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坏东西表哥(11)……
信上说,程夫人得了一个女儿,便整日闷闷不乐。她大怒,直呼那些大夫和妇人都是骗子,有时又怀疑起是有人偷换了她的孩子,其实她生下的是个男孩。
云枝是同程知节坐在一起的,听他念完了信,好奇问道:“表哥,真的有人把她的孩子换掉了吗?”
程知节冷哼道:“她是未能如愿所以魔怔了。她口中说着怀疑有人从中作梗,其实差不多已经直言了,疑心那人就是我。我才不在乎她生的男孩女孩。若是生的是男孩,我反而轻松一些,起码对付他的时候可以不用顾忌。”
见云枝仍旧一脸懵懂,程知节轻声叹息:“她身为程家夫人,身旁婢子无数,生育时更是被包的里三层外三层。何人会有这般通天的本领,能够越过许多人来到她的身边,把孩子换掉?所以,根本没有换孩子一事,是她胡说的。”
云枝闻言,轻轻地拍着胸口,一副终于放心了的样子:“不是表哥做的就好。”
程知节直视她的双眸,低声问道:“怎么,在你心里,我竟然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大坏蛋,连调换孩子的事情都能够做出来?”
云枝脸颊一红,忙摆手:“也没有那么坏啦。不过表哥平日里是挺坏的,上次旁人吃娘亲的面,没给钱,算来就几个铜板,表哥不是把他们打了一顿,还抢走了他们身上所有的钱吗?”
程知节要去捏云枝脸颊,却被她躲过。
云枝捂着脸:“表哥,你说过的,谁都不能掐我的。”
程知节悻悻地收回手:“喂,上次打人,你可是跟着我去的。躲在巷子里面的时候,看到他们挨打,你笑得可开心了。我不是好人,我承认。可表妹,你也是一个坏心眼的小娘子。”
云枝听马氏教导,要她温柔贤惠,为人善良,这会儿听到程知节说她坏心眼,顿时张大嘴巴,眼睛红彤彤的。
“呜,我不要做坏人。”
程知节本想逗逗她,没想到又把人惹哭了,便道:“好了,刚才同你闹着玩的,你才不坏,坏的是我。”
云枝收回了眼里的泪水,拿手去捂他的嘴巴:“娘说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所以,表哥也不要做坏人,要做一个好人,记住了吗?”
见自己不点头,云枝就不松手,程知节快要被她两只手捂着喘不过气了,才勉强颔首应下。
“行,我答应你。”
按照程知节和程老爷的约定,等到程夫人生下孩子,过了七天之后,就把他接回去。
可程知节等到孩子百天都过了,还是没等到程老爷来接,他就知道,继母的老毛病又犯了。
程夫人原本指望生下一个男孩,同程知节争夺家业,未曾想到,自己腹中孩子竟是女儿。
她颇为失望。
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若程夫人当真生下一个少爷,程老爷固然欢喜。可他已有了程知节这个儿子,为人父亲的新鲜劲儿恐怕几天就会过去。
但程夫人所生是一个女儿。
程老爷去了林屠户家里,见过云枝,心中就想着要个女儿。而程夫人歪打正着,恰好如了他的心愿。
夫人还在时,程知节还算伶俐懂事。自失去母亲,他是一日比一日混账,程老爷深觉养儿子心累。
这会儿见了女儿,他便爱不释手。
程老爷给女儿取名程慧,意在期待她聪颖多智。
程夫人见他如此疼爱程慧,又看程慧一日日长开了,越发像极了自己,心中的郁气逐渐散去,也开始疼爱这个女儿。
程老爷没有忘记和程知节的约定。
程慧满七天的时候,他准备带人去接程知节回来。
因着程慧的降生,程夫人和他的夫妻关系有所好转。
程夫人乐意程知节不在家,自己能够得个安静日子。她可以想象,等到程知节回来,又是不得清净。
在程老爷要出发这日,程夫人称程慧得病,浑身泛红。
程老爷只好暂停行程,去看程慧如何了。
府上请了许多大夫,都看不出程慧是何等症状。
最后,是路过程家门口的一个游方道人,给了一帖药,才治好了程慧。
那道人生的仙风道骨,又拒绝了程老爷的金银酬谢,越发让人觉得他并非凡人。
道人直言,程慧并非是害了普通的病,而是与人犯冲。
程老爷一惊,忙问是何人冲撞了女儿。若是能算出来是哪个仆人,他打发了对方,必定要保女儿周全。
可道人算出来的,却是程知节和程慧冲撞。
如今摆在程老爷面前的,就是儿子和女儿选择一个。
程夫人吸取之前的教训,并不多言语,只是捂脸哭泣,口中说着“可怜的孩子”。
程老爷听得心烦意乱。
思虑片刻后,他做出决定。
“往林屠户那里再送一笔银子,就说……家里尚且有事要处置,就不接知节回来了。”
程老爷以为,按照年纪大小,程知节应当让着程慧。
他相信,所以的冲撞都有化解之法。等到他寻到了化解的办法,再把程知节接回来。
程夫人把道人送出门,给了对方一笔银子,称赞他差事办的好。
程慧身上泛红,是她涂了草药所致,其实程慧身上根本没病,所以那些人才会诊断不出。不过在心中急切的程老爷看来,就是程慧得的是顽疾,所以一个两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何病。
程夫人脚步松快地回了府中,心道,有她在,程知节就别想回家来。
另外一头,马氏收到程老爷的信件和银子,正不知道要如何和程知节解释。
马氏为难:“上次姐夫来,我还以为他多少念着姐姐的好,谁知,他又做了糊涂蛋。”
云枝看见了程老爷送来的箱子,忙跑到程知节面前报信:“有好大好大的一个箱子,不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
程知节顿时了然:“你不知道,我却知道。”
云枝轻撅起嘴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才不相信呢。我看到了,还猜不出是谁送的。表哥连看都没看,怎么能够猜出来,一定是在吹牛。”
程知节反问:“假如我猜出来了,猜对了,你要如何?”
云枝被问的发懵:“猜对了就猜对了,我能如何。”
“不行。如果我猜对了,表妹要答应我,让我揉揉你的脸,我要揉三十下。”
云枝忙捂着脸,连连后退:“这个不成,表哥说过的,不让人乱揉。我不同你猜这个了。”
任凭程知节如何哄,云枝都不肯松口。
程知节顿时觉得,云枝太过听话,也挺让人头疼的。
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好吧,那我猜对了,你就帮我煮三十个荷包蛋。”
云枝惊讶地张大嘴巴:“三十个?表哥一下子能吃那么多吗,你的肚子好能装啊。”
程知节敲敲她的额头:“笨,当然不是一口气吃完。是一天煮一个,要煮三十天。”
云枝想了想,觉得这个可行,就点头答应。
程知节语气幽幽:“那箱子肯定是我爹送过来的。而且我还能猜出,是他不愿意接我回去,才给小姨小姨夫送了东西,让他们继续照顾我。”
程知节领着云枝,去了马氏面前,验证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马氏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中了,只得点头承认。
云枝顿时“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程知节。
她这副仰慕的神情,程知节很是受用,不自觉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
马氏担心他难过,温声劝道:“知节,你别多想。”
程知节神色如常:“小姨,我不会多想。这肯定又是继母掺和一脚,我爹也是个糊涂的,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不过,我巴不得他晚点来接我。”
这句话可把马氏听得头晕。
程知节和云枝一家相处许久,早就认定他们是可以信任之人。
他将当初程老爷签字画押的信笺拿出,说出两人的约定。
“我们当初可是说好了。如果他晚于约定时间一日来接我,就送我一间店铺。铺子没了就给宅子,宅子没了就给首饰,直到把他名下的所有东西都给了我才做罢。小姨,倘若他真的按时来接我,我才觉得亏大了。”
马氏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遭事。
她接过信笺仔细看了,吩咐程知节收好。
程知节正要收起来,忽然想到什么,把信笺递给了云枝。
马氏忙道:“这样宝贵的东西,怎么给了你表妹?”
程知节道:“小姨莫慌。这份信笺当初一共写下三份。我爹拿走一份,余下两份在我的身上。我正想着,只留一份就好,剩下一份交给一个信任的人收着,为的是防止我爹说话不算话,到时候不愿意按照约定给店铺。如今,我以为表妹是个可靠之人,便交给她了。”
云枝听到程知节说她“可靠”,知道是在夸赞她,顿时眉开眼笑,收起了信笺,柔声承诺:“我会好好收着的。如果姨夫不愿意承认,我就拿着它让他看,保准他得把欠表哥的东西都拿出来。”
此话听得程知节连连点头:“对,我爹欠我的可多了,把整个程家赔给我,才勉强抵消。”
没了程知节在家,程夫人过得心旷神怡。
不知不觉,两年已过,云枝和程知节又长了两岁。
程知节估计着,程老爷名下的所有东西,差不多都到了他的手中,便计划着要回去。
他往程家寄信,故意让程夫人发现。
程夫人听说是程知节来信,果真拦下偷看。
她见信上所说,程知节和程老爷之间竟然有约定,迟接一日就送一间店铺,差点昏厥过去。
冷静下来以后,程夫人把信件原样封好。
她来到程老爷身旁,旁敲侧击,发现果真有此事。
程夫人顿时有了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她忙找到当初的道人,让他声称已经找到化解之法,可以把程知节接回来了。
程夫人心想,可不能继续耽搁下去,要不然,所有的东西都归了程知节。不仅是她,狠心的程知节恐怕连程老爷都要赶出去。
来接程知节的仆人正好是张英。
程知节也不啰嗦,径直收拾了东西,就要跟着张英离开。
他对林屠户家委实不舍。
不舍得小姨和小姨夫,当然,最不舍的,是表妹云枝。
程知节再三嘱咐云枝:“你要经常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寄信和画像的,防止你忘记我长什么模样了。你每年都要画一副画像给我……算了,这个地方的画师,功夫都不怎么到家,反而会把你画丑了。你就在信里告诉我,你变成了什么样子,好让我们虽不见面,但却能知道对方如何了。”
他嘱咐的太多,云枝记不下来。
为了让他安心,云枝没理会听懂没听懂,一概点头应下。
第262章 坏东西表哥(12)……
程知节刚进府上,就对上程夫人笑容满面的脸。
她分外热情,和之前的冷冰冰模样完全不同。
见状,程知节面露狐疑,但很快他就想通了,程夫人定然是惦记着他和程老爷之间的约定,担心程老爷接人迟了,他会乘机索要店铺宅院。
程知节暗自冷笑,心道,他当初让程老爷签字画押,就是为了今日,可不会因为程夫人说话的声音温和了一些,他就放弃该得的。
不过,程知节以为,此刻并不是要求程老爷兑现承诺的最好机会。他年纪还未长成,即使有宅院店铺在手,程夫人也会想办法从中作梗。程知节虽不怕她,但也嫌太麻烦。
他索性把该拿到的东西暂时放在程老爷手中,等到时机成熟,再全部收回。
程知节并不担心程老爷违约,因为若是他当真不信守承诺,自己就往衙门门口一站,将内宅事情道出,想必程老爷就会把宅子店铺双手奉上。
程知节佯装被程夫人的温声细语所迷惑,忘记了承诺一事。
程夫人心中欢喜,暗道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早知道程知节吃这一套,她当初就不该硬碰硬,而是应当软着来。
程夫人吩咐婢子把程慧抱来,让程知节看上一眼,最好他和程老爷一样,从此就怜惜妹妹,将她当作珍宝宠爱。
程知节看着襁褓中的程慧,微微颔首:“妹妹可爱。”
在宁镇待了一段时间,经过马氏和云枝的影响,他的性子有所收敛,学会了说一些场面话讨人欢心。
就比如现在,他不觉得程慧可爱。所有的小孩子在程知节眼中,都代表着麻烦二字。可他知道,自己这般说话,程老爷和程夫人都会高兴,便顺嘴说了出来。
程老爷连连点头,附和道:“慧儿乖巧。当初我去宁镇,见到云枝,就想着若是能得女如此便好了。没想到,苍天见怜,竟真给了我一个似云枝一般娇憨的女儿。”
闻言,程知节眉头微皱。
程夫人见自己的女儿得夫君和继子喜爱,当即喜上眉梢。
她是清楚程知节的性子的,他夸赞程慧可爱,是当真觉得如此,
程夫人不满意程老爷的话,轻声反驳:“老爷以后,莫要拿慧儿和那个林云枝做比较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林云枝蠢笨至极,我的慧儿怎能和她一样呢。”
程知节声音微冷:“是啊,爹,以后不要拿表妹和慧儿做比较了。表妹生得花容月貌,再看看妹妹,应当是肖像继母了,长得平平无奇。你这样比较,旁人会说你尚且未老,就老眼昏花了。”
听到程知节赞同自己的话,程夫人一开始还面带笑容。可随即,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待听见程知节说程慧生得普通,不如云枝美丽,而且这模样是因为像了她才这样的,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程知节心道,他本想依照表妹所说,说话时给人留点脸面,可有些人是不应当给面子的。
程知节又道:“还有——表妹一点也不愚蠢,她只是不如某些人市侩精明罢了。继母以后说话留神一些,毕竟你也是做人娘亲的人了。倘若妹妹学了你,以后说话也这般难听,招人嫌弃。她岂不是成了相貌普通,又不讨人喜欢之人。如此要什么没什么的女子,还能寻到夫家吗?”
