“……也是我好运,今日胃口不佳。这猫儿缠着想吃点心,我就分了两块,让它尝尝滋味。可结果如何,老爷你也看到了……猫儿竟然死了。老爷,你说知节怎么如此狠心,能在点心里下毒,还是一口封喉的剧毒。倘若我吃了,即使是小小一口,恐怕也见不到老爷你了。”
程老爷将她搂在怀里,温声安慰。
哄了好一会儿,程夫人才缓过劲儿来。
程老爷接过婢子递来的安神汤,亲自喂给她喝。
待程夫人彻底平复了心绪,他才眉头一凛,斥道:“将程知节给我带来!”
程夫人眼圈泛红,用手绢轻轻抚着程老爷的胸口,让他别动气。
“此事不一定是知节做的。我刚才是被吓怕了,才会认定是他所为。可仔细想想,有可能是旁人诬陷,挑拨我们的关系。”
程老爷抓住她的手,一脸肃色:“你莫要为他说情了。府上仆人,哪个有那么大的胆子,胆敢陷害他。这点心是经他的手送来,出了意外,定然和他脱不了干系。”
程夫人闻言,也不好再劝。
她和程老爷并非原配夫妻。
程知节的生母才是程老爷的结发妻子,当初云英未嫁时,从绣楼往底下望去,一眼就看中了尚且是白身的程老爷。为此,她不顾家中反对,毅然决然地嫁给他。她陪伴程老爷读书,做官,直到成亲十年了,程老爷的仕途稳定了,才停下服用避子药,怀上了程知节。可惜她的命不好,和程老爷在一起,只共了苦,没有同过甘。到了程老爷官运亨通,膝边有子相伴时,她自己却害了病,几个月内就丧了命。
程老爷同亡妻感情深厚,几年未曾娶妻。可程家家业渐大,程知节规矩道理没学好,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却学了一大堆。他到处惹事,折腾的附近的孩童都惧怕他。
为了程家和程知节,程老爷决定迎一个新妻子进门。
新的程夫人年轻貌美,小了程老爷有七岁。原本程老爷想找一个年纪相当的,行事应当会成熟稳重。可程夫人只相看了一眼,就说对他情根深种,非卿不嫁。
程老爷的心是肉长的,抵不住一个美貌女子如此的深情,便同意了亲事,迎她进门。
程夫人进门不过一年,腹中刚诊出怀有孩子,就出了程知节给继母下毒一事。
怒火萦绕在程老爷胸口,他想着程知节平日里胡闹,在邻里中落了一个“坏东西”的名声,看在他无母亲怜惜的份儿上,他多加包容,从未惩戒过他。可如今,他再不能放纵程知节了。
一个孩子,竟然不敬长辈,还能做出下毒这样的恶毒事情。
他再不管,程知节不知道要长成什么样子。
程老爷等了片刻,不见程知节的身影。
婢子匆匆赶来。
程老爷眉头一皱:“他不愿意来?”
婢子摇头:“不是。我没有找到少爷,他不在府上。”
程老爷猛地一拍桌子:“那就出去找。府上的人通通出去,把他带回来。”
“是。”
程府的人不敢将事情闹大,本是悄悄地在街上寻找。但没一会儿,程夫人给领头之人递了话,要他们改变方式,扬声呼唤,不然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领头之人面露犹豫,因他们扬声一喊,势必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到时候旁人一打听,得知程知节毒害继母,他的名声就坏了。他以为,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此事应当隐秘着办,但架不住来人以程夫人相压,只好拔高声音呼喊。
最终,程府众人是在一间售卖花鸟鱼虫的铺子里寻到了程知节。
他不过十岁年纪,宛如柳树枝条一般,身子高且修长,每当起了坏主意时,一双乌黑的眼睛就滴溜溜地转。
仆人是府上的旧仆,名唤张英,曾经承过程知节母亲的恩情。他借着抓程知节的功夫,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程知节轻唾一声,眼尾上挑:“呸,我毒害她。她算是什么东西,值得我费尽心思下毒。不过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罢了,爹竟也信了,真是人还没老,就开始糊涂了。”
张英忙捂住程知节的嘴:“少爷,现在可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你悄悄告诉我,那点心是不是你送的?”
程知节张开嘴,咬了他一口,张英吃痛,当即松开。
程知节道:“不是。想让我给她送点心,下辈子吧。”
张英知道程知节胡闹归胡闹,本性不坏,若这事儿真是他做的,定然是一口承认。他既然否认,便说明毒并非他下的。
张英以为,别看程夫人平日里看着温和可亲,待程知节也好。可自从她进门来,程知节给过她多少难堪。如今,程夫人即将有了自己的孩子,肯定要为未来的儿子铺路,而程知节这个前妻留下的孩子就成了挡路石。所以,程夫人故意设局陷害,也是可能的。
张英抚着程知节的肩头,轻声劝道:“少爷既然是被冤枉的,待会儿见了老爷,就好好解释,把事情说开了就好。”
程知节不语,他可没有张英一般乐观。
一进厅堂,程老爷就厉声呵斥:“跪下。”
程知节直挺挺地站着,并不下跪。
他一双乌黑眼眸,像黑夜中幼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程夫人,直看得她心里发怵。
程老爷斥道:“你同你母亲素来不和,只是我总念着你年纪小,没有责罚过你。未曾想,竟然是我的放纵,险些酿成天大的祸事,你竟然要下毒,害你的母亲和你的弟弟。”
面对盛怒之下的程老爷,程知节丝毫不惧,回望过去。
他清脆的声音在整个厅堂响起:“爹,你恐怕记错了吧。我娘已经去世,被埋在土里,堂上哪里有我娘。而且她只生了我一个孩子,我又哪里来的弟弟。”
程老爷气的站了起来,用手指着他:“你——”
程夫人连忙劝道:“知节,莫要说话了。这样吧,你同我道个歉,我就揭过此事,再不提了。”
程知节眉头微皱:“当真?”
程夫人轻轻点头。
程知节思索片刻,回道:“好吧,那我就同你道歉。”
程夫人神色一怔,她显然没想到程知节会接受她的提议。毕竟,依照程知节的脾气,听到她说的话会越发生气,应该会和程老爷闹个天翻地覆。
程夫人唇角的笑有些僵硬:“这就对了,家和万事兴,我怎么会和你一个小孩子计较呢。”
程知节走上前去:“我刚在街上的花鸟鱼虫铺子买了一件东西,全当道歉的礼物,送给你了。”
程夫人接过匣子,轻轻打开,嘴里说道:“是什么好东西?”
她指尖微动,触摸到一股冰凉。
程夫人定睛一看,见匣子里放着的竟是一条花蟒蛇。
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将匣子一丢,躲进了程老爷的怀里。
程知节冷笑一声:“看见了没有?我想害她,有的是法子,不必用下毒这样的蠢主意。亏你能想的出来,我亲自下了毒,再以自己的名义送来。这般做,难道是怕你们不知道谁下的毒吗。”
他看着一脸沉思的程老爷,神情越发冰冷:“她敢说这样荒谬的谎话,是因为爹你愿意信,不是吗。”
程夫人脸上尽是惊恐,不知道是被匣子里的花蛇吓到了,还是被程知节戳破了心思而担忧。
程知节不管自己的一番话惊到了多少人,他徒手抓起地面的花蛇,抬脚离开。
临走时,他留下一句:“这蛇没毒,就是有毒,也毒不过某些人的心肠。”
他走之后,程老爷冷了脸,松开了放在程夫人后背的手。
程夫人心里一慌,口中唤道:“老爷……”
程老爷一脸肃容。
“你说实话,点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程夫人知道,再隐瞒下去,在程老爷心里,她就彻底成了陷害程知节的毒妇人。于是,程夫人反其道而行之,满口承认:“老爷,我错了。是我……都是我鬼迷心窍,才被身旁婢子蛊惑,做出此事。”
程老爷看着她哭哭啼啼的模样,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手为她擦泪。
程夫人语气里尽是哀愁:“自我有孕之后,便整日吃不好睡不好。但怕老爷担心,我一直没有同你讲过。我和知节不和,他万一哪天看我不满,对我下了手。我死了固然不可惜,只是可怜我腹中的孩子。老爷,我知道,无论是什么理由,我身为继母,都不该陷害继子,请老爷责罚我吧。只是,求你打我也好,骂我也罢,不要休了我,我不想孩子出生没有父亲疼爱。”
她哭的可怜,字字句句肺腑之言听得程老爷心疼。
程老爷明白,此事不能全怪程夫人。若是程知节懂事一些,整日里不胡作非为,怎么会让程夫人生出对以后安危的担忧。
沉思过后,程老爷抬起手,将程夫人揽在怀里。
程夫人便知道,自己示弱的法子成了。
程老爷道:“这次你确实做错了,但我有错,知节也有错,我便不罚你了。只是以后,你有什么担心,尽管告诉我,不要再用这样的法子了。”
程夫人颔首。
“知节那里,我会命人把他送到别处去。直到你顺利生子,再把他接回来。如此,你就不必整天战战兢兢的,总担心他会捣乱。”
程夫人眸中闪过感激:“多谢老爷。”
两人谈起程知节的去处。
程夫人自然想把程知节送的越远越好,但程老爷以为,程知节去的地方,定然得有人看顾着他。此人不能是寻常的仆人,最好是程知节的长辈,才能管住他。
不然,程知节刚被送走,转身就自己偷偷跑回来了,岂不是白送了。
程老爷思来想去,真的想到一人。
他道:“知节的娘有一结拜姐妹,当初家道中落,嫁给一屠夫了。我看把知节送到那里就好,既有小姨管着,姨夫又是屠夫,一身蛮力,防着他逃跑。”
第252章 坏东西表哥(2)……
程夫人并不满意,因为程老爷所说的那一家子住在离京城不远的镇子上,和她心中设想的“让程知节远远地走”完全不同。
但她明白,自己此刻最好的回答,就是程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老爷虽然原谅了她诬陷程知节一事,但肯定心有芥蒂。一旦她开口,就会提醒程老爷回想起此事。
程夫人颔首应好,主动提议:“不如我去告诉知节这件事。”
程老爷一口拒绝:“不,我亲自去。你和他关系不好,还是少见面。”
程夫人面容微僵,点头称是。
来到程知节的院子,程老爷抬手敲门,无人回应。
他开口问伺候的人,得知程知节没有出过院子,此刻一定在房中。
程老爷心生疑惑,想到:他既然在房间里,为何不开门。
一个可怕的猜想顿时在程老爷心中浮现——程知节莫不是被人冤枉,一时气愤,自尽了吧。
程老爷推门而入,屋子里黑漆漆的。
他声音发颤,唤着程知节的名字,眼睛往房梁上面望去。
背后突然传来疑惑的声音:“爹,你往上面看什么?”
程老爷吓了一跳,见是程知节,心中稍安。他吩咐仆人把门窗打开:“外面月色正好,你紧锁房门,还扯上纱帐,屋子里连点光线都无,像什么样子。”
程知节恍然大悟:“哦,爹,你不会以为我悬梁自尽了吧,才往房梁上面看。”
程老爷的心思被戳破,一时无言。
程知节的手中摆弄着花蛇,满脸无所谓道:“放心吧,爹,我肯定比你和那位继母要长命。”
程老爷气的脸色涨红:“你,你这张嘴,迟早要吃亏的。”
程知节明白,程老爷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便问起他的来意。
程老爷顿了顿,把心中的想法说出口。
“我想,你和你母亲……继母同住一个屋檐下,彼此都不安稳。她又怀着孩子,受不得惊。只好委屈了你,搬出去一段时间。不过你放心,等孩子顺利出生了,我就派人把你接回来。”
程知节不说话,只盯着程老爷看,看的他心里发虚。
程知节突然道:“爹查清楚了吗,点心里面的毒是谁下的?是我吗?”
程老爷躲开他的视线:“查清楚了,是一个婢子假借你的名义送来的。是爹冤枉了你。”
程知节冷笑:“婢子?爹,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是继母做的,故意污蔑我。”
程老爷道:“都是一家人,事情过去了就不要再提。爹知道冤枉了你,会弥补你的。”
“急匆匆把我叫回来,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等到你查明真相,点心不是我下的毒,而是你那位小妻子,就立刻轻轻放下了。爹,你真让我瞧不起你。若是娘还在世,一定会后悔,当初怎么会离开家里,陪着你过苦日子,最后却为了一个这般狠毒的女子做了嫁衣裳。”
听到他提及亡妻,程老爷变了脸色:“大人的事情,你不懂,不是非黑即白的。”
程知节将手中的花蛇随便一甩,恰好扔到程老爷的脚下。
见程老爷面容严肃,程知节轻笑出声。
程老爷面上挂不住:“我知道这花蛇没有毒,不过它的模样委实骇人,看了心生恐惧也在情理之中。”
程知节诧异:“爹,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这条蛇没有毒的?”
