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坏东西表哥(21)……
程夫人当机立断,把林屠户和马氏接来。
此事是她亲自去做。
一路上,程夫人面色亲和,对马氏夫妇二人大献殷勤,热乎劲儿让林屠户和马氏颇为惊讶。
林屠户低声同马氏说道:“程夫人怎地变化如此之大?我记得她之前不这样啊。”
马氏同样不解,她径直开口询问:“程夫人,你带我们去京城有何用意?”
她语气虽轻,但神情带有防备之意。
程夫人面色一僵,想到自己当初对马氏等人太过冷漠,导致她一变得热情,难免让人怀疑她不安好心了。
程夫人想了片刻,以为自己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一来,她觉得自己的计划没什么恶意,二来,如实说出也能打消马氏的顾虑,让其不再疑心她是有坏主意才接来两人。
程夫人笑道:“我接你们,当然是为了云枝。你们是云枝的爹娘,同她分别许久未曾见面,不知道她有多么想你们。云枝住在程家,我看她闷闷不乐,思念爹娘,心里自然不忍,便做个好人,把你们接过来了。”
马氏皱着的眉头并未放下。
程夫人又叹气道:“我也是有自己的私心的。知节年纪大了,一直没有相看。我虽是他的继母,总要为他的终身大事考虑。他旁的女子都不爱,只说喜欢云枝,非她不娶。我明白云枝是个好的,希望他二人能成好事。只是,云枝不知道有什么顾虑,没有松口答应。知节遭了拒绝,心里十分不开怀,我才把你们接过去,想要你们劝慰云枝,让她松口。”
马氏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展,但很快,她面容上浮现出惊讶不已的神色。
“知节喜欢云枝,想要娶她,这是真的假的?”
马氏知道程知节和云枝交好,两个人小时候就凑在一起。只是,她以为二人是表兄妹之间的情意,并未往旁的地方想。她猛然听到程夫人所说,不免有些难以置信。
程夫人颔首:“我刚才所言,没有一句半句是虚假的。你若怀疑,等到了京城,只管去问知节。”
见她言之凿凿,马氏已经信了八分。
林屠户和马氏跨过程府门槛时,云枝才得知他们来了的消息。
她匆匆奔去府门处。
远远地云枝就看到两道身影,扬声唤着爹娘。
林屠户声如洪钟:“慢一些,别跑了,我和你娘过去。”
云枝听话地放缓了脚步。
见到马氏的身影一步步走近,云枝眼眸微酸。
她上下打量,面上露出笑容:“娘的气色好了许多,不比在病中时瘦弱,脸上、身上都长了一些肉。”
马氏微微点头:“多亏了你送来的人参。吃了有一个月,我的身子就大好了。后来再用那些人参,就是纯粹为了养身子。”
马氏抚着云枝的脸颊,柔声道:“云枝啊,在京城累不累。丢了银子,你该早点回家去,让你爹来买人参,何必一个人留在这里开面摊,多辛苦啊。”
云枝摇头:“娘,我一点都不累。你不知道,我的面摊很是红火,排队的人好多呢。后来,我就不做了,因为表哥把我接过来了。他不让我做活儿,还给我银子花。我乐得轻松自在,便不想去摆面摊了。”
马氏面上带笑:“看看你,怎么把用你表哥的吃你表哥的,说的如此轻松快活,让别人听了笑话。”
云枝轻哼了一声:“本就可以说的嘛。其他人怎么想,我才不管。表哥乐意养着我,我也乐意被他养,这不就足够了。”
马氏便不再多说。
她向来是宠爱女儿的,不会对她多加苛责。
马氏明白,云枝的脑袋不聪慧,有时候反应迟钝。她不指望女儿能够明白许多世事道理,只希望她开心就好。
眼看着三人要回云枝的院子去,程夫人轻声提醒:“我在马车上说过的事情,你们二位要多加考虑。”
马氏应声。
到了房间,云枝好奇问道:“程夫人和娘说了什么事?她这次怎么如此好心,竟把爹娘接过来了?”
马氏并不隐瞒,径直把程夫人的打算说出口。
“程夫人知道你拒了知节,想请我们来,劝你改变心意,应了知节的求娶。”
提及亲事,云枝脸颊微热,没有言语。
马氏抓住云枝的手道:“云枝,爹娘不会阻拦你做出任何决定。无论你是想要接受知节,还是拒绝他,我们都不会多言。只是,娘希望你能慎重考虑,究竟喜欢知节吗,情愿嫁给他吗。”
云枝轻声回道:“我……我不知道,我的心里乱糟糟的。”
马氏了然。
云枝心思纯粹,若是她对程知节毫无意思,刚才在她询问的时候,云枝就会径直开口说不喜欢。现在,云枝犹豫了,就说明她是喜欢程知节的,不过因为这个傻姑娘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所以纠结之后拒绝了程知节。
马氏打算帮助女儿搞清楚她对程知节的心意。
她道:“你如此反应,就是不讨厌他了。这样吧,这段时日,你同知节多相处,看看你对他有什么感觉。来往多了,你自然能明白是拿他表哥对待,还是当男子对待了。”
马氏的话,云枝没有不听的,这次也是一样。
程夫人兴致勃勃地把云枝愿意再重新考虑亲事一事,尽数告诉程知节。
程知节只觉得发闷的胸口顿时畅快多了。
他面上不显,怀疑地看向程夫人:“你会这般好心撮合,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问的如此直白,自己丝毫不觉尴尬,却让程夫人面色通红。
程夫人道:“过去我做过许多错事,不过那都是往事了。如今,我希望你好,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
程知节显然不相信她这副说辞。
在他看来,程夫人本性难改,肯定不是出于好意。
他凝神思索,眼睛微眯,突然想明白了一切。
——程夫人素来瞧不起云枝,以为她家世差劲,脑袋又不机敏。倘若自己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定然会百般阻拦,不让自己迎娶云枝。但他是继子,哪个继母会希望继子娶一个聪慧的儿媳妇呢。
程知节已经明白了程夫人的心思,没有说破的打算。
他想,无论程夫人是好心还是恶意,终归现在的结果是他乐于见到的。
程知节常常约云枝出去游玩。
程慧每次都想要跟着,但被无情拒绝。
自从云枝听马氏的话,不把他当作表哥,而是一个男子来对待,二人相处时,她就变得安静许多。
两人甚少有目光相对的时候。
程知节察觉到了异样。
他想同云枝成亲,让两人越发亲近。可现在的发展,完全和他的打算背道而驰。
程知节苦闷不已,接连几天脸上都没有笑模样。
刘生给他出了一个主意。
“今晚湖上有乐师弹曲儿,你带云枝去听。丝竹袅袅,又有朦胧月色相照,她看着你,难免不会动心。”
程知节以为此计甚妙。
他拍着刘生的肩膀:“多谢。你真是我最好的兄弟。”
闻言,刘生神情激动,连忙追问:“你说的是真的吗,知节哥,你真的以为我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程知节离他远了一些:“真的。不过,以后你别那种放光的眼神看我。否则,我就改了这句话了。”
刘生忙答应下来。
晚上,程知节带着云枝登上画舫。
船上挂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是用两层堆积在一起的,经风一吹,恰好拂过云枝的面颊。
她今日又是清新装扮,苔青色衣裙,鬓发簪银色珠花。
玫红轻纱飘在云枝身上时,程知节看愣了神。
云枝抬手去扯轻纱,手忙脚乱。
程知节去帮忙。
他先把轻纱理顺,再一把掀开。
云枝柔白带笑的面容、明亮的眼眸顿时出现在他的眼前。
一瞬间,程知节仿佛有种掀开盖头的错觉。
扑通,扑通。
他的心跳的又快又响。
云枝毫无察觉,催促着快些上船去。
“表哥,我听到了弹曲儿的声音,乐师已经开始了,我们快找个地方坐下。”
她匆匆走过,裙摆轻轻扬起,掠过程知节的小腿。
程知节松开手中的轻纱,应了一声,追着她而去。
两人坐好。
古琴的声音从湖泊中央传来,十分动听。
云枝隔着窗望去,只见湖心有一亭,一白衣乐师正在弹古琴。
她听得入神,眼眸只看向湖心中央的乐师,没有分给程知节半点。
若非程知节早就打听到了,今夜弹奏的乐师,都是四十岁上下年纪,他看了此等情景定然会吃味的。
一曲儿罢,云枝转身看向程知节:“他弹的可真好。”
她眼眸中闪烁着亮光,看得程知节恍神。
程知节听到她的夸赞,心中有些后悔。
当初,他该好好学弹古琴的,这样今日听了云枝的话,就能回上一句“这有什么,我也会弹。等回去了,我弹给你听”。
不过,如今重新学也不晚。
程知节暗自记在心中,准备回去以后请一个古琴师傅。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能把今日乐师的琴曲比下去,就算学成了。
画舫是在湖上漂着,并未移动。因此在听到哐当一声响声时,程知节拧紧眉头,知道是旁的船撞到他的船了。
为了不被人打扰,今日出来,程知节只带了一个船夫,没有旁的仆人伺候,连张英他都没带来。
他前去查看。
果真是被旁的船撞到了。
程知节今日要陪伴云枝,不耐烦同无关人等闲话,便要船主人赶紧离开,不同他追究了。
那船却不动。
一只手掀开帘子,露出一张清俊的脸。
是何淙。
程知节皱眉:“你跟踪我?”
何淙忙道:“没有。我也是来听曲儿的。不过,我刚才看到了船上似乎有云枝姑娘的身影,就想着来打个招呼,不慎撞到了你的船,真是抱歉。”
程知节冷声:“不必,表妹不想见你。”
何淙涨红了脸:“我不信你的话。”
“何淙,我告诉过你,不要再见表妹,否则——”
他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云枝惊讶的声音:“何淙,你也来听曲儿吗?”
何淙笑容满面:“对啊。今夜弹奏的乐师都是极有名气的,是为了争个技艺高低,才在湖心弹奏。这样的好机会不多见,我就来了。”
何淙语气微顿,不顾忌程知节黑沉的脸:“云枝姑娘,我能否同你们一起听曲儿。我是说……共坐一船?”
程知节眼神凛冽。
云枝脱口而出:“好啊。”
话音落下,她才想起来自己答应是不成的,因为这船是程知节的。她便看向身旁的人:“表哥,可以吗?”
程知节快把牙咬碎了,但还是维持温和语气:”可以。”
第272章 坏东西表哥(完)……
何淙闻言,脸上露出极大的笑容,心中暗自感谢程慧支招。
他刚才撒谎了。
程知节猜对了一半,何淙是随着他二人来的,不过,并非跟踪。
程慧得知程夫人为了促成亲事,把林屠户和马氏接来,心中很不快活。
她越发觉得,绝不能让云枝嫁入程府。
现在云枝还没嫁呢,程知节就偏心她,自己的娘也帮她。若是她真的嫁过来了,自己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
程慧想到了何淙。
她暗地里打听程知节和云枝的行踪,得知他们来了湖上,就赶紧给何淙递消息,教他撞船吸引云枝出来。
何淙依照她的吩咐行事,果真见到了云枝,还登上了画舫。
船内摆着一只小圆桌,原本程知节和云枝是面对面而坐。这会儿何淙来了,下意识要坐在云枝身旁。
程知节抢先一步坐下,然后一把扯住何淙衣袖,强行让他坐在云枝对面。
如此,就是程知节坐在当中,云枝和何淙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旁。
有程知节在旁边看着,何淙难以开口。
但他想到了程慧的叮嘱。
——在兄长面前,你不能做出害羞内敛的样子。就我兄长的个性,即使表姐不喜欢他,他用一个月两个月的功夫,也能让表姐动心。你再不抓紧表明心意,就没有机会了。
何淙强忍脸上的热意,不顾程知节在旁,开口道:“云枝姑娘,你今日漂亮极了,像是梦。”
云枝不解:“梦?”
她委实有些听不懂了。
何淙解释:“如梦似幻,太美了,所以让人觉得像梦一般不真实。”
云枝扑哧笑出了声。
程知节眼神如刀,恶狠狠地盯着他。
何淙又道:“程少爷,我有些私密话同云枝姑娘说,你能否回避?”
程知节回答的迅速而直接:“不能。”
何淙眉头紧锁,看向云枝。
云枝无奈,抓住程知节的手臂轻轻摇晃:“表哥,你就先出去一会儿,好吗?”
程知节可以毫不留情地拒绝何淙,但面对云枝的柔声请求,他却说不出来一个不字。
虽然很不情愿,可他还是略一点头,站起身出去了。
站在船舱外面,不时有风吹过。
这风并不寒冷,程知节却双手抱胸,觉得身子发冷。
他克制自己,不往船内看去。
他担心多看一眼,自己就要冲进去,拎起何淙,把他扔进湖里。
程知节面色沉重,心道,何淙在里面和云枝说什么呢,莫非是在袒露心意。是了,他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应该是在说这个。那云枝会同意吗,她看起来挺喜欢何淙的。如果她同意的话,自己岂不是成为天底下第一大傻瓜,耗费心思弄了画舫,却成了他人定情的工具。
程知节猛地摇头。
不,云枝不会同意的。
至于理由,他想不出来,只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仿佛说的多了,那就成了事实。
船内,何淙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云枝。
“在面摊上见到云枝姑娘时,我就一直难忘。后来,我发现你的表妹竟和我妹妹交好,我真是开心极了。云枝姑娘,我是真心倾慕你的,不知你是否愿意嫁给我做妻子?你放心,我肯定会待你一心一意,竭尽所能地对你好。”
何淙是云枝在一屋子俊俏郎君中,一眼就相中的人。但听到他的话,云枝却没有立刻答应。
她沉默许久,回道:“不行的。”
何淙难以掩饰失落:“能告诉我原因吗?”
云枝轻声道:“我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喜欢你,喜欢到要嫁给你的地步。”
何淙追问:“云枝姑娘现在有想嫁的人吗?”
云枝想起了程知节。
她摇头:“暂时没有。”
何淙长舒了一口气:“没有就好,说明我还没有被彻底拒绝。云枝姑娘,只要我对你更好一些,我相信你会改变心意的。”
船门被猛地敲动。
“说完了没有?”
是程知节冷若寒冰的声音。
他等的太久,实在忍不住了,才来敲门。
云枝站起身:“说完了,表哥进来吧。”
程知节走了进来,一双漆黑的眼睛在云枝和何淙身上打量。
云枝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而何淙,他看起来像是被霜雪打过一样。
程知节顿时明白,刚才云枝拒绝了他。
程知节顿时痛快了。
他的脚步轻快,在云枝身旁落座。
云枝不明白,为何他刚才还一脸苦大仇深,现在却好似遇到了什么喜事。
“表哥,你在高兴什么?”