程知节一开口,程夫人就知道,他是一点都没有改变,说话还是能把人气的胸口痛,而且从不顾忌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张嘴不留情面。
程夫人气的脸颊涨红。
她抱了程慧,转身进了房中。
程老爷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轻声叹息:“知节,你不该……”
程知节反问道:“难道爹以为,我要说假话,讲甜话才对吗?”
程老爷顿时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是程慧的父亲,所以看她才觉得百般可爱。抛去一切不论,程慧在众多孩童之中,只能称得上一句普通。
可,她不是还未长开吗,此刻论美丑,是否为时尚早。
程老爷并未多说什么,只是道:“你同她生气,可是因为她说了贬损你表妹的话?”
程知节大方承认:“表妹如何,我心中有数,轮不到她来评价。”
程老爷沉默良久,吐出一句:“你同你的表妹,还真是关系好啊。”
程知节对云枝的维护,都已经超过了对他这个父亲的。
程知节按照和云枝的约定,时常往宁镇去信。
他以为,写信不如见面,也想抽出时间去亲自见云枝一面,免得她把自己忘记。
可事有凑巧,每次他想要出发,总有各种各样的事情缠身。
不是程夫人又使坏,就是有大儒收学生,他忙着去拜师。
程知节虽然是个混不吝的,但知道想要掌控程家,可不能单单凭借小聪明。他非得拜上一位厉害师父,把他会的全都学过来,才能游刃有余地对付程夫人还有其他人。
程知节写的信多。
宁镇那边,应当是林屠户和马氏太过忙碌,两三个月才寄来一封信,还多是两位长辈对他的嘱托,甚少见到云枝想对他说的话。
程知节每次收到宁镇的来信,先是一喜,等到迫不及待读完,就颇为失望。
他在回信中暗戳戳地提及云枝,暗示她多给自己写一些话。
可下次来信,仍旧是老样子。
更让程知节感到心烦的是,刘生在其中横插一脚,也给他写起了信。
程知节不耐烦仔细看,只让人把信放在一旁。
可一句话不回应刘生,又显得太过冷淡。
程知节就让张英代笔。
张英本想看过那些信件再提笔回信,也能言之有物,却被程知节拦下。
他道:“不必麻烦。你就写上,信件已读,无事莫要来信,有事自己解决。有天大的事情再来找我。”
张英照办。
刘生收到回信,信件未拆开,脚步匆匆地去寻云枝。
“云枝,知节哥给我们回信了。”
云枝谨记程知节的话,要常给他写信。
只是,每次马氏写信时,总是语气调侃,让她多说几句。云枝心中觉得羞怯,觉得让娘代笔,一定会被爹娘取笑。
可是不回信,又辜负了当初表哥的嘱托。
云枝想起了刘生。
刘生正因为敬重的知节哥离开了,而闷闷不乐,一听说云枝拜托他写信,立刻满口应下。
“正好,你有话要告诉知节哥,我也有事情同他讲,我们的信就写在一张纸上好了。”
“……云枝,你要写的话也太多了。这样吧,我的话写在前面。不然的话,我担心知节哥看完你的,就不耐烦看我的了。把我的话写在前面,知节大哥一口气读完以后,就能慢慢读你的。”
云枝颔首同意。
在她看来,将她的信写在前面后面都无妨的。
可云枝没有想到,程知节接到刘生来信,只读了第一张纸,见刘生尽是在说一些无聊小事,就不耐烦读下面的了。
刘生兴致勃勃地拆开信件,一字一句地大声读了出来。
“……无事莫要继续写信……”
他张了张嘴巴,看向云枝,喃喃道:“知节哥也太无情了,对我说这些话无妨,反正我也习惯了。可那里面……不还有你的信吗——”
云枝眼睫一颤,她轻轻跺脚:“坏蛋表哥。我再不给表哥写信了。”
说罢,她转身便跑。
刘生对着信件,无奈叹气。
“知节哥啊,平日里看你聪明的很,怎么在这一件事上,你却犯了大错。”
他本想写信提醒程知节,说他伤了云枝的心,需得好好哄一哄她。
可笔刚落下,刘生就想起程知节信上说的,要他无事莫要回信。
刘生只得把纸团成一团,连连叹气。
机缘巧合之下,七年之间,程知节竟未寻到一次机会往宁镇去。
云枝与他,也整整有七年未曾见过面了。
一向身子康健的马氏突然病倒。
大夫称她是太过劳累,需要好好补一补。
他开的药中有一味人参,宁镇这样的小地方没有,只有京城可以买到。
云枝便带了银子,往京城而去。
虽说女儿长大了,但在林屠户心中仍旧不放心她独自出门。
他本想同行,可马氏躺在床上,需要人照顾,离不开他。
云枝柔声安慰,又说刘生会随她同行,这才安抚住了林屠户,允她出门。
刘生和云枝同行至半路,刘父忽然传来口信,说是家里油铺出事,要他回去。
云枝颇为善解人意:“家里事情重要,你先回去吧。”
刘生思虑过后,轻轻点头:“行,你不必着急赶路,等我这边处置完了,就去找你。”
但云枝惦记着马氏,行程怎地慢的下来。
她到了京城,来到药铺,问清楚人参的价格,预备买下十只给马氏带回去。
云枝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伙计叫她神色着急,提醒道:“你许是遇到贼了,荷包被偷了吧。”
云枝顿时眼眶泛红。
伙计虽觉得她可怜,只是人参价高,他有心想帮,可力不从心。
云枝貌美,伙计见美人落泪,若是冷漠旁观委实于心不忍,便给云枝想了个主意。
“这样吧,你先给家里写封信,让他们把银钱带过来。你可会什么手艺,先暂时找点活,养活自己吧。”
云枝便在伙计的帮忙下,在街上摆起了面摊。
她没有马氏手脚麻利,因此只卖一种面,就是清汤面。
因她生得委实美貌,开口说话又慢吞吞的,分外娇憨,因此许多人慕名而来。
京城贵人多。
许多人排队,只为了看云枝一眼,并不在意那碗面。
云枝本是为了暂时维持生计才开的面摊,没想到几天之内就攒够了买第一根人参的钱。
这当然不是靠她卖清汤面得来的。
那些客人排到跟前,要上一碗面,就丢下一锭银子,看着云枝做面。
云枝想,京城真是大地方,几天就可以挣下来这么多银钱。
她回去以后,要告诉爹娘,等到马氏的病好了,他们一家要搬过来京城做生意,肯定能挣的盆满钵满。
程知节渐渐在程家掌了权势,张英也因此提拔为管家。
程夫人这才知道,家中竟然有一个如此忠心于程知节的人。她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可为时已晚。
张英因为手下人不见了而发了脾气。
程知节让他莫生气:“小事而已,何必动那么大的火气。”
张英叹气:“少爷,你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这小子可不是第一次偷跑出去。上次,他撺掇一群人去吃面,被我抓住。其他人都老实本分了,不敢擅离职守,可他呢,仍旧大着胆子去。”
程知节好奇:“什么面竟这么好吃?”
张英苦笑:“哪里是面好吃,是人好看。少爷不知道吧,城里新来了一个开面摊的,小娘子生得如花似玉,摊子生意火热的很。”
程知节并不感兴趣。
张英却拉着他同去,说非得他亲口训诫,那人才能长记性。
程知节随着张英来到了面摊,远远地就看到摊子前面大排长龙。
张英拉着程知节往队伍前面走:“少爷,我瞧见他了。这小子,快排到他了。”
那仆人见了程知节和张英,顿时脸色一白,他哀求道:“先让我吃碗面,再跟着你们回去,行吗?”
张英看看程知节,见他没说话,点头同意。
云枝转身问道:“我记得你,你昨天来过,今天还是一样吗,多放青菜,少放葱花?”
仆人脆声应好。
程知节无意一瞥,在看到云枝脸蛋时突然愣神。
虽然七年未见,云枝连一副画像都未给他寄过。
可见到面前女子的第一眼,他心口微动,脱口而出道:“表妹。”
云枝抬头瞧他。
第263章 坏东西表哥(13)……
她纤长的睫毛轻轻眨动,试探性地开口:“你是……表哥?”
程知节被她的语气弄得一笑:“怎么,除了我,还有旁人会唤你表妹吗?”
排队的众人扬声催促,要程知节不要耽搁云枝的时间,他们要买面吃。
程知节的目光扫过一众人等,见队伍中多是衣着光鲜亮丽者。纵然云枝卖的清汤面再好吃,可因为排队的人太多,腹中饥饿的平民会无奈放弃,转而去买其他东西吃。
程知节心知肚明,这些人买面来吃是假,恐怕是想要见云枝一面,因他占用了云枝的时间,让他们不能赶快看到她而心生怨恨。
程知节扬声喊道:“不必排了,今日面摊上所有的面,我都包了。”
若是队伍中有几位小娘子在,程知节放出这话会有人听。但排队的皆是清一色的男子,且是因为仰慕云枝而来。
程知节相貌英俊,非但不能让这些人听他的话,反而会让他们生出警惕。
因此,众人并不退去,有几个拔高声音道:“你是何人?我们只听云枝姑娘的话。”
云枝拉着程知节的衣袖,把他扯到面摊后面:“表哥,你这样不行的。爹娘说过,做生意要考虑客人的心情。若是听你的收摊就走,他们今天不就白排队了吗,肯定会不高兴的。那以后,我家的面摊开到京城来,岂不是没有人愿意上门了。”
程知节没有想到,只不过是刚见面,云枝就驳了他的面子。
可他一点也不生气。
云枝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他想到了小时候,两人初次见面的场景。
程知节唇角挂着淡淡笑容:“表妹如今长进许多,说话竟然一套一套的,颇有道理。”
他没有再说什么“包下面摊”的话,带着张英站在了面摊后面,帮着云枝揉面下面。
日头落下,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程知节问起云枝为何来了京城。
云枝回道,是为了马氏的病。
程知节听罢来龙去脉,眉头紧锁:“你丢了银子,为何不来程家寻我。不过几根人参而已,我现在就买了给小姨送过去。”
云枝摇头:“我已经送回去了几根,娘的病好多了。我还待在这里,是为了多攒点买人参的钱。爹来信说,娘还需要吃上几个月的人参,不过不是为了治病,是为了养身子。”
程知节拧眉:“表妹,你为何同我如此生分?”
云枝向来是藏不住心事的人,被他一问,立刻垂下头去,一副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样子。
见状,程知节没有继续追问。
他吩咐张英去药铺买来足够的人参,快马加鞭送到马氏手中。
解决了人参一事,程知节又安排人收拾面摊,将它带到程家去。
云枝想要拒绝,但程知节的动作雷厉风行,根本容不得她开口。
程知节和云枝并排而行,慢慢走着:“你在客栈的行李,我也派人去收拾了,送到家里去,你不必担心。”
云枝应了一声,没抬头看他。
程知节仔细回忆了这七年,心道,难道云枝是在怪他,七年之间没有回去过一次吗。
可他当真不是故意为之。
与之相反,若是可能的话,程知节甚至想要每日在程家和林家往返。可事有凑巧,他有时间了,林屠户一家刚好外出。而林屠户带着云枝回来了,程知节又开始忙碌起来。种种巧合之下,才导致七年未见。
见到云枝一脸不高兴,丝毫没有重逢的喜悦,程知节心里也开始不痛快起来。
他想,论不高兴,他才应该不高兴。
信他是一封一封的写,可从未得到过云枝的回应。
他才该难过,该怪罪好吧。
“表哥。”
云枝一出声,程知节立刻把心里的不爽快抛之脑后,以为她是想通了,愿意和自己说话,便道:“我在呢,表妹,怎么了?”