程老爷一惊:“在厅堂上,你不是说了……”
程知节撇嘴:“那是大花,这是小花。我在花鸟鱼虫铺子里买了两条,大花是无毒的,小花却是剧毒无比。”
听到他的话,程老爷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忙唤人前来把花蛇拿出去。
待地面干干净净,程老爷才开口:“让你去的这户人家住在镇上。她是你娘的结拜姐妹,姓马,嫁给了林屠户,膝下只有一女,小你三岁。你去的时候,带上充足的银子,一部分你自己平日里花销用,另外一部分,就拿给你马姨当照顾你的酬劳。”
程知节依靠在圈椅中:“我在想,这世上没道理的事情真的好多。陷害人的人能够锦衣玉食,我这个受委屈的,反而要背井离乡,去往乡下。”
程老爷知道自己的做法不妥当,因此道:“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会应允你。”
程知节丝毫不客气:“我要我娘所有的嫁妆都转到我的名下,一件件都锁在库房中,钥匙由我保管。我要我娘住过的院子,旁人不许再住,彻底关上。”
程老爷皱眉:“你娘的嫁妆,我不会动分毫,你何必……”
程知节站起身:“爹,你听清楚了,我说的是,我娘的每一份嫁妆,我都要锁在库房中。所以,某人头上戴着的,手腕挂着的,都给我还回来。否则,我会带着人去强行撸下来,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
听他意有所指,程老爷立刻回忆起,今日见了程夫人,她头上戴的簪子、手腕挂的镯子好像似曾相识。
程老爷心中有愧。
他没有想到,在他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程夫人竟然偷偷拿了亡妻的嫁妆。
难怪,程知节从她刚进门时就会同她不和。
程老爷嘴唇微动:“对不住你。”
程知节道:“你的道歉没有一点用。等我走以后,你的小妻子哄一哄,你立刻就消气了。至于你说的,等她生产之后就把我接回来,不过是一句虚话。口说无凭,爹,我们立个字据吧。上面就写上,倘若到了期,你不把我接回来,超期一日,你就把名下的店铺转给我一间。如果店铺转完了,就转宅子,宅子没了,就转首饰……”
程老爷苦笑:“你就这么不相信我,竟然还要签字画押?”
程知节点头:“是,我一点都不相信你。”
程老爷不明白,自己仕途顺利,家里面怎么会弄得一团糟。
他想,自己真的不是一个好夫君,好父亲。
他按照程知节说的,写下字据,然后签上名字,按上指印。
程知节让他写了三份,两人一人拿一份,另外一份的去处,他另有安排。
将字据收好,程知节嘱咐道:“希望爹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包括你的小妻子。”
程老爷答应:“我不会的。”
程知节催促他离开。
程老爷欲言又止。
明日,程知节就要离开家中,这一去,就得几个月。他本想仔细给程知节仔细交代几句,但程知节显然不耐烦听。
程老爷只好离开。
他停下脚步,看着天空的明月,忽地长叹一声。
当初娶程夫人进门,他是否做错了?
程老爷回了自己的院子,程夫人立刻迎上来。
不等她开口问,程老爷就道:“知节同意了,明天就走。”
程夫人难掩喜色。
程老爷看看她的鬓发,乌黑一团,上面有一根红玉簪子,手腕纤细,挂着一碧玉手镯。
他神色微沉:“你想要什么首饰,尽管自己去买,怎么非得戴知节母亲的东西,快点取下来。”
程夫人怯声解释:“我以为无妨的,这些东西放在那里也是闲置……”
程老爷冷声:“知节母亲的东西,她活着的时候,她才能决定谁可以戴。如今她死了,只有知节才能决定这些首饰谁能戴。”
程夫人不敢出声,当即把首饰取了下来。
程老爷留下一句“以后不能再犯,我今夜不回房睡了”,就匆匆离开。
等他走后,程夫人大哭一场,骂死去的程知节母亲,也骂程知节。
她眼圈发红,语气忿忿:“非得有一日,我要这府上的每一件事,都由我说了算。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都想不起来前面那一位。”
她相信自己能够做的到。
毕竟,现在程知节就要被她赶走了。至于程老爷说的“接回来”,程夫人以为,待孩子出生以后,程老爷定然会改了接程知节回来的心思。
想到这儿,程夫人渐渐就不难过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就有仆人敲响程知节的房门,送他离开。
程知节丝毫不生气,慢悠悠地换着衣裳:“让我猜猜,是谁派你来的?”
仆人低垂着头:“我当然是奉老爷的命行事。”
“不不不,不是。你肯定是听了继母的话。她容不得我,非要把我立刻送走,才能安心,对不对。”
仆人没说话,不过程知节从他微白的脸色,已经看出自己猜对了。
程知节只带了一个小包袱,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膀,发出闷响。
仆人问道:“少爷带的衣裳够吗?那家人只有一个女儿,恐怕没有准备男孩的衣裳。”
程知节并不瞒他:“我一件衣裳也没有拿。我只带了银子。缺了什么,到时候买就行了。”
程老爷来找程知节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心感落寞,本来准备父子两个共同用膳,好好聊聊,等到吃过午饭,再让他走,没想到,程知节竟然一早就出发了。
程夫人为了让程老爷消气,今日素面朝天,没有佩戴首饰。
她听闻程知节临走之前,还盘点了库房里母亲留下的嫁妆,确保一件不少,才放心离开。
临走的时候,程知节道:“这锁只有一把钥匙,在我的身上。当然,你们大可以另外配一把钥匙。不过库房里有什么,各种东西都是什么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倘若我回来了,看见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件,或者坏了一点,有用过的痕迹,别怪我不留情面,大闹一场。”
想起程知节的警告,程夫人就脸色难堪。
她虽然认为程知节回不来了,但对他有所戒备,暂时不敢动库房里的东西。
程夫人宽慰道:“老爷,许是知节生你我的气,才没有告别,径直走了。”
程老爷无奈叹息。
去往宁镇的路上,程知节忽遇盗贼,他们掳走了驾车的仆人,又抢了他的银子。
张英骑马赶来时,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
“少爷,没受伤吧。”
程知节摆手:“没有。”
张英感慨今日真是不走运。
程知节却另有想法,以为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若是贼人谋财,为何不掳走他,而带走仆人。
定然是仆人和盗贼共谋,抢夺他的银子,想让他身无分文地进了林家。
一个没有银钱傍身的少爷,去别人家里住,定然备受冷待。
这背后,肯定是程夫人的手笔。
程知节并不心疼那些银子,因为有能耐抢,也并不一定有命花。
他跟着张英骑马,继续往宁镇而去。
张英把林屠户家里的情况都打听好了,一一告诉程知节。
“林屠户是杀猪的,他的妻子马氏,也就是你的小姨,开了一个面摊,日子过得还可以。他们生有一女,名叫林云枝,性情也很和善。少爷和这一家子相处,一定不会觉得不自在的。”
第253章 坏东西表哥(3)……
相比京城,宁镇更显安静祥和,还未靠近,远远地就见一团奶白色的雾气笼罩在上面。
这里的人并不多。因程知节到宁镇的时候刚好碰到了早集,街道两旁摆起了各色小摊,颇显烟火气。
“馄饨,刚出锅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豆腐!”
“包子,一文钱两,皮薄馅多。”
程知节的肚子开始咕咕作响。
他捂着肚子,看向张英。
张英的手下意识摸向口袋,面上露出为难的神情:“出来的匆忙,忘记带钱袋了。”
他翻遍身上,试图找出来一件可以抵银子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找到。
程知节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缺钱的滋味。程老爷生意做的好,又只有他一个儿子,自然是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每月的银子给的足足的。
这次他去小姨家里,准备了足够的银钱,不仅能让自己过得衣食无忧,还能改善小姨一家子的生活。可程知节计划的很好,唯独没有料想到程夫人心狠至此,竟然派人伪装盗贼,抢走了所有银钱,让他身无分文地去小姨家。
程知节实在是饿了。
他凌晨就被唤起,被催促着出门,连点心都没有来得及吃上一块。随后,就是匆匆赶路,经过一天一夜不停歇的赶路,才来到了宁镇。
如今,他的腹中空空,又闻到了各种香气,当然撑不住了。
程知节开始脱衣裳。
张英忙拦住:“少爷,你这是做什么?”
程知节骂了一句:“蠢。我们没有银子,我身上的衣裳还抵点钱,脱下来换点吃的。”
张英直呼不可,堂堂程家少爷,怎么能衣衫不整。
程知节轻笑:“到了这时候,你还死要面子。衣衫不整总比饿死要好吧。”
张英只得收回手,埋怨自己处事不周全,出门连银子也不带,更怨自己今日没有穿一件好衣裳,不然就能拿自己的衣服抵钱了。
没了外袍,程知节还当真觉得冷。
张英捧着衣裳,来到一处馄饨摊前,要了两碗鸡汤小馄饨。
张英说自己不饿,要一碗就够了。可他的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程知节觑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张英莫名觉得脸红,沉默着坐下,再没开口说不吃。
馄饨端上来,两人一主一仆,忙捧起来大口大口地吃着。
馄饨皮薄肉嫩,鸡汤鲜甜。
程知节边吃边想,难怪这家馄饨摊格外热闹。
他放下碗,抬头和隔壁摊子的小女娃对上目光。
那女娃生的圆脸,大眼睛,宛如雪捏成的一般白皙。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扎头发的丝带也是红色的,看起来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程知节故意睁大眼睛,朝着她瞪过去。
小女娃非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摊主应当是她的娘亲,一听到动静就走了过来。
“云枝,笑什么呢。”
云枝指着程知节的方向:“他,好笑。”
程知节登时站了起来,瞪圆了眼睛。
这次,他瞪眼睛可不是为了吓唬人,而是被气的。
他,程知节,被人骂过胡作非为,爱折腾,却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笑。
程知节气势汹汹地朝着隔壁摊子走去。
张英埋头吃馄饨,一抬头发现身旁没了人。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着找人。
看到程知节朝着面摊走去,一副要找对方麻烦的气势,张英连忙扑了过去。
“少爷,我们既吃完了饭,就赶紧赶路吧。待会儿还得打听林屠户家在哪里。”
摊主一愣,问道:“你们要找林屠户家?”
张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忙问:“你认得?”
云枝乖乖点头:“娘认得的。”
摊主顺手递给了云枝一个刚捏好的面人,哄得她转移了注意力。
摊主问道:“你们找林屠户做什么?”
张英正愁着送行的仆人不见了踪影,无人知道林屠户家的住址,他和程知节恐怕要耗费好一番功夫,才能找到地方。这会儿吃个早饭的时间,没想到就碰到了林屠户家的熟人。
张英面露欣喜,忙道:“我们是林屠户家的亲戚。”
摊主上下打量他们,轻轻摇头:“看着不像。林屠户家的情况我知道,他家里都是穷亲戚,哪有你们这样子的,穿的好,打扮的也漂亮的亲戚。”
张英心想,今天不报出身份,恐怕不能从对方口中套出来林屠户家的住址了。
他本想隐瞒程知节的身份,但转念一想,程知节在林屠户家里可不是要住一天两天,那是几个月。到时候邻里街坊肯定会打听出他的来历。既然如此,他不如提前就报出名讳。
张英便不再隐瞒:“不瞒你说,我们不是林屠户家的亲戚,而是他娘子马氏家的亲戚。我家少爷——”
张英一把拉住程知节,把他推到摊主面前:“他娘和马氏是结拜姐妹。我们家里出了点变故,就来投奔她了。”
摊主盯着程知节的脸看了许久,双手一拍,惊喜道:“你是知节吧?”