当然是高兴何淙被拒绝了。
程知节不能告诉云枝他心中的想法,他并非是给何淙留面子。只是自己也被云枝同样地拒绝了,径直说出来,颇有些老大笑话老二的意味。
程知节便道:“只是觉得今天景色好,曲儿也好听,畅快啊。”
他故意问何淙:“是不是啊,何郎君?”
何淙刚受到打击,笑容勉强地回了一句:“是。”
云枝凝神听曲儿。
何淙一直盯着她看。
程知节很快又看何淙不顺眼了。
他觉得那双眼睛应该看天看地,就是不应该落在云枝身上。
他恶狠狠地看着何淙,心道:你难道没有表妹吗,非得来看我的表妹。
程知节不想浪费难得的好时光,今夜月色美丽,又有佳乐相伴,万万不能让何淙毁了。
他计上心头。
云枝的那张脸,何淙看一辈子都不觉得腻,他看得入神,忽觉脚上一痛。
何淙往痛处看去,只见一条花蛇缠在他的脚上,正朝着他吐芯子。
何淙第一次在一条花蛇脸上看出得意的神情。
被蛇咬了,何淙先是呆愣片刻,而后痛呼出声。
云枝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忙过来查看。
她一眼就看出了,这条花蛇是程知节所养。
而且,它不是无毒的大花,而是有毒的小花。
她埋怨地看向程知节。
程知节丝毫不觉心虚,连扯带拽地把何淙送回他自己的船上,告诉仆人:“你家主子被蛇咬了,赶紧送他去看大夫。”
何淙还想同云枝说两句话,却被程知节挡着,一句话都未说得。
看着船只远去,程知节脸上露出松快的笑容。
云枝蹙起黛眉:“表哥,你还笑呢。同样的法子,你用在何淙身上两次了。”
程知节不否认花蛇是他放的,因为他知道云枝已经辨认出来那是小花了。
“法子不在新旧,管用就行。我两次用了放蛇的法子,他不是次次中招了吗。”
云枝不赞同道:“表哥,你这次有些过分了。即使你用大花,也比用小花好,它可是有毒的。”
见云枝真的生气了,程知节忙道:“我上次就警告过他,再来见你,我就不客气了。可你看看,他有把我的话听进去吗?没有。如此,我放蛇吓唬他不是应该的吗。”
云枝的嘴唇仍旧撅的高高的。
程知节放轻声音,语气中带了些哄人的意味:“我也没有狠毒到要折腾死他的地步。小花的毒,我这里有解药,等会儿就派人给他送去。”
云枝的神色有所缓和。
程知节心道,解药他自然是要送的,不过要迟两日,让何淙好生受受折磨,谨记被花蛇咬的痛苦,以后才不会再来找云枝。
知道何淙会无事,云枝才放下心来。
可她以为,程知节所为太过分,不愿意理他,便一个人侧过身子,望着湖心亭,只听曲儿,不同他说话。
程知节同她聊天,她也不理会。
程知节就知道,自己这次做的太过分了,彻底把云枝惹生气了。
他苦恼不已,想着自己能做什么让云枝消气。
程知节看向窗外,见岸上有卖糯米糕的。
他顿时有了主意。
他要买来几块糯米糕,再说上几句甜话,哄哄云枝。
云枝听琴曲的兴致正浓,程知节不想打扰她,就同船夫要了竹筏,自己划着往岸上去了。
他脚步匆忙,来到小摊前面,买了十几块糯米糕,又往湖泊而去,却不见了竹筏的踪影。
原是刚才他走的匆忙,绳子系的不牢固,竹筏顺水飘走了。
程知节想叫只船,送他往湖心而去。
原本的好天色忽地变了脸,猝不及防地下起雨来。
湖泊、岸边,乱成一团。
程知节根本找不到送他的船。
湖心亭的乐师已经换了三个人,从弹古琴的,到弹筝的,再到吹笛子的,如今亭子中间,是一位奏琵琶的。
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船板上,发出脆响。
云枝这才注意到,程知节已经许久没有同她说话了。
她转过身,不见程知节的身影。
云枝询问船夫,得知程知节上岸去了。
她拢眉:“既是买东西,为何不乘船去。外面下了如此大的雨,他如何回来?”
船夫回道:“少爷是见表小姐听曲儿认真,不忍打扰。”
云枝沉默,抿紧了唇。
雨越下越大,程知节还未归来,云枝颇为担心。
她提议,船夫乘船往岸边去。
船夫却道不可。
“若是少爷回来了,看不到我们,边会到处寻找。还不如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我们一起回家去。”
云枝喃喃:“也好。”
雨水打在湖面上,泛起一个个涟漪。
湖上宛如升起了一层雾,使得万物都看不清楚。
一片朦胧中,云枝看到一个模糊身影,撑着竹筏而来。
她忙唤船夫:“是表哥吧。快去接他!”
船夫忙撑船靠近。
船儿靠近,果真是程知节。
他跳上船,口中说道:“竹筏丢了,旁的船又搭不上,我只好沿着湖泊找竹筏,还好让我找到了。”
云枝定定地看他。
程知节从怀里摸出纸包,递至她的面前:“表妹,糯米糕我买来了。有你最爱吃的红豆的,还有水果味道的,什么荔枝,香橘,你好好尝尝。”
云枝没去接纸包,只是问他:“表哥,你冷不冷?”
他衣裳尽数被雨水浇湿了,纸包却一点水痕没有。
云枝看得分明,他是用衣裳包了,再塞进怀里,护的格外认真,才使纸包半点水痕都没沾染。
程知节笑着摇头。
“一点小雨而已,不要紧。你还是先看看好吃吗——阿嚏!”
云枝忙让他脱掉湿衣裳,换上新衣,免得着凉。
虽然看起来程知节已经着凉了,因为他的脸颊分外红。
船上备的有热水,程知节稍做沐浴,穿上新衣,掀开纱帐走了出去。
他看到云枝袅娜的背影。
他走近,伸手揽住那纤细腰肢。
云枝吓了一跳,但知道身后之人定然是程知节,没有抵触之意,任凭他抱着。
程知节的胸膛像火炉一样,热气腾腾。
云枝很是担心:“表哥,你身上好热,是不是生病了?”
程知节的声音发闷:“我不知道。表妹,你来帮我看看。”
他扶着她的手臂,将她的脸面向自己。
云枝看到,程知节只穿了下衣,上身却赤着。
那她刚才……就是毫无阻隔地依偎在他的胸膛了。
怪不得那么热。
她眼神飘忽,向下看去。
程知节却非要让她直视自己。
他轻轻挑起她的下颏。
“表妹,你看看我。”
云枝只能直视他的双眸。
她发现,程知节鼻子生的尤其挺翘,像一座耸立的小山。而这座山,慢慢地离她越发近了。
直到和她鼻尖相抵。
“表妹,你来摸摸,我的额头热不热?”
他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云枝的。
是热的。
不,烫的。
云枝启唇:“表哥,你真的生病了……”
接下来的话,她却是说不出了,因为她柔软的唇瓣已经被程知节含住。
程知节闭上眼睛,轻轻地在她的唇上点着。
他睁开眼,对上云枝乌黑的眼眸。
云枝委屈道:“你怎么乱亲我?”
“不是乱亲,是认真的亲。“
船只晃动,两人踉跄倒地。
云枝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快要从胸口跳出。
她把手抵在程知节胸口,生怕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来。
“不行,其他的不行。”
程知节故意逗她:“什么其他的?”
云枝抿唇:“亲以外的,其他的,不可以的。”
程知节笑道:“表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其他的不行,就是亲你是行的了。”
云枝慌忙道:“不是,亲也不行。”
她语无伦次,看得程知节心情大好。
程知节收敛了笑容,一脸郑重地看向云枝:“表妹,我心悦你。”
云枝听到自己的心在猛烈跳动。
他轻柔地抚摸着云枝的长发:“表妹,你喜欢我吗?”
他的语气极其正经,带着怜爱之意,全然不像平时的随意。
云枝微微扬起下巴,仔细想了想。
她……喜欢。
她轻声应了一声。
随即落下的,是程知节湿润缠绵的轻吻。
程知节忍住了。
他知道云枝害怕,便没有做更亲昵的举动。
他将身子一翻,同云枝躺在一起。
“表妹,我们成亲好吗,这一次,你不会拒绝我了吧。”
“嗯。”
云枝柔声说着自己的担心:“可你爹,还有你的继母,他们会答应吗。”
云枝知道自己在程家这类人家面前,家世是不够看的。
程知节起身,在她脸颊吻了一下:“放心。他们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他们赶出去。按照当初的承诺,现在程家的一切都是我的。我能留他们住下,已经是善良了。他们哪里敢不同意。”
云枝问道:“表哥,你会把他们赶出去吗?”
程知节反问:“表妹想让他们走吗?”
他都可以,主要看云枝是否讨厌程老爷他们。
云枝摇头,抱紧了程知节。
“娘说,做儿女的要孝顺,不然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我不想表哥被戳脊梁骨。”
程知节怜爱地在她发丝上亲了一下又一下。
“好,那就留下他们。”
程知节忽然道:“若说反对我们亲事的,恐怕只有程慧一个人吧。不过,她的意见不重要。”
云枝不解:“她不同意,是不是因为讨厌我呢?”
程知节笃定:“没有人会讨厌表妹的。程慧她——非同常人,你不必理她。她不想让你嫁给我,是她有问题,同你无关。知道吗?”
云枝不太理解,但听明白了不是她的问题,就柔声应好。
程知节让她躺在自己的胸膛上,畅想着以后的日子。
他要让小姨小姨夫住在程家,如此,云枝就能经常见到他们了,还要给他们开上许多家面店,让京城人都知道小姨的手艺。
如果刘生不那么讨人厌,他也可以让他也留在京城。
他要和云枝成亲,用各种华贵的衣裳、美丽的首饰来装扮她,让她觉得嫁给他程知节,是此生所做的最聪慧的一件事。
程知节吻了她的唇:“笨表妹,我是栽到在你身上了,我的以后是每一件事都离不开你的。”
云枝不满:“我不笨。”
程知节改口:“是,表妹是天下第一聪明的人,不然,如何能把我这般聪明的人都引得对你千依百顺。”
云枝轻哼:“说来说去,表哥还是在夸自己。”
程知节并不反驳,只是侧过身去,同云枝一并躺着,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乐声。
第273章 平行世界之不小心……
素手轻抚雪白的绒毛,云枝提起白兔的腿,看到它腿上的伤已经痊愈,才长舒一口气。
“小兔,我再养你几天,就放你回家去,好不好?”
她将额头抵在白兔身上,轻声问道。
兔子是不会说话的。
云枝虽然脑袋不甚聪慧,但也知晓这件事,可她还是问出了口。
因为她觉得,自己救下的这只白兔和其他寻常的兔子不同。她同它四目相对的时候,总觉得下一刻,那张三瓣嘴就要张开,说出话来。
又过了三日,白兔的腿彻底好了,能跑能动,云枝就抱着它,来到救它时的山林。
云枝是在此处碰到它的。
当时,可怜的白兔身旁还有一条虎视眈眈的花蛇,正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它。
白兔腿上的伤痕不像是被猎人伤到的,更像是和其他动物争斗,被打伤的。
云枝想,那条花蛇的嫌疑最大。
她没有想到放走白兔的这日,在丛林里会再次遇到花蛇。
他的瞳孔碧绿,直勾勾地盯着云枝,仿佛下一刻就把云枝带白兔一起吞吃入腹。
云枝惊慌不已。
她看到了花蛇面上的淤痕,是当初她为了救白兔,而随手拿起一块石头朝着他砸去而留下的。
云枝想,他一定恨透了她。
她抱着白兔便跑。
曳地的襦裙阻碍了她逃跑的速度,让她被花蛇追上。
前面是花蛇挡路,后面是陡峭的山坡。
云枝看看前方,又望着后面,心中为难。
跳下山坡?
云枝并没有这样的勇气。
而且,跳下山坡的结果非死即伤,而和花蛇正面对上,大不了是被咬上一口,万一……这条花蛇是无毒的呢。
云枝抬起脚,朝着花蛇走去。
她的脚下却一滑,直愣愣地朝着山坡倒去。
云枝闭上眼睛,心想,糟糕了,完蛋了。
惊吓之下,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她的视线变得模糊,好似看到了花蛇和她的白兔都张口说了话。
“刘生,你怎么没拦着她?”