云枝指着匾额:“到家了。”
程知节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竟然走到了家。
房间是事先安排好的,已经打扫干净,连衣裳首饰都添好了。
云枝看了房间,当然是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知节状似无意道:“很巧,你我的院子相邻。你若是想找我,出门左拐,走上几步就能到我的院子了。”
云枝一脸茫然:“可我应该没什么事情要找表哥。若是缺了什么,我告诉张英就行了。”
程知节被她的榆木脑袋气的说不出话来。
待程知节走后,云枝开始细细看自己的房间。
小到床上的珠帘,大到屏风、梳妆台,都极合云枝的心意。
她见了这些东西,就知道程知节没有忘记过她。
若不是程知节日日想着她,怎么会一见面,就轻易地认出她了。比起小时候,她可是变化不小呢。
可云枝想不通,为何自己写的信,程知节一个字都不回,还在信中嘱咐,要无事莫来信。
云枝想不通。
她知道自己脑袋不灵光,便不再多想,省得自寻烦恼。
云枝翻开首饰盒,见到一整套的珍珠项链、珍珠手串,颗颗圆润明亮,顿时忘记了烦心事。
程夫人到了程慧房中,见没有女儿的身影,便问道:“慧儿去了哪里。上次她不是说想要一只鹦哥,我买来了。”
婢子答道:“小姐受邀,同其他家的小姐去玩了。夫人若是着急,我去催她回来——”
程夫人忙拦住:“不必。慧儿多和那些世家小姐玩闹,既能培养感情,也可拓展人脉,你不必去催。万一催了,惹旁人误会,以为我们不许慧儿和她们亲近了,反而不美。”
程夫人等了有两刻钟时间,一抹茜红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她脸是花的,衣裳是破的,看得程夫人心惊,忙询问发生了何事。
程慧大声道:“娘,她们嘲笑我。”
程夫人不解:“你们不是玩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嘲笑你了?”
程慧忿忿不平:“上次,我们比拼谁家的兄长厉害。他们都比不上我的兄长,能打架,敢抓蛇,还打赢过地痞流氓呢。所以,她们都羡慕我有个好兄长,愿意和我玩。可今天,她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兄长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娘。她们……她们竟然说,就算兄长再好,但他不承认我是他的妹妹,那他就不是我的兄长。我当然说她们是胡说八道,就打了起来。”
程夫人听了以后,眉头紧皱。
程慧安慰道:“娘,你别担心。我这副样子,在一群小姐中间还算轻的呢。你是没看见她们,一个个地挂了彩,哭的可怜巴巴的。”
程夫人唇角轻抽。
她看着程慧,心道当初取名字的时候,是希望她聪慧过人,有淑女风范。谁知道是哪里出错了,程慧确实聪颖,只是性子太火爆,动不动就和人吵架打架,简直没有闺秀样子。
程慧又道:“不过,为了挽回我的颜面,我得带着兄长在她们面前转一转。娘,你得帮我。”
她眨着眼睛,眼巴巴地看着程夫人。
其实,程慧知道,那些闺阁小姐们说的都是真的。
程知节不喜欢她,也不喜欢程夫人,甚至连程老爷,他都不喜欢。
可程慧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要想挣回面子,只能让程知节帮忙充场面。
程夫人连连摇头:“你要其他东西,我可以给你买。只是你……牵扯到你兄长,我可帮不上忙。”
程知节怎么会听她的话?
程夫人劝程慧少和那些人来往,这件事就能解决了。
程慧不听。
她衣裳都未换,就急匆匆地冲了出去,要去找程知节。
程慧到了程知节的院子门口,停下脚步。
她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才能让程知节不会拒绝她,应了她的请求。
她凝神思索着,却听隔壁传来动静。
程慧觉得奇怪。
隔壁院子不是空的吗,怎么住上了人。
好奇心升起,程慧就悄悄走了进去。
她闻见一股香气,很好闻,像是脂粉香,却和程夫人身上的味道不相同。
更清甜。
云枝推开门,与一张花猫似的脸对上视线。
两人同时开口:“你是谁?”
程慧将腰一叉:“程知节是我兄长。”
云枝柔声道:“他是我表哥。”
程慧喃喃:“表哥,表哥……那也算哥哥喽。不行,你不能喊我的兄长叫表哥,只有我能喊他作哥哥。”
云枝不解:“可是,他本来就是我的表哥啊。”
程慧嚷道:“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赶出去,不让你住在这里。”
云枝抿着唇:“表哥让我住在这儿的,我不听你的。”
程慧被气的啊呀呀乱叫,引来了张英。
眼看着程慧就要往云枝身上扑,张英赶紧一把抱住她。
“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程慧道:“我不让她喊兄长叫表哥,她不听。”
张英叹气:“小姐,这个可不成。你管不了云枝姑娘的,就连少爷,也……”
程慧今日本就受了小姐妹的言语刺激,这会儿听到张英意有所指,暗示即使程知节来了,也会偏向云枝,她顿时气性更大,闹腾着要程知节过来。
事情到了如此局面,即使程慧不开口,张英也得请程知节过来。
程知节一来,程慧挣扎的动作越发剧烈。
她挣脱了张英的束缚,朝着程知节跑去。
程知节对她视若无睹,目不斜视地走到云枝身旁。
“表妹吓着了吗?”
云枝摇头。
她瞥了一眼程慧,轻声道:“她不让我喊你表哥,说是只有她可以喊你哥哥。但我不叫你表哥,又喊什么呢。”
她蹙着黛眉,一副为难模样。
程知节隐约觉得头疼。
他道:“那是我继母的女儿,叫程慧。她向来是这副模样,疯疯癫癫的,你不必理她。表妹你想怎么唤我都可以,表哥,哥哥,知节……咳咳,我都会答应。”
说着,程知节的耳尖有些发红。
他担心云枝瞧见了,会笑话他。
只是他想到云枝喊他哥哥、知节的画面,就忍不住耳朵发烫。
程知节往云枝那边看去,见她面色如常,显然是没有察觉。
程知节心口松了一口气,却莫名觉得失望。
程慧见兄长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云枝身上,顿时像根被霜雪打蔫的草,不再闹腾了。
程知节冷声告诉她:“以后不要往表妹院子里来。再有下次——”
程慧撇撇嘴,闷声答应了。
只是,等到程知节离开,她又偷偷溜进去了,还跑到了云枝面前。
云枝轻声道:“虽然表哥是你的兄长,但他也是我的表哥。所以,我不能听你的话,不叫他表哥了。”
程慧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脸上露出笑容:“表姐,我哥哥是不是很听你的话啊?”
第264章 坏东西表哥(14)……
云枝诧异道:“表姐?”
程慧颔首,面上的神情分外乖巧,同刚才相比俨然是两个人。
“你叫我兄长为表哥,我自然应当唤你表姐了。表姐,刚才我多有得罪,你别和我计较。”
云枝自然不会同一个七岁孩子计较。
程慧坐在她的身旁,未曾开口,先轻声叹息:“唉,其实我平时挺安静的。刚才那副样子,是事出有因——”
程慧看向云枝,见她果真被自己引起了好奇心,便道出今日被小姐妹们欺负的事情。
程慧隐去了自己打架一事,只把她说成了备受欺凌的小可怜。
云枝果真面露动容,柔声劝道:“她们那么坏,你别和她们一起玩了。”
程慧盯着云枝瞧,见她是真心实意这般想,不禁心生疑惑:兄长那样聪慧的人,怎么会偏心如此头脑简单的表妹呢。
程慧想不通。
她对云枝道:“可我咽不下去这口气。表姐,你得帮帮我。”
云枝奇怪:“我们不过第一次见面,而且你是程家小姐,我家不过是开肉铺的,如何帮你?”
程慧握住云枝的手。她还没张口,只觉掌心绵软,一股馨香朝着她涌来。
程慧暗道,她好像有些明白了,为何兄长会向着云枝了。
看云枝的脸,白白净净,面色红润似三月桃花,手指纤细,又身带香气。
而她呢,现在就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娘子。两个人放在一起,除了程老爷和程夫人,恐怕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站在云枝那一边吧。
“不,表姐,你能帮我的。我刚才可看见了,兄长很听你的话。只要你开了口,劝他一劝,让他愿意跟我一起去小姐妹面前转一圈儿。只要一圈儿就足够了,肯定能让我找回面子。”
云枝想了想,拒绝了她:“不成。你若是有此请求,该自己去找表哥。他认为此事能帮,自然会帮你。我同你并无关系,开这个口,不好。”
程慧头一次从旁人嘴里听到如此直接的拒绝。
她以为,像云枝这种软绵绵的性子,听到自己哀求,应当会立刻心软,马上起身去找程知节说情才是。没想到,云枝竟然毫不留情地指出,两个人并不熟悉,她不会帮忙。
程慧开始着急起来。
程老爷和程夫人的话,程知节都不会听。现在好不容易府上来了一个云枝,程知节待她格外不同。
程慧刚才瞧得仔细,程知节对云枝说话时,语气温柔的都不像他了。
如果云枝帮忙,事情肯定能成。
为了自己的脸面,程慧势必要云枝答应她。
程慧开始飞快地转动着脑筋,她问起云枝的年龄。
“表姐,按照你的年纪,也快要相看人家了吧。”
云枝并不因为她小,回答时就敷衍过去,而是认真地点头:“是,我爹娘也这般说,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人家。”
程慧拍拍胸脯:“表姐的亲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
云枝面露疑惑。
“表姐,你别小瞧了我。我那群小姐妹,虽然嘴巴坏了点,可她们的兄长,一个个的都很不错,是人中龙凤。有文采斐然的,有擅骑马射箭的,还有爱游历山川,写传记的……只要表姐你帮了我,我就带你和兄长一起去。到时候,你看中她们兄长中的哪一个,就悄悄地同我说,我保准给你们拉上线。”
云枝拿不定主意:“婚姻大事,不应该父母做主吗,我自己就定下了,不好吧。”
程慧已经看出来了,云枝虽然个子比她高,可心性还小,像个孩子似的。
她道:“等到你爹娘赶过来,好郎君都被挑走了。到了那时,你只能眼泪汪汪地看着好郎君迎娶旁人家的女儿了。”
她绘声绘色的描述吓了云枝一跳。在她的半哄半骗下,云枝应下了。
求人办事,应当带礼物登门,这是马氏教过云枝的。
她思来想去,不知道该送程知节什么东西,最后选择亲自下厨做了一碗面。
面自然是放足了料,加了螃蟹和虾肉,格外丰盛。
得知云枝来了,程知节唇角微微上扬。
他想,表妹不久之前才说过不会来找他,这会儿却又来了,当真是口是心非。
看到云枝手捧面碗,他连忙接过。
“这种粗活,你让仆人做就行了,何必亲自来端。”
云枝轻声道:“不累的。”
程知节一看碗中是面,立刻认出是云枝的手艺。
他勉强克制扬起的唇角,问道:“你给我做的?”
“嗯,是。”
程知节将面碗放下,吃了一口,夸道:“比小姨的手艺还好。”
云枝轻笑:“表哥乱说。娘的手艺,我再练几年都赶不上的。”
程知节挑起一筷子面,递至云枝唇边:“不信?你尝尝,真的做的很好吃。”
云枝见他一脸笃定,暗道,难道是因为加的配料太丰盛了,所以她的面尝起来竟比马氏做的还要好了。
云枝张口尝过。
“好吃,不过和娘做的相比,还是差了一些的。”
她抬头,看见程知节脸上促狭的笑容。
云枝突然想到,自己刚才和程知节共用了一双筷子,吃了同一碗面。
她当即变了脸色,嗔怪地看向程知节:“表哥,你怎么可以……”
程知节大口吃面,反问:“我怎么了。哦,你嫌弃我了,觉得我不干净,不愿意和我吃同一碗面。”
云枝委屈道:“才不是。只是男女有别,不能一起吃饭的。”
程知节的耳尖早就发烫,但还是故作镇定:“怕什么,我们是表兄妹,不碍事的。”
云枝勉强接受他的解释。
她说明来意,告诉程知节自己是受程慧所托,邀请他去一场茶会。
程知节吃面的动作停下,开口问道:“你送来这碗面,是为了程慧?”
云枝点头:“是啊。”
程知节将面碗推到一边:“一点都不好吃。”
云枝觉得奇怪:“可刚才你还说……”
程知节声音微沉:“刚才是刚才。”
看着云枝面上又要露出委屈的神情,程知节颇为无奈。
对着云枝,他总是狠不下心说无情的话的。
他坦言:“这面是特意为我做的,就好吃。如果是为了程慧做的,就不好吃。表妹,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云枝摇头:“表哥,我听不懂。”
程知节无奈叹息:“行了,你也别想了,你想也想不明白。你告诉程慧,去茶会的事情,我同意了。只是,表妹,你同她,不是刚闹过不愉快吗,怎么突然就为她说话了?”
云枝脸颊一红。
因为程慧允诺,若是程知节答应了,就帮她物色一个好郎君。这些女儿家的私密话,怎么好告诉程知节呢。
云枝并不回答,而是道:“表哥刚才是嫌弃我笨吗?”