程知节一脸茫然。
摊主忙道:“我就是你小姨。”
原来她就是马氏,那她身旁的小女娃,应当就是林云枝了。
程知节心道难怪,刚才他听见马氏喊着云枝,总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马氏脸上挂起极大的笑容,拉着程知节坐在自家的板凳上。
“只你办百日宴时,我去过一次,当时你还是个小娃娃,被包裹在襁褓里。你生得俊俏,你娘很是得意,和我说,全天下没有一个孩子会比她的孩子更漂亮了。你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程知节诧异着问出了声:“小姨,我娘说过你的事情,和你现在很不一样。”
马氏知道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那是过去,我养在深闺,自然循规蹈矩,性子安安静静的。可家里面获了罪,被流放,在外面干了几年累人的活计,一天结束了只想着躺在床上睡觉,哪里还记得规矩。还好,你姨夫当时娶媳妇,一眼就相中了我,我才得以离开那个流放之地,在宁镇住下。为了养家糊口,我又干起了生意。做生意可不得会吆喝,能张罗,所以性子就大变了,成了这副能说会道的样子。知节,我没有吓到你吧。”
程知节摇头。
马氏拍拍胸口:“那就好。”
她注意到程知节没穿外袍,问起此事。
得知程知节将衣裳抵了,来买馄饨,马氏眉头一皱:“那怎么成。”
她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铜板,和馄饨摊老板打着招呼:“卖馄饨的,刚才抵衣裳的是我外甥。这馄饨钱我替他拿了,将衣裳还给他吧。这大早上的,天冷,他不穿外袍,我担心会冻着了。”
馄饨摊主也干脆,立刻将外袍送了来。
穿上外衣,程知节果真觉得身上的寒意散去许多。
马氏说,这场早集要中午才结束,等她将面卖完了,再带着程知节和张英回去。
两人自然同意。
马氏转身继续张罗生意。
张英低声对程知节道:“瞧着人挺好的,得知我们丢了钱,也没嫌弃,反而把衣裳换了回来。”
程知节没言语。
并非是他将人心想的太恶。只是,从母亲离开以后,他经历了太多人情冷暖,已经不敢因为旁人一时的好,就断定对方是良善之人。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云枝。
从刚才起,她就一直低垂着头,摆弄着手里的面人,一句话都不说。
程知节隐约觉得有些奇怪。
他盯着云枝看。
看她的脸。
喏,还挺好看。
看她的手,白白的,干干净净,也很漂亮。
程知节晃晃脑袋,把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驱散。
他想,自己要看的是,云枝究竟哪里奇怪。
待他再望过去的时候,云枝手中的面人已经成了一团。
她眼睫一眨,泪珠立刻涌了上来。
云枝开始抽噎着哭泣。
程知节和张英立刻慌了。
马氏那儿,正好遇到了几个客人,来不及照顾她,就喊道:“知节,帮我哄哄云枝。”
程知节哪里会哄孩子。
他手足无措,索性呵斥道:“哎,我可听说了,你只小我三岁。仔细算来,你已经七岁,应该是大孩子了,怎么动不动就哭,太丢人了。”
云枝止住了哭泣,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知节伸出手,虚点着她的额头:“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虽然……你不是男儿,是女儿,但道理都是一样的,女儿有泪也是不轻弹的。这句话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云枝摇头。
“就是说,你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就哭了。听懂了吗?”
云枝点头。
等到马氏忙完,转过身一看,云枝已经被哄好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张英讲趣事,不时地笑几声。
马氏颇感安慰。
艳阳高照,到了正午时分。
马氏开始收拾摊子,张英在旁边帮忙,程知节则是看着云枝,防止她被人抱走了。
“抱走”这话是马氏说的。
程知节一开始听到,觉得马氏太过担心云枝,她这么大的孩子,怎么会跟着人走。可马氏说,这种事发生过,还不止一次。
那些拍花子见云枝生得美丽,就趁机下手。好在云枝惧怕生人,一见外人碰她就哭,引起了马氏注意,才及时把拍花子赶走,救下了云枝。
程知节和云枝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程知节已经发现了,云枝究竟哪里不对劲。
她好像……比寻常人要迟钝一些。
也不能称得上傻,就是不太聪明。
程知节低声问:“你是不是笨笨的?”
云枝将嘴唇一撅:“娘说,我最聪明。”
程知节哼了一声:“才不是,那是你娘哄你的。”
云枝睁大眼睛:“娘说了,云枝是最聪明的。”
她梳着双丫髻,朱红丝带在耳旁飘落,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扬起。
程知节抓住她一边的丝带,轻轻拉扯,故意肃着一张脸:“就是哄你。”
云枝呆呆地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将嘴巴张开,开始大哭起来。
程知节从没有见过一个七岁的女郎,能够像云枝这样,哭的像两三岁孩子——毫不讲究美丑,哭的声音又大又响。
马氏忙丢下手中的东西,来哄云枝。
张英劝她别着急摊子,自己也能帮着收拾。
马氏似是已经习惯了云枝的哭泣,温声哄了几句,就止住了她的哭声。
马氏奇怪:“今天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云枝的眼睛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心中一紧。
他刚和马氏碰面,就把人家的女儿弄哭了,一定会招人嫌弃的。
马氏也注意到了云枝的眼神,同样地看向他。
第254章 坏东西表哥(4)……
程知节的心悬的高高的,就在他以为,云枝会把他这个“罪魁祸首”说出来的时候,云枝却将嘴唇一瘪,摇头道:“想哭。”
马氏扑哧一笑:“这是什么理由。那以后,云枝别想哭了,多笑一笑,好嘛?”
云枝重重点头,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回道:“好,多笑,不哭……”
说到后面,她很是心虚,因为她不能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哭了,便弱弱地改了口风:“不是不哭,是少哭。”
马氏闻言,不禁无奈一笑。
张英已经把面摊上的东西尽数收拾好了。
马氏来早集是赶着驴车来的,这会儿自然是坐着驴车回去。
为了云枝坐着舒服,马氏在她的位置铺了一层被子,又垫了一只枕头。
她引着程知节在云枝身旁坐下,温声道:“正好,这张被子足够你和云枝两个人坐。云枝,把枕头分出来一点给表哥。”
程知节既然唤马氏一声小姨,那她自然该让自己的女儿喊他表哥。
云枝大方地让出枕头的一大块,拍拍那绣着蝴蝶的枕头,让程知节坐到她身边来。
从看到驴车开始,程知节紧皱的眉头就没有落下来过。
他骑过骏马,坐过轿子,乘过马车,却没有坐过驴车。
他总觉得,那毛驴儿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因此从看到它开始就屏住呼吸。
程知节承认,自己有些娇气了。他都被程老爷赶出来了,还计较这些做什么。他应当庆幸,小姨还有一头驴,不必他用两只脚走回去。
程知节没言语,只是点头,坐在了云枝身旁。
他下意识地绷紧身子,并不往后靠去。
云枝拉着他的衣袖,将他往后拽去。
程知节一时未察觉,身子向后仰去。惊讶之下,他忘记了屏住呼吸。
他脸色微变,想着待会儿肯定要闻到臭味了。但结果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驴车并不臭,车上反而有一股青草的清香。
而云枝慷慨大方递过来的枕头,也格外松软。
这让奔波劳碌了一整天的程知节,一靠上枕头,身子就忍不住松懈下来。
枕头本来是为了云枝一个人准备的,因此形状并不大。云枝为了能够依偎在枕头上,只能和程知节挨的很近。
程知节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纤长浓密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样,不时地眨动,颤悠悠的。
程知节想,云枝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小女郎了,没有之一。
平日里都是由马氏自己赶车回去。这次有了张英,便是他来驾车,马氏坐在一旁同他闲话。
程知节转头看了看,见马氏他们正聊天,无心注意后面,就压低声音,把心中疑惑问了出来:“你刚才——”
云枝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知节下意识咳嗽了两声:“咳咳,为什么不告诉小姨,是我说了那些话,才让你哭的。”
刚刚,程知节真的以为云枝会说出来,已经在烦恼若是小姨厌烦了他,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可没有想到,云枝竟会瞒下此事。
云枝学着程知节的样子,把声音压的低低的:“娘听了会生气。你会被打的,被打很痛,我不想你被打。”
程知节已经看出来了,云枝和同样年纪的小女郎不同,她反应稍显迟钝。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不显痴态,只是脑袋笨了一些。
他完全没有料想到,不过是和云枝刚见面,对方就能为他着想。
程知节头次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了一丝愧疚。
这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连对着程老爷和程夫人,他都没有后悔过说出的话、做出的事。
程知节又问:“你说被打很痛,难道小姨打过你吗?”
程知节认为此事不可能,因为马氏待云枝,可谓是十分疼爱,怎么舍得打她。
云枝摇头:“不是娘,是爹。爹打人很痛的,他不打我,会打别人的。”
程知节恍然大悟,原来云枝是怕说出真相,林屠户,也就是他那位姨夫会打他。
看来,这个笨表妹的心肠还挺好的。
那……以后,他就少欺负她一些了。
驴车慢慢行驶着,程知节很快就知道了车上清新的味道来自哪里。
原来车上真的放的有青草,是喂给毛驴吃的。
云枝站起身,爬到驴车前面,给毛驴喂了一把草,又连忙跑了回来,坐在程知节身边。
她扭头问:“表哥,你要不要喂,好玩的。”
程知节看着她递过来的青草,摇了摇头。
虽然他现在觉得驴车没有那么糟糕,可让他去喂驴,还是不要了吧。
云枝也没勉强,转身就把青草放回了原处。
毛驴走的没有骏马快。马氏无其他事情要忙,并不着急驱赶毛驴向前。
待快走到一处房子门前时,马氏也不喊着毛驴停下,而是一跃跳下了车。她手中的绳子一拉,毛驴自然而然就停下了。
程知节跟着下车,云枝随之站了起来,张开双手,朝他示意。
程知节顿时明了,微微点头,同样地张开手臂:“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云枝朝着他站的位置跳了过去。
程知节虽然力气不小,但终究只有十岁,被云枝这个小人儿一撞,脚步连连后退。
他其实胸口有些发痛,但咬紧了牙,强撑着没有说。
云枝安然无恙,退出他的怀抱时声音闷闷的:“表哥好硬,难受。”
程知节顿觉委屈。
他接了人,没有得到半句好话,反而被指责胸膛硬。
马氏“哎呦”一声,轻拍着云枝的双丫髻:“你啊,怎么不等娘来接你。让表哥来接?他和你可差不了几岁,被撞疼了怎么办。”
程知节连忙道:“小姨,我不疼。”
马氏这才放心。
她朝着大门走去,身后跟着一大人,手里牵着两孩子。
云枝早就习惯了娘亲牵她,程知节却不喜欢,总觉得很奇怪。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要和小姨一家相处几个月,如果刚来就闹腾,非得被赶出去不可。程知节便能忍则忍了。
而且,马氏的手掌很大,又很温暖,牵起手来并不让他感觉难受,反而很舒服。
程知节低着头想,倘若他的娘也在的话,大概也会像这样,牵着他的手走路的。
刚靠近大门,程知节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声音,惊的脚步一顿。
他下意识地从马氏背后看过去,望向云枝。
他以为,像云枝这样动不动就哭的性情,肯定被吓着了,说不定已经掉眼泪了。
不过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因为云枝的反应很平静。
程知节正纳闷,就听到云枝张开嘴,喊了一声:“爹。”
里面的喊声稍弱了一些,随即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腰前系一条黑布的男人就走了出来。
他生得可真高,像一座山似地。
他走过来时,程知节感觉头顶的日光都被遮挡住了。
他的模样生得也凶狠,和他的体型相当,板着一张面孔看人,直把人看得心头发颤。
云枝冲着他喊:“爹。”
程知节就知道了,这个人是他的小姨夫,林屠户。
林屠户张开手,似乎想要抱抱云枝。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身上带着脏污,不能碰白白嫩嫩的女儿,便收回了手。
林屠户看到马氏身旁多了两个人,便问起他们的身份。
待知道程知节是他的外甥时,林屠户大步朝着他走来。
程知节敏锐意识到不对劲,可还没等到他动脚跑开,整个人就被林屠户扛在肩上。他那双蒲扇一样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屁股上。
程知节羞愤欲死。
在京城时,无论哪个孩童听到程知节的名字都会害怕。到了宁镇,他先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后是被迫哄了表妹,现在,他又被小姨夫打屁股。
张英看着这副画面,忍不住想笑。
程知节听见他的动静,拧头看去,恶狠狠地瞪着他,其中的意思很明显。
——要是敢笑出声你就完蛋了。
张英硬生生憋住了笑。
程知节不是逆来顺受的人。
他靠在林屠户的肩膀,双手双脚不停地扑腾乱动,想要下来。
可因为体型和力气之间的差距,他的挣扎在林屠户看来是小猫抓痒。
还是马氏看出了程知节的不自在,忙道:“快把知节放下来。”
马氏盯着林屠户看:“猪杀完了吗,杀到一半你就出来了吧。你看看,身上还带着血,你就来抱知节,把他的衣裳都弄脏了。”
程知节低头看向自己的外袍,见到果真如马氏所说,有一片鲜红的痕迹。
今日他遭受的打击委实太大,外袍上的血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知节两眼一翻,倒在地面。
昏迷之前,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云枝的声音。
脆生生的,似乎还掺杂着几分嫌弃。
“娘,表哥晕了。”
程知节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
看着褪色的床帷,他就知道这不是在程府,而是小姨家里。
他转身,对上一张嫩生生的脸。
是云枝。
她的脸颊圆润,腮上的肉圆鼓鼓的,看起来很好捏。
程知节如此这般想着,就动手去做。
他捏了两下,发现触感果然不错。
他越发沉迷于捏云枝的脸颊。
睡梦中的云枝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头醒来。
她瞪圆了眼睛,望着程知节,声音含糊:“表哥……别捏我了。”
程知节这才松开。
他发现,云枝白皙的脸颊上多了几道指甲印。无需去想,肯定是刚才他捏她的脸蛋留下来的。
程知节皱着眉,盯着她的脸看:“我没用太大的力气,怎么留下这么重的痕迹。你的脸这么嫩吗?”