“知节哥,她是脚滑,猝不及防的事情,我哪里来得及。不过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云枝想,原来人临死之前,竟会有这般奇妙的幻觉。
云枝以为自己死定了,毕竟山坡如此陡峭,即使有幸被救,醒来后身上会尽是伤口。
睁开眼睛时,云枝发现自己躺在一雕花木床上。
她连忙看向浑身各处,发现一处伤口也无,又活动了筋骨,也并无疼痛。
云枝正疑惑是哪个人救了她,还让她免于受疼痛时,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准确地说,不应当称之为人。
因为他和寻常的人很不一样。
他身形是人形——高大挺拔,可眼睛却是蛇的眼睛,碧绿的宛如一泓潭水,幽幽地望着云枝时,让她心中发寒。
普通男子束发都是用发带或者发冠,他却不同。
他的发丝上缠绕着一圈圈金色细丝,仿佛一条极长的小蛇。
云枝摇摇脑袋,心想自己应当是摔傻了,怎么把人看作了蛇。
紧跟着男人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人。他身穿素白衣袍,头顶竟竖起两只雪白透粉的长耳,眼睛宛如红宝石一般莹润明亮。
云枝几乎要吓晕过去。
她明白了,面前的两个男子非人,大概是妖怪。
她这般想着,就喃喃出声。
像蛇的男人轻嗤:“什么妖怪,我们是兽人。我们兽人兼具猛兽和人的优点,比你这种单纯的弱小的人类要厉害多了。”
兔子模样的人轻声道:“知节哥,一般人难以接受的,你要给云枝一些时间。”
他朝着云枝扑过来,身后圆润的尾巴一颤一抖,是能让人看出来的、显而易见的开心。
“主人,我是刘生,你救下的那只白兔啊。”
云枝震惊地睁大了双眸。
她难以置信,可和刘生对上视线后,她确定对方就是自己养了两个月的白兔。
刘生介绍道:“主人,你别怕,那个是我哥,他叫程知节,是一条花蛇。”
话音落下,刘生的脑袋挨了一下,程知节道:“别再喊主人了,听着怪恶心的。”
刘生十分委屈,但还是听从了程知节的话,不再唤云枝主人。
得知刘生的身份,云枝惊讶于他是兽人,但一想到对方是和自己共处过的白兔,她很快就接受了。
她低声道:“那只花蛇,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他。我记得,他欺负过你。”
刘生道:“是啊。主……云枝你救我时,在我旁边的就是知节哥。不过你误会了。我腿上的伤是松鼠族伤的,不是知节哥。我们两个亲如兄弟,他不会伤害我的。他当初是想把我带回去治伤,没想到被云枝你抢了先。”
事实竟是如此。
云枝抬眸,瞥见程知节那张清俊的面容上有一抹淤青,在左边额头,因他的肌肤白皙格外显眼。
云枝心虚地垂下头去,暗道,自己当初认错了人,害的程知节额头受伤,他不会报复自己吧。
程知节是勇猛有力的兽人,他若是存心报复,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大概只能忍受了。
刘生看出她的烦恼,笑道:“你不用怕。我也是刚刚知道,十几年前,你娘马氏救过知节哥的娘,两人结拜成了姐妹。如此看来,你和知节哥还沾亲带故,该唤他一句表哥。”
云枝柔声唤道:“表哥。”
她期待这一句话,能让程知节忘记脸上的淤青,就此放过她。
程知节没有应,转身离开了。
云枝在兽人丛林待了三日,没有等到程知节的报复。
她以为程知节大人有大量,原谅了她。
夜里,她正在熟睡,忽觉手掌一片冰凉。
云枝颤抖着眼睫睁开双眸,看到程知节的脸。
她惊讶地张大嘴,却不是因为程知节半夜出现,而是因为他过于冰冷的体温。
云枝忙坐起身,将自己的衣裳披在他的肩膀:“表哥,你的手好凉啊。快,多穿一些。”
可无济于事。
云枝摸他的手,照旧是冰冷的。
她只能将整张被子披在程知节身上,希望能给他暖和一下身子。
云枝忙前忙后,身上起了热汗。
程知节来此,是为了吓唬她的。
没想到,云枝没有被他吓到,反而开始关心起他的身子了。
程知节眨动着他碧绿的双眸,怀疑地看向云枝。
她难道不知道,他们蛇一族是冷血动物吗。
程知节看着云枝清澈而茫然的双眸,终于确定了,云枝确实不知道。
他淡淡地说出自己是冷血动物,不需要保暖。
云枝惊讶极了:“一年四季,表哥都是如此吗?”
看她傻乎乎的蠢样子,程知节竟不觉得讨厌,微微点头。
云枝喃喃:“夏天,定然有许多人抢着和表哥同睡,拥着你像怀里揣着一只冰块似的。不过冬天,大家应当对你避之不及了,本来天就冷,你身上又像冰一样,靠近你不就冻的牙齿发抖了。”
程知节不理解她的脑回路。
深更半夜,一个蛇族兽人出现在她的房中,她不应该大喊大叫,吵闹着让他出去吗。怎么,云枝的注意力却全在他的体温上?
程知节没有忘记额头上的伤。
从小到大,他和人争斗过无数次,没有一次受过伤,却偏偏被云枝一个弱小的人伤到了。
于他而言,这是耻辱,必须得回报回去。
程知节压低声音:“我饿了,你给我做顿饭去。”
他以为,这是折腾云枝的一种法子。
云枝被他的体温冰醒了,如今正没有睡意,闻言也不生气,轻声应好。
程知节一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像他的体温一样冰冷:“你要做的好吃一些。否则,我就——”
他盯着云枝,冷声一笑。
云枝身子一颤,好奇问道:“你就怎么样?”
“就吃了你。”
“你不知道吗,我们兽人都要吃人的。”
云枝尖叫一声,忙跑去厨房,口中喊着“不要吃我”。
程知节嘴唇轻抽,心道当真好骗。
他是兽人,又不是妖怪,吃什么人啊,换作旁的人早就识破了他的谎话,也就云枝会被轻易地骗到。
毕竟,她那么蠢笨。
云枝做了一碗素面。
她没敢做肉面,是因为担心程知节吃了以后,觉得味道不好,拿她来塞牙缝。
素面清新爽口,程知节不知不觉就吃光了。
但他没说半句夸赞的话,而是矜持地点头:“尚可。不过,还是太一般了,不符合我的要求,我要惩戒你。”
说着,他张开嘴。
云枝看到他发红的舌头,还有两枚凸起的牙齿,吓得快要魂飞魄散了。
“别吃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会做面嘛,又不是故意给你吃面的,呜呜……”
她落下泪来。
程知节一愣。
云枝会哭这件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声音僵硬:“行了,不怪你了,别哭了。”
云枝哭的直打嗝。
她委屈巴巴:“其实,我也好饿。不过做面的时候,我想着你要吃,就只做了一碗,这样面会做的快些。你嫌弃不好吃,还说我……”
程知节头疼。
“没,我……面很好吃。”
云枝不信:“你刚才不是这般说的,你说——”
“我刚才是在撒谎,好吃极了。”
程知节一副咬牙切齿地模样说出这番话。
为了哄好云枝,他亲自下厨,给云枝做饭吃。
云枝弱弱嘱咐:“我不吃人,也不吃老鼠。听说,蛇是会吃老鼠的。”
程知节冷笑:“巧了,这两样我也从不吃。”
云枝不解:“可是你刚才说……哦,你又在骗我。”
不知程知节怎么搞出来的,大晚上竟做了四菜一汤。
云枝吃的尽兴,立刻就把刚才的委屈,和程知节说谎骗她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程知节让云枝跟在他的身旁。
他想,自己总能找到机会报复云枝的。
可他带着云枝和松鼠族抢夺地盘时,当其中一只松鼠兽人朝着云枝扑去时,他下意识地护住云枝。
怀里是温香软玉,程知节的脸色却黑沉如水。
那场打斗中,云枝见识到了兽人的原型。
她平日里觉得,松鼠可爱,花蛇可怕。
但因为她是和程知节一队的,所以看到花蛇和松鼠争斗时,她还是更希望花蛇能赢。
程知节的原形极其威猛,是一条威风凛凛的花蛇。
云枝这才知道,她碰到刘生和程知节时,还是他特意隐藏了身形。若是云枝撞见的是原本形态的程知节,她早就吓晕过去了,哪里还能救下刘生。
毫无意外的,程知节带领族人取得了胜利。
庆功宴会上,刘生领着云枝给他敬酒道谢。
云枝道:“表哥,我要走了。”
程知节脸上的欢喜之色尽数褪去:“走去哪里?”
“回我家啊。我已经离家许久,虽然当初找了一个去好友家小住的理由,但我在外面的时间太久了,总要回家去的。”
程知节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说道:“好。”
是夜,刘生将云枝送出丛林,将她送至林家门口。
林屠户和马氏得知云枝归家,自然欢喜。
离开兽人丛林以后,云枝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有时,她甚至觉得兽人丛林的经历是一场梦,是她胡思乱想出来的梦境。
她对着湛蓝的天空喃喃:“肯定是梦吧。白兔和花蛇怎么可能有人形呢?”
“你亲眼所见,竟还要自欺欺人,说只是梦境而已吗?”
云枝诧异回头,看到了碧绿竖瞳的程知节。
她惊讶道:“表哥,你怎么来了?”
程知节眼神飘忽。
他总不能告诉云枝,自从她离开之后,他就十分不快活,整天睁眼闭眼都在想她。
这些话他一定不能说出口,否则面前的笨表妹一定会得意于把他拿捏住了。
程知节扬起下颌:“我厌倦了和兽人待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来找你了。怎么,不欢迎?”
云枝轻声:“我……”
程知节见到她面上露出犹豫的神情,心里委实有些慌乱。
他道:“我已经辞去了兽人族长,将其让给刘生了。你若是不接纳我,我就只能再回去重新争夺族长之位了。”
云枝柔声道:“我当然会收留表哥,不让你无处可去。只是,我有一件事需要你答应。”
程知节心感不妙,警惕地开口问道:“何事?”
云枝心里一直有一个打算,但碍于程知节的威严,始终未说出口。如今,是程知节有求于她,正是让他满足自己心愿的好机会。
她道:“表哥变回原形吧,我想骑一骑。”
程知节脸上红黑交加:“荒谬。怎么可以随便骑,我不同意。”
云枝抿唇:“有什么要紧嘛。我平日里也骑驴骑牛,只是想感受一下骑花蛇是什么感觉。哼,表哥若是不答应我,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去丛林吧。”
程知节瞪圆了眼睛:“你当真忍心?我一旦回去,刘生的族长就做不成了,到时候,他得多丢人啊。”
云枝心有不忍,但还是嘴硬道:“我忍心的,我就是心硬的女子。”
程知节愣神。
他纠结许久,终究是答应了。
程知节变换为原形,云枝当即迫不及待地骑了上去。
程知节带着她在空中游动。
云枝的发丝被风吹的向后飘散。
她的笑声清脆悦耳:“表哥,骑龙的感觉应当同这会儿是一样的吧。”
程知节的语气低沉:“哼,龙哪能比得上我们花蛇。”
云枝心想,在大多数眼中,龙都比花蛇要好的。
不过,她不是大多数。
在她心中,最喜欢的动物就是花蛇了。
云枝轻轻俯身,把脸颊贴在程知节冰冷的皮肤。
程知节身子一颤,脚步慌乱。
他翻滚着身形,直直地往地面坠落。
云枝惊呼:“哎呀!”
两人落地,都未受痛苦。
程知节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兽人形状。
云枝发现,自己在一片混乱中竟坐在了他的腹部,顿时面红耳赤。
她欲离开,却被程知节一把拉住。
云枝嘴唇微颤:“表哥……”
程知节眼眸沉沉:“我住在你家,总得有个身份。”
“有啊。你不是我的表哥吗?”
程知节摇头:“不,这个身份不够。”
云枝便问他想要什么身份。
程知节克制想要躲开云枝黑亮眼眸的冲动,回道:“你的夫婿的身份。”
云枝大惊。
见状,程知节掐住她纤细腰肢,语气森然:“怎么,你不同意?”
他外表凶狠,实际心里着急至极。
如果云枝真的不同意,他能怎么办呢。
只能再问她一遍了,直到她点头答应。
云枝柔声道:“可是表哥,你以后不能吃人,更不能吃老鼠。”
程知节额头抽痛:“说过了,我不吃这两个东西。以前不吃,以后也不会吃,你就放心吧。”
云枝忙补充:“还有,你不能凶我。”
程知节奇怪:“我有凶过你吗?”
云枝不满:“有,刚才就凶我了。”
程知节惊讶,刚才竟然就算凶云枝了。
他点头答应,承诺会慢慢改。
见他似乎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云枝兴致勃勃道:“还有,要听我的话,对我千依百顺,还要……”
程知节将她的身子猛地一提,坐在自己的胸膛处。
“喂,表妹,别太过分。”
云枝也知道自己提了太多要求了,便见好就收:“好吧,你要是都能答应,我就同意让你以我夫君的身份留下来。”
程知节的目光始终看着云枝一张一合的唇,看的她有些心慌。
“你别看了。”
程知节听话地移开视线。
不过,他心中已经起了意思,轻易不能压制下去。
还好,他的表妹好哄好骗。
程知节诱哄道:“表妹,你知道花蛇兽人和寻常人之间的区别吗?”
云枝摇头。
“我来教你。”
他握紧云枝的手,眼神漆黑如墨。
第274章 王爷表哥(1)
“……朕之第三子卫叔玠骁勇善战,建树颇丰,特赐封号恭,赏良田万顷,房屋百间……”
内侍长略显尖锐的声音在清凉殿内回响。
他念罢,却迟迟等不到刚被封为恭王的卫叔玠谢恩接旨。
内侍长冷汗直冒,望向大殿上坐着的明黄身影。
皇帝开口:“叔玠,你不喜欢这些赏赐吗?”
堂下跪着的男子抬起头来,目光锐利:“儿臣对赏赐没意见,只是对这封号,并不理解。”
皇后笑道:“叔玠,恭者,肃也。你父皇赐下此等封号,是称赞你端正持重。”
卫叔玠淡声道:“儿臣以为,自己称不得恭一字,望父皇收回成命,改赐旁的封号。”
满座哗然。
众人不觉得卫叔玠的要求过分。他从十岁那年就留在边关,十二岁领兵作战,历经十年之久,将扰乱边关的匈奴打的连连败退,定下契约,六十年内不再发动动乱。
十年来,卫叔玠没有回过都城一次。
其余皇子公主,从出生开始就享有锦衣玉食,能使奴唤婢。卫叔玠却要在边关忍受苦寒,连新鲜的水果都不能吃上。他如此功绩,只是要求改一个封号,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众人以为他的言语过于直接,应当再委婉一些,语气柔和,而不该直愣愣地要求皇帝更改封号。
皇后担忧地看向皇帝。
龙威被冒犯,皇帝若是发火了,她待会儿要如何化解。
龙椅之后,一抹紫红身影藏身在此。
宫女劝道:“我们回去吧,让别人发现了,要受罚的。”
云枝挥手,示意她安静下来。
她望着卫叔玠,好奇道:“他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和姨夫争执。”
云枝看得过于认真,不慎踢到了脚边的盆栽,惹得皇后斥道:“谁躲在那里,快些出来!”
云枝怯生生地走出,带着宫女一起跪下。
皇帝见到她,脸上却露出笑容:“是云枝啊。躲在那里做什么?”