程知节走近,轻敲她的额头:“你就是笨。”
“我比起之前聪明很多的,夫子夸过我很多次。”
“哦,那表妹可真厉害。”
云枝抬眸,和程知节的眼睛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细碎的光,像点缀了星星的夜空,看得云枝恍神。
她忙垂下眼睑,奇怪自己的心为何跳动的如此之快。
云枝口中喃喃:“表哥好像变了许多。”
程知节附和:“是啊。七年未见,我长高了,模样也变了。所以表妹碰到我,才会认不出。”
云枝想,变化的不仅是模样,还有感觉。
那种让人看了,心砰砰直跳的感觉。
程慧得知程知节答应了,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高兴,自己终于能在小姐妹面前挣回面子,又难过,为何云枝一开口,程知节就能答应。
程慧向程夫人抱怨此事。程夫人提及,程知节曾经在云枝家里住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因为寄住的情分,他才对云枝多有偏爱。
程慧顿时释然了。
她以为,兄长肯定是为了报恩,才会对云枝好。
云枝能得到兄长的另眼相待,不过是凭借往日情意。但情意总有消磨完的一天,等到情分没了,兄长对云枝,肯定就平淡如水了。不像她和兄长之间,是有兄妹情分在,是血缘绑定的。
想通了这一点,程慧面对云枝时,态度就温和了许多。
她嘱咐云枝,去茶会一定得装扮的漂亮,不能丢了她的脸。
云枝穿了一身薄如蝉翼的粉色曳地纱裙,配上脖颈上圆润的珍珠,分外娇憨动人。
程知节看愣了神。
他问道:“去茶会而已,怎么打扮的这般……”
云枝问他:“不好看吗。”
程知节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嗯,好看。”
三人赶到茶会。
下轿子时,程知节先下。
程慧朝着他伸出手,示意程知节扶她。
程知节没有动作,一旁的张英伸出手。
程慧气的脸颊鼓起,却不能发火。万一她把程知节惹生气了,他转身就走,让其他小姐妹看到兄妹两个真的关系不好,挽回脸面不成,反而彻底丢了脸。
等到云枝下轿时,程知节伸出手,任凭云枝柔软的手搭在他紧实的手臂上。
程知节小心翼翼地扶着云枝下了轿子。
见状,程慧的腮帮子鼓的越发高了。
她极其不满,又不敢去质问程知节,只能朝着张英抱怨:“兄长怎么不扶我,而去扶表姐?”
张英回道:“可能是因为云枝小姐漂亮吧。”
这个回答让程慧说不出反驳的话。
跨过茶楼门槛时,程慧赶紧变了脸上神色,欲伸出手去挽程知节的手臂,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兄长,我们要做做样子,我不拉着你,怎么显得我们关系好?”
程知节皱眉:“真麻烦。”
他看向云枝,见她目光柔软,心想,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答应这个小丫头来茶楼,装什么兄友弟恭。
如今来都来了,只得再忍忍了。
只是,程知节绝不会让程慧搀他的手臂,定不会允她拉自己的手。
程知节将衣袖丢给她。
“拉着吧。”
程慧不满,但知道这是程知节能做出的最大配合,只好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
众位小娘子见程慧果真带来了程知节,还姿态亲昵,顿时怀疑起了之前听到的传言。
兄妹两个人,看着关系挺好的啊。
程知节在长辈们口中的名声不好,小时候说他胡闹,没个正形,长大了称他行事不按规矩来,下手太狠,对付人都是用的怪招,让人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更没法子应对了。
可在程慧这群小孩子之中,他可谓是大名鼎鼎。
虽然长辈们说程知节“坏”,可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心里面正冒出离经叛道的念头,但因为规矩束缚,无法自己去实现。而程知节这种不被规矩管束,做事从来不考虑对方好不好,只看能否利己的“坏兄长”,最是受她们喜欢了。
第265章 坏东西表哥(15)……
程知节刚一靠近,就有一群小娘子围了上来。
“慧儿,这位就是知节哥哥吧。”
程慧将下巴抬的高高的,心道明知故问。她们已经来过这茶楼许多次,坐在此处,将各位姐妹的兄长都看过一个遍,怎会不认识程知节。
程慧将程知节的衣袖抓的更紧了一些:“是我兄长,你们不许喊哥哥。”
云枝闻言,不禁抿唇一笑,看来程慧这番坏脾气,不是单单冲着她一人,而是一视同仁,对所有人都是一样。
小娘子们知道程慧的脾气,也不同她争一时的口舌之快。程慧不让她们喊程知节作哥哥,她们就不喊了。
她们眼珠一转,发现了程慧还带了一位姐姐。
“咦,慧儿,你几时多了一位姐姐?”
程慧以为,哥哥不能乱喊,姐姐却是可以随便喊一喊的。
她松开程知节的衣袖,拉住云枝的手,将她推到众人面前,清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我表姐,从宁——咳咳,从旁的地方来的。”
程慧留了心眼,恐怕说出云枝真实的家境,会让旁人生出轻视之心,就隐去不提。
小娘子们虽然仰慕程知节,但对方毕竟是个男子,更适合远远地看着,评价几句。离的近了,她们反而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亲近。
云枝就不同了。
在众人眼中,她面颊带笑,是位貌美又温柔的姐姐。
小娘子们围绕在云枝身旁,拉着她坐下。
其中一位小娘子忽然开口:“咦,我认得你。你是不是在城里卖面?”
程慧顿时心头一惊,想着云枝的身份恐怕要暴露了。她转动脑筋,正想办法化解当前的局面时,听到云枝道:“是啊。”
程慧面上一慌,忙看向众人。
但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众人脸上没有轻视鄙夷。
刚才开口的小娘子将双手一拍:“我果然没看错。那时我同兄长一起逛街,他非要去排一碗面。等他吃罢,我问起面是什么味道,他却说,忘了。你说这有多奇怪,哪有人辛辛苦苦去吃一碗面,吃到以后却连滋味都忘记了。”
众人议论纷纷。
“姐姐还会做面?真厉害。”
“那家面摊我也听说过。大家都说卖面的姐姐生得美丽,我也想见上一面。只是等到我去的时候,面摊已经没了,我为此还难过了几天呢。没想到竟然是姐姐开的。”
众人七嘴八舌,云枝有些招架不来。
她向来是只能听一个人讲话,若是人多了,话多了,她就觉得脑袋发懵,反应不过来了。
马氏发现了女儿的小毛病,便教她,感到头晕脑胀时,就微笑好了,笑总不会出错。
云枝便柔柔一笑。
小娘子们见她性情温和,越发喜欢了。
原本被程慧当作炫耀工具的程知节,此刻遭到冷落。他本人毫无感觉,反正这些小娘子的喜欢和憎恶,于他而言都不在乎。
程知节看到云枝玩乐的开心,觉得这次来的值得。
程慧瞪大眼睛,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看向云枝的方向。
她想,程知节是她的哥哥,外人不能争抢。但云枝同样也是她的表姐,和这群人有什么关系,她们凭什么霸占着云枝。
云枝往程慧这儿投来一眼,唤道:“慧儿,你也过来。”
程慧喃喃:“这才对嘛。你还算比兄长强上一点,知道是谁带你来的,没有忘记我。”
程慧这回可是长了面子,既在众人面前证明了她和兄长关系甚好,又带来了一位温柔美貌的表姐,令人羡慕不已。
程慧一下子成了众星捧月般的人物,让她欢喜极了。
云枝安静地坐在一旁,尽管她刚才还受众人围着,现在也丝毫不觉受到冷落。
程慧同小娘子们叽叽喳喳一通,忽然想起了云枝,便扭头一看。
程知节不知何时坐在了云枝身旁,两人正低声说着话。
程慧从未从兄长脸上见过那般温柔缱绻的眼神,心中不禁有些吃味。
她摇晃脑袋,安慰自己:兄长只是为了报恩罢了。等到恩情报完了,云枝就没如今的温柔待遇了。
程慧很快说服了自己。
她记得对云枝的承诺,压低声音对众小娘子道:“你们的兄长,今日可来了吗?”
小娘子们对视着,回道:“当然来了,就在隔壁房间。”
原本她们想着,程慧是在说大话。可万一,她真的把程知节带来了,程慧有兄长跟着,她们岂不是低了一等,众人便把自家哥哥也带了来。到时候,如果程慧没带程知节来,她们就让哥哥出来,好好臊一臊她。假如程慧真的带来了程知节,那她们就当是带着哥哥来喝茶了。
程慧听罢,当即眼睛一亮。
人都来了就太好了,她现在就可以兑现对云枝的承诺。
程慧同小娘子们叽里咕噜地说完话,就过去拉云枝的手。
“表姐,我想让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程知节和云枝的谈话被打断,面上露出不虞的神情。
“多大的人了,自己去,别缠着表妹。”
程慧不听:“我就要表姐陪着我一起。表姐,好不好嘛?”
她拼命朝着云枝眨眼睛,示意她并非是单纯地出去透气,而是有事情要告诉云枝。
云枝完全没有看懂她的暗示,只是听着她的哀求觉得心软,就对程知节道:“慧儿究竟是小孩子,我还是陪着她一起吧。”
程知节只好答应。
一出门,程慧连忙加快了脚步,朝着小娘子们口中所说的天字一号房而去。
她也不敲门,径直推门就进。
云枝来不及阻拦,轻声惊呼:“慧儿,怎么可以——”
门被打开,房中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云枝发现,里面的客人都是男子,且生得皆相貌俊美,身形挺拔。
虽说各位小娘子们玩的好,但彼此的兄长并不熟悉,今日算是被强行凑在一起。
众人并不交谈,喝茶的喝茶,看景的看景,房内格外安静。
突然有人推门,打破了这份安静,众人便同时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立着一位俏生生的小娘子,面皮白净,眸色慌乱。
云枝拉着程慧,转身就要走:“抱歉,扰了各位清净……”
何淙一眼就认出了云枝,出声唤道:“云枝姑娘。”
云枝停下脚步,看向他。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开口道:“我记得你,你在我那里买过面。”
程慧小声提醒:“这就是那位何娘子的兄长。我不怎么喜欢他,人看着瘦弱,不会骑马射箭,说多了话就脸红,和我的兄长根本没法比。”
云枝将手指轻抵在唇前,提醒她说话小声一些。
众郎君都被云枝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程慧报出身份,众郎君目光温和了几分。
只是,他们看云枝的视线,仍旧如同火烧一般。
程慧丝毫未曾察觉,兴致勃勃地给云枝介绍:“你看那个,表面上平平无奇,实际脱了衣裳,身上都是硬邦邦的肉呢。”
云枝诧异:“你怎地知道。难不成,他曾经在你面前宽衣解带?”
程慧眼神漂移:“算是吧。不过,是我和他妹妹闹着玩,把门撞开了,看见了正换衣裳的他。”
程慧又指向另外一人:“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最得女儿家喜欢。我听他妹妹说,她的兄长最会说好听话。无论你生了多大的气,他只需要哄上三句话,你就消气了。是不是很厉害?”
云枝赞同地点头,同时脑袋里冒出一句“油嘴滑舌之人”。
程慧越说,越兴致勃勃。
她发现了从云枝出现到现在,众人的眼睛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表姐很讨人喜欢,不仅妹妹们爱和她玩,哥哥们也是一样。
如此,程慧牵线成功的希望就多了几分。
云枝不习惯和这么多男子同时接触,举手投足略显拘谨。
何淙虽性子内敛,此刻却坐在了云枝身旁,替她挡去众人的问话。
程慧是看不上他的,以为他丝毫英雄气概都无。
云枝却很是感动。
她看到,何淙的脸颊泛红,声音有些发哑,却还是不厌其烦地告诉其他人:“云枝姑娘有些累了,你有什么想问的,我来回你。”
“啊?你问我是什么人,凭什么替她回话?这个,那个,我买过云枝姑娘的面。”
“你别笑,我真的买过。”
云枝听得不禁莞尔。
另外一间房中,程知节久久等不到云枝的身影,心中着急,便出门来寻。
程慧听到他的呼唤声音,顿时脸色一白:“坏了,兄长出来找我们了。”
她忙拉着云枝的手,从房中走了出去。
程知节撞见二人,问起她们去了哪里,怎么迟迟未回。
程慧道:“出去转了一圈儿,看够了景色,这才回来了。”
程知节狐疑地看向云枝,她只是低头不语。
程知节没信程慧的话,心中藏着疑惑,想着等到有机会了,仔细问云枝一问。他还要提醒表妹,离他这个妹妹远一些。程慧可是胡闹的主儿,比起他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
程知节可不想,程慧把他乖巧温顺的表妹带坏了。
经此一次茶会,程慧在众多小娘子面前大大地长了面子。
她决心要报答云枝。
思来想去,程慧决定从对云枝的承诺着手。
她问云枝,茶会上,云枝对哪位小娘子的兄长印象深刻。
云枝只记得,那一间房中挤满了俊俏郎君,如同似锦繁花,应接不暇。
她记不清那些郎君的名字。
不,还是能记住一位郎君的名字的。
云枝回道:“何淙。”
程慧皱着眉头,嘟哝道:“你怎么相中他了。”
云枝为何淙辩驳:“他人很好的,只是性子腼腆了一些。”
程慧因此质疑起云枝的眼光。
不过,既然云枝看中了何淙,且对其他郎君毫无印象,程慧也乐意在当中牵线搭桥。
不等程慧想法子见何淙一面,何娘子就先行上门来。
他们兄妹两个的性子如出一辙,都是还未开口,脸先红了。
何娘子支支吾吾许久,才说明来意:“是我哥哥让我来的。他想邀你家表姐……去看戏。”
程慧故意道:“非亲非故的,去看什么戏。表姐肯定不同意。”
何娘子立刻慌了,抓住程慧的手道:“拜托你了,同表姐好好说说。我哥哥从未求过我什么,只求这一件事,我不能搞砸了。”
程慧故作矜持,直到何娘子愿意割爱送出自己珍藏的布偶,她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程慧领着云枝从后门离开,去赴何淙的约。
程知节正站在阁楼上,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眸色微沉。
第266章 坏东西表哥(16)……
戏园子中,何淙早早便来,一双眼睛不往戏台上看,却往大门望去。
直到看见一纤细婀娜身影出现,他才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门口迎去。
“云枝姑娘。”
云枝朝着他微微一笑,他白皙的脸蛋立刻浮现出两抹红晕。
在云枝坐到何淙身旁后,他脸上的红意越发重了,宛如煮熟的虾子。
云枝偏头看他,心想,倘若伸出手去碰上一碰何淙的脸,定然像是在碰烧热的茶壶一般,灼手至极。
何淙想悄悄看一看云枝,却正好和她打量的目光对上,顿时神情一慌,说道:“冒犯了。”
云枝不解:“你哪里冒犯了我?”