说着,他还顺便捏了捏自己的脸。
见状,云枝有样学样,也去捏他的脸。
她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我的,嫩,表哥的,粗糙。”
程知节想要反驳,他的脸一点也不粗糙好吧。
只是和云枝比起来,确实勉强可以称得上一句“粗糙”。
程府。
派出去的仆人领着两个所谓的“盗贼”,前去程夫人面前复命。
程夫人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害了程知节性命。
这年头,杀人要偿命。她还要养大腹中孩子,继承府上家业,才不要给程知节偿命。
她只是要程知节受苦受罪,做出更大的错事来,彻底惹恼了程老爷,这府上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程知节没了银子,住在马氏家里定然不招人喜欢。
寻常人家,平白地多了一个吃白食的,又是少爷脾气,哪里能没有怨气。
程知节迟早得受苦。
仆人他们将抢来的银子呈上。
程夫人看都没看,将手一挥:“你们分了吧,就当是你们办差有功的赏赐。”
这银子沉甸甸的,肯定很丰厚,众人连忙谢恩。
第255章 坏东西表哥(5)……
回到房中,三人迫不及待地将包袱打开,见里面装的是金子和银子,眼中不禁冒出亮光。
三人齐齐朝着面前的黄白之物伸出手。
几乎是在同时,几人指尖一痛,忙收回手。
只见从金银之中,不知何时钻出来两条花蛇。
三人神色微变,忙看向手指发痛的位置,上面一道鲜明的牙痕,赫然是花蛇咬出来的。
仆人面色发白:“少爷的这两条蛇,我有所耳闻,一条叫大花,是没毒的,另外一条叫小花,却是剧毒无比。不知道刚才咬我们的,是大花还是小花?”
另两个贼人闻言,同样变了神色。
三人便来寻程夫人。
此时天色已晚,程夫人因众人差事办成,心中正松快,想着程知节以后的日子会难过的紧,今夜想着此事,定然能睡个好觉。
她已经换过寝衣,梳洗完毕,正要休息,就听得婢子禀告,说仆人求见。
程夫人只好匆匆穿上衣裳,看到三人时,脸色难看。
“事情已了,你们无事就不要往我这里来了。银子不都分给你们了吗,拿着它们尽快寻个地方,不要留在城中了。你们深夜来访,让老爷知道了,肯定会生出疑惑。”
仆人忙告罪:“若非有要紧事情,我们是万万不敢来打扰夫人的。”
他伸出手,让程夫人瞧着:“我们没有料想到,少爷竟然会在藏金银的包袱里,放了两条蛇,一时不察,就被咬了。夫人可得救救我们,咬我们的不知道是哪一条蛇,万一是有毒的,我们三人的性命岂不休矣。”
程夫人神色微惊:“难怪你们抢包袱如此顺利。依照我看,说不定程知节就是故意往包袱里藏蛇。他早就料想到去宁镇的路途不会顺利,才放了两条蛇,想着若是谁抢他的包袱,就借机报复一番。”
程夫人边说,脸上浮现出怒气。
她心道,程知节真是既坏又难搞,还好她把人送走了。否则,在她怀胎十月期间,自己不知道要受程知节多少算计呢。
仆人们连声哀求救命。
程夫人道:“莫慌。蛇有毒没毒,我找个大夫来看一看,不就知道了吗?”
程夫人以自己身子不适为由,将大夫叫来。
大夫见自己要看诊的,不是程夫人,而是三个仆人,也没询问出声,只是默默号脉。
他的眉头紧锁,看得仆人们心头发颤。
“你们几个,是中了毒了。”
仆人哀嚎一声:“这可如何是好,可有解毒的办法?”
大夫道:“原本是有的。只要不是身怀剧毒的蛇,都有解毒之法。可咬你们的这条蛇却是例外。这毒并非是它天生就有,而是被人喂了许多药,因而养成的毒。我仔细研究,倒是可以想到如何解毒。只是——我怕诸位等不到我想出办法,就毒发身亡了。”
三人的脸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程夫人同样受惊不小,闻言安慰道:“你们莫要慌乱,大夫一定会找出解毒法子,救你们性命的。”
在她警告眼神的示意下,大夫也点了头。
三人暂时在府上住下。
只是今夜,他们却是睡不着了,心中都在后悔,为何要去招惹程知节这个煞星。如今可好,虽然得了金子银子,可马上没了性命,要再多的银钱,还能带到坟墓里去不成。
林屠户家里吃饭,用的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
平日里,桌旁边只围着三个人,因此显得绰绰有余。今日多了程知节和张英,就略显拥挤了。
三个大人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边,而云枝和程知节则是坐在一起。
马氏面上带着笑:“知节,今日你姨夫得知你来了,心里高兴,特意亲自下厨。你待会儿可要多吃一点。”
程知节难得收到这般的热情款待,一时间对林屠户亲自做的饭菜充满了期待。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
有白菜豆腐汤,辣椒炒肉片,一碟子大白馒头。
最后端上来的,是林屠户的拿手菜。
程知节起了好奇心,站起身子,探着脑袋看去。
林屠户将盖子掀开,热气喷了他一脸。
“是卤大肠。我亲自杀的猪,洗干净的肠子,又下的锅,加的料,味道一定不错。”
程知节想起刚见林屠户时,他身上都是鲜血的模样,又看看乌漆麻黑的大肠,委实觉得食难下咽。
林屠户丝毫没有注意到他变化的脸色,用筷子给他夹了一大碗。
程知节嘴角微僵,轻声道谢。
马氏看出他的不对劲,想起程知节平常吃的,应当是山珍海味,哪里吃的惯这些下三滥的东西,便道:“知节,想吃就吃,不想吃我另外给你炒鸡蛋。”
程知节摇摇头,用筷子挑起一根猪大肠。
他闭上眼睛,想不看食物的样子,把它送进嘴里,却怎么都下不了口。
程知节侧身,看向云枝。
云枝吃的津津有味。
“表哥,好吃。”
程知节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心想:傻表妹,也就你什么好吃的都没有见过,才觉得猪大肠会好吃。倘若我带你吃尽京城各种新鲜玩意儿,我保准你和我一样,也下不了筷子。
程知节突然站起来:“小姨,姨夫,屋子里太闷,我出去吃好了。”
云枝也捧着碗站起来:“我也要去。”
程知节盯着她,心道:我出去是因为吃不惯这些东西,又不好当着小姨的面一筷子都不动,所以才借着出去的机会偷偷倒掉。你出去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想监视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程知节摇摇头驱散。
他想,云枝没有那个脑筋。
她一个笨丫头,即使看到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自己无需防着她。
程知节就接过了云枝手里的碗:“那我和表妹一起去外面吃。”
马氏点头答应,给他们两个各自搬了一个小马扎。
云枝埋头吃饭。
程知节抬头看着月亮,不停地唉声叹气。
想他昔日里潇洒的时候,何曾料想到,自己会沦落到今日境地。
“唉。”
程知节长叹一声,把一切归结于,他年纪太小,斗不过程老爷和程夫人。倘若他再大个六七岁,程老爷想把他撵出去,恐怕都撵不走。
程知节转头一看,云枝已经把饭菜吃完了。
她张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程知节要倒掉碗里的猪大肠。
被她盯着,程知节有些心虚。
他轻咳道:“我吃不习惯。”
云枝朝着他伸出碗:“表哥不吃,我吃。”
程知节诧异:“你还有胃口吃吗。你刚才都吃了那么多了。”
云枝重重点头:“吃的下的。”
程知节不相信,只拨给她一些。
云枝很快就吃光了,又朝着程知节要。
如此三番两次,待程知节再看向自己的碗时,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他对云枝的食量很是惊奇。
云枝道:“表哥。”
程知节忙把碗翻转过来,示意已经吃完了,不能再分给她了。
云枝却道:“我吃饱了。表哥,你不能倒东西的,让爹知道了,会打你。要是不想吃,你不要盛那么多,知道了吗。”
程知节脸颊发烫。
他意识到,自己被一个小丫头教训了,还是一个脑袋笨笨的小表妹。
更让他生气的是,云枝说的话,他一句都辩驳不了。
程知节哼了一声:“是姨夫夹给我的,其实我一点都不饿。”
云枝:“哦。”
程知节拔高声音:“真的。我一点都不饿,早上吃了太多东西,现在我还撑呢。我也不是故意想要糟蹋东西,只是刚才一时没想到怎么处理碗里的东西,才会……不过,即使你刚才不提醒我,我也不会倒掉它们的。”
云枝眼眸懵懂,轻轻点头。
她和程知节进了屋子。
马氏见两个人的碗都干干净净的。对着林屠户说道:“知节很喜欢你的手艺。”
林屠户面露得意:“等知节再大一点,能陪我一起喝酒了。到时候,用猪大肠配上烧酒,这日子才叫有滋有味。”
程知节只是扯了扯嘴角。
马氏给程知节收拾出了一间屋子,用的是新被褥。整个家里,只有云枝和程知节铺的是新被子。
马氏道:“我看出来了,你吃不习惯猪大肠。我会告诉你姨夫,以后别给你夹菜了。你想吃什么就告诉小姨,行吗?”
面对其他人,程知节可以巧舌如簧,或者直接了当地表达喜欢和不喜欢。可对着马氏,他娘亲的结拜姐妹,这个对他像亲儿子一样的人,程知节突然变得好像不会说话了。
他只是点头。
马氏让他好好休息,就起身走了出去。
新做的被子果然柔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
程知节很困,却睡不着。
因为他好饿。
早上的一碗馄饨,是让他填饱了肚子。可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个时辰过去了,肚子里的东西早就没了。
他辗转反侧。
他想起马氏的话,不停地告诉自己:等到了明天早上就好了。桌上不会有猪大肠,自己可以好好吃上一顿。
他紧闭眼睛,让自己快点入睡。
可没一会儿,他就把眼睛睁开了。
因为,饥饿战胜了困意,他一点都睡不着。
程知节从床上起来。
他记得厨房的位置,趁着夜色溜了进去,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
门被推开,亮光充斥整个厨房。
程知节吓了一大跳,忙蹲下身子,藏在了灶台旁边。
柔怯的声音响起。
“表哥,你的影子出来了。我看到了。”
是云枝。
程知节看到地面自己被拉长的影子,骂了一句自己好蠢。
他站起身,和云枝目光相对。
云枝轻声道:“表哥好傻。”
程知节立刻反驳:“你别乱说,我哪里傻了。我一点都不傻好吧,可比你聪明多了。我是太着急了,才忘记藏着影子……你手里拿的什么?”
云枝晃晃手里的馒头:“给表哥吃的。”
程知节犹豫许久,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张开嘴要吃,被云枝拦住。
程知节以为她是反悔了,想把馒头要回去。
云枝指着柜子上面的瓦罐。
“表哥,拿下来。”
程知节把馒头咬在嘴里,将瓦罐拿了下来。
瓦罐被放在地面。
程知节后知后觉,他以为,自己刚才未免太听话了,云枝让他拿瓦罐,他立刻就拿,也不问上一句为什么。
云枝抱着瓦罐的盖子,将它取下。
里面装的是马氏腌的辣椒和青葱。
油汪汪的,又是红绿颜色,看起来很是诱人。
云枝指着程知节嘴里的馒头:“夹着吃,好吃。”
程知节吃着馒头就腌菜,眼角眼泪直流。
他不是被云枝感动的,实在是辣椒太辣,可吃着又上瘾,他吃的辣哭了都停不下来。
第256章 坏东西表哥(6)……
翌日醒来,程知节发觉自己的嘴巴麻麻的。
云枝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在他刚换好衣裳,还未来得及照镜子的时候,她就咚咚咚地敲门。
程知节将门打开。
云枝一看见他,就嚷道:“表哥,你的嘴巴红红的。”
程知节忙找镜子来照,果真艳红一片。他的皮肤又白,越发显得嘴唇上的颜色突兀了。
程知节忙拉住云枝,蹲下身子叮嘱道:“我昨天去厨房吃东西的事情,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因为——”
他正要为自己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听见云枝道:“我知道了,表哥害怕丢人。”
程知节道:“你——算了,也勉强可以这么说吧。”
云枝认真地点头,用手捂住嘴巴,声音含糊:“表哥放心,我不说出去。”
程知节这才放下心。
用早饭时,程知节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饭菜,见没有猪大肠才安心。
桌上只有白粥,和几张刚出锅的葱油饼。
马氏看见程知节嘴上的颜色,问了一句,程知节只道是上火了,没有大碍。
马氏便不再多问。
她道:“今天煮了两个荷包蛋,你和云枝一人一个。云枝的要加红糖,对不对?”