他同云枝说话的语气极其温和。
比起面对卫叔玠时一板一眼的语气,云枝倒更像是他的孩子。
卫叔玠向一侧看去。
只见云枝身穿玫红衣裙,肩上披着紫色薄纱。
这样艳丽的颜色搭配在一起,却丝毫不觉混乱。
她生得明眸皓齿,远比世上最亮丽的颜色还要明艳。
卫叔玠在边关,最常见到的是灰蒙蒙的天、长至九个月的冰天雪地,猛然看到如此鲜亮的颜色,不禁看愣了神。
云枝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得意地挺起腰肢,让自己婀娜的身姿越发惹人注目。
她知道自己有多美丽,无论哪个男子见到她,都不会只看一眼。
看,这位新回来的王爷也不例外。
她不介意旁的男子看她,甚至享受其中。
她乐意看到那些男子用恨不得吃掉她的目光注视着她,却碍于身份体面,不能靠近她分毫。
云枝觉得,这比听曲儿看戏有意思多了。
云枝开口,声音绵软轻柔。
这世上就是有如此不公的事情。
有人拥有得天独厚的嗓音,有人生得如花似玉的美貌。
而云枝,两者兼而有之。
她的声音像甜润的清水,沁人心脾,让人听了,烦躁的心绪立刻就被抚平了。
“陛下,我好奇,才来看一看的。”
她怯声补充道:“求陛下恕罪。我知道自己没有参加宴会的资格,可我只想看上一眼,立刻就走。但是,我看到陛下今日可真威风,一时间看入了迷,才不小心发出动静。”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
皇帝听得朗声大笑。
云枝的话,让他心中甚是熨帖。
转过身,皇帝对皇后说话的语气中却多了几分严厉:“为何不让云枝来参加宴会?她一个小姑娘,也不占地方,随便安排一个位子不就好了,害的她要偷偷摸摸来看。”
皇后掐紧掌心,面上恭敬:“是臣妾疏忽。”
她吩咐宫女给云枝安排位置,就落座在各位公主皇子中间。
皇帝像是刚刚想到,他还未回复卫叔玠,便道:“你想要什么封号,杞字如何,意在称赞你勇猛擅战。”
卫叔玠答道:“谢父皇。”
他站起身,云枝才发现他有多高大,大概身高九尺,甚至更多吧。
他的脸庞宛如刀剑雕刻出来一般,每一处都格外深邃,
云枝该叫他一声表哥。
她的母亲是当今贵妃的妹妹,宫中的每一位皇子公主,都是她的表亲。
云枝静静看着他的脸,发现他与其他表哥生得不一样。
住在宫廷里的表哥们,都长的细皮嫩肉,白白净净。
但卫叔玠肌肤略黑,面容身形有粗犷之意。他的眉毛浓密又粗,配上那双幽深的黑眸,十分有震慑人的效果。
他生的是好看的,毕竟皇帝是个美男子,而他的妃嫔,没有一个不是美人的。只是卫叔玠的俊俏放在京城,颇有些格格不入。
她盯得太久,惹来对面女郎的一声嗤笑。
“怎么,杞王刚入宫,就被你看上了,这可真是他的不幸。”
云枝望了过去,看到是皇后之女静舒公主。
这位公主从她入宫开始就和她不对付。
云枝同样。
在看到静舒公主第一眼的时候,她就觉得两人气场不合。
她把静舒公主的所有针对,都归结于嫉妒。
是的,静舒公主嫉妒她的美貌。
身份地位不能改变,而身为公主之尊,被一个外面来的、连封号都无的平民女子比了下去,让静舒公主如何能痛快呢。
云枝美眸微动,对宫女耳语几句。
宫女面露为难:“不好吧,她可是公主……”
云枝撇嘴:“音儿,你是陛下分给我的宫女,就只能听我的话。你若是不听,就自寻去处吧。”
音儿咬咬牙,按照云枝的吩咐行事。
她端来两壶美酒,为云枝斟酒。
静舒公主没等到云枝的反击,心中奇怪,以为她是惧怕自己了,顿时得意。
她命宫女斟酒。
宫女轻摇酒壶,发现她最爱喝的桃花酿已经空了。
“那就去取。”
宫女应是。
她回来时,两手空空,为难道:“桃花酿没了。”
静舒公主不信:“怎么可能。阖宫上下都知道我爱喝桃花酿,此酒难得,但因为是我钟爱,旁的人并不和我抢。每次宴会,厨房都要备下三壶酒,今日我不过刚喝下一壶,怎么就没了。是你在撒谎,还是厨房疏忽了?”
宫女忙道:“都不是。是——”
她看向云枝。
静舒公主隐约觉得不妙。
“是云枝姑娘拿了去。”
静舒公主胸中怒火翻涌:“好啊。她这是故意和我作对,明知道我喜欢,却还来争抢。我堂堂公主,皇后的女儿,还能被她一个平民百姓抢了东西不成?”
她站起身,气势汹汹朝着云枝走去。
云枝知道她来兴师问罪,故意佯作不知,问道:“公主来此有何事?”
她没有站起身,仍旧是坐在位子上。
她的双眸前面浮现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脸颊酡红,越发显得娇艳动人。
静舒公主看到她美貌更甚,越发生气,质问道:“你抢我的桃花酿,还在这里装可怜?”
云枝端起一壶酒,轻轻摇晃:“公主是在说这个吗,真的很好喝。”
“你——”
云枝眉眼弯弯:“公主刚才说的不对,那副模样才不是装可怜呢。我来告诉公主,什么是真正的装可怜吧。”
静舒公主顿感不妙。
云枝朝着她贴过来,一股香风涌来。
静舒公主下意识地一推。
云枝软绵绵地倒在地面,手中的桃花酿也碎了一地。
酒液四处流淌,弄脏了云枝的衣裙。
皇帝和皇后被此处的动静吸引,走下台阶。
静舒公主嚷道:“父皇,你看看她,抢了我的酒,还装可怜,博取同情!”
皇帝面色铁青:“闭嘴。”
他亲自俯身,把狼狈的云枝搀扶起来。
他斥道:“主子摔倒,你们做奴婢的就在旁边看着吗,要你们有何用?”
音儿连忙告饶。
她亲眼目睹了皇帝对云枝的疼惜,索性一狠心,禀告道:“奴婢不扶主子,是因为不敢。主子是被公主推倒的,奴婢怕扶了她,会让公主怪罪。”
静舒公主惊道:“是她算计我,你没看到吗?”
音儿闭口不言。
云枝抬起一双美眸,其中水光潋滟,好不可怜。
“陛下,都是我自己的错,与任何人都无关,你不要追究了。”
静舒公主快要气疯了:“本来就是你的错。”
在皇帝发火之前,皇后先斥责了静舒公主。
云枝看着脏污的衣裳,扑簌簌地落下泪来:“我新做的衣裳,才穿了一会儿,就脏掉了。”
皇帝无奈:“无妨,我再吩咐人给你多做几件。做十身好不好?”
云枝轻声应好。
皇帝环顾四周,考虑由谁送云枝回去。
他固然想亲自去送,可身为一国之君,送一个小姑娘回去,难免招人闲话。
让奴婢送云枝,会让人以为他轻视云枝。
思来想去,皇帝决定让自己的皇子来送云枝。
他有四个皇子。
前三位都已经长大成人,唯有小儿子卫季琛,尚且只有八岁。
长子卫伯瑾,皇后所生,虽然沉稳可靠,但静舒公主和他是一母同胞,万一他在送云枝回去的路上斥责她,吓到云枝了,可就不好了。
次子卫仲珩,贵妃所生,同云枝是真真切切的表兄妹。他是最为合适的人选,只是,皇帝待会儿还有事要嘱咐他,不便让他离开。
那就只剩下梅嫔所生的三子卫叔玠。
皇帝开口:“叔玠,你送云枝回去。”
卫叔玠拢眉:“为什么?”
在他看来,云枝只是摔倒了而已,又没有摔断胳膊和腿,无需人相送。
皇帝叹息。
看来卫叔玠久在边关,缺少人教导,使得他不通人情世故。
以后,他可得好生提点一二。
与此同时,皇帝轻易地原谅了卫叔玠刚才要求改封号的冒犯之举。
他想,卫叔玠生长在粗犷的边关,性情自然也像极了那里的景象——无拘无束,有什么就说什么。
皇帝耐心解释:“按照道理,你应该叫云枝一句表妹。对了,你还不认识她吧,我应当先介绍一番。这是贵妃妹妹的女儿,姓秦名云枝。她胆子小,受到惊吓心里惶恐,一个人回去难免害怕,你就送送她吧。”
卫叔玠莫名看了皇帝一眼。
他的想法和在场许多人的想法相同。
——云枝真的是贵妃妹妹的女儿,不是你的女儿吗,怎么你对她如此关心。
皇后更是把掌心掐的通红。
她的儿子女儿都未曾得到过皇帝这般柔情相待,云枝何德何能可以得到。
卫叔玠应好,扶着云枝的手臂,送她回宫殿去。
第275章 王爷表哥(2)
方才摔倒时,云枝有意控制力道,并未伤着。
她谨记演戏就要演到底,做虚弱状,身子几乎要依偎在了卫叔玠怀里。
卫叔玠浓黑的眉毛拧的发紧,他宽阔的手掌抚住云枝双肩,在她诧异的目光中,将其扶正。
云枝讶然,竟会有男子拒绝她的“投怀送抱”,虽然她只是为了演戏而已。
卫叔玠开口,声音如同在清凉殿回皇帝话时一般郑重。
“你是摔倒了,不是歪了脚。”
云枝冷哼一声,站直了身子。
“表哥,你都不会怜香惜玉的。”
卫叔玠不解。
在边关,他也见过不少女子,不过她们都勤劳能干,像牛一般可靠。
他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云枝忽地一笑:“哪有夸人像牛一样的,尤其是女孩子,不会有人会觉得高兴的。”
卫叔玠反驳:“不,她们高兴的。牛能耕种、产奶,浑身都是宝贝。被夸作像牛,是一种最高的赞美。”
云枝捂着唇笑。
她突然觉得,面前的卫叔玠一点不像刚见面时一般令人望而生畏,反而蛮好玩的。
她道:“你夸别的女子像牛,我不管。只是,你绝不能夸我像牛,因为我听了会生气的。”
卫叔玠眉峰中拢起沟壑:“我为什么要夸你?”
他从十岁起被送到边关。身为皇子,自然不能大字不识。可稍微有些名气的先生,都不愿意往边关那种苦地方去,皇帝只能在边关找先生。
边关之人崇敬武力,先生也是一样。因此,旁的皇子公主在学习琴棋书画,卫叔玠则是在学舞刀弄剑。
十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回到都城,对一切事物都觉得新鲜。
他习惯了快言快语,心里想什么就径直问出了声。
云枝细长的黛眉轻轻挑起,语气理所应当道:“因为我美啊。”
她挪动两步,站在卫叔玠身前,认真问道:“我是否是表哥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若是在旁的皇子面前,云枝要收敛一些,毕竟他们都喜含蓄之美。但在卫叔玠面前,她却想让他看看一瞬间的、她的本性。
卫叔玠看着她。
她的眼睛像圆润的黑珍珠,饱满明亮,唇瓣似娇嫩的花一般柔软。
她靠近时,有阵阵香风扑面。
卫叔玠没有闻过这种味道,但以为好闻。
它并不浓烈,是轻轻的、淡淡的味道。
卫叔玠终究没有回答云枝的话,因为云枝母亲秦怜儿从宫殿而来,前来接她了。
见了秦怜儿,云枝立刻朝着她奔去,投进她的怀里,一时间忘记了伪装受到惊吓的惶恐模样。
卫叔玠知道云枝的美貌来自何人了。
——她同秦怜儿有五分相似,两人的气质却是天差地别。云枝身上是媚意更重,举手投足都透露着妩媚动人。而秦怜儿是温柔多情,像一泓温和的水一般,让人观之,就觉得心中舒服。
秦怜儿拍拍云枝的肩,将她揽在怀里。
她看向卫叔玠:“你定然就是三皇子了。”
说着,她就要同卫叔玠行礼,被拦下:“不必了。”
秦怜儿笑道:“都说三皇子战功赫赫,没想到人也如此宽宏豁达,不拘小节。”
她夸赞人时,语气温和,如水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卫叔玠,让人深信她不是奉承,而是真心觉得如此。
卫叔玠哪里听过这般直白的夸赞,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
他道:“人送到了,我就先行回去。”
秦怜儿笑着点头。
望着卫叔玠的身影远去,她感慨:”他和旁的皇宫中人不一样。”
云枝仰面:“我也觉得。”
秦怜儿手指微弯,轻敲她的额头。
“先说说你吧,又闯了什么祸出来。”
云枝抿唇:“才没有。”
她将自己偷偷跑去清凉殿,被皇后发现在偷看,又和静舒公主发生了冲突一事详细道出。
为了防止被责骂,云枝率先开口:“此事怪不得我。常言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是静舒公主想要讨苦头吃,那我当然要满足她了,让她见识什么才是真的被算计了。”
秦怜儿没有责备云枝。
温顺乖巧、单纯善良,才是一个女子该有的品质。
起码在都城、在男子们眼中是这样的。
可秦怜儿以为不然。
她是个寡妇。
云枝四岁的时候,她的夫君就因病去世。之后,她因为生得美貌,辗转流连在各位男子身边。
她听过许多流言蜚语,说她行径放荡,应为女子之耻。
秦怜儿不以为意。
她一个弱女子,成亲之后娘家就不闻不问,失了夫君,家产被周围亲戚以代管为名尽数收走。
她没有旁的一技之长,唯有这张脸可以引人注目。
秦怜儿只能利用自己的脸蛋。
除去亡夫,她先后跟过两个男子,皆是薄情寡义之徒,可以甜言蜜语待她,也可以因一时兴起把她转送他人。
而当今皇帝,是她所跟的第三个男人。
当初秦贵妃患疾,需要有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以血做引子。
秦怜儿被带进了皇宫。
她放心不下女儿,提出要带云枝一同进宫。
贵妃盛宠优渥,皇帝当然答应了这个请求。
秦怜儿来到宫中地第二日就见到了皇帝。
两人目光相接,她垂下头去,皇帝却是直勾勾地看着。
只是一眼,秦怜儿就知道了自己以后的依靠在哪里。
诚然,抢夺姐姐的男人传出去会被人嚼舌根子。可当这个男人是皇帝时,一切都可归咎于皇帝的风流。
秦怜儿和皇帝有了首尾。
太医的药果真有用,秦贵妃身子好转,却发现皇帝的宠爱被秦怜儿夺了去。
她诘问秦怜儿,和皇帝大吵大闹。
秦怜儿不知他们是如此争吵的,只知道自己即将要得到的妃嫔位分没了。
在皇帝面前,她没有哭泣抱怨。
这使得皇帝对她愧意更深。
秦怜儿窝在皇帝的怀中,心道,她已经做过旁人的妻子,也当过小妾,其实有没有名分,对她而言并不要紧。
她要的是皇帝能够一辈子不厌倦她,长长久久地护着她。
秦怜儿母女两个仍旧住在秦贵妃的寝宫。
秦贵妃将消息瞒的很紧,即使秦怜儿同皇帝的关系已有两年之久,宫中却从未有过传闻。
众人只知道,皇帝尤其疼惜云枝,便怀疑云枝是他同某个民间女子的私生女,不过因为种种原因带不回宫中,只能交给秦怜儿养着。
皇后隐约有察觉,只是没有证据。
在筹办宴会时,皇后同秦贵妃心照不宣地把秦怜儿和云枝的名字划掉。
秦怜儿并不在乎能不能去宴会,可她的女儿想。
即使云枝因此惹出了祸,秦怜儿也没有责怪她。
“是她咎由自取。”
任何试图欺负女儿和她的人,都该遭到狠狠的报复。
她的声音柔和,说出的话却冷若寒冰。
云枝依偎在她的怀里,撒娇道:“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娘,你没同我一起去宴会真是太可惜了。来宴会的人好多,特别热闹,膳食也格外精致。”
秦怜儿抚着她的脑袋,只是微笑。
宫中的人手脚麻利,皇帝刚赏赐卫叔玠宅子,就有内侍领他去了新宅院。
匾额上还书写着“恭王府”,内侍解释:“做牌匾需要时间,把这副摘下来又显得空荡荡,不好看。杞王稍后两日,我定然会命人把新匾额送来。”
卫叔玠略一颔首。
内侍停下进府的脚步,忽然道:“杞王身上有香气,是刚见过云枝姑娘吧。”
卫叔玠拢眉,询问他是从何处知道。
他记得,宴会上服侍的内侍中并没有面前这个。
内侍道:“不止是我,宫中每一位内侍都能分辨出云枝姑娘身上的香气。因为她所用香料最为特别,是陛下命十几个香料师傅一起调制,方子不外露,只她一个人可用,连公主们都用不上。这香气清新持久,闻之沁人心脾。只要闻到这香味,便知道云枝姑娘来了。”
卫叔玠嗅了嗅衣袖,果真那股清香还未散去。
他道:“你似乎很喜欢她。”
内侍忙道不敢:“做奴才的,怎么能说喜欢不喜欢主子呢。”
卫叔玠看得分明,他提起云枝时分明心情很好。
他无法理解。
云枝的脾气仿佛并不好,仅仅是因为她的美丽,就让内侍说起她时就一副崇敬的语气吗。
散了宴会,皇帝对秦贵妃说道:“我同你一起回去。”
其余妃嫔朝着秦贵妃投来歆羡的目光,暗道她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秦贵妃心知肚明,皇帝哪里是想要去她的宫中,是为了秦怜儿吧。
秦云枝受了委屈,回去肯定和秦怜儿哭诉。为了安抚她,皇帝必定会去探望。
秦贵妃不解,秦家出的都是美人坯子,秦怜儿姿容无双,她也不差。
秦怜儿可是嫁过人,还没名分地跟过两个男人了。就这样,皇帝竟然还会看上她。
秦贵妃不明白自己的妹妹究竟使了何等手段。
看着皇帝神情急切地带着贵妃离去,皇后手掌微紧。
静舒公主仍对被云枝冤枉一事耿耿于怀,开口抱怨着。
皇后斥道:“安静些。说到底,还不是你不中用,连一个小丫头片子都能算计你!”