何淙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云枝想起他在自己面摊上买面的时候,也是这副拘谨模样。
她从未见过这般害羞内敛的男子,觉得新奇不已。
云枝想,自己不开口,何淙恐怕要一直涨红着脸解释,便道:“无妨的,我们看戏罢。”
台上唱的是醉打金枝,扮演公主的戏子装扮的格外美丽。
云枝不禁出声感慨。
何淙轻声道:“云枝姑娘更美,宛如神妃仙子,更甚甄宓小乔。”
云枝抿唇笑道:“你倒是很会夸人。”
平时说话一板一眼,夸人的时候却是一套一套的,给云枝的感觉像是私塾中的先生在开口夸她美貌。
见云枝喜欢,何淙渐渐大着胆子,口中不停地赞她如何貌美。
何淙庆幸自己读的书多,才能在此刻寻出许多典故来称赞云枝。
一场邀约下来,醉打金枝讲的什么内容,云枝记不清了。
不过,她这次出府来却很是快活,因为从何淙口中听到了不少好听话。回府的路上,她脚底下都觉得轻飘飘的。
云枝还未到院子,就被婢子拦住了路,说是程知节相邀。
到了厅堂,云枝唤了一声表哥,程知节反应冷淡。
云枝神色一愣,觉得今日的程知节分外奇怪——肃着一张脸,难道是谁冒犯了他?
程知节早就知道了云枝今日去了哪里,见过了什么人,可他偏偏要再问一遍。
问话时,他的掌心紧握,心道:如果表妹坦诚告知去处,说明她行事坦荡,只将何淙当作共同看戏的伙伴。但,若是表妹言语含糊,故意隐瞒,那就糟糕透顶了。
云枝思绪简单,脑袋里并没有隐瞒二字,因此程知节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我去了戏园子。不是一个人去的,和何淙一起。你知道何淙吗?他妹妹是何娘子,也去了上次茶会,是那个说话先红脸的白净小娘子。”
闻言,程知节板着的脸渐渐放松下来。
他又变回了云枝熟悉的表哥。
“你喜欢看戏?我记得过去你没这个爱好。”
云枝道:“如今也谈不上喜欢,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去看了。”
程知节脸上笑意更深:“你想去看戏,我可以陪你,何必和那个什么何淙一起去。两个不认识的人待在一起,说不了多少话,无趣的很。”
云枝柔声反驳:“不是的,何淙很有趣的。”
程知节唇角一僵。
“表哥,你不知道,何淙他可厉害了。他能引经据典地夸我,还做了一首小诗称赞我美丽。我觉得他写的极好,乐意同他待在一起呢。”
程知节刚才还扬起的唇角,此刻彻底落了下去。
他告诫云枝:“此等油嘴滑舌之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我猜,定然是程慧牵线,让你们两个见面的罢。”
云枝惊讶地捂住嘴:“表哥怎么猜到的?”
程知节心道,表妹的性子内敛,怎么会主动和旁的男子有接触,其中一定是有人牵线搭桥。而在京城,云枝所熟悉的人只有他和程慧。
此人便只会是程慧。
程知节暗自后悔,该早点插手,不让云枝和程慧有来往。
云枝和程慧才认识了几日,就被引着同外男相识了。若是她二人更熟悉一些,指不定会被程慧带着做出什么荒唐事情来。
程知节神色严肃,告诫云枝,需得从此远离了程慧,更不能见何淙。
云枝心有不愿,可她刚要开口,就看到程知节面沉如水。
她硬生生地把拒绝的话咽回肚子去,却也不愿意答应程知节,口中含糊地嗯嗯啊啊。
在程知节看来,便是她答应了,心缓缓落下。
程慧那边,同样遭到了程知节的厉声提醒。可她表面答应,实际根本没打算听程知节的话。
程慧照旧常往云枝院子里来,只不过行踪越发小心,唯恐被程知节发现了。
何淙自从和云枝见过一面后,对她日思夜想,可苦于没有通信的渠道,就央求妹妹何娘子又来找程慧。
程慧当天便趁着夜色,摸到了云枝房中。
云枝刚沐浴完,将发丝擦干,转头看到房中多出来一个人,险些被吓到。
看清楚了是程慧,她很是诧异:“你几时来的?”
程慧丝毫不觉拘谨,拿了桌上的点心,身子往椅子上一靠,回道:“刚来。”
云枝给她倒了一杯茶,递给她时,程慧闻到了发丝上的清香。
程慧深嗅了几口,好奇问道:“你用的是什么花汁水洗头发,这么香?”
云枝告诉她,不过是将一些花园里的花瓣晒干了,等到洗头发时再加进去罢了。
程慧嚷着自己也要一些干花,下次洗头发的时候加进去,便能有云枝身上的清香了。
云枝自然应她。
程慧提及:“何淙想要再见你一面。我问他,是要见一面,两面,还是多少面,总得说清楚,我才好告诉你吧。他说讲不清楚,希望你们见面的次数不要有限制。不然,他见了你,既觉得高兴,又觉得见一面少一面,心里会难过了。”
云枝虽然觉得何淙是个有趣的人,可程知节刚刚告诫过她,这段时间实在不适合碰面。
“你帮我回绝了他吧。”
程慧探着身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喃喃:“真是人不可貌相。我以为,你是个最温柔和顺的人,不会拒绝人。而且,你看起来挺喜欢何淙的,知道他要见面,应该会赶紧应下才是。可你的回答却是不见面,当真绝情的很。”
云枝不解:“拒绝了他就绝情了吗?我没感觉呢。我只是以为,表哥知道了,会不高兴。所以,我们还是暂时不见面了。如果他因为这点事情生我的气,不愿同我再见面了,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程慧的眼睛发亮。
她发现,像云枝这般温柔长相的人说出拒绝的话来,竟比那种天生就冷冰冰的人开口拒绝,还要令人难以接受。
不过,程慧不是被拒绝的对象。以旁观者的角度看,她反而很欣赏云枝,以为拒绝人的云枝,比软绵绵的云枝更惹人喜欢。
程慧走时,带走了一大包干花,告诉云枝,她会把云枝说过的话如实转告何淙。
何淙听罢,当即垂下头去。
显然,云枝的拒绝对他打击颇大。
但何淙很快安慰好自己:“云枝姑娘这般做,一定有她的理由。她只是说暂时不见我,却没有说以后永不见我,说明我们还是会再见面的。”
程慧听着他自言自语,不禁嘟哝着:“傻瓜似的,表姐怎么会中意你。”
云枝收到了刘生来信,称他要来京城寻她。
之前云枝给家中去过信,说起她如今已经不摆面摊了,搬进了表哥家中。
刘生这次来京,定会到程家来寻云枝。
云枝捏着信,兴致勃勃地去找程知节。
程知节听罢,神色淡淡。
“刘生要来,你竟这般高兴?”
云枝抿了抿唇。
在程知节离开的这七年中,她可是和刘生一起去私塾,同他玩乐,两人感情自然深厚。
而且,两人曾经同时给程知节写过信,都被回信说以后莫要再写。
云枝觉得,两个人可以算得上是难兄难弟了。
她小声喃喃:“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反正,你不喜欢刘生,也不喜欢我……”
她的声音太小,程知节听不清楚,便问:“表妹在说什么?”
云枝摆手:“没什么。刘生快来了,我可得好好准备。表哥,你说他来了住在哪里?”
程知节道:“京城客栈那么多,他哪里都可以住。”
云枝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为什么要他住在客栈,他不能住在程家,和你和我在一起吗?”
“不——”
程知节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在看见云枝那双乌黑的眼睛时,语气一顿。
“算了,就听你的,让他住在府上。”
云枝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她已经做好了程知节会拒绝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
云枝赶紧商定了刘生的住处,要亲自给他安排被褥、摆设。
见状,程知节心中很是吃味。
离开云枝的七年中,他时常回忆起两人相处的种种。
那些往事被他翻来覆去地想。
他记得,云枝夸过刘生针指功夫好。
她可没有夸过他。
如今,云枝又为了刘生忙前忙后,好像他有多么重要似的。
程知节忍不住在想,假如他去云枝家中,她会不会也这般忙前忙后呢。
万一,云枝不会的话,那他岂不是比不上刘生了。
程知节连忙摇头,把脑袋里的想象尽数驱散。
接到刘生的信以后,云枝就每天站在府门口,往远处望去。
宁镇距离京城并不远,云枝以为他就快到了。
可云枝等了三天,都没有等到刘生来。
她开始怀疑,信上所说的要来京城看她,不过是一句客套话。
第四天的时候,云枝就不再等了。
但这几天为了等候刘生,她一直没有出门,难免觉得发闷。
程慧邀云枝一起出去走走,她当然应下。
事有凑巧,两人到了街上不久,就遇到了何娘子同何淙。
何娘子扯着何淙的手:“哥哥,是云枝姐姐。”
何淙早就看到了云枝,未曾开口,脸颊泛红。
程慧狐疑道:“怎地如此凑巧,我们刚一出门,就碰到你了。难不成,是你故意守在这里,想要偶遇我表姐?”
何淙连忙解释:“我没有。我家中想开新铺子,要选地方,我就带着妹妹一起出来了。云枝姑娘,是真的,你相信我,我没有故意……”
云枝柔声道:“我没怀疑你。”
程慧颇觉无趣:“一句玩笑话罢了,看把你吓得。”
何淙的脸更红了。
在何娘子的眼神鼓励下,他壮着胆子,邀云枝一起同行。
云枝想,反正她和程慧也不过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而已,便答应了。
程府门外。
刘生抬头看着匾额,啧啧称赞:“不愧是知节哥的家,可真气派。”
他抬脚要往里面走,却被人拦住。
第267章 坏东西表哥(17)……
门房问道:“你是哪个,到府上来可有拜帖?”
刘生一头雾水。
在宁镇,若是想要拜访谁家,径直敲门便是,哪里需要什么拜帖。
他摇头:“我来找云枝和知节哥……”
门房观他衣裳简单,不似富贵人家出身,开口道:“这里没有你的哥哥姐姐,快回去吧。”
他作驱赶状,险些将刘生推了一个踉跄。
刘生并不离开,就蹲在了门口的石狮子旁,等候云枝回来。
本是云枝陪着何淙一起看店铺,但云枝瞧着,却突然起了兴致,想着林屠户和马氏不日就要来京城,开上一间面店,她便想提前定好店铺的位置。
但云枝哪里懂选定店铺的弯弯绕绕,被店铺老板三两句话就绕的脑袋发晕。
何淙连忙止住老板的话,说道:“我们自己看就好,有事会叫你,不用陪着了。”
老板离开后,云枝长松一口气。
她抬起眼眸,望向何淙,面颊露出一丝笑容:“可算离开了。他一直在说,闹得我耳朵疼,也听不懂在说什么。”
何淙赞同地点头:“我也听不懂。”
话音刚落,两人目光相对,皆是一笑。
何淙虽听不明白刚才店铺老板有关选定店铺时应当考虑什么的一番话,不过他自有自己的技巧,很快就帮云枝定好了店铺。
此处临近街道,人来人往,分外热闹。
何淙性子好,同云枝说话时语气温和且耐心,使得云枝经此一事,越发乐意同他相处了。
云枝谢绝了何淙送自己回家的提议。
何淙白皙的脸上滑过黯淡之色:“是我太唐突了。”
云枝微微前倾身子,小声道:“不是你,是我表哥。他不喜欢我同你独处,让他看见了,知道我今日是和你在一起,肯定会生气的。”
何淙抬起头,眼眸微亮。
原来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是云枝讨厌他了。
程慧看着他因为云枝的一句话,从垂头丧气到笑容满面,不禁无奈摇头:“唉,傻乎乎的,怎么看都比不上兄长。”
云枝想了想:“表哥确实很好,不过何淙也不差,两个人不该放在一起比较。这又不是菜摊上买菜,必须需要从中选出来一个最好的。”
到了程府,云枝正要抬脚进去,忽地看见门口石狮子旁,有一熟悉的身影。
她眨眨眼睛,不确定地唤道:“是刘生吗?”