云枝大声地应是。
马氏问道:“知节呢,加不加红糖?”
程知节摇头:“我吃白水煮的就好了。”
马氏到了厨房。
厨房里每样东西的摆放位置,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此一眼就看出来了,装腌菜的瓦罐被人动过。
马氏把瓦罐打开,见里面的腌菜少了一小半,又想起程知节发红的嘴唇,顿时知道了发生了何事。
她轻轻摇头,觉得好笑。
程知节看着小大人似的,实际还是一个十岁的小郎君,既嫌弃猪大肠粗鄙,可肚子饿了连更简单的腌菜都吃得下去。
马氏不准备戳破,她看得分明,程知节好面子,偷吃的事情被说破了,他一定觉得颜面扫地,说不准就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马氏端着两碗荷包蛋回来。
加了红糖的是云枝的,另一碗是程知节的。
云枝咬了一大口,眯起眼睛:“好吃。”
程知节也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一般。
他怀疑地看向云枝,猜测她是不是吃了任何东西,都会感慨好吃。
恰好云枝也朝着他这边看过来。
云枝看见程知节的荷包蛋,轻轻摇头:“表哥的荷包蛋,一看就不好吃,没味道的。”
程知节反问:“难道你的荷包蛋就有味道?”
云枝用勺子舀了一块,递到他的嘴边:“当然。”
见状,马氏正要劝云枝不要胡闹,程知节这般讲究的人,怎么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更不会用云枝用过的勺子。
可她话还没有说出口,程知节就张开嘴,把云枝递过来的荷包蛋吃了下去。
他咀嚼了两下,颇为不情愿地承认道:“滋味确实不错。”
云枝顿时眉开眼笑,对着马氏说道:“娘,表哥的那一碗,也要加红糖。”
程知节忙道:“哎,不用了。”
云枝奇怪:“表哥刚才不是说,我的这个更好吃吗,为什么不要加。”
程知节答不上来。
他发现了,云枝总能让他哑口无言,说不上话来。
他不让马氏加红糖,是因为刚才他分明说了,自己要吃白水煮的,这会儿又出尔反尔,想吃加红糖的,这样反复无常总是不太好的。
马氏看出了程知节的别扭,没理会他的纠结,径直把红糖拿来,放在他的面前。
“知节,想吃多少自己添。”
程知节没动。
云枝就帮他代劳。
她添了一勺,两勺。
要添第三勺的时候,程知节出声阻止:“好了,足够了。”
马氏默默记在心里,原来程知节吃荷包蛋,需要加两勺红糖。
程知节重新尝了味道,果然比刚才好多了。
甜蜜的味道充斥着整张嘴巴,他努力克制,才没有像身旁那个笨表妹一样,露出眯起眼睛的表情。
马氏已经同村里的私塾先生说好了,就让他在那里念书。
云枝听罢以后,说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
马氏闻言,心里有些吃味,问道:“云枝这么喜欢表哥吗?”
云枝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云枝点头。
程知节的脸庞突然变得很热。
马氏故意问道:“那云枝,你是更喜欢表哥,还是更喜欢娘亲?”
云枝咬着手指,纠结了一会儿才道:“都喜欢。”
马氏故意板着一张脸:“假如,娘和你的表哥都掉进水里了,你救谁呢?”
云枝立刻皱巴着一张脸,扑进马氏的怀里:“我要娘亲活着。”
马氏见她又要哭,忙柔声安慰,称自己刚才只是说着玩的。
程知节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虽然,他以为自己和马氏一起掉进水里,不必云枝这个笨表妹救,自己就能自救,还可以把马氏一起救出来,可云枝的话还是让他觉得不舒服。
他想,假如做选择的人是他。
程老爷加程夫人,还有那个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一起掉进水里,他还是会救下云枝的。
相比之下,他对云枝,可比云枝对他好多了。
马氏开玩笑归开玩笑,她很早之前就打算把云枝送进私塾里。她清楚女儿反应迟钝,和平常的小娘子不一样。如果云枝会读书识字,说不定就会聪明一些。
只是,她担心云枝的安危。万一云枝进了私塾,被旁的孩子欺负了,她不在身旁,云枝力气又小,打不过对方怎么办。
所以,虽然马氏有这个打算,却一直没有真的把云枝送进私塾。她做大户人家小姐时,琴棋书画样样都学,平日里就亲自教导云枝认字。
马氏本以为,云枝这一辈子可能都在她的身边,听她教导。没想到,程知节会来到家里,云枝竟会主动提出去私塾。
马氏当然欢喜。
她询问程知节的意见。
“云枝跟着你,可会给你添麻烦?”
程知节道:“不会,小姨放心。”
马氏欢天喜地给两个人准备去私塾用的书袋和笔墨纸砚。
在云枝的要求下,马氏给她的书袋上绣了一朵花。
云枝软声道:“表哥的书袋也要绣。”
程知节慌忙道:“我一个男子,可不要绣花,多丢面子。”
云枝道:“给表哥绣竹子吧。”
马氏赞同:“竹子青绿,又彰显气节,确实适合知节。”
程知节应了一声,表示答应。
他心中微动,看向云枝的眼眸中有几分触动。
当初娘给他取名“知节”二字,就是希望他像竹子一样,有骨气,做一个君子。
这个名字的寓意,恐怕连程老爷都忘记了,可程知节没有想到,云枝竟然能够一语道破。
他很是动容,走到云枝身旁,问道:“你为什么想给我的书袋绣竹子?”
“因为表哥和竹子很像。”
程知节心中一暖,继续追问哪里像。
“表哥和竹子一样,瘦瘦高高,还有你的手,有好多骨头。”
程知节上扬的嘴角微僵:“就这些,没了吗?”
云枝微微点头:“没了。”
程知节一拍额头。
他果然,不该对云枝抱有太多期待。
程知节拉着云枝的手,进了私塾。
两人并不在同一间屋子。
程知节嘱咐云枝:“放学之后,你坐在原地等我,我来接你。”
云枝轻声应好。
程知节虽然性子胡闹,爱捉弄人,但脑袋是聪明的。他爹娘都是聪明人,自然生不出来一个笨孩子。
程知节刚进私塾,就博得了夫子的连声称赞。
他能感受到,身旁投来各种或嫉妒,或羡慕的目光。
程知节把头昂的更高了。
他想,我就是这么厉害,佩服吧。
不过在京城的时候,他都是夫子口中的“坏孩子”,这会儿突然做了好孩子,有些不适应。但程知节以为,做好孩子的感觉挺不错的。
他乐意多扮演几天乖孩子。
下学之后,程知节去接云枝。
一群人正把云枝围住,学她说话时慢吞吞的语气。
“林云枝,你是不是脑袋不灵光,说话这……么……慢。”
“我爹说过,这种人就是傻子,越长大越傻。”
他一句“傻”字刚落下,脑袋上就落下重击,身子倒地。
云枝本准备要哭,一见到欺负她的人顷刻之间都倒了,顿时目瞪口呆。
程知节随手从草丛中捏了一条草蛇,扔到他们身上,把他们吓得乱叫。
他嗤笑:“一群蠢货。我表妹可比你们聪明多了,再说她坏话,下次我就把草蛇塞你们嘴巴里。”
他握住云枝的手,冲那些乱蹦乱跳的人说道:“行了,没毒的,别乱嚎了。”
有胆大的脱下衣裳,把草蛇抓住,瞪着他道:“你等着,我告诉我爹去。”
程知节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我还以为你要怎么威胁我呢。你要是说,找人和我打一场,我还能敬你几分。没想到,你遇到事只会找爹娘,像一个没断奶的娃娃,真让我瞧不起。快去吧,回去晚了说不定家里不给你留饭了。”
人群里传来憋笑的声音。
那人面红耳赤,忙不迭带着草蛇跑了。
云枝跟着程知节离开私塾。
“表哥。”
云枝突然喊他。
程知节停下脚步,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但云枝迟迟没有说话。
程知节蹲下身子,问她想要说什么。
云枝目光认真:“表哥是英雄。你是像武松一样的英雄。”
程知节扑哧一笑:“我怎么和武松扯上关系了。我和他,好像没什么相同之处吧。表妹,你到底知道武松是谁吗?”
云枝回道:“我当然知道。娘给我讲过的,武松会打老虎,很厉害,表哥能赶人也很厉害。所以,你们好像,表哥就是武松。”
程知节被她的逻辑折腾的头晕,也不再争辩:“好吧,我就当武松好了。”
云枝身子前倾,往他的脸上落下一吻。
程知节震惊地瞪大眼睛,捂住脸颊:“林云枝,你干嘛!”
云枝怯声道:“我想谢谢表哥。”
“感谢有很多种方式。你是女孩子,不能随便亲别人的,懂不懂?”
云枝弱弱反驳:“表哥不是别人。而且,我也经常亲娘亲,她就很高兴,不像你,还凶我。”
程知节心里生出无力感。
“除了你娘亲,我小姨,你谁都不能亲,知道吗?”
“爹呢?”
“他也不行。”
“隔壁大黄呢?”
“那是什么东西?”
“大黄是一只狗。”
“狗就更不行了。”
云枝没想到,她能够亲的人竟然这么少,只有娘亲一个。
看着程知节一脸严肃的模样,她郑重地点头:“好吧,那我以后只亲娘亲,连爹和大黄都不亲了。对了,表哥也不能亲。”
程知节见她终于听懂了,颇为欣慰。
第257章 坏东西表哥(7)……
将蛇带走的那人姓刘,家中是开油铺的,只他一个儿子,自然百般娇宠。
得知儿子被人欺负,刘家父母立刻带着孩子上门来兴师问罪。
程知节带着云枝躲在房间里,扒着门槛往外面看去。
他隐隐约约听见刘家人的吵闹声,那些话他听得熟悉,无非是说他心眼子坏,小孩子之间的争执,他竟然拿出草蛇吓人,要林屠户他们好生管教。
在京城时,程知节也经常招惹麻烦,因此他对别人上门告状之事早就无比熟悉。
云枝却是初次遭遇这种场面。
她脑袋迟钝,平日里鲜少和人来往,更不会惹出祸事,让人上门来讨要说法。
云枝靠在程知节身旁,双手拉着他的衣袖,学着他的样子也侧耳倾听。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听到。
云枝便问程知节:“表哥,他们在说什么,你告诉我。”
程知节张开嘴:“他们……哼,无非是在说你我的坏话。”
见云枝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程知节忙道:“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往他儿子身上扔草蛇、放话威胁,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不会叫小姨、小姨夫为难的。”
说着,他面上浮现出坚定神色,朝着门口跑去。
刘生看到程知节,身子立刻一颤,拉着父母指认:“就是他干的!”
刘父生得人高马大,欲走上前拉扯,却被身形更高的林屠户挡住。
林屠户的体格,是任凭谁见了都要怵三分,连刘父也不例外。
可在儿子媳妇面前,他不好失了威风,便冷声道:“怎么,你还想包庇不成?”
林屠户粗声道:“我要听听知节是怎么说的。”
他转过身,问道:“知节,他说,你往他儿子身上扔草蛇了,是不是?”
程知节扬起头,干脆利落地承认:“是。”
林屠户又问:“为什么?”
程知节一愣。
程老爷就从未问过为什么。他只会在确认事情是程知节做下的,就给别人赔礼道歉。待一切都处理结束了,他再对着程知节叹气,感慨没养好孩子,对不起亡妻。
一来二去,程知节渐渐不耐烦同他说一句话。
刘父眉毛竖起:“他都承认了,你还问什么。难不成是我儿子该受人欺负?”