静舒公主委屈极了。
父皇偏袒云枝,母后斥责她。
她只能去找太子哥哥卫伯瑾诉苦。
卫伯瑾却一脸沉思,久久未言语,没有如她所愿开口安慰。
刚进贵妃宫殿,皇帝就和秦贵妃分道扬镳。
秦贵妃试图挽留:“陛下……”
皇帝抽回被她拉住的衣袖:“你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就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
皇帝脚步匆匆,来到一处偏殿。殿内庭院里种满了花草,经风一吹,散发出阵阵幽香。
皇帝止住了宫女要去通传的动作,抬脚进了殿内。
秦怜儿正在给云枝敷药。
——是极细腻的雪肌膏,晶莹剔透,被她涂在粉嫩的指上,再按揉在云枝面颊。
皇帝问道:“云枝受伤了?”
秦怜儿一惊,忙带着云枝起身行礼。
皇帝扶着她的手臂:“以后莫要行礼。”
秦怜儿柔柔一笑。
皇帝看向云枝,问起她的伤。
云枝道:“脸上又热又麻,应是刚才摔倒的时候碰到了……”
秦怜儿将雪白柔荑盖在皇帝的手背:“小事而已,涂几天药就好了。”
皇帝更觉愧疚。
他吩咐内侍长,告诉静舒公主,一月不许出宫殿,要焚香抄经书,以静静她的性子。
闻言,云枝偷偷看向秦怜儿,吐唇一笑。
她才没有受伤呢。
不过是知道皇帝要来,故意演上这样一场戏。
只有让静舒公主吃尽苦头,云枝才觉得舒服。
旁人打了她一巴掌,云枝非得要按住她,打回一百巴掌才能出得了这口气。
第276章 王爷表哥(3)
静舒公主被云枝算计了一道,心中不快。
身旁宫女相劝:“公主总是没吃什么亏。反观那云枝,摔了一跤,浑身狼狈,提前离了宴会,没有落得好,公主却连陛下的半句斥责都未落下。看来陛下还是知道亲疏远近的,表面上斥责了公主,实际是维护了你。”
静舒公主仔细一想,确实如此,顿时开怀。
不过片刻,皇帝的御旨就传了过来。
宫女刚说过皇帝未曾责罚,这会儿惩戒就下来了。
静舒公主一张脸涨的通红,埋怨地看向宫女。
宫女不敢言语。
待内侍长走后,她把圣旨扔在地面,斥道:“父皇怎会突然改了心意?哦,我明白了。父皇刚才去了秦贵妃宫中,定然是云枝故意碰面,告我一状。她这个人真是坏的彻底。”
宫女宽慰:“殿内宫女无数,可让旁人代为抄写经书,再由公主呈上,也算公主尽了心意。”
接连三日,皇帝都宿在秦怜儿这里。
静舒公主抄写的经书,由内侍长捧来给皇帝看。
在进殿之前,先被云枝拦下。
她笑意盈盈:“我能看吗?”
内侍长恭敬道:“是公主抄写的经书,云枝姑娘想看就看吧。”
他将双手抬高,方便云枝细看。
云枝喜欢聪明人,因为聪明人办事往往是体贴周到的。
云枝随意翻看了两页,声音懵懂而茫然:“为何上下两页,差距如此之大?一张字体俊秀,一张字体歪歪扭扭,好像是出自两个人的手笔呢。”
皇帝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带着秦怜儿向殿门走去,正好听见了云枝这番话。
秦怜儿走上前去,将云枝拉到身后,轻柔斥道:“你这孩子,莫要乱说话。”
她将宣纸抚平,冲着内侍长点头:“给陛下送去吧。”
在宫廷内,有人犯了错被罚抄经书是常有的事情。皇帝不会细看这些经书,只不过瞥上一眼,就命人在佛前焚烧掉,全当祈福之用。
可这次有云枝的话在前,皇帝仔细看了又看,脸色越发黑沉。
他一把挥开经书。
霎时间,宣纸四处飘落。
秦怜儿带着云枝,满殿伺候的宫女内侍都齐齐跪下。
“竟然弄虚作假。看来,她很不服气朕的惩罚,没放在心上,才让人代为抄写。”
众人皆不敢言语。
“既如此,你就亲自盯着她抄写,务必确定是她本人所写。”
内侍长应是。
帝王性情不悦,秦怜儿丝毫不惧,迎上前去:“陛下,气大伤身。臣妾吩咐炖了金丝燕窝,陛下陪臣妾一起用吧。”
皇帝缓了脸色,揽住她的腰肢往殿内走去。
云枝的脚踩在地面的宣纸上,吩咐宫女音儿:“快将这些废纸料理了,省得陛下看了烦心。”
在内侍长亲自督促下,静舒公主偷不得懒,只好亲自抄写经书。
刚抄了一天,她就手腕发酸,委屈地大哭。
第二日,无论内侍长如何劝,她都不肯写,还扬言要绝食。
“父皇既不喜我这个女儿,我活着还有什么劲儿,不如死了干净!”
内侍长连忙禀告皇帝。
皇帝以为不过是威胁之语,不必理会。
等到静舒公主意识到绝食没有用的时候,自然会听话地抄写经书了。
但这次,静舒公主卯足了劲绝食,接连三日没有吃饭,饿的头晕眼花,躺在床榻起不来。
此事传遍了前朝后宫。
卫季琛尚且八岁,母妃还比不上卫叔玠的母亲,不过是一个贵人,且早早就死了。
乳母整日在他耳边念叨,要他听话懂事,安分守己,才能在宫中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他和大皇兄、二皇兄相处时,心里没有敬仰,只有畏惧。因为他知道,两位皇兄的母亲一个尊贵一个得宠,他二人又分外得力,以后的帝王之尊定然属于他们两人中的一个。
而其余的公主姐姐们,平日里爱调弄脂粉,卫季琛不喜欢同她们一起玩。
现在宫中多了一个三皇兄,卫季琛快活极了。
他终于有了可以依赖的兄长。
卫季琛年纪尚小,还未开府,仍旧住在宫中。
他每日必要出宫,往卫叔玠的“杞王府”而去。
卫叔玠虽不通人情世故,但他五感敏锐,警惕心颇强。
面对卫季琛的热情,他表现的很是冷淡。
但卫季琛丝毫未觉,缠着他谈天说地。
“……静舒姐姐再饿下去,性命就没了。我听太医说,今天她必须得吃点东西了。所以今日父皇一定会去看望她,说不定还会哄她呢。三哥,你随我一起进宫,我们去看热闹。”
卫叔玠刚到京城,皇帝还未来得及给他安排事务,因此分外清闲。
所以,他点头应了好,随着卫季琛进了宫。
静舒公主的寝殿尤为热闹,各位皇子公主都来了。
公主们去了里间,温声劝慰她吃些东西,而两位皇子则是在外间说话。
卫叔玠来的时候,两位皇子转身看去,开口唤道:“三弟。”
卫叔玠很不习惯。
过去十年来,他都没有兄弟姐妹,如今一日之内,竟然多了这么多兄长。
面前左侧站着的人是太子卫伯瑾,面颊白皙,浑身透着矜贵之气。他神情冷淡,却不是因为不喜卫叔玠,而是性情如此。
卫伯瑾不喜张扬,性情沉稳内敛。
皇帝喜欢他的性子,对皇后这个结发妻子虽无多少爱意,待卫伯瑾却多有看重。
右侧之人生得唇红齿白,一副美少年模样,就是秦贵妃的独子,云枝的真表哥,卫仲珩。
他唇角挂着淡淡笑意,招呼卫叔玠:“三弟,四弟,快来这边坐下。”
卫叔玠喜欢面朝太阳而坐,便坐在了西侧,正好是卫伯瑾所在的一边。
卫季琛又是跟着他一起来的,紧跟着他坐下。
如此,太子身旁便有两位皇子,而卫仲珩那边只有他一个。
他神色未变,像是并不在意。
里面的吵闹声传出来,卫仲珩无奈:“静舒妹妹可有得闹呢。”
卫季琛孩子心性,从椅子上跳下,跑进里屋,看静舒公主如何了。
静舒公主躺在床榻,脸色泛白,嘴唇发干。
同她亲近的公主将厨房送来的米粥递至她的唇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挥掉。
“父皇来了吗?”
身旁之人皆是摇头:“还未……”
“我不吃。父皇不来,我就不吃。”
静舒公主已经饿的头晕眼花,恨不得夺过米粥,立刻吃进嘴里。可自从云枝进宫以来,每次和她对上,自己都没有落到好。
这次,静舒公主是铁了心,一定要让皇帝护着她,惩戒云枝。
所以,即使腹部饥饿万分,她也不吃一点东西。
卫季琛缩了缩脑袋,跑到几位兄长身旁。
他照旧是站在卫叔玠身旁,话却是对着三人说的:“静舒姐姐能如愿吗,父皇真的会来吗?”
卫仲珩眉毛轻挑,没言语。
卫伯瑾开了口:“父皇会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温润镇定。
卫季琛觉得,太子说的一定是对的,皇帝肯定会来的。
卫叔玠不了解皇帝,但他隐约觉得他不会来。
这并非是因为他见过皇帝一面,以为他薄情,不善待儿女。
卫叔玠只是想起了云枝那张灿若玫瑰的脸。
即使皇帝想来,云枝也不会同意的吧。
贵妃宫殿。
内侍长要同皇帝禀告静舒公主之事,被云枝拦住。
“此刻,娘正同陛下说话,你不方便进去的。”
内侍长了然,站在门外等候。
云枝问起了静舒公主的情况。
得知她这次狠心至此,竟不是在演戏,而是实打实地挨饿,云枝心中嗤笑,骂了一句蠢。
若想博取皇帝怜悯,何必要真的挨饿。若是换成是她,只在皇帝面前做做样子,背地里该吃什么就吃什么。至于气色,就用脂粉涂抹,化成虚弱模样就行了。
云枝想,假如放皇帝离开,他见了静舒公主,难免会心软。
毕竟是亲生骨肉,即使做错了事,可静舒公主金枝玉叶,哪里挨过饿。
皇帝看到她虚弱的模样,必定会退让。
虽然云枝笃定,皇帝不会为了女儿心里舒服,调转过头责罚她。毕竟只要秦怜儿一日不失宠,她就永远不会失去保护符。
只是,皇帝难免会拿出东西补贴静舒公主,比如赏赐她一些好东西做安抚。
云枝才不会让静舒公主得罪了她以后,还能拿到赏赐。
云枝同内侍长一起走了进去。
待内侍长说完,皇帝的眉头紧皱,正要起身。
云枝朝着秦怜儿使着眼色。
秦怜儿心领神会,她身子一歪,险些跌倒。
皇帝慌忙扶住她。
“怜儿,你怎么了?”