刘生猛然抬起头,看见云枝,顿时站起身来。
他朝着云枝走过来:“云枝啊,你可算回来了,我等的腿都麻了。”
在他的手快要碰到云枝衣袖的时候,被程慧用手狠狠打开。
程慧下手毫不留情,因此刘生的手背很快泛起了红。
他捂着手,看向程慧:“你打我做什么?”
程慧双手掐腰,很是理直气壮:“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别碰我表姐。”
刘生的双手猛地一拍,恍然大悟道:“你是程慧吧,我……”
他本想说,在信上见过程慧的名字,又觉得说出来不好,像是他们私底下偷偷议论程家的内宅事情一样。
刘生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云枝领着刘生进门。
在经过门房时,刘生脚步微顿,指着云枝道:“谁说这里面没有我的哥哥姐姐,这就是其中一个妹妹。我哥哥名头更大,他叫程知节,是你们府上的大少爷。”
门房脸色发白,忙开口告罪,称自己是有眼不识泰山。
刘生这才觉得胸口的气稍顺了一些,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
云枝看着他,做询问状。
刘生就将刚才自己被拦在门外,门房不许他进来一事说出。
云枝不解:“既是如此。你为何不一开始就像刚才那样,报出表哥的名字,他肯定会让你进的。”
刘生嘿嘿一笑:“不,你不懂。就是要他看不起我,等我亮明身份,他诚惶诚恐的这种感觉。如果一开始就说,就没有这种舒服劲儿了。”
云枝当然不懂他。
她带着刘生来到提前准备好的房间。
刘生感慨了一路,看到自己的房间,又是连声称赞。
“太好了。等我回去了,要跟我爹娘说一说,把我家里也改成这个样子。”
程慧冷声一笑:“哼,装扮成这副模样,可是花了我娘亲不少心思。这其中要耗费多少银钱,你可知道?竟然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来。”
刘生越看越觉得面前的小娘子不顺眼。
两人认识不到半个时辰,她已经冷嘲热讽了好几回了。
刘生忍不住回击:“好看也不是你的。以后这些,都是我知节哥的,连一朵花都不能分给你。”
程慧嘴巴虽然利害,但终究只是小孩子,说不过刘生这张嘴。
两人的争执以刘生胜利、程慧被气跑而告终。
云枝看着争执的两人,轻声叹息。
没了程慧在旁边捣乱,刘生连忙把门合拢,问起云枝这段时间如何。
云枝回道:“一切都好,表哥对我很是照顾。”
刘生面上尽是疑惑:“这就奇怪了。知节哥在信中的语气很是冷淡,我还以为见了面,他也是一样呢。他可真奇怪,主动把你领回家里,还买人参给婶子吃,却不肯在回信里把语气放的软和一些。”
经他一提醒,云枝又想起来程知节那封冷漠至极的回信,顿时眉头紧蹙。
“那件事我听了不高兴,以后就别说了。”
刘生满口答应,他从怀里摸出一油纸包,拆开后说道:“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是镇上的酥饼,只是路途太远,不热了。”
云枝毫不介意,拿了一块放进口中,感慨着好吃。
刘生也顺势拿起一块,同她一并吃了起来。
程慧又恼又气,跑到程夫人面前告状。
“那个叫什么刘生的,可真讨厌死了。我想把他赶出去,可偏偏不行,谁让他是表姐的朋友。表姐也真是的,怎么会有一个如此讨厌的朋友。”
程夫人劝道:“你离你表姐远一些,省得沾染她身上的穷酸气。慧儿,你应当相处的人,是那些大家闺秀——”
程慧止住她的话,尖声道:“娘,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我在说表姐的朋友,你怎么说上表姐了。”
程夫人只好问道:“他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你这样生气?”
“哼,他说宅子再好,花了多少钱,以后也会是兄长的,和我无关。他简直在胡说八道,这宅子是爹娘、兄长和我的。难道兄长还会把我赶出去吗?”
程夫人听得心头一跳。
她想起了程知节和程老爷的约定,不禁眉头紧锁。
这是家务事,刘生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还这般大咧咧地说了出来。
难道,刘生是被程知节请来的,来此地的目的就是为了兑现承诺。
程夫人满面愁容,已经听不进去女儿的抱怨了。
程知节得知刘生来了,此刻同云枝在一起,他快步朝着刘生的院子而来。
门被敲的咣当作响。
刘生起身去开门。
“是谁啊,敲门这般用力气……你是,知节哥?”
刘生面带笑容。
程知节却微微拧眉,他盯着刘生看,好半晌才确定了他的身份。
“你……高了,也黑了。”
刘生笑道:“整日风吹日晒,可不黑吗。知节哥,你还是和过去一样,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程知节看向云枝,眼神似乎在说,和云枝重逢的时候,对方显然没有一眼认出他。
可云枝是一根筋的人儿,看不出程知节的眼神示意。程知节没有直接说出来,她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
见状,程知节心中很是无奈。
他告诉刘生:“以后和云枝在一起,不许关门关窗。”
刘生不解:“这是京城的规矩?”
程知节摇头:“不是,是我给你安排的规矩。”
刘生点头应下:“要是京城的规矩,就可遵守可不遵守。不过是知节哥你定下的,就一定要遵守了。”
云枝听得捂着嘴巴笑:“说的好绕嘴巴。”
程知节眉头越发皱紧:“油嘴滑舌。以后,你可得改了这个坏毛病。”
刘生嘴上答应,心里在想:可算想明白程慧像谁了,像不像程老爷和程夫人,他因为没见过两位长辈,确实不知道。可他以为,程慧一定是像程知节的。
云枝捧着油纸包,递到程知节面前:“表哥,吃酥饼,是刘生从宁镇带来的。”
程知节吃了,语气淡淡:“有些凉了。”
刘生道:“路上走的太久,见到云枝的时候,自然凉了。”
程知节没说什么。
只是第二日,三人一同用膳的时候,桌上赫然摆着一碟子酥饼。
云枝很是惊讶,拿起一块酥饼左瞧右看:“好像啊。表哥,是你从宁镇买来的吗?”
程知节摇头,轻声催促她尝一尝。
云枝尝过,乌黑眼眸中顿时浮现出亮光:“不仅模样像,连味道都一模一样。”
程知节淡淡补充道:“而且,它是热的。”
云枝赞同地点头。
虽然两人的对话一句话都没有提及自己,但刘生莫名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原是程知节拿了酥饼,交给厨房的师傅,花了一天时间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程知节道:“以后你有什么想吃的宁镇点心,只管让仆人买来,再交给厨房,保准能做出一样的点心来。到时候,你再不必去宁镇买点心,在家里就能吃到。”
刘生正在吃酥饼,闻言忘记了咀嚼,惊讶地看向程知节。
他听到程知节的话,以为里面有太多深意。
程知节的意思,好像是不喜欢云枝回宁镇,要她永远留在京城一样。
如果可能的话,程知节宁愿云枝连想起宁镇都不要想。
他让厨房做出一模一样的酥饼,不就是在说,云枝想吃什么,他都能弄来,而且是热气腾腾的。云枝不必再想念宁镇的一切东西,因为京城通通都有一样的。
刘生瞥向云枝,发现她根本没有听出程知节的意思,满脸懵懂。
刘生唇角轻抽,暗道,像云枝这般反应迟钝、脑袋笨笨的,有时也算一种福气,起码知道的少,烦恼自然就少了。
吃罢酥饼,刘生打算随云枝一同离开,却被程知节留下。
程知节道:“你准备几时走?”
刘生嘴唇微张,半天才说出话来:“知节哥,我才刚来,你就要赶我走?”
程知节脸色微沉:“你家的油铺不是需要人照看?你还是尽快回去为好。”
刘生道:“知节哥你还是关心我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家油铺已经请人照看,不会有事。这些时日,我可以放心留在京城,陪伴云枝和你。”
刘生完全没有注意到程知节越发黑沉的脸,提起这些年对他的想念:“……我同云枝和你写信,结果收到的回信绝情极了。我还以为,你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如今看来,却是我误会你了。”
程知节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你和云枝……那些信不是你一个人写的吗?”
第268章 坏东西表哥(18)……
刘生道:“那些信是我和云枝共同所写——前面几页是我写的,后面是云枝写的……难道说,当初知节哥你的回信如此无情,是以为信由我一人所写?”
刘生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程知节,期待从他的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
但程知节显然要让他失望了。
他叫来张英,让其领着他们往放信件的地方而去。
张英见程知节面带焦躁不安之色,忙点头应好:“少爷别着急,你交给我的东西都放的妥当,一件都不会丢。”
三人停在一间房前面。
张英打开门,很快就找到了放信件的匣子。
两个乌木匣子紧挨着,其中一个写着“林家来信”,另外一个则写着“刘生来信”。
见状,刘生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如同尊敬大哥一般敬重程知节,可程知节却对他分外无情。
那份绝情的回信,绝不是冲着云枝去的,而是单单对着他一人。
程知节忙拆开放在最上层的一封信,仔细读了起来。
前面一页、两页都是刘生的字迹和口吻。
他一目十行地看着,飞快地掀过。
直到翻到第三页,才看到了“表哥”二字。
时隔七年,他终于读到了云枝寄来的信。
云枝和刘生给程知节寄来的信,共有一十七封,他通通读罢,长叹一声。
原来,表妹从未忘记过他的嘱托。
她给他写过信了,只不过他没有看到。
想到没看到的原因,程知节望向刘生:“你怎么把你的信放在前面,不把表妹的放在第一页?”
若是第一眼就看到云枝写的信,他肯定会耐心地读下去,更不会回那样一封绝情的信。
刘生备受打击。
他已经知道,绝情信是给他一个人的,心里正难过着。往日里,他想起此事心里不快活,但念着起码有云枝同他做伴,便会好受一些。可现在,程知节的话无疑是直接告诉他,云枝和他根本是两种待遇。
——云枝会收到程知节温柔的回信。而他,只会落了一句“以后莫要来信”。
刘生的一颗心已经碎了,但面对程知节的问话,他还是打起精神回道:“谁知道知节哥你没有读完。你竟会差别对待我和云枝,她的信你读,我的信你就不读啊。”
程知节沉默片刻,猛然想通,为何云枝来了京城却不找他,初次见他的时候也冷冰冰的。
他问道:“表妹和你的想法一样,认为我不耐烦收到她的回信吗?这些年她都是这般想的吗?”
刘生低声道:“对啊。在你今天开口之前,我们两个都是这般认为的。”
程知节顿时想明白了一切。
他头疼不已。
与此同时,他的心里竟涌出一股松快感。
知道了病根,才能对症下药。
他明白了为何云枝对他冷淡,就可以解开误会,让她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以为那些信是出自刘生一人之手。
在云枝为绝情回信而难过时,他何尝不是因收不到云枝的信而伤怀。
程知节想,只要把一切都说开,他和云枝就能恢复到从前的相处。
形影不离,分外亲近。
他仍旧会是云枝最亲近的表哥。
程知节越想,眼中浮现的亮光越甚。
他快步朝着云枝的院子走去,却得知她出门去了。
程知节坐立难安,不愿意待在家里等候云枝回来。
好在云枝出去之前,告诉了婢子她去了哪条街。
程知节就去街上寻她。
他看到了云枝的身影,一句“表妹”刚唤出声,就看到一男子站在云枝身旁。
两个人靠的很近。
不知道那男子说了什么,云枝抿唇轻笑,眼睛弯弯的。
程知节拔高声音:“表妹。”
云枝循声回头:“表哥,你怎么来了?”
程知节站在她的身旁:“有话同你讲,等不及你回去,我就出门来找了。”
云枝柔柔颔首:“表哥如此着急,定然是极要紧的事情。”
何淙了然,连忙道:“我先去那边看看,不打扰云枝姑娘和程少爷说话了。”
程知节却开口拦他:“你是……”
何淙自报家门,末了,又提起一句:“我妹妹同程少爷的妹妹交好。”
程知节眯起眼睛:“小孩子玩得好是她们的,同我们无关。”
云枝觉得这句话听着很奇怪,颇有些阴阳怪气的意味,却一时间想不出哪里说的不合适。
程知节紧接着又问:“表妹出来逛街,你为何在此?”
“我……”
程知节咄咄逼人,审视的目光让刘生脸颊通红。
他看向云枝,不确定是否能说出实情。
事到如今,云枝不再隐瞒。
她坦言:“表哥,何淙是我约出来的。我爹娘要在京城开店铺,我便想着提前选好地方。其实,上次何淙已经帮我选了一家,不过今天我又发现了一家更好的。但选店铺这种事情真是麻烦的很,我拿不定主意,便请何淙来看看。还好他今日无事,能得空出来。是不是,何淙?”