林屠户伸出手,挡住他想要上前的脚步:“我还没有问完。”
看着林屠户一脸“如果另有内情,我定然会为你做主”的模样,程知节自然不会什么话都不说。
他开口,把刘生如何欺负云枝一事说出。
这次,轮到刘生父母脸色难看了。
林屠户寒声道:“看来,确实是你儿子该打。若是换了我,就不像知节这般心软了,怎么只会往他身上扔草蛇,该放条毒蛇才是。”
刘家父母本想指责程知节乱说,但一看刘生低垂着脑袋,一副心虚模样,就知道程知节所说不假。
他们深知林屠户的性子,知道他爱妻爱女,自己这是平白地送上门来。惹怒了林屠户,他们今日挨上两拳都是轻的。
刘家父母连忙变了脸色,一改刚才寻事的神情,换上讨好的笑容:“林屠户,我们事先也没问清楚,不知道竟然是这么一回事。这该死的孩子,怎么能欺负人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了。你放心,以后,我断不会让他再欺负云枝。若是别人欺负云枝了,我还得让他护着呢。”
林屠户一言不发。
刘父咬牙:“这样吧。你林家接下来半年的用油都从我家拿,我分文不取,全当赔礼了。”
林屠户张了口:“一年。”
刘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剜了刘生一眼,埋怨他为何不早点说清楚,只说了自己被人扔了蛇,却不说是他欺负人在先,导致他气势汹汹而来,却要夹着尾巴离开,还赔上了一年的油。
看着林屠户魁梧的身姿,刘父心中发痛,但也只好答应。
待他们走后,林屠户拍向程知节后背,目光中带着赞赏:“干的不错,晚上给你加餐。”
程知节忙道:”我可不吃猪大肠。”
林屠户眼中流露出失望神色:“行吧,那就买只烧鸡,鸡腿你和云枝一人一只。”
躲在门后的云枝跳了出来,白净的脸上尽是欢喜:“好欸。我要吃杨婶子家的烧鸡,最香了。”
林屠户摸摸她的发髻,声音放轻了许多:“好。”
他对程知节道:“下次再有人欺负云枝,你不用顾虑,打的过就打,打不过回家来,我和你一起去,不信我们两个人还收拾不了一群小孩子了。”
马氏摇头:“你瞧你,怎么教孩子的,教的都是一些粗暴手段。知节,别听你小姨夫的,碰到这种事,先带着云枝回来,告诉小姨,我去找他们家人要个说法。”
程知节听着马氏和林屠户你一言我一语,但字字句句中没有半句指责,都是关心,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若是程老爷在这里,他免不了又是长吁短叹,感慨程知节长歪了。
在他的影响下,程知节以为,所有大人都是一样的做派。今日,他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长辈,在旁人上门告状的时候,都会不问原委,把责任尽数归到自己孩子身上。
云枝见父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参与其中,说起当时程知节突然出现救她时,是如何的英武不凡。
林屠户和马氏都停住话头,听她慢吞吞地讲话。
“……表哥是武松,可厉害了。”
林屠户拧眉:“云枝,上次你不是说,爹才是武松。一个家里怎么能有两个武松?”
云枝纠结了片刻,最终下了决断:“那表哥更像武松。”
林屠户面上浮现失落神色,但因为抢了他“武松”称号的人是程知节,也只好认了。
晚膳时,桌上果真多了一只烧鸡,油而不腻。
云枝和程知节各持一只鸡腿,津津有味地吃着。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只见两个人嘴唇上都是油光,不禁一起笑出了声。
程知节不再遮掩自己的喜好,直接了当地告诉林屠户,他不喜欢猪大肠的味道,以后再做这道菜的时候,不必留他的份儿了。
林屠户很是可惜,但也只好点头答应。
第二日再去私塾的时候,其余学生看向云枝和程知节的目光中都尽是敬畏。
他们已经听说了,刘生带着父母去林家讨说法,结果程知节啥事都没有,连巴掌都没挨上一下,刘家却是损失了一年的油。刘生因此还被重重打了一顿,今日连私塾都来不了了。
众人歇了向长辈们告状的心思,暗戳戳地离两人远了一些。
云枝丝毫没有觉得受到了冷落。
她喜欢来私塾。
夫子念书的声音好听,而且夫子很喜欢她,叫她起来念书后,不会嘲笑她语气慢吞吞,会称赞她语调清脆悦耳。
其余人是否和她玩闹,云枝并不在意。和她玩的人多了,她反而要烦恼起来了。因为比起另外的人,她更喜欢和程知节待在一起。
云枝喜欢这个在她家里住下的表哥。
他长得漂亮极了。
对,就是漂亮。
在云枝眼里,程知节就像马氏买来的印花布料和亮闪闪的首饰一样漂亮,让人看了就高兴。
虽然程知节不常笑,他最常见的表情就是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云枝就知道有人要遭殃了。
不过,反正受罪的人不是她,而且云枝还能看热闹。
所以,她乐意看到程知节露出那副表情。
程知节在私塾里混的风生水起。
他会念书,得夫子喜欢,又会玩乐,脑袋里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折腾人。因此众人怕他,又敬他。很快,程知节就收了一堆人当小弟。
刘生被父母责罚一顿后,本想报复程知节,可三番两次都未成功,反而被程知节折腾了。
刘生彻底歇了报复的心,转而进入了程知节“小弟”的队伍中。
这日,夫子的生辰快到了,云枝想缝个钱袋子送给他。只是,云枝的针指手艺并不好。
她绣了三日,钱袋子上的图样不成形状。
她把这个麻烦抛给程知节。
程知节不解:“直接买一个就好了。”
云枝摇头:“娘说了,亲手做的才最珍贵,不能用买的。”
程知节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样好了,小姨只说要亲手做,可并没有说要你亲自动手,对不对。”
云枝轻轻点头。
“那我们找一个人,让他把钱袋子做好,再由你送给夫子,也算是尽了最大的心意了,是不是?”
云枝被他的话绕的头晕,不知不觉就点了头。
程知节正思索着让谁来缝钱袋子,抬头见刘生急匆匆地过来了。
“知节哥,我娘今日卖油,碰见有人打听你的消息。”
程知节面色一凝,问起那人的长相身姿。
待刘生说完,他就知道了,是当初那两个“盗贼”寻上门来了。
程知节道:“没事,尽管告诉他们我住在哪里就行。对了——”
他让刘生伸出手来,看罢他的手指,微微颔首:“指长而骨节分明,很好。”
刘生正因为程知节夸赞了他而心中得意,手中突然就落下一物件。
程知节道:“表妹想给夫子缝一个钱袋子,可她女工不好,就交给你了。”
刘生:“嗯。嗯?”
他嚷道:“知节哥,云枝女红不佳,我就更不会了。”
程知节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学。你看看你的手指,最适合做针指功夫。”
刘生心中腹诽,暗道:若是论手长,你的手指更长,怎么不由你来缝钱袋子。
可这些话,他只敢在心里想,一句话都不敢说出口,便只能认下这个差事。
晚上时,两个贼人果然寻上门来。
云枝紧紧拉着程知节的手,要喊林屠户过来。
程知节安抚她:“不必。”
云枝闭上嘴巴,身子挨着他越发近了。
程知节看向他们,问道:“还有一个人吧,在哪里?”
贼人们对视一眼,见他已经知道真相,就把藏身在附近的仆人喊了出来。
仆人一见到程知节,就立刻跪下。
“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鬼迷心窍,听了夫人吩咐,故意演一场戏出来,偷走你身上的银子。请少爷宽宏大量,原谅我吧。我目前中了蛇毒,大夫迟迟找不出解药,我的手已经发黑蔓延开了,再耽搁不得。”
他撸起来衣袖,露出发黑的手臂。
见状,云枝吓了一跳,忙闭上眼睛。
程知节丝毫不惊讶,问道:“大花小花呢?”
仆人忙道:“我知道少爷会惦记它们,都带了过来。你放心,我把它们养的好好的,一点罪都没让它们受过。”
说着,仆人摸出一个包袱,解开以后,露出两条草蛇。
第258章 坏东西表哥(8)……
程知节却不去碰两条草蛇,询问三人:“你们既是因为替继母办差事才中了毒,她如何能不管你们?”
仆人叹气:“夫人是找了大夫来看,可总寻不出解毒的法子。我们三人见中毒之症越发严重,才来少爷面前谢罪,求你宽宏大量,救我们性命。”
程知节双手抱胸:“可我向来不是大度之人。”
三人对视一眼,将带来的包袱放下,露出里面的金银,正是当初他们伪装贼人抢财,而从程知节这里夺走的银钱。
三人又将各自的积蓄添上,不敢在身上留下一分一毫,对程知节道:“我们自知罪孽深重,便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一并给了少爷。当然,这些银子太少,恐怕少爷看不上眼里。只要少爷能把解毒的法子告知,我们几个以后任凭差遣。”
闻言,程知节这才松口。
他走到包袱面前,朝云枝努嘴:“这些都是我们的,快点抱进去吧。”
云枝睁圆了眼睛,惊讶道:“这么多,都是给我们的?”
程知节淡然地点头。
云枝蹲下身子,试着把包袱抱起来。可她的力气太小,委实抬不动。
云枝又舍不得把银钱就放在此处,便拔高声音,唤林屠户和马氏过来。
二人听到女儿的呼唤,连衣裳都未穿齐整,就往大门奔来。
看到门前立着三个陌生人,林屠户顺势拿起放在门后的棍棒,面容发冷,质问他们的来历。
程知节简单说出事情经过。
马氏皱眉:“知节,你的主意是……”
程知节道:“他们把银子还回来了,又赔了许多,还愿意听我的话,我当然愿意网开一面,给他们解药了。”
三人忙道谢,马氏也松了一口气。
服下程知节给的解药以后,三人身上的毒立刻有所缓解,肌肤上的黑色散去。
三人大喜。
程知节道:“我现在就有一桩差事要嘱咐你们。”
他在三人耳旁低语。
三人颔首,领命而去。
张英当初出府,是打着回乡探亲的名号。刚才他担心被旁人看见了,回去禀告程夫人,他同程知节有来往的秘密就保不住了。张英还指望自己留在程府,能够给程知节传递消息,可不能让两人的关系被发现。因此,他刚才一直藏身在暗处,只等到三人离去了,才出现在程知节面前。
张英感慨:“少爷果真是长进许多,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了。我刚才听了他们说的,还以为少爷你会看着他们中毒不管。”
程知节将身子一仰,靠在圈椅中。
“你怎地把我想的如此之坏。我知道冤有头债有主,这桩事应当怪罪之人是继母,他们不过是听差办事罢了。”
张英听罢,就知道他完全没有改变,势必不会把程夫人算计他一事轻轻放下。
只是,天高皇帝远,程知节就是想报复回去,也要等到几个月后回到程府。如今程夫人有孕在身,即使她犯下天大的错误,程老爷也不会重惩她。
张英便道:“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少爷且把此事记在心中,等到有权势在手,再同程夫人算账。”
程知节却是不赞同他的话。
“张英,这段话共有两句,你只听说过前半句,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却没有记得后半句是,小人报仇,就在眼前。像我这般的人,父亲三番五次称我行事胡闹,同君子之风背道而驰。在他眼里,我不是君子,所以我的行事当然应该按照小人的做派来。”
张英面露忧虑。
他陪伴程知节在宁镇待了有半个月,这里的生活虽然比不上程家安逸,但胜在安静祥和。程知节若是乱来,破坏了他在林屠户和马氏心中乖顺小郎君的形象,以后的处境会十分艰难。
张英欲再劝,被程知节拦住。
“我自己有分寸。”
林屠户每日杀猪卖肉,得到手的都是铜板,偶尔能收到几块碎银子。可程知节的包袱里,都是沉甸甸的金子银子,只看一眼都觉得晃眼睛。
马家尚未没落时,马氏见过不少大世面,因此对着一堆金银见怪不怪。
云枝颇为好奇,拿起两枚金子抵在自己耳旁:“娘,像不像柳婶子戴的耳坠?”
经她一提醒,马氏想起,前些日子她和云枝坐在门口晒太阳,瞧见隔壁的柳氏从面前经过。她的耳朵上就就挂着拇指大小的金块,沉甸甸的,把耳朵都坠红了。柳氏丝毫不觉得疼,戴着一对金坠子朝着周围邻居炫耀。自然,在乡下人眼里,她这副耳坠足够让人羡慕。
马氏笑着点头:“是有些像。怎么,你也想戴一副金坠子?”