秦怜儿轻抚额头,神情可怜:“无事,只是头有些发晕。陛下,公主那边要紧,你快去吧。”
她一副娇弱无力状,又疑似身子不爽,让皇帝怎么舍得离开。
皇帝为难之时,云枝适时开口:“陛下,不如让我去吧。”
皇帝看向她。
云枝面露担心:“陛下应当听说过,静舒公主与我不和睦。她是陛下的女儿,我一直都想同她交好。今日,也算是一个好机会。我代替陛下去探望她,说不准能化解我们之间的误会呢。”
皇帝微微颔首:“云枝,你真是识大体。好吧,你母亲这里离不开人,我放心不下,就留下照顾她。你帮我带些补品点心,送去给静舒,再好好劝劝她。”
云枝轻眨眼睫:“有陛下这般疼爱女儿的父亲,静舒公主真是好运。我相信,等我把话送到,静舒公主一定会明白陛下的好意的。”
云枝故意给静舒公主埋下陷阱。
若是她去了,静舒公主仍旧不吃饭,就是不识好歹,连皇帝的话都不听了。到那时候,皇帝对她恐怕一点怜惜之情都没了。
皇帝连连点头。
他是皇帝,自然认为自己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且圣明的。而静舒公主此举,无非是想以死相逼让他更改旨意。假如他真的改了,不就承认了之前的旨意下错了吗。
他是不会改的。
皇帝对教女自有一番道理——过于纵容只能养出不成器的女儿,只有有奖有罚,才能让女儿知道对错,知礼懂规矩。
相比之下,云枝不计前嫌,愿意主动去探望,还了解他的爱女之心,怎能让皇帝不欢喜。
卫季琛嚷道:“内侍长来了,父皇也来了吧。”
床榻上的静舒公主握紧手掌,坚信所受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她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向皇帝告状、提出自己的要求。
她看到了内侍长走进门来,后面跟着一人,想来就是父皇了。
静舒公主下了床榻,恭敬行礼。
“父皇……”
父皇见了她,一定会心疼吧。
回应她的,却是甜润的笑声。
“你拜我做什么,这不合规矩的。”
第277章 王爷表哥(4)
静舒公主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到一张娇艳如花的脸,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的眼睛睁的浑圆,心中涌现出不妙的猜想,往云枝身后望去。
除了一众内侍和宫女,她什么人都没有看到。
父皇他……没来。
静舒公主失望透顶,身子一软,就要晕倒。
云枝适时伸出手,搀扶住她。
“公主,陛下惦记着你,特派我前来探望。你是公主之尊,而我只是一个平民女子,实在担当不起你的如此大礼,快快起来吧。”
静舒公主的心中充斥着难过,她绝食到快要死掉的程度,竟换不得父皇前来看一眼。
经过云枝提醒,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阴差阳错地向云枝行了礼。
她胸口微堵,怒视着云枝。
“你很得意吧。”
云枝柔声回道:“对呢。看到公主这般凄惨模样,我确实很痛快。你莫要白费心思了,纵然你今日真的饿死了,不过换得陛下的两滴眼泪。当然,我也会为你落下眼泪。但是,除此之外,你什么都得不到。所以别妄想可以靠绝食来拿捏我,让陛下惩戒我。简直痴心妄想。”
“你滚开——”
静舒公主看向四周。
她惊讶于云枝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如此恶毒的话语,更诧异为何其他人毫无反应。
她饿的太久,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半晌才想通。
——云枝的声音压得又轻又柔,几乎是贴在她的耳旁说话,旁人只看到云枝面上温柔的神态,以为她在关心静舒公主,哪里能想到从那张娇艳的唇瓣中,会吐露出这般恶劣的言语。
在场众人中,唯有卫叔玠神色稍变。
他久在边关,那里常年吃喝紧缺。
为了找点吃的果腹,他只能勤练骑射功夫,进入山林狩猎。
卫叔玠有一手好射艺,又耳聪目明,能听到细微的响声,而后准确地找到声音的来源,移动自己的弓箭。
最终,一击毙命。
他听到了云枝对静舒公主所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只有轻微的惊讶,却不十分意外。
从刚见面时,卫叔玠就隐约觉得云枝绝不是在皇帝面前表现的那般温柔乖顺。
此刻,他诚然可以站出来,指出云枝刚才说过的话。
他能收到什么可想而知。
——静舒公主的感谢、众人的诧异,以及云枝那张美丽面孔上因真面目被戳破而浮现的惊慌失措的神情。
他会因为仗义执言彻底地融入兄弟姐妹中。
但卫叔玠丝毫没有犹豫。
他始终闭紧嘴巴。
这并非是因为一见面,他就对云枝一见钟情,不忍看她被众人斥责,只是仅仅因为他听从内心的声音,不愿也不想戳破云枝。
至于原因是什么,他说不清楚。
云枝像是被静舒公主的反应吓到了,脚步后退,声音发颤:“公主,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是奉了旨意前来,你不可以这样的。”
静舒公主见她又在表演,忍不住吼出声。因为长久未进粥饭,她的声音嘶哑,像是锯裂木头的声音,还有些破音。
“你又在做戏!”
可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形容憔悴,大喊大叫,一个美艳动人,神色可怜。
见到此等场景,几乎每一个人都站在了云枝那一边。
云枝只顾演戏,没有注意到身后。她往后退去,却突然遇到阻碍,撞上硬邦邦的胸膛。
真疼。
她眼中涌现晶莹泪花,使得她的表演越发生动,众人都以为她是被静舒公主失礼的举动吓哭的。
云枝侧眸看去,见是太子卫伯瑾。
他一副清冷模样,神情冷淡,宛如高山之巅的雪莲,令人觉得靠近就是一种冒犯。
卫伯瑾抬起手,朝着云枝伸过去。
静舒公主见状,忙道:“太子哥哥,帮我打她!”
云枝闻言瑟缩。
静舒公主和卫伯瑾有兄妹之情,眼看着妹妹被欺负,他当然会寻自己的麻烦。
卫伯瑾还未碰到云枝,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握住。
是卫叔玠。
见状,卫仲珩停下了欲要上前的脚步,忙打着圆场:“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表妹是受父皇所托,父皇人虽未至,但心意到了,足以可见他对静舒的看重。静舒,你就收下父皇的心意,吃点饭菜吧。”
卫叔玠凝眉看向卫伯瑾,黑眸中尽是不赞同:“打女人,不行。”
云枝连忙跑到卫叔玠身后,心想,她同三表哥不过见了几次面,他竟然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来帮她,真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卫伯瑾古井无波的脸上有了细微波动。
他道:“我何时要打人?”
众人皆是一愣。
卫仲珩道:“刚才兄长抬手,不是想——”
他没把那句“打表妹”的话说下去。
卫伯瑾皱眉:“只是表妹的肩头落了一片叶子,我欲拂开罢了。”
云枝忙摸向肩膀,果真碰到了一只泛黄树叶。
她忙掸掉,对着卫伯瑾道了声谢谢。
可云枝对他仍心有防备。
经过这次交锋,她和静舒公主可谓是彻底闹掰了。
云枝想,掸树叶可能是真的,但卫伯瑾想借此吓唬她,也是真的。
卫叔玠松开了卫伯瑾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卫伯瑾的手腕被勒出了一道鲜明的红痕。
云枝一眼就看到了,可她才不会嚷叫出来,让卫叔玠被众人怪罪损伤了太子贵体呢。
云枝忙吸引众人的注意力:“陛下托我带来几碟点心,咸甜皆有,公主快吃点填填肚子。”
静舒公主咬破了唇瓣,不肯松口。
云枝亲自拿起一块蝴蝶酥,递至她的嘴边,轻声道:“公主若是有骨气,就别吃,今日活生生饿死在这儿才好呢。你做活人时算计不了我,或许做了恶鬼,还能吓唬我呢。”
静舒公主怨恨地看向她。
没想到云枝打的是这般狠毒的心思,竟要让她饿死。
静舒公主不能让她如愿,立刻夺走点心,胡乱地往嘴里塞。
点心一入腹,她便有些收不住了。
“再拿一块来。”
“水,拿水来。”
云枝轻撇嘴唇,暗道,就这点骨气,可真让她瞧不起。
若是静舒公主铁了心挨饿,坚持到底,云枝还能敬她三分。不过现在看来,静舒公主还是色厉内荏之辈,轻轻一戳,就能把她推倒。
卫季琛以为今日父皇没来,静舒公主势必要折腾个人仰马翻。他一个小小的人儿,却是将忧心忡忡都写在了脸上,正担心该怎么办。
没想到云枝轻声劝了两句,静舒公主就用了点心了。
卫季琛睁大眼睛看向云枝,心想,她可真厉害。
他走近了,闻见云枝身上芬芳的气味,猛吸了几口,被云枝抓到。
卫季琛脸蛋通红,连忙躲在了卫叔玠身后。
云枝朝着卫叔玠眨眼睛。
卫叔玠面无表情。
皇帝的旨意送达,静舒公主也不绝食了,云枝顺利完成了任务,转身要走。
途径卫叔玠身旁时,她柔声道:“表哥,你在贵妃寝宫门口等我。”
卫叔玠还未同意,她就翩然离开。
走到门槛时,她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静舒公主道:“对了公主,你绝食这几日,经书未曾抄写,可不要忘记补上了。”
说罢,她抬脚离去,衣裙扬起,分外飘逸。
静舒公主嘴里塞着点心,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次和云枝较劲儿,她半点好处都未落得。
在宴会上丢了脸,被禁足、罚抄写经书,还白白绝食了好几日。
事情已了,众人散去。
卫仲珩走到卫叔玠身旁,问道:“表妹刚才同你说话了?”
卫叔玠不答。
“你别否认,我可全看到了。你悄悄告诉我,她同你说了些什么?”
卫叔玠不语。
卫仲珩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来,他很是无奈:“三弟,你怎么像一颗铜豌豆似的,用尽了捶打的法子,还是不开口。”
他无奈离开。
卫季琛拉着卫叔玠的衣袖,低声道:“三哥,我听到了。”
卫叔玠低头看他。
卫季琛朝着他微笑:“云枝姐姐约你相见,是吧。你放心,我会保守秘密,不告诉任何人的。”
卫季琛说着,用手捂住嘴巴,一副绝对会保守秘密的模样。
他又道:“云枝姐姐身上好香啊,我闻着都觉得不好意思。”
眼看着卫叔玠不停向前走去,快要到宫门了,卫季琛连忙拦住他道:“三哥,你该拐弯了,那里是去秦贵妃寝宫的路。”
卫叔玠淡淡开口:“我要回府。”
卫季琛很是惊讶:“啊?你要放云枝姐姐鸽子吗?”
卫叔玠纠正他道:“我没答应她。”
卫季琛劝了几句,卫叔玠没听。
看着他离开的身影,卫季琛喃喃:“完了,云枝姐姐肯定会生气的。”
云枝回了宫殿,估计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让音儿去看看,三皇子可在殿门外面等候。
音儿看罢回道:“没有人在那里。”
过了一刻钟,云枝又让她去看,音儿的回复照旧是“没有”。
音儿问道:“姑娘在等人吗。不如我每隔一刻钟去看一次,等看到了人,再来禀告。”
云枝道:“不必,应是不会来了。”
她原本想好生感谢卫叔玠一番,但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来赴约。
云枝有些生气,但也只是一点点。
卫叔玠今日帮了她,又没来赴约,如此就算相抵了,她可不亏欠对方什么了。
云枝轻哼一声,暗道:本来想给你分点新奇点心吃。哼,你不来,我一个人吃,吃不完就给宫女们吃,让你吃不到。
云枝想着,就问音儿:“昨天陛下赏赐的那来自异国的点心,叫什么萨其马,全都端过来吧。”
音儿应是。
静舒公主绝食期间,皇后没有露面。
她实在觉得这个女儿离谱,没有遗传她的聪明智慧,脑筋蠢笨至极。
她托人给静舒公主递话,让她不要绝食,静舒公主不听。
皇后就放任她去了。
皇后想,总该吃点苦头,才能长长记性。
再见静舒公主时,她果然长进许多,恭恭敬敬地行礼,也没埋怨绝食几日,皇后一次都没来看过。
皇后暗自点头,宽慰她道:“放心,我会为你讨回公道。不过,你想让云枝受罚,大概是不可能了。只不过能从你父皇那里要来一些宝贝,以做抚慰。”
静舒公主神色厌厌,直到听到“一品当朝”才眼睛发亮。
一品当朝是官员为皇帝所铸,浑身是金,眼睛为宝石,身形又为仙鹤,集富贵和清高姿态于一身,煞是华贵。
静舒公主怀疑皇帝能否割爱。
皇后让她打扮一番,现在就往皇帝面前去,她保准让皇帝赐下一品当朝。
母女二人到了御书房,却得知皇帝去了贵妃那儿。
皇后眉头微紧,掉头往贵妃寝宫而去。
路上看见贵妃在亭中喂鱼,身旁并无皇帝,顿时起了疑心。
第278章 王爷表哥(5)
皇后加快脚步,径直往秦贵妃寝宫而去。
静舒公主满脸不解,紧紧地跟在皇后身后,问道:“母后不是要寻父皇吗?秦贵妃就在那里,父皇定然和她待在一起。母后怎地还要往贵妃宫殿而去?”
皇后心乱如麻,没耐性同她解释,只是脚步匆匆,恨不得下一刻就到了贵妃宫殿。
静舒公主竟追赶不上。
她前几天绝食,恢复饮食后谨遵太医嘱咐不能多食,每日吃的多是清淡米粥。
这会儿一加快步子,她竟有些气喘吁吁。
她实在跟不上了,便停下脚步,稍做休息。
皇后一阵风似地到了贵妃宫门。
她拦住想要通传的宫女,问话道:“陛下可在?”
那宫女老实木讷,下意识回道:“在里面的。”
经身旁宫女使眼色,她突然心头一跳。
明面上是皇帝宠爱贵妃,才频频往宫中来。可这会儿贵妃不在,皇帝仍旧在此处,还待在秦怜儿那里,两人的关系便瞒不住了。
皇后同样想的明白。
她过去只是怀疑秦怜儿故作姿态,勾引皇帝,未曾想过两人大概已经成了好事。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使自己冷静下来。
若是二人真的暗通款曲,想必时间不短了,或许两年三年?一年总归是有的。
霎时间,皇帝对云枝的维护疼惜就都能解释清了。
皇后柳眉一竖,看向那些想要通风报信的宫女道:“我看谁敢偷偷递消息!”
众人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皇后径直朝着秦怜儿的住处而去。
待她一走,立刻有胆大的宫女挪动脚步,飞也似地奔去找云枝。
——皇后已经往秦怜儿处去了,她再去给秦怜儿报信,势必会被抓住。到时候,皇后的怒火可不是容易承受的。
她只能去告诉云枝,由云枝来想办法,解开眼前的困局。
云枝新得了两只黄鸟,用金笼子装了,挂在廊下,正偏首逗弄着。
她抬头望见一宫女风风火火朝着自己跑来,黛眉一蹙。
她开口,问道:“有何急事?”
“皇后……皇后来了,问了陛下在吗,还往夫人的寝殿去了。”
秦怜儿身为秦贵妃之妹,身份尊贵,但因并无诰命在身,众人便称其为夫人。
宫女说话颠三倒四,云枝却听明白了。
她眉头紧锁,忽地又松展开来。
“不用慌。”
她命音儿给报信的宫女备上一份丰厚的赏赐,用来答谢其忠诚。
她脚步缓缓地往母亲住处而去。
皇后已经到了,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她看到秦怜儿坐在梳妆台前,皇帝站在她的身侧。
秦怜儿的脸庞不对着铜镜,而是面朝皇帝。
皇帝手中拿着一只螺子黛,正神情认真地为她画眉。
如此温情脉脉,让人看了委实心中一软。
皇后却觉通体冰冷。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画眉之乐,应是属于夫妻,她一个正妻皇后尚且未曾得到过,秦怜儿凭什么?