何淙红着脸点头。
其实,他是有事要忙的。
家里要购置一批布料,让他帮忙选定花样。
他看的眼花缭乱,突然收到云枝的口信,立刻丢下各色花样,急匆匆地来了。
不过见到云枝时,何淙谎称自己无事。
听到云枝提起自己说过的谎话,他难以控制脸上的热意。
程知节道:“不劳烦你了,我陪表妹看。”
何淙忙道:“我不嫌麻烦的。能帮云枝姑娘的忙,我很乐意的。”
程知节面无表情,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我说,你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冷硬。
何淙才明白,程知节是要赶他走。
似何淙这般懂规矩的人,若是主人家要赶他离开,他一定会涨红着脸,急匆匆离去。
可现在,他却连一步都不肯挪动,只是看着云枝。
只要云枝不开口,他不会走的。
即使程知节用眼神吓唬他,就算程知节使用蛮力,他也不走。
程知节突然一笑。
“何淙,你脚底下是什么东西,怎么动来动去的?”
何淙一头雾水,往脚下看去。
只见两条花蛇,正缠绕着他的左右两只脚。
他吓得脸色惨白,想要赶快离开,被程知节拦住:“别动。这两条花蛇不知道有没有毒。万一你乱蹦乱跳,踩到它们了,咬你一口,不就糟糕了。”
何淙以为有道理,便僵着身子站在原地。
他冲云枝摇摇头:“云枝姑娘,你别过来,万一这蛇冲着你去了,就不好了。”
程知节唇边的笑容一僵。
何淙已经被花蛇吓到了,却还是想着云枝。
他的怯懦确实会让人轻视,可后面的关心又会让云枝对他添了好感。
程知节冷笑:“小白脸,惯会说好听话。”
云枝已经辨认出了,那两条花蛇就是大花和小花。
她央求程知节,赶快把花蛇召回来,莫要惊吓到了何淙。
程知节很是不情愿,因为他还没有看够何淙面上惊慌失措的神情。只是,他更不愿意见到云枝为何淙担忧,便吹了声口哨。
两条花蛇顿时离了何淙的双脚,朝着程知节而去。
何淙这才明白,它们不是从路旁的草丛中冒出来的,而是程知节故意捉弄。
何淙费解至极。
程知节是云枝的表哥,便也是他的长辈。他待程知节多有敬重,并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拿花蛇吓唬他。
何淙开口:“你我之间,是否有误会?”
程知节靠近他的身前,冷声道:“不必胡思乱想。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讨厌你。”
何淙惊讶:“为……”
程知节将声音压得很低,所以云枝只看到他们在悄声说话,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
“为什么?呵,可能是不合眼缘。反正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讨厌。”
见何淙要开口,程知节阻拦道:“不必解释。也不用试图做些什么,让我去喜欢你。我告诉你,离我表妹远点。否则,下一次,大花和小花就不是落在你的脚边,而是会挂在你的脖子、缠到你的手腕上了。”
他眸色黑沉,让何淙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
何淙确实被吓到了,但却不愿松口,他强压猛烈跳动的心道:“云枝姑娘是你的表妹。可即使是她的爹娘,也不能阻拦她同何人来往。程少爷,你莫要太霸道了。”
程知节冷笑:“表妹的爹娘不会管她和谁来往,但我却要管。劝你的话,我只说一遍,你不愿意听就算了。反正下次再见到你围在表妹身边,像只围在鲜花旁边的蜜蜂似的,嗡嗡嗡吵闹个不停,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程知节不管何淙反应如何,就径直转身。
他的手虚抚着云枝的腰肢,推着她往店铺走去。
“嗯,店铺不错,表妹有眼光。可给了银子了?”
云枝摇头:“还没。店家要的银子太多了,我想等爹娘来了再给他。”
程知节径直摸出一锭金子,抛给店家。
“余下有剩的,就多买些桌椅板凳。等小姨和小姨夫来京城开了面店,一定十分红火热闹。恐怕这间店铺坐不下,外面还要坐人呢。”
店家连忙应下。
云枝抿唇:“表哥,我怎么能用你的银子。让我娘知道了,要说我的。”
程知节眉头皱紧:“即使小姨来了,也会同意我付钱的。我在你家住了那么久的时间,总该好好感谢一番。如今,我有了银钱,贴补你们多少都不为过。”
云枝不解:“但是我记得,你不是给过爹娘银子了吗,还给我买了首饰。”
程知节一本正经道:“你我的情意,岂是那一点点银子就可以盖过的。依照我看,我给你一座金山银山,也不能抵过我们的情分。难道在表妹看来,我们的情意太浅,一点银钱就足够抵消了。”
云枝被他的逻辑绕的头晕,只得连连点头,认同了他的话。
不止这次,以后云枝有需要用银钱的地方,都得程知节来掏银子,否则,就是云枝认为两人感情太浅。
云枝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个地方。
她想,程知节是比她聪明的,听他的保准没错,便不再苦想了。
程知节领着云枝回了程府。
他叫来刘生、张英。
四个人分别坐在桌子的四个角,一副要商讨大事的模样。
云枝没见过程知节露出过这般严肃的神情,便低声问刘生:“表哥这是要说什么要紧事,你可知道?”
刘生道:“我……应该是知道的。你别看着我,就是你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也不能说。不然,知节哥肯定会立刻赶我走的。我能告诉你的,就是知节哥要说的是一件好事。不过对我来说,却是一件难过的事情。”
经他一解释,云枝越发觉得糊涂了。
第269章 坏东西表哥(19)……
程知节清清嗓子,示意众人朝着他的方向看去。
他并不兜圈子,径直挑明:“表妹当初到了京城也不来找我,可是因为当初那一封回信伤了你的心?”
云枝未曾想到,他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问出了口。
她想了想。
当时收到程知节的绝情回信时,她的确很受伤,以为两人的情意淡了。所以,她来到京城,即使丢了银钱,宁愿自己开面摊以维持生计,也不想去找程知节。
云枝想,程知节的回信已如此冷漠,倘若见了他的面,肯定是一副冷冰冰的面孔。
虽然后来程知节待她,并不像信上一般无情,但云枝仍旧没有忘记那封信。
她微微点头。
程知节便拿出匣子,将里面的信尽数取出来。
“你和刘生寄过来的信,我都收到了。但,我以为是刘生一人所写。他写的信唠唠叨叨,没有重点,我不耐烦看,就回了一封信,让他不要再写。因为我没有看完他的信,并不知道你的信也掺在其中。若是我知道了,必定会回上一封长长的信,比你写给我的还要长。”
云枝诧异,她不知道其中还有这般的原因。
她看向刘生,只见刘生捂着胸口,一副再次遭受到打击的模样,沉重地点了头。
“云枝,知节哥说的都是真的,你误会他了。”
云枝当即扬起唇角:“原来表哥一直没有变。我还以为……”
以为程知节离开了宁镇,就待他们一家疏远了呢。
解释清楚回信一事,程知节让张英和刘生退下,他要单独同云枝说话。
云枝不解:“表哥还有旁的话要问我吗?”
程知节神色认真:“表妹,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见何淙,也不同程慧来往了。可这两件事情,你都没有做到。”
云枝低垂着脑袋,说不出话。
张英叩门,欲言又止。
程知节见他的目光望着云枝,就知道此事需得避讳着人,恐怕不能让云枝知晓。
不过,程知节以为,他没有什么秘密需要瞒着表妹。
“张英,有话直说,不必遮掩。”
张英回道:“我刚才往表小姐的院子去,碰见了小姐。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少爷不是吩咐过,若是看见了小姐往表小姐院子去,就先扣住她,再来禀告。我才——”
程知节望着云枝,没有言语,眼神却在说“瞧瞧,我刚才就说,你答应了我两件事。可无论是不见何淙,还是不同程慧往来,是一件都没有做到。”
云枝越发心虚了。
程知节命张英把程慧带过来。
他还未看见程慧的身影,远远地就听到程慧叫嚷的声音。
“你不过是个仆人,我可是程家小姐,你敢扣住我!”
“我要告诉兄长,让他把你,还有你,你们,通通赶出去!”
“什么?你们是奉了兄长命令……我才不相信。你们扣住我在先,污蔑兄长在后,罪过太大了,非得被剥了衣裳赶出去才行。”
声音吵闹了好半天,程知节和云枝才看到程慧的身影。
她见了程知节,立刻歇了气焰。
“兄长,他们欺负我——”
程知节冷声道:“他们说的没错,是我吩咐的。”
程慧将嘴唇撅的高高的,一副很不服气的模样。只是,她却不敢像对着仆人发火一样,冲着程知节撒气。
程慧口口声声说着“扣”“押送”,实际仆人们顾忌她的身份,连碰她一下都不敢,只是用身子将她围住,催促她往这里来。
程知节问道:“你去表妹的院子做什么,不是叫你莫要打扰表妹吗?”
程慧眼珠转动:“我是答应过兄长。只是,我有了天大要紧的事情,必须要去找表姐,才违了对你的承诺。”
程知节显然不相信:“是什么事情,非得找表妹。”
“女孩子的私事,不能让你听到。”
程知节摆摆手:“你别胡说八道了。我知道你巧言善辩,糊弄过爹不少次了,但你搪塞不了我。你来找表妹,是为了何淙的事情,对不对?”
程慧张大了嘴巴,看向云枝。
云枝正心虚着,低垂着头,没同她对上视线。
程知节的声音严厉了一些:“别看表妹。我不明白,你一个小姑娘,就算同何娘子交好,特别喜欢她,为此爱屋及乌,想见她的兄长。可你自己见就好了,为何要拉着表妹一起。程慧,表妹和你是两种人,你做坏事莫要带着她。”
程慧气的哼了两声:“我和表姐是两种人,哪两种人?难不成,表姐是好人,我就是坏蛋一个了。兄长,我告诉你,你猜的大错特错了。我根本不是为了何娘子才和何淙见面的。我是为了表姐。”
云枝神色一慌,忙示意程慧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可程慧正在气头上,此刻谁也阻拦她不得。
她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是投桃报李。因为表姐帮了我忙,把你约出来了,还去了茶会。所以,我要报答她。表姐如今最需要的,不是金银珠宝,是要找个品貌俱佳的好郎君,作为她以后的夫婿。何淙他啊,是表姐自己选中的。我其实不太喜欢他,不过表姐中意,我就不多说什么,只管牵线搭桥了。”
程知节惊讶不已。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是云枝看中了何淙,才会让程慧做中间人,引着他二人相见。
程知节心乱如麻。
他的脑袋里也乱糟糟的,宛如散开了一团丝线,怎么都理不清楚。
程知节掐紧掌心,才勉强冷静下来,把思绪理顺。
他问云枝:“程慧说的是真的吗?”
云枝颔首:“是。表哥你不必生气。娘说过,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在家时,爹娘就想着帮我相看了。只是宁镇地方小,他们又忙,便没来得及给我挑选。如今我来了京城,又没有事情做,正好有空闲为自己挑个好夫婿。你莫要怪程慧了,她也是好心帮我,没有带坏我。”
程慧得意极了:“兄长,你听见了吗?”
程知节的一双眼睛仿佛钉在了云枝身上。
“表妹真的看中了何淙?”
云枝柔声应是。
程慧补充道:“如果何淙同意,这门亲事很快就能定下来。”
闻言,程知节冷笑。
何淙如何会不同意?
他今日看到了何淙是怎么对待云枝的。
倘若同意让他们二人成亲,即使条件是让何淙当上门女婿,他也会同意的吧。
程知节脑中的思绪飞快地转动,比他想坏主意欺负人的时候还要转的快。
他突然站起身:“不行,我不同意。”
云枝想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不同意什么。
“表哥,你是不同意我和何淙在一起吗?”
“是。”
“为什么?”
“我讨厌他,看到他就觉得厌烦。而且,我以为他配不上表妹。”
云枝便问:“那表哥喜欢谁呢,又觉得谁可以配得上我?若是表哥说出的人选确实样样都好,我也可以放弃何淙的。”
程知节听罢,心莫名地放松下来。
云枝说出这番话,说明她对何淙的情意并不深厚。
云枝愿意同何淙见面,不过是认定他家世样貌品性皆好。如果换作另外一个郎君,条件和何淙的差不多,甚至更好一些,云枝想要见的人恐怕就会变了。
程知节脱口而出:“我这个人挑剔的很,几乎谁都不喜欢。不,还是有一个人,我是喜欢的。”
云枝凝神听着。
“就是我。”
云枝微张开唇:“表哥怎么在这个时候,还在开玩笑呢。”
程知节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在表妹看来,我与何淙相比,哪一个更好?”