云枝认真地点头。
马氏摸着她的发髻:“娘给你攒钱,以后打一副大的金耳坠。不过这两块金子,你得先放回去,因为这是你表哥的,不能乱碰。”
云枝听话地把金子放回去。
这话让程知节听了正着。
他嘴角下拉,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云枝忙道:“表哥,我的手是干净的,没把你的金子弄脏了,你别不高兴。你要是担心脏了,我给你用帕子擦擦。”
程知节的脸色越发黑沉。
他能接受云枝他们嫌弃自己,责怪自己太胡闹,就是不能看到他们对他生分。
他径直走了过去,抓了一把金子塞到云枝怀里。
“我早就说过了,这些金子银子不是我自己的,是我们的。原本我带着这些东西,就打算和小姨小姨夫一起用。只是,中途被人劫了去,才没能给你们。如今物归原主,我当然要和你们分了。这样吧,我住在小姨家里,吃喝都有人照顾,平日里用不上钱。我就只拿一枚金子,一枚银子,剩下的就交给小姨收起来。”
马氏自然不肯。
“不如,我先帮你攒着,等你回去了,我再如数还给你。”
程知节一脸严肃:“不行。小姨你刚才都听清楚了吧。我娘死之后,爹娶了个小媳妇。对方待我很不好,我被赶出来,就是她使的诡计。这些金银我拿回去,说不定又被她抢走了,不如直接给你们用。”
马氏见他的态度坚决,又被他自有的一番逻辑说的头晕,便收下了银子。
程知节对云枝道:“不用让小姨给你攒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打耳坠子,保准这条街上,没有人比你的耳坠更大更漂亮。”
云枝笑得眼睛弯弯。
第二日,云枝早早就醒。
她自己换好衣裳,又去洗手漱口。
马氏往厨房去时,见她已经站在了院子里,穿戴整齐,连发髻都梳的一丝不苟。
她笑道:“今日怎么把新做的衣裳都拿出来了。”
云枝回道:“要和表哥一起,打耳坠。”
程知节睡眼惺忪,刚走出房门,就听到这句话。
云枝跑到他的身后,催着他赶紧换衣裳。
在云枝的连声催促下,他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准备到了镇子上,再随便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张英驾着驴车,后面坐着云枝和程知节。
原先程知节囊中羞涩,马氏做什么他吃什么。如今他的荷包鼓鼓的,看见了什么好吃的都买一些,同云枝分着吃。
一路上,张英驾车,两人也一路吃了过去。
到了首饰铺子时,两人都已经吃饱了。
程知节摸出一枚金锭,放在柜台,要对方打成两朵牡丹花,再串成耳坠子。
云枝听得连连点头。
她喜欢牡丹花。
用金子打成的牡丹花,她就更喜欢了。
程知节给的报酬多,掌柜的亲自上手,没一会儿就打好了。
掌柜的要给云枝戴上,被程知节拿手一拍手背。
“给我。”
金坠子落在了程知节的手中。
他没给人戴过耳坠,姿势有些笨拙。
程知节极其小心翼翼,唯恐把云枝娇嫩的耳垂弄伤了。
掌柜的在旁边指挥,程知节放轻力气,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给云枝戴上。
云枝的耳朵小巧,佩戴的耳坠虽然比不上柳婶子的大,可她的耳坠分为上下两个,上层是牡丹花,下层是金叶子,看着比柳婶子的耳坠漂亮多了,而且很配云枝小巧的耳。
云枝甚是满意。
回家时,程知节买了一大堆东西,大部分都是拿回家去的,还有一些吃食、玩具,是分给他的小弟们的。
对待自己人,程知节向来大方。而且,他以为,要想让别人听你的话,可不能只靠吓唬,还得适时地给点甜头尝尝,否则丁点好处没有,别人为什么愿意听你的话。
程知节带着云枝,给自己的小弟们分东西。
众人一片欢喜,看得那些远离程知节、没和他亲近的人眼热不已。
刘生把缝好的钱袋子递给云枝,并让她看看自己受伤的手指:“为了缝好这个钱袋子,我可是扎伤了十根手指头。”
云枝心疼地吹了两口。
程知节一把抓住刘生的手,给了他双份的吃食玩具:“行了,知道你辛苦,这是给你的奖励,别在表妹面前诉苦了。”
刘生满足地抱着东西走了。
云枝举起钱袋子,对着日头看:“真好看。”
程知节在她的耳边道:“钱袋子做好了,你知道最应该感谢谁吗?”
云枝脱口而出:“刘生。”
程知节肃着脸:“不是。”
云枝摇头,表明自己不知道。
“是我。”
“你想啊,是我慧眼识人,看出刘生有做针指的天赋,又是我让他做钱袋子给你。所以,你最该谢谢的人是我。至于刘生那里,我已经给他报酬了,我们之间两清了。可表妹,你和我之间,还没说清楚呢。”
云枝想了想:“谢谢表哥。”
程知节这才满意:“好了,算你和我也两清了。”
云枝将钱袋子送给了夫子,得了他好一番夸赞,直呼她有心了。
能够得到喜欢的夫子真心称赞,云枝也分外欢喜,决定再次好好感谢程知节。
她跟着马氏下厨,亲自打了一个荷包蛋。
程知节看到自己位置上放的荷包蛋,笑道:“小姨今天做的荷包蛋,圆润可爱,看着就很有胃口。”
云枝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马氏指着云枝:“不是我。是你表妹亲自打的,一下子就成了,比我做了十几年的荷包蛋都要好看。”
程知节诧异地看向云枝。
见她点头,他莫名有些脸热。
程知节坐下,尝了一口荷包蛋。
云枝轻声道:“表哥,我是按照你的口味做的,两勺红糖,我一点都没有多加呢。”
程知节含含糊糊地应好。
这次的荷包蛋,他吃的尤其干净,连蛋带汤尽数吃光了。
云枝问他滋味如何时,程知节回道:“味道尚可。”
见云枝面露失望,他又补充道:“但考虑到你是第一次做,所以,已经是很好很好了。”
云枝这才重新展露笑容。
第259章 坏东西表哥(9)……
自上次仆人将两条草蛇送来,马氏便特意准备了一只草笼子,将它们关在其中。
凡是女子,甚少有不惧怕虫蛇的。
云枝每次经过放草蛇的笼子,都得屏住呼吸,快步走过。
她唯恐稍慢一步,就被草蛇咬上一口。
程知节倒是喜欢和两条蛇相处,每日寻了食物喂它们。
云枝又一次途径草笼旁,稍一偏首,和其中一条草蛇对上视线。
她的心顿时悬起。
但蛇并未冲着她呲牙咧嘴,而是将身子一扭,转了过去。
云枝心中生出好奇心,便尝试靠近了一些。
她探着头看去,发现两条草蛇十分安静,也不朝人吐芯子。
云枝喃喃道:“表哥说过,你们一只叫大花,一只叫小花。可是,我看着你们长得都一样,怎么区分大花和小花呢?”
“大花的身上有一处红点,小花没有。”
云枝转过身去,见是程知节,唤道:“表哥。”
程知节指着尾部带红点的蛇道:“看见了吗,这条你猜叫什么名字?”
云枝瞧见了红点,回道:“它是大花。”
程知节点头:“你也没那么笨嘛。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挺聪明的。”
听到程知节夸赞她,云枝不由得挺起胸脯。
程知节打开草笼:“表妹,要不要摸上一摸?”
云枝连忙后退几步:“我不要,有毒,会死人的。”
程知节当然不敢让她摸小花,不过,摸摸大花还是可以的。
在他的哄劝下,云枝颤抖着伸出手,把绵软的手掌放在了大花身上。
冰冰的,凉凉的。
云枝瞬间收回手。
程知节问她:“现在还觉得害怕吗?”
云枝想了想,认真回道:“还是有一点怕。不过,没有之前害怕了。”
程夫人发现三个仆人离开府上,杳无音讯,顿时慌了。
若是这三人离开京城,从此再不回来,倒也罢了。程夫人担心的是,他们为了保住性命,去找程知节,把自己算计之事一股脑地倒出来。按照程知节睚眦必报的个性,非得把府上折腾个天翻地覆。
可程夫人等了许久,也没看到程老爷脸上出现怒容。
渐渐地,她就放下心来,以为那三人觉得留在京城只是等死罢了,不如带上银子去找其他大夫,求一个保命的法子。
程夫人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程老爷待她越发温柔关切。
程夫人嫁给程老爷,就是恋慕他的成熟稳重,颇有权势。这会儿得了他全心全意的对待,程夫人越发依赖他了。
程老爷早上出门办事时,程夫人嘱咐他:“最近想吃酸的。你回来的时候,带点冰糖葫芦和酸枣糕,让我解解馋。”
程老爷满口答应。
听到程老爷回府了,程夫人忙去迎接。
她看到程老爷两手空空,顿时将嘴唇一撇:“老爷把我的话都忘光了吧,怎么一样东西都没带回来?”
她将背对着程老爷,开始耍起小性,等待程老爷来哄。
但程老爷却冷哼一声,坐了下来。
程夫人这才发现程老爷面色不对。
她询问,今日可是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程老爷瞥她一眼,寒声道:“当初你用的糕点里有毒,口口声声怀疑是知节所下,可后来真相大白,你称是婢子的错,可实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当时处置此事,我就对不起知节了。我为了你和孩子,委屈了他,把他远远地送走。可你呢,你仍旧死不悔改,不肯放过知节!”
程夫人心中一慌,但仍旧佯装听不懂的模样:“老爷,你这是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程老爷一拍桌子:“事到如今,你还在装糊涂。好,听不明白,我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知节离家,他所带金银都是我允许的。可你却让仆人装成盗贼,去抢他银钱。你可知道,知节身无分文,去投奔小姨,会受到何等冷待?不,你是知道的,正是因为你很清楚,才放任一切发生,希望看到知节过得不如意。”
程夫人眼中含泪:“老爷,你冤枉我。”
程老爷叫来三个仆人:“人证物证,都在眼前,你还有何抵赖。”
程夫人见他三人面色红润,便知道他们一定是去找程知节解毒了。
她做事再谨慎,也免不得留下蛛丝马迹,如今再做抵赖,只会让程老爷生厌。
程夫人便只是哭泣。
婢子忙劝慰:“夫人怀着身子,情绪不好大起大落。”
程老爷这次却没心软:“你稍做收拾,陪我去宁镇一趟,我要看看知节过得如何了。”
程夫人不想去。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程知节的报复。
她精心算计一场,什么都没有得到,反而要被程老爷压着,去给程知节赔礼道歉。
她一个长辈,怎么能在程知节面前低头呢。
程夫人忙呼身子不舒服。
众人忙做一团,程老爷面有动容,但还是道:“你今日就是病的起不来了,抬着轿子也得把你抬过去。我给你一柱香的时间收拾整理,我就在府门等你。”
见状,程夫人便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装病。
程夫人换好衣裳,同程老爷坐上轿子,往宁镇而去。
一路上,程夫人试图和程老爷说话,为自己已经做过的事情辩驳,可程老爷并不理会她。
程夫人就明白了,这件事她做的过分了,程老爷不会轻易宽恕她。
到了宁镇,程夫人掀开帘子,见遍地土路,面上露出嫌弃神色。
程老爷在镇上买了东西,才往林屠户家中去。
张英已经离府太久,不能再待。他便向程知节告辞,要回程府去。
临走之前,他嘱咐程知节:“我不在少爷身旁,你需得小心再小心。我在府上等着少爷回来。”
这些相处时日,程知节也知道他是一个忠仆,对他说话也多了几分和气:“我知道的。”
张英前脚刚走,后脚程老爷的轿子就停在了林屠户家门口。
众邻居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柳婶子耳上照旧带着金耳坠,只是旁人再看到时,却没有连声夸赞,因为他们见识过更漂亮的耳坠,就是云枝耳上那副。
柳婶子道:“难怪。我说林屠户家里虽说不穷,但也称不上一个富字。他怎么突然有了银钱,给自己闺女打金耳坠,原来是攀上了贵人。瞧那轿帘用的布料、垂的穗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程老爷刚出轿子,就听见里面杀猪的声音,不禁皱眉。
程夫人面色微白,显然不想走进去,可她如今犯了错,不好再惹程老爷不满,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马氏一眼就认出了程老爷。
当初程知节的娘宁愿和家里人划清关系,也要嫁给程老爷,为的是他才华横溢,容貌出众。当初他二人成亲,家里长辈未出现,但马氏可是去了的。她记得清楚,程老爷生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难怪能把程知节的母亲迷住。
虽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将近过去了十年,可程老爷风采依旧。
他人未发福,仍旧是青竹一般的身形,相貌清俊。不过,相比之前,程老爷身上多了几分矜贵气。
马氏擦干净洗衣裳的手,喊道:“姐夫。”
程老爷也认出了马氏,同她问好。
马氏把他引进厅堂,倒水,斟茶。
程夫人看了一眼茶叶,嘟囔着:“不知道是什么茶叶,我不喝。”
程老爷瞪了她一眼。
程老爷接连喝了两口,夸赞道:“很清香。”
马氏道:“自家种的茶叶,味道虽淡,但也独特,希望你喝得习惯。”
林屠户得知程知节的亲爹继母来了,便另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程夫人见了他,脸色越发白了。
程老爷应下林屠户留下吃饭的邀约。
程夫人见人走了,对程老爷道:“那马氏生得标致,怎么找了一个这样的人。真可谓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程老爷淡淡道:“你自己的事情未了,怎么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的家事?”
程夫人顿时噤声。
吃饭时,仍旧用的是那张四四方方的桌子。
人多,桌子显小。
马氏让云枝和程知节分别坐在自己和林屠户身侧,凑合挤一挤。
饭菜都是家常小菜。
程夫人是吃不惯的,可她此刻不便多说话,便安安静静地用膳,并不言语。
程老爷一直注视着程知节,见他吃饭的时候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吃的津津有味,还会为身旁的云枝夹菜添饭。
他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神情。
看林屠户家中境况,程知节来到此地定然受了苦。可马氏、林屠户都是良善之人,在他们的照顾下,也能把程知节的性情慢慢扶正。
如此看来,程知节住在林屠户家里,是利大于弊。
云枝突然出声:“姨夫,你怎么不吃饭,总盯着表哥看?”