静舒公主追上来时,皇后已经闯入了殿内,脸色涨红地质问皇帝:“陛下这是做什么?秦怜儿既是贵妃之妹,又是寡妇,纵然你可怜她,也不应周到体贴至此。”
她突然出现,皇帝手中的螺子黛落地。
他一直隐瞒着和秦怜儿的关系,却不是因为畏惧皇后。
身为帝王,他想宠幸谁都不必得皇后的一句同意。
他不过是为了宽秦贵妃的心罢了。
当初,秦贵妃拿出两人昔日情意,逼得皇帝应了暂缓立秦怜儿为妃一事。
秦怜儿在皇后出现时,就已经从椅子上离开,恭恭敬敬地跪下。
云枝赶到,皇后正厉声呵斥秦怜儿狐媚惑主,竟连姐夫都要勾引。
云枝听得眉头攒起。
她柔声开口:“后宫诸事,自然应当由皇后掌管。娘娘斥我母亲,名正言顺。可娘娘这般疾言厉色,是否过分了一些。这天下到底是陛下的天下,陛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娘娘只是辅佐而已。可刚才听到娘娘所言,我却困惑了。难不成陛下要做何事,还得先征求娘娘的意见,待你点头答应了,才能去做?”
皇后的眼珠左右转动,看着秦怜儿和云枝相似的面孔,心道,云枝比起秦怜儿容貌更盛,一张嘴更是惹人讨厌。
她想到静舒公主在云枝手中吃过的苦头,心中升起怒火。
云枝以为,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够拿捏她们母女两个吗?妄想!
她抬手,要打云枝巴掌。
云枝眼疾手快地跪下,颤声道:“即使娘娘生气,要惩罚我,可我还是要说,因为这些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她一双水淋淋的眼眸,可怜兮兮地看向皇帝,一副为了皇帝的威严不受冒犯即使挨打也不后悔的坚决态度。
皇帝眉头紧皱,斥道:“够了!”
他同秦怜儿有往来,自然对不住贵妃,可为何要受皇后质问。难道他身为一国之君,想要宠幸一名女子还要经皇后点头吗。
皇后大惊,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皇帝凛冽目光所惊。
经绝食一事,静舒公主性子有所收敛,若是在平时,她早就义愤填膺地冲上前去,大骂秦怜儿满腹心机。可这会儿,她只是静静看着,一句不敢言语。
贵妃回宫,听到宫人说皇后来了,脸色微变。
她看到皇后与皇帝剑拔弩张的画面,心中不由得一沉。
完了。
当初秦怜儿背着她和皇帝有了私情,秦贵妃恨得牙都快咬碎了。她绝不能让秦怜儿做正经的妃嫔,否则阖宫上下,尤其是皇后,定然会笑话她的。
秦贵妃仗着自己和皇帝的情分,软硬兼施,逼得他点头答应不立秦怜儿为妃。
秦贵妃道:“妹妹同陛下来往,不是因着贪慕荣华富贵,想来失了妃子位分,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吧。”
秦怜儿半分委屈都未表示出来,照旧对秦贵妃恭恭敬敬。
因着皇帝常来看她,秦贵妃不好对秦怜儿做些什么。
秦贵妃想,但凡自己活着一日,就得把这份私情瞒着一日,不能让外人知道,非得让秦怜儿没名没分。
等到秦怜儿容颜老去,皇帝的宠爱自然就无了。到时,秦怜儿更不可能被立为妃子,秦贵妃便可以好生磋磨她了。
没想到,竟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秦贵妃瞪向皇后,一副埋怨神情。
皇后随行,带有许多宫人。恐怕今天从她的宫殿走出去,没有人会不知道皇帝和秦怜儿的关系了。
皇帝也是如此想的。
他若是再不给秦怜儿名分,就有些故意奚落之意。
如今,秦怜儿是他最为宠爱的女子,他怎么忍心看她被人嘲弄得了圣宠,却连一个妃嫔的位子都没得到。
皇帝开口:“秦氏怜儿,温柔得体,甚得朕心,特封妃位,赐号柔。”
秦怜儿眸色一颤,随即软了腰肢,要盈盈下拜谢恩。
她的腰肢还未弯下,就被皇帝扶起。
“怜儿,你封妃是天大的喜事,我得送你一份贺礼。”
秦怜儿含情脉脉地看着他:“有陛下陪伴,已经是臣妾天大的福分,哪敢奢望其他。”
皇帝道:“不,这是朕的心意,你一定得收。”
“你以后就住在芙蕖宫,我命人将一品当朝放在你的寝殿。它华贵异常,又兼具清新脱俗之感,和你甚是相配。”
秦怜儿柔声应好。
云枝笑容满面。
她早就看中了那尊一品当朝。可宫中多少皇子公主都想要,她没有贸然开口索要,免得被皇帝拒了,惹得满面通红。
这次可好了,她不必想办法,一品当朝就落在了秦怜儿宫里。
它虽然被赏赐给母亲,可母亲的就是她的,她如果想品鉴,随时都能把玩一番。
云枝看向身旁,见皇后和静舒公主都面色难看。尤其是静舒公主,嘴巴微张,一副势在必得之物被人夺去了的不甘神色。
云枝眼珠微转,顿时了然。
皇后若是因为知道母亲和皇帝待在一起,才气势汹汹前来问罪,为何要带着静舒公主一起。定然是她想为静舒公主求得皇帝赏赐一品当朝,才意外得知母亲和皇帝的关系,嫉妒愤恨交织之下,冲动地前来质问。
云枝想,嫉妒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
皇后素来聪明。
倘若她脑袋冷静,仔细想过,定然会和贵妃一样,选择瞒下此事,等到母亲失去宠爱,再算今日的账。可她嫉妒了,失去理智了,才会不管不顾地责怪母亲,得罪皇帝。
如今,皇后已经后悔,可悔之晚矣。
搬迁宫殿之事,要在三日后再办。
皇帝为了向众人宣告自己对这位新晋的柔妃格外看重,命人把芙蕖宫重新粉刷装扮,又备下宫宴,让众人向柔妃贺喜。
秦怜儿一个寡妇,又曾经有过不堪的过去,刚被册封就是妃位,庆祝宴会又办的如此声势浩大,让秦贵妃不禁掐断了指甲。
她泪眼汪汪,唤道:“陛下……”
皇帝当时答应秦贵妃,是出于心有愧疚,再加上他刚和秦怜儿好上,情意不深,更多的是新鲜感。
但此刻不同了,在皇帝眼中,皇后规矩死板,秦贵妃娇纵无比,唯有秦怜儿宛如一泓清水,缠绕在他的指尖,依赖他,需要他呵护。
他看到了秦贵妃面上的神情,带着一丝责怪,可他毫不在意,只是嘱咐道:“怜儿是你妹妹,再在你的宫殿待三日,你可要好好照顾她。”
秦贵妃脸色微僵,点头称是。
等众人一走,云枝立刻快活地扑进秦怜儿怀里:“娘,太好了,你封妃了,还有了自己的寝宫。陛下连一品当朝都给了你。”
秦怜儿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最后一句才是你关心的吧。”
云枝但笑不语。
秦怜儿柔声道:“你也太大胆了,当着陛下的面还敢火上浇油,行挑拨之事。万一这些小手段被陛下看出来了,你怎么办呢。”
云枝柔白妩媚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衬得她艳若牡丹。
“兵行险招。秦贵妃一直拦着不让陛下给娘名分,今日是难得的好机会,既能算计皇后,也能让贵妃吃瘪,我当然要冒险了。何况是为了娘,我心甘情愿。”
秦怜儿满心柔软,轻抚她的鬓发。
“头发乱了。坐下,我帮你梳梳。”
云枝听话地坐在梳妆台前。
她低头,捡起地面掉落的螺子黛,顺口抱怨了一句:“秦贵妃是我的姨妈,可她一点都不顾及姐妹情分。陛下也是,口口声声说疼惜娘,结果平白让你受了几年的委屈。”
秦怜儿蹙眉:“慎言。你我在宫中,需得谨言慎行,即使殿内只有我们二人,有些话也不能说出口。这宫中处处是眼睛,难保哪个犄角旮旯里不会藏着一双眼睛,把你我说的话记下,再当成拿捏我们的把柄。”
云枝捂着嘴巴,连忙点头。
第279章 王爷表哥(6)
秦怜儿手握云枝乌黑秀丽的发丝,轻声道:“并非是姐姐不念姐妹情意。是我有负她在先,和她的夫君有了私情。她不帮我,甚至打我骂我,都在情理之中。”
云枝满不在乎道:“娘无需愧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娘当时带着我,处境艰难时,姨妈她们何曾伸出过手,帮你找过一个可靠的夫君。所谓姐妹情意,不过如此。姨妈将此等情意看得淡薄,可有可无。若是娘谨记姐妹之情,对陛下敬而远之,才是傻瓜一个呢。因为姨妈根本不会记得娘的好,只会认为是理所应当。”
秦怜儿无奈轻笑:“你啊,真是同我一样,一心只为自己,从不管其他。”
云枝目光炯炯:“我以为这般很好。书上说,要以德报怨,才是君子,是大气之人。可君子的日子多是清贫辛苦的,唯有名声好听罢了。既如此,我不要做君子,就要做一个事事只想自己和娘的人。”
秦怜儿疼惜地抚着她的脸颊。
以她女儿的性情看来,以后不会吃得半点亏,她便放心了。
秦怜儿被封为柔妃、赐住芙蕖宫的消息传遍后宫。
众妃嫔煞是惊讶,因秦贵妃平日里隐瞒的紧,她又是个容不得人的性子,绝不会让人在她的宫殿内勾引皇帝,可偏偏秦怜儿却做到了。
嫔妃们好奇不已,又不敢去问在气头上的秦贵妃,想去找皇后打听消息。
皇后却是闭门不出,有人拜访就称身子不适。
满宫都在议论皇后不是病了,怕是和秦贵妃一样,被秦怜儿封妃的消息气的不轻。
梅嫔对着庭院中的梅花树幽幽叹息。
宫女知道她在发愁什么。
十年之前,皇帝是要提梅嫔的位分的。可她素来是人淡如菊的性子,在皇帝面前多嘴说了一句“臣妾和那些俗人是不一样的。她们得了陛下的赏赐,感恩戴德,一副谄媚模样。但臣妾却安之若素,以为得不得赏赐都是一样的。”
皇帝赏赐,正如同寻常人送东西给别人,哪个不希望对方收到东西后,露出欣喜的神情,再感激一番如何喜欢这东西。
梅嫔反应平淡,且拉踩旁的嫔妃,让皇帝很是不悦。
他当即道:“梅嫔既不稀罕这些东西,就如了你的心愿。你照旧做你的梅嫔吧,不必封妃。”
内侍长都准备去筹备封妃事宜了,听见这句话硬生生止住脚步。
煮熟的鸭子飞了,梅嫔惊的脸色微变。
可她绝不能改了口风,转而说自己还是想要做妃子,不想当梅嫔了。
以她的性子,她说不出口。
梅嫔硬生生吃了这场亏,看着皇帝拂袖离开。
旁的妃子们知道了此事,当着梅嫔的面,都夸赞她人如其名,如同梅花一般高洁,不被这些名分所扰,听得梅嫔挺起胸脯,煞是得意。
可背地里,众人都嘲讽她傻瓜一个,到手的妃位都能丢了。
皇帝提梅嫔的位分,并非是因为她得圣心。
梅嫔模样美丽,如同白梅花一般淡漠圣洁。皇帝初时很喜欢她这性子,但时间久了,他发现梅嫔并非是真的淡薄名利。
——比如梅嫔喜欢某样东西,必不会亲自开口,只得别人主动给她。待给了她,她又不会说半句感谢,而是会蹙着眉怪道,这些金银是腌臜之物,为何要拿到她的面前,然后勉为其难地收下。
旁人尽了心力,精心挑选礼物,得不到梅嫔的好,反而得了两句斥责,心自然冷了。
从此,就无妃嫔、官员往她面前送东西。
皇帝只宠爱了梅嫔三月,就不再踏足她的宫殿。
那次皇帝想要封妃,是因着卫叔玠。
梅嫔运气不错,得宠三月就身怀有孕,不久后诞下皇子,因为成了嫔位。
钦天监夜观天象,发现边关不稳,需得皇帝的亲生血脉亲自前往,待上十年,才能解边关之困。
当时宫中只有三位皇子。
太子和二皇子分别受皇后和秦贵妃保护,去边关的人选当然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那就只剩下三皇子卫叔玠了。
梅嫔得知卫叔玠要去边关,且一去就是十年之久,没有丝毫关切,只道一切都是命数。
她对年纪尚小的卫叔玠道:“宫中多是富贵景象,你小小年纪看惯了金银珠宝,心智会受影响,去了边关反而是好的。”
卫叔玠问道:“边关这样好,母妃和我一起去吧。”
素来神色寡淡的梅嫔变了脸色。
她未曾回答卫叔玠的话,将收拾行李一事全部交给宫女。
她想,身为儿子,卫叔玠应当对她这个母亲分外尊敬,他却顶嘴,实在太不乖了,该让他吃点苦头。
卫叔玠即将远行,却得不到母亲的半分关怀,何尝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呢。
卫叔玠也是拗脾气,梅嫔不理他,他同样地不去找梅嫔。
到了离开都城那日,皇帝皇后和一众妃嫔都来送行,唯有梅嫔,卫叔玠的生母不在。
卫叔玠等了片刻,不见梅嫔赶来,也不再等候,带着行李就出发了。
皇帝不知内情,以为梅嫔是不忍受分别之苦,才忍痛不来相送。
他的心中涌现对梅嫔的深深愧疚,暗道自己何其残忍,竟拆散一对母子。
他便想用提位分来安慰梅嫔。
可梅嫔显然没有抓住好时机,让皇帝勃然大怒,收回了要赏赐给她的位分。
当时的梅嫔完全不知,她的两次抬位分都是靠着卫叔玠换来的。
若是由她自己去争宠,不知何年何月能坐到嫔的位子上。
如今梅嫔年纪渐长,渐渐明白了自己的位分是如何来的。可她不肯承认,自己没有争宠的能力,只能靠儿子才可以获封。
这会儿听到秦怜儿一被封位,就是柔妃,让她心里如同猫儿抓的一般难受。
梅嫔在宫中没有熟悉的妃子,往常遇到问题,她就一个人苦想,想不明白了就叹息一声,任凭事情越来越糟糕。如今卫叔玠回来了,她一遇到难事,就想到了他。
“快去唤叔玠进宫来。”
得梅嫔传召,卫叔玠进得宫来。
宫女有意提醒,路上就暗示了卫叔玠,梅嫔在为新封的柔妃而烦恼。
卫叔玠瞬间想到了云枝。
她本就仗着皇帝的喜爱,连公主都敢算计,这会儿母亲做了妃子,以后行事恐怕会更毫无顾忌了。
对于梅嫔的烦恼,卫叔玠很不理解。
本朝妃嫔位分有定制,虽秦怜儿提了妃位,但妃位仍有两个空余,柔妃根本阻碍不得梅嫔,她为何烦恼。
这是卫叔玠回都城后,母子两人头一次私下里单独见面。
卫叔玠十岁离宫,那时已经不是毫无记忆的小孩子。但正是因为他记得梅嫔如何待他,所以对她并无孺慕之情。
梅嫔见了卫叔玠,没有开口问起他在边关多年,过得可辛苦,只是看着他的装扮皱眉。
“怎么穿的如此简单?”