云枝犹豫:“这……”
在程知节坚持要个答案的目光下,她只好回道:“当然是表哥更好。可做这个比较并无用处,我是在挑夫婿。表哥再好,又不能做我的夫婿嘛。”
程知节的眼眸亮的惊人:“我当然可以做你的夫婿。”
云枝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成亲之事,需得男女都同意。我这里是同意了的,只要表妹同意,我们就能成亲了。”
云枝见他神色认真,显然不是在闹着玩,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程慧同样听得目瞪口呆。
她被仆人们领着来此,以为要受程知节一番呵斥。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谈话的内容突然转了方向。
怎么突然,就成了兄长要和表姐成亲了?
云枝慌张站起身,只说今日是回复不了程知节的。
程知节便问:“那表妹要什么时候答应我。是明日,后日,还是三日之后,或者七日之后?”
云枝抿紧唇瓣,一双乌黑的眼眸水淋淋的:“我、我也说不好。等我确定了,再来告诉表哥。只是,我的答案不一定是答应呢。”
程知节突然笑了:“不,我相信表妹一定会答应的。”
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在云枝耳旁说话。
温热的吐息落在云枝白嫩小巧的耳上。
她觉得又烫又痒。
云枝侧过身子,脸颊微热:“表哥别给我压力,我要好好想想。要是想不明白了,我要告诉爹娘,让他们陪我一起想。所以,可能等好久才可以给你一个答案。”
程知节语气轻松:“不着急。我七年都等过了,不差这一时片刻。而且,七年中你不在我的身旁,如今你就在程家,我们同住一片屋檐下,随时都能见面。相比之前,现在的等待就没那么难熬了。”
云枝含糊地应好,脚步匆匆离开。
她走的匆忙,甚至在经过程慧身旁时,都忘记和她打招呼,就径直离去了。
见状,程慧也告辞离开。
程知节早就忘记了她还在此处,听她开口,就轻轻挥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程慧气的连哼几声,出门就拐了方向,往程夫人的院子而去。
不等程夫人询问谁惹到她不高兴了,程慧开口便是:“我不想让表姐嫁给兄长!”
程夫人听得愣神,半晌才问道:“你是说林云枝和程知节?他们两个几时扯上这样的关系了?”
程慧嚷道:“就在刚刚。兄长要娶表姐,不过表姐说要想想。唉,我不想表姐嫁给兄长。娘,兄长本就偏爱表姐,若是她嫁过来了,眼里不越发没有我了吗。”
程夫人没应声,拧眉沉思。
程知节坐在椅子上,却很快就站起了身,因为他实在是太兴奋了。
程知节断定,云枝绝不会拒绝他。
他自诩长得不错,家世尚可,和云枝又有青梅竹马的情分。云枝怎么可能会选择一个认识不久的何淙,而放弃他呢。
同时,程知节心中生出后悔,遗憾没有早点想到他也可以娶云枝。
他成了云枝的夫君,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让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离云枝远一些。
第270章 坏东西表哥(20)……
至于自己喜不喜欢云枝?
程知节仔细想了这个问题。
他见了云枝就觉得欢喜。
程知节惯爱捉弄人,脑袋里会时不时冒出各种坏点子。小时候,他尤爱欺负这个,吓唬那个。等到年岁渐长,他的性子有所收敛,不过本性却是没有改变的。
不过,从小到大,程知节唯一不敢真欺负的人,就是云枝。
但他爱捉弄她。
身为表哥,程知节当然要拿出做兄长的架势来。可有时候,他会控制不住的手痒,拿出一些小把戏吓唬云枝。
云枝的胆子一直都是那么小,芝麻大的小事都能把她吓到。
她会用一双睁大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程知节。
此刻,程知节心里就会忍不住后悔,不该把那些把戏用在云枝身上。
换作旁人,程知节早就会觉得此人不好玩,尽快疏远了她。
可因为那人是云枝,程知节颇为享受逗弄她、看她哭、心生后悔,而后再次逗弄她的感觉。
如果这不能称作是喜欢,程知节当真不知道,喜欢一个女子应当是什么感觉了。
他在院子里快步走着。
云枝离开时,太阳尚且挂在空中,此刻却已经换作了月亮。
有阵风吹过,张英拿着衣裳说道:“少爷,天凉了,添件衣裳吧。”
程知节停下脚步,双手交握:“奇怪,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感到身子热烘烘的。”
张英不戳破,心道:你那是刚明白自己的心意,过于兴奋快活,所以连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一连三天,云枝都未走出过自己的院子。
刘生来寻她,见她正依窗沉思,素手轻托香腮,白嫩的脸颊上尽是忧愁。
刘生伸出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喂,醒来。”
眼睫轻颤,云枝一脸迷茫地看向他。
刘生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边同云枝说话。
他道:“自我认识你到今天,从未见过你如此发愁的模样。怎么了,为何事烦恼,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你。”
言语之前,云枝先幽幽叹息。
她面对的问题实在太难太大,只凭她一个人的脑袋瓜,委实难以决定,便想要说出来,让刘生一起想想办法。
“表哥说要同我成亲,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刘生,你觉得我该同意吗?”
回应她的,是刘生长久的沉默。
刘生显然被震惊到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和张英走了以后,你们竟聊了这些?这种忙,我可帮不了你。若是你答应了还好,倘若不答应,知节哥知道是我从中建议,肯定和我没完。”
云枝见他惧怕程知节至此,连一个主意都不愿意出,不禁蹙紧眉头。
好歹二人是自幼相识,见状,刘生颇为不忍。
“你喜欢知节哥吗?”
云枝脆声回道:“喜欢啊。”
“那就嫁给他好了。知节哥模样俊俏,又有偌大家世,怎么看都比你挑中的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何淙要好。”
云枝搅弄着手指,纠结道:“可婚嫁之事不应当慎重吗。我看旁人成亲,都是麻烦的很。怎么到了表哥这里,就是简单一句要我嫁他……”
刘生恍然,原来云枝是在计较这个,觉得自己轻易答应了程知节的话,显得过于草率,便道:“你想要什么,径直告诉知节哥。他素来疼你,哪怕你要的是河里的月亮,我想,他也会想尽法子如你的心愿的。”
云枝却是轻轻摇头:“我想以后的夫君,能够同爹对待娘一样对我好。”
刘生不解:“知节哥对你还不够好?”
云枝嘟哝:“不是一回事。爹对娘的好,是夫妻之间的好。表哥对我的好,是对表妹的好,怎么能一样呢。”
她言语笨拙,使得刘生半天才搞明白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枝是在担心,程知节娶她,是为了不让她嫁给旁的不靠谱的男子,并非是因为心悦她。
刘生不确定道:“知节哥他……应该是喜欢你的吧。不然,他为什么要对你那样好?”
不等云枝开口,他又自己否认道:“也说不准。可能他就是疼爱你这个唯一的表妹,才对你百般好。”
刘生也随着云枝一起陷入了迷茫中,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有刘生陪着,云枝心里总算有个安慰。
经过一上午的沉思,她的心里有了主意。
她喊住要离开的刘生:“你帮我给表哥送封信。”
说罢,她转身回房,很快写好了一封信。
云枝把信交到刘生手中。
刘生将信塞到袖中,忽然想到什么,动作一僵:“云枝,你给我的信里莫不是告诉知节哥你的决定了吧。”
云枝略一点头。
刘生立刻变得神情紧张:“那你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云枝道:“我……我不告诉你。你只管把信交给表哥,他看过以后就明白了。”
刘生连声叫苦:“云枝啊,你可是交给我一件苦差事。我的性命就压在这封信上了。若是知节哥看了信,眉开眼笑,定会让我同沾喜气。可假如他看过信,眉头紧锁,就意味着我得遭殃了。好云枝,你就可怜可怜我,先告诉我你的答复吧,让我心里有个准备,免得一直提心吊胆的。”
云枝并不松口,轻嗔道:“瞧你说的,把表哥说成洪水猛兽一样。他能奈你何,还扯上性命二字了。”
刘生苦笑:“知节哥惩罚人的办法可多了。就比如最简单的,他把大花和小花往我身上一放,就足够吓得我脸皮发白了。”
云枝听罢,心里也起了担忧,要把信收回来。
刘生忙拦住。
云枝不解:“既然你为难,就不必你送信了,我亲自送去。我把信放到他门口,敲门之后就走,让他看不见我,只看得到信。”
刘生道:“若是你送信去,还不如当面告诉他答案,何必还写下一封信,多此一举呢。行了,我替你送信,谁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当然,是除了知节哥以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云枝柔声道谢,并不介意自己在刘生心中的地位低程知节一等。
刘生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来到了程知节的门前。
他双手把信奉上。
程知节当着他的面拆开信。
刘生盯着他的脸,想通过他面上的神情看云枝的答案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但程知节面无表情。
刘生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
如果云枝答应了,程知节肯定会克制不住地露出欢喜的神情。他这副神情,足以说明结果如何了。
程知节手指收拢,将信捏出了褶皱。
他皱着眉头,询问刘生:“为什么拒了我?”
程知节把信一翻,让刘生细看。
只见信上写着寥寥数语。
“表哥,我还是不能嫁给你,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好。”
程知节喃喃:“表妹是还没有忘记那一封绝情回信,所以要同样地用信伤我一次吗。”
刘生不语。
他心道,表哥表妹之间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
只是,程知节究竟是他敬重的大哥,刘生不忍看到他为难,便把自己见到云枝,她面上的神情、说过的话尽数讲了出来。
他猜测:“依我看,云枝肯定不讨厌你。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她最黏你了。她可能是觉得你心意不诚,想用简单的一句话就让她嫁给你,未免太草率了。”
程知节以为他说的有理。
他因为看到信而烦躁的心逐渐恢复平静。
他想,只要能向云枝证明自己是认真的,他待她有十分深厚的情意,云枝定然会改变决定。
可……他要怎么坦白他的情意有多深呢。
用嘴巴说?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程知节,一想到自己要对云枝说着“我心悦你”的话,就不禁耳朵发烫。
他决定效仿其他男子,还是通过少说多做的法子,来证明自己的情意。
程慧一直惦记着云枝的回复。
她不是坐得住的性子,就跑去询问云枝答案。
云枝想,表哥已经看过信了,知道了她的回复,便不做遮掩,把结果告诉了程慧。
程慧双手一合,鼓掌叫好:“太好了。你拒绝兄长了,真是太好了。”
云枝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程慧难以掩饰心中的雀跃道:“嫂嫂是谁,我自有人选。至于表姐你,还是嫁给何淙好了。”
听到程慧已经为程知节选定了妻子人选,云枝的心中滑过一抹不自在。她问道:“是谁?”
程慧摆摆手:“还没定的。不过,一定要找一个兄长不怎么喜欢的。”
云枝越发疑惑了:“为什么,男子成亲不都该选自己喜欢的女子吗。”
“那是寻常人,我兄长和他们不一样。而且,只有兄长找了一个不怎么喜欢的嫂嫂,在我同嫂嫂争执时,他才会向着我嘛。若是表姐来做我的嫂嫂,哼,那我以后的待遇可以想象有多惨了。兄长那么喜欢你,肯定事事都向着你。你和我吵架了,即使是我有理,他也会偏心你的。我才不要那样。”
云枝喃喃:“表哥他……很喜欢我吗,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你,还有刘生,都是这般想的,我却没看出来。”
程慧正要开口,嘲弄云枝真是太笨了,连程知节喜欢她都未发觉。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要当的是拆散程知节和云枝的恶人。如果她告诉云枝,程知节如何喜欢她,不就成了两人的媒人,反而促成了这门亲事吗。
程慧忙改口:“刚才我瞎说的。其实,兄长一点都不喜欢你。真的。”
云枝被她反复无常的话弄得头晕,一时间更想不明白程知节待她究竟有没有情意了。
程慧蹦蹦跳跳地回到程夫人身旁。
程夫人颇为惊奇:“今天怎么没有大吵大闹?”
程慧道:“因为今天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娘,你知道吗,表姐拒绝了兄长,他们成不了亲了。”
程夫人愣神。
她仔细询问程慧其中细节,一脸凝重。
程慧见她不高兴,便问:“娘你怎么了,难道不为我愿望实现而高兴吗?”
程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高兴。”
她唤来婢子,让其带着程慧出去玩,自己则是凝神思索。
程夫人想的很明白。
程知节和云枝成亲,对她而言是一桩好事。
云枝是何出身?
父亲为屠户,母亲是落魄小姐,家底薄弱。
她又生得笨,嫁给程知节以后,定然不能独自管理内宅。到时候,这宅子不还是得由程夫人来管。
可若是二人成不了亲,程知节再娶他人,程老爷一定会为他选一个家世匹配的千金小姐。
等到程知节成家,他会重提承诺之事,把程老爷亏欠他的尽数要回,交给自己的夫人。
而他们一家三口,恐怕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赶出去。
程夫人突然站起身,喃喃道:“不行,程知节一定得娶云枝。”
他只能娶云枝。《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