程老爷看向云枝。
他以为,马氏的女儿生得实在好,冰雪似的白皙灵动,虽然不甚聪明,却更显娇憨。
他若是能有一个像云枝这般的女儿,那就再好不过了。
对着云枝,他的声音软了几分:“我只是看看你的表哥,瘦了没有,气色还好吗。”
云枝好奇:“姨夫看出来了吗?”
程老爷颔首:“看出来了。瘦了一些,但气色好极了。”
云枝又问:“那我呢,我的气色好吗?”
程老爷忍不住伸出手,轻捏她的脸蛋。
他刚捏了一下,手背就挨了一下,痛感的来源便是他的儿子程知节。
程知节扶着云枝,让她往后坐一坐,同程老爷拉开距离。
“脏兮兮的,别乱碰。”
云枝不解:“表哥,姨夫很脏吗?”
程知节丝毫不留情面:“对,很脏,别让他碰你。”
云枝忙点头。
程老爷尴尬一笑。
饭菜吃的差不多了,程老爷开口:“知节,待会儿你来一下,我有话同你说。”
程夫人心头一跳,她知道程老爷要说什么,必定是她的事情。
程知节道:“父亲有话,就直说好了。小姨小姨夫,还有表妹,这些都不是外人。父亲难道还要避讳他们吗。”
马氏忙道:“姐夫要说家务事,我们就不听了。”
程知节盯着程老爷双眼,声音微冷:“还是父亲以为,一会儿要说出口的事情,实在耻于开口,所以不便让其他人听了去。”
程老爷长叹一声,拦住林屠户和马氏:“知节说的对,这些话,你们也该听听。我确实是不太擅长管理内宅事情,你们旁观者清,也能帮我看看,该怎么办才好。”
马氏和林屠户互相对视,重新坐下。
程夫人的声音压低,带着急切:“老爷,怎么能让旁人知道——”
程老爷拂开她的手:“早知如此,你为何要做下错事。倘若你能谨记今日的羞耻,说不准以后就不会再犯了。”
第260章 坏东西表哥(10)……
程夫人知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改变不了,便闭口不言。
马氏将桌上收拾整齐。
众人都无心吃饭,唯有云枝,她手中捧着一碗鸡汤,小口地抿着。
念在她是小孩子,众人都不在意,但程夫人正羞愤交加,看云枝如此,便觉得她是故意为之。
她可看得清楚,云枝和程知节交情好,说不定就是故意在程老爷讲话的时候喝鸡汤,为的是折辱她呢。
程夫人瞪了云枝一眼,正好让程知节看见。
他当即道:“你做了腌臜事情,怎么还敢瞪表妹?”
众人齐齐看了过来。
程夫人忙道:“知节,你是看错了吧。我是眼睛不舒服,才眨了几下,不是瞪你的表妹。我怎么会瞪一个小姑娘呢。”
程知节冷笑。
程老爷还没开口,程夫人就丢了面子。
她顿时恨极了程知节,和那个看起来不聪明,实际刚见面就让她失去颜面的云枝。
尽管程夫人一直在给程老爷使眼色,示意他看在夫妻情分上,更看在林屠户一家三口都在场旁观的份儿上,能够给她留点情面。
但程老爷还是一五一十,将程夫人做过的事情说出。
程夫人只觉得脸颊发烫,脑袋发晕,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马氏早就从程知节口中得知了,程夫人待他并不好,两人可以称得上水火不容,因此并不惊讶。
她率先开口:“姐夫,当初姐姐嫁给你,是凭借着满腹情意。她一个千金小姐,而你当初一无所有,她本可以嫁给一个更好的郎君,可她仍旧选了你。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把当初姐姐嫁你,视为一种恩情,而是想让你多记着姐姐的好。姐姐只有知节一个孩子,我想,她是希望你能善待他的。而且知节聪明,心底善良,以后定然会成大器。可若是你任凭某些人欺负他,他若是因此走错了路,待你百年之后,见了姐姐,如何向她交代呢。”
程老爷低垂着头,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道:“向知节认错,承诺你再不会犯。如果有下一次,即使知节肯原谅你,我也会把你休弃。”
程夫人眼中含泪,她显然不想做出承诺:“老爷,你要休我,那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程老爷狠狠心道:“自然是留在程家。不过你若是不舍得,也可以一并带走。我连知节都养不好,担心照顾不了我们的孩子。”
程夫人见他连孩子都不要了,显然是下定了决心,顿时慌了。
她筹谋许多,都是为了自己和孩子的以后。
如果程老爷休掉了她,连孩子都置之不理,那府上的一切都是程知节的,与她无关了。
程夫人连忙认错,承认自己鬼迷心窍,以后定然不会再犯。
程知节冷眼瞧着,只等程夫人说完,才道:“平日里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你言而无信就算了。只是,今日有小姨姨夫在场,你若再说话不算话——”
程老爷正色道:“你放心,我可以对天起誓。”
程知节闻言,也不拦他,任凭他指天发誓。
经过程夫人一番道歉认错,此事勉强了结。
天色已晚,程老爷和程夫人只能在林家住下。
程知节提出:“我在小姨家里住,添了不少麻烦,爹你不该有所表示吗?”
程老爷忙取出一张银票,交到马氏手中。
马氏看清楚了上面的数额,足有一千两之多,顿时变了脸色。
在她开口之前,程知节就替她收下。
“我这几天读书,听说了一个故事,叫负荆请罪。说是有人犯错,就要赤露上身背上荆条来谢罪。继母是女子,自然不便,可也不应该戴着诸多首饰来道歉吧。”
闻言,程夫人取下头上簪子,手上戒指、镯子。
程知节随便寻了一块包袱皮,收了起来。
见状,程夫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敢开口索要。她唯恐程知节口中又吐露出乱七八糟的话,让她再道歉。
程夫人心想,在程知节面前,她还是少说话少动作,省得被捉住错处。
程知节催着两人快去休息,转身对马氏道:“小姨,明天你拿着这些首饰,去典当铺卖了,换成银票,和爹给你的那一张放在一起。”
马氏犹豫:“这样做好吗,那些都是你继母的首饰……”
程知节道:“小姨,你的心肠不要太软。她当初派人抢我银子,我如今不过是拿她一点首饰,已经算是轻轻放过了。如果我什么都不要,才会让她觉得,我是软柿子,好拿捏,以后会更加欺负我的。”
马氏以为此话有理。
程知节看着云枝:“卖首饰的银钱,就给表妹换新首饰吧。表妹,这些首饰太老气,配不上你,我改日给你买新的来。”
云枝完全不在乎程知节怎么对待程夫人,她只知道,自己又要有新首饰了,抱着程知节柔声道谢。
程老爷和程夫人只在宁镇待了一天,第二日就离开了。
不仅是程夫人住不惯乡下地方,连程老爷也很不习惯。
他掀开帘子,看着宁镇逐渐消失在视线中,心里生出万分感慨:曾几何时,他和程知节的娘过的日子,比林屠户一家还要辛苦。他如今发迹了,却把过去的日子忘的一干二净,实在不该。
程老爷看向程夫人,她除去了首饰,却仍然可以看出是娇养出来的——脸蛋白净,手掌柔软。
而他的夫人,在嫁给他之前,何尝不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可和他成亲以后,夫人吃了多少苦头。
程老爷回忆起种种往事,心想,新妻和旧妻还是不一样的。他和夫人是贫穷时相识,能同甘共苦。而面前的小妻子,他心里清楚的很,只能跟着自己享福,是一点苦都吃不了。若是他没落了,这位小妻子会立刻就走,不会有丝毫留恋。
想到这,程老爷心里涌出对夫人的怀念,以及对程知节的愧疚。
在把首饰换成银票之后,程知节脑袋里又浮现出新主意。
他向马氏提议:”不如,我们从村子里搬出来,住在镇上好了。”
马氏停下手中清点银票的动作,诧异:“住在镇上?”
“对啊。待在村里太不方便了,小姨要辛苦地架着驴车来集市摆摊卖面。如果我们搬来镇上,再盘下两间铺子,一间给小姨卖面,一间给小姨夫开肉铺,岂不是很好?”
云枝雀跃着答应:“爹有铺子了,就不用在家里杀猪了。”
马氏犹豫:“可开铺子要很多银钱的……”
程知节晃着手中的银票:“小姨,你忘了,我们现在可有的是钱。”
晚膳时,一家人趁着吃饭的功夫商量。
众人都愿意搬到镇上去住。
而且,镇上的私塾更好,更适合程知节和云枝。
搬迁的主意一定下来,程知节就忙着买宅子、买铺子。
云枝跟在他身后跑前跑后。
忙完了,两人也不回去吃饭,就在镇上的集市买上两碗馄饨或者鸡汤面。
忙活了小半个月,宅子和店铺都定下来了。
宅子和面铺紧挨着。而林屠户的肉铺,程知节担心卖肉会吓着买面的客人,就把他安排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但走上几步也能到家。
搬家这天,马氏准备了许多鞭炮用来庆祝。
云枝并不敢放鞭炮,只是捂着耳朵,远远地看着程知节点鞭炮。
阵阵响声中,云枝冲着程知节喊着:“表哥,好像在过年啊。”
程知节同样拔高声音,以此确保云枝能够听见他说的话。
“等到了过年的时候,我买更多鞭炮,保准比这会儿的声音更大。而且,我们还能买烟花来放,会更加漂亮。”
云枝看着他点头,一副期待的样子。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表哥,刘生也跟来了镇上。”
程知节皱眉:“他来做什么?”
“他说,想跟着表哥,就和爹娘哭了一场。他爹娘同意了,他要和我们一起去镇上私塾了。”
程知节不想聊刘生,便抓了云枝的手:“别提他了,我们放鞭炮。我来教你,一点都不可怕。”
马氏的面铺开了以后,生意很是红火。
她只卖三种面,清汤寡水的素菜面,鸡汤面和大肉面。
林屠户的肉铺同样生意极好。他卖的肉新鲜、足称,每日黄昏未至,肉就已经卖光了。
云枝和程知节下了私塾,就在面铺里面帮忙。
有时候,刘生也会跟着一起来。
他现在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因为云枝和程知节,被爹娘狠狠打过一顿。
马氏有时候过意不去,便同他道:“你自家有油铺,不去帮忙,来我家里忙活。若是你爹娘知道了,该怪我了。”
刘生头摇的像拨浪鼓:“我爹娘巴不得呢。婶子,我告诉你,自从我跟着知节哥,读书是一天比一天好了,脑袋也聪明活泛多了。我爹娘整天嘱咐,要我多跟着知节哥。若不是知节哥不同意,我早就搬过来,和你们一起住了。”
马氏见他这般说,才放下心来。
张英回到程家后,安心做事,没让人发现他和程知节有往来。
他每半个月往程知节那里送一封信,说起府上境况、程老爷和程夫人如何了。
从林屠户家回来后,程老爷就对程夫人日渐冷落。
程夫人想尽法子想要弥补,可收效甚微。
她只能寄希望于生下一个小少爷,以此挽回程老爷的心。
程夫人寻了许多大夫和有经验的妇人,都说她这胎是男孩。
程夫人临盆的时候,正好是大年初一。
张英的信到时,已经是大年初二了。
马氏在厨房里蒸馒头。
她随便掐了两块面团,丢给云枝和程知节玩。
云枝边捏面人,边嘱咐马氏:“娘,我要吃兔子馒头。”
马氏答应:“好,兔子馒头。老虎馒头要不要?”
云枝摇头:“不要,太吓人了。”
程知节叫她:“表妹。”
云枝一转头,看见一张老虎脸,吓得眼睛发红。
程知节忙收起面团:“假的,是假的。你怎么那么容易被吓到。”
他哄了许久,才把云枝哄的不生气了。
云枝拿着程知节亲手做的面人,倒是爱不释手。
那面人捏的活灵活现,当真像极了真老虎。
云枝将面人猛地冲程知节面部而去,嘴里道:“啊呜,大老虎要吃表哥了。”
程知节面色不改。
云枝撅嘴:“表哥怎么不害怕啊?”
“表妹不是说过,我是武松嘛。武松怎么会害怕老虎呢,应该老虎害怕武松。”
云枝颔首,以为程知节说的颇有道理。
刘生举着信,进了房门。
“知节哥,有你的信。”
程知节拆开信,得知程夫人没有如愿生下小少爷,而是生了一个女儿。《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