梅嫔传召的急切,卫叔玠身上只套了一件墨色长袍。
不过,纵然他有充足的时间,也不会为了梅嫔而特意装扮。
梅嫔向来喜欢自己不开口,旁人就尊她敬她。这尊敬从何处可见?当然是衣着打扮,神情态度。
而二者,卫叔玠都没有。
她轻撇嘴唇,面上不满。
卫叔玠径直问道:“母妃召我,可有话要说?若是无事,我就离宫去了。”
梅嫔这才不情愿地开口。
她把秦怜儿封妃一事说出,拿眼睛觑卫叔玠脸色。
他神色淡淡:“此事已经传遍,我也知道。不过,这些和母妃何干?”
见他一副不开窍模样,显然是自己不直接说,他就不能揣摩领悟了。
梅嫔喜欢的,是不必开口,旁人能揣测出她的心思,可卫叔玠显然做不到。
她便道:“秦怜儿都能封妃。我膝下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却无妃位,岂不是惹人笑话。”
卫叔玠问道:“母妃想要妃位?”
他语气直白,问的梅嫔脸颊一红。
“我也不是想要。位分于我,并无要紧。不过是见了秦怜儿封妃,心中感伤罢了。”
卫叔玠道:“感伤之情不过是暂时的。母妃需得想开一些,我恐怕无法帮忙了。”
眼看着自己嘴上说什么,卫叔玠就真心如此想,完全不往深处揣测,梅嫔顿时急了。
“也不只是感伤……”
卫叔玠直直看她:“母妃将话说的明白一些,否则,我听不大懂。”
梅嫔纠结良久,才轻声道:“也许,另有一些羡慕吧。”
“那母妃也想要妃位?”
梅嫔抬起修长的脖颈,矜持地嗯了一声。
身旁的宫女已是大惊,因梅嫔向来是人淡如菊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开口索要妃位,仿佛被功名利禄沾上,就会损了她的高洁品性。
如今,梅嫔却在卫叔玠的一句句逼问下,主动承认了,自己就是羡慕秦怜儿,也想要一个妃位。
卫叔玠颔首:“我已经明白母妃的心意,会找机会同父皇说的。”
梅嫔已经开了口,在他面前,也不再遮掩自己的意思,甚至催促道:“你要快一些。”
卫叔玠应好。
他离了梅嫔宫殿,途径御花园,见一众宫人捧着各色花卉。
他问了一句,才知道这些花卉都是送往芙蕖宫的,为的是装点柔妃娘娘的宫殿。
卫叔玠心道,父皇真是宠爱秦怜儿。
他问起皇帝如今在何处,宫人们随口道:“这几日陛下都在陪着柔妃娘娘。”
卫叔玠便向着芙蕖宫走去。
他四处看去,不见秦怜儿的身影。
肩头突然被拍了一下。
卫叔玠回头,对上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
他面色冷静,抬起手将面具取下。
云枝对上他平淡的神情,觉得有些无趣,嘟哝道:“你怎么不害怕啊。”
卫叔玠将那面具拿在手中把玩。
面具沉甸甸的,颇有份量。
他道:“一个面具而已,怕什么。这面具的样子是仿照匈奴人做的吧,外面传闻他们生得凶狠,如同恶鬼一般,所以就把面具做成这等模样。”
云枝点头,忽然想起卫叔玠在边关待了许久,亲眼见过匈奴人。
他见过真人,自然不怕面具了。
云枝问道:“表哥,那些匈奴人真的长得像面具一样吗?”
卫叔玠看了片刻,道:“有几分相似,不过,眼睛要小一些,嘴唇要薄一些。”
云枝在脑袋里勾勒出匈奴人的样子,不解道:“那不是和平常人一样吗?”
卫叔玠点头应是。
云枝顿时觉得面具不好玩了。
她拿一双潋滟美眸看他:“表哥来此,是来寻我玩的吗?我可记得,上次邀表哥,你可是许久未来,害得我苦等许久,脚都酸了。”
惹人心疼的谎话,云枝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第280章 王爷表哥(7)
卫叔玠道:“我是来寻父皇的。”
他语气微顿,凝视着云枝那张明艳的脸:“不,你绝不会苦等我。”
云枝诧异:“哼,你怎么知道。莫要自作聪明了,我非但等了你,还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腰酸背痛,心也是冷的。这一切都怪表哥你违背承诺。”
卫叔玠从容道:“你约在秦贵妃宫殿外面,是贪图自己方便。连见面的地方,你都只顾自己便利,怎么可能会委屈自己在外面等了我两个时辰。我猜你根本就没有出来,不过是命宫人出来看了两眼,知道我没来,大骂几句,就抛之脑后了。”
他说的笃定。
云枝面色凝重,忽地绽开了笑容。
“是,你猜的一点没有错。表哥,你怎么会如此了解我?是不是,在我没有注意的时候,你在偷偷看我,打听我的消息?”
卫叔玠回道:“没有。”
不过,他的脑海里确实不时地浮现云枝的身影。
因此,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云枝丝毫不为卫叔玠识破了自己的真面目而慌乱,反而兴致勃勃。
因为卫叔玠知道了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却没有大嘴巴地四处宣扬,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可以信赖之人。
云枝拉着卫叔玠的手,领他往内殿去。
卫叔玠一时不防,被她抓住了掌心。
云枝的手很软,极滑腻,似一块上等美玉。
卫叔玠想要抽回时,云枝已经松开了手。
她指着殿内的仙鹤道:“你看,这是陛下赏赐给我母亲的一品当朝,是不是漂亮极了。”
卫叔玠抬首望去。
眼前所见,是一片金黄景象,另有宝石点缀其中,甚是恢宏美丽。
卫叔玠微微点头。
云枝眼珠微转,对着他张开手臂:“表哥,抱我上去吧。”
卫叔玠诧异:“什么?”
云枝抿唇:“我说,让表哥抱我上去,我一个人爬不上去这仙鹤。”
卫叔玠虽然离宫许久,但年幼时在宫中学过不少东西,知道这一品当朝的用处。
他便道:“这是摆件,不是由人骑上去的。”
云枝将手臂放下,凑到他的面前:“表哥,你长在边关,怎么像都城里的人一样死板。它固然是一个摆件,不过若是我一时兴起,想骑上去,它就不只是一摆件了。”
她似是想到什么,眼眸微动:“还是说,表哥是没有力气抱我上去,所以才故意寻其他借口拒绝我。”
卫叔玠听出她是在使激将法。
法子虽老,但对他很有用。
卫叔玠确实很难忍受旁人怀疑他的力气。
因此,在云枝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就抱着她的腰肢,将她扛在肩上。
云枝惊呼出声。
卫叔玠稍做调整,她就坐在了他的肩上。
惊吓过后,余下的就是激动。
在云枝柔软的臀之下,是卫叔玠紧实有力的肌肉。
硬邦邦的,有些发烫。
烫的云枝脸颊都有些热了。
好在她现在是在卫叔玠的肩头,他看不到她脸上的神色。
卫叔玠游刃有余地扛着云枝,走到一品当朝面前。
他开口:“上去吧。”
云枝脆声应好。
她朝着一品当朝扑去,卫叔玠适时托着她的双腿,用以助力。
但因为视线受阻,他的手无意间托住了云枝的臀。
卫叔玠的掌心一颤。
他很快恢复镇定,以极其迅捷的速度,将云枝放在了仙鹤上面。
云枝自然感觉到了那双宽阔手掌的触碰,但她的羞怯,很快就被能骑在一品当朝上面的欢喜所取代。
原来,站在地面,和坐在仙鹤上所看到的景象是截然不同的。
云枝兴致勃勃。
她朝着卫叔玠伸出手,邀他一起上来。
卫叔玠拒绝了。
“你身子轻,骑上去正好。再加上一个我,会压坏了它的。”
云枝朝着他眨动眼睛:“表哥言之有理。你看起来就不轻,万一骑上来,仙鹤碎了,我们两个肯定要被陛下说的。”
她故作调侃。
仙鹤毕竟是用金子打造而成,怎么会碎了。
卫叔玠看到她这副少女娇俏模样,忍不住唇角微勾。
云枝惊讶道:“表哥,我好像第一次见到你笑。当时在宴会上,陛下赐你做王爷,你都没有笑呢。”
卫叔玠诧异,他抬起手,抚向自己的唇角,发现那里果然有上扬的弧度。
他笑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卫叔玠问道:“我当时没有笑吗?”
云枝认真地点头:“没有。你板着一张脸,冷冰冰的。他们私下里都在议论,说你不敬重陛下,没规矩。”
卫叔玠挑眉:“他们?表妹没有参与其中吗。”
他怎么不相信。
云枝有些心虚,手抚着仙鹤的头,轻声道:“我也有一点点了。不过,我可没说你的坏话,只是附和了几句。”
卫叔玠暗道果然。
云枝今日心情大好,扬起声音唤道:“音儿。”
音儿走了进来,看到她骑在一品当朝上面,吓得脸色灰白,忙道:“姑娘,这件东西如何是能随便骑的,让旁人瞧见了怎么办。而且姑娘摔倒了,我怎么同娘娘解释?快下来吧,奴婢接着你。”
云枝挥挥手,示意她走开。
“不要。我不会摔倒。有表哥在,我会安然无事的,是不是?”
这话是对着卫叔玠说的。
音儿求助地看向他,希望这位看着成熟稳重的杞王,能够说上一个不字,帮她把云枝抱下来。
卫叔玠却点了头:“是。”
音儿彻底死了心。
罢了,既然有卫叔玠在一旁,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出事,她就不操心了。
云枝吩咐音儿,把前些日子未用完的萨其马取来。
音儿端了过来,共有六块,摆成“品”字形。
云枝拿了一块。
第一块当然是给她自己的。
她咬了一口,眼睛轻轻眯起来。
随即,她才拿起一块递给卫叔玠。
“表哥,这可是从外邦来的点心,味道很特别,你吃一块。”
卫叔玠从她柔白的手中接过。
他吃了,觉得过于甜腻,眉毛眼睛皱在一起。
云枝笑盈盈地看着他,心道,今日真是看到了卫叔玠不同的一面,原来他也会露出各种神情,不止是会板着一张脸啊。
她将整个身子贴在仙鹤上,侧首看向卫叔玠,告诉他:“母亲还未搬进芙蕖宫,如今还住在姨妈宫里。你要找陛下,应该去那里,而不是来此处。”
卫叔玠恍然大悟。
他竟然忘记了秦怜儿还未搬来。
云枝问道:“表哥找陛下有何事?”
卫叔玠不欲告诉她。
云枝撒娇道:“表哥,你都吃过了我分给你的萨其马,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你一定要告诉我的。”
卫叔玠含糊道:“要一个赏赐。”
云枝想了想,卫叔玠什么都有了,还需要什么赏赐,便随口胡乱猜测:“表哥要让陛下赐给你什么。是银子不够花,还是宅子太小了,亦或是,表哥相中了哪家姑娘,想要求陛下赐婚?”
“不是——”
说话间,外面音儿的声音响起。
“见过太子殿下。”
云枝便知道卫伯瑾来了。
她不从仙鹤上下来,只是坐在上面,俯视着走过来的卫伯瑾。
在芙蕖宫见到卫叔玠,卫伯瑾脸上浮现惊讶神色。
但只是短短一瞬间,转瞬即逝。
他问道:“父皇可在?”
云枝同卫叔玠对视,眉眼弯弯,虽然未开口,但意思显而易见。
——喏,又来一个和你一样来错地方的。
云枝解释,皇帝在秦贵妃宫殿。
卫伯瑾轻应一声,只道记错了时间,以为秦怜儿已经搬过来。
他转身要走,云枝开口道:“表哥。”
她一句表哥,引得卫伯瑾停下脚步,卫叔玠抬头看她。
云枝这句“表哥”,却是对着卫伯瑾喊的。
“明日既是我母亲的封妃宴,也是迁宫宴,从此以后,我母亲就住在芙蕖宫了。不知表哥可能来赴宴?”
卫伯瑾轻轻摇头:“抱歉。我那日有差事在身,去不得,贺礼会按时送上的。”
他说罢,抬脚离开,这次,云枝不再唤他。
云枝对卫叔玠轻哼一声:“我觉得,他很讨厌我。”
卫叔玠没言语。
卫伯瑾在时,云枝亲亲热热地唤他“表哥”。可他一离开,云枝才不愿意表哥长表哥短的喊他,只称太子。
她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不知为何,卫叔玠却不反感,胸中隐约有松快之意。
云枝嚷道:“你不信我的话?”
卫叔玠点头。
云枝不解:“太子每次见了我,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上次还差点打了我。好吧,那次可以说是误会。但总而言之,他就是不怎么喜欢我。”
云枝明白,她和静舒公主水火不容,皇后又和秦怜儿有嫌隙,太子不喜欢她才是正常的。
可她不能理解。
她如此美貌,怎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非是云枝自大,而是她对自己的长处有着清晰的认识。
她不会同寻常女子一般,明明手艺巧,做了一样精致的绣品,得到旁人夸赞了,却要摇头谦虚,嘴上说着手艺拙劣。
她整天都照镜子,知道自己长得何等模样,也从不谦虚自己长相平平。
因为她就是美丽,除了母亲,她不认为有人会比她更为貌美。
卫叔玠的口中还残留着萨其马香甜的滋味。
甜腻的味道让他的头脑发晕,心里话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他不讨厌你。”
“事实是,恰恰与之相反。”
云枝听了,顿时眼眸发亮:“你是说,太子不是讨厌我,反而是喜欢我?”
卫叔玠颔首。
云枝不相信:“这如何可能呢。表哥,我看你是初来乍到,不了解太子,才会说出这种话。”
卫叔玠淡淡道:“我不了解太子,同样,表妹你也不甚了解男人。”
这句话,云枝却是听不懂了,她要卫叔玠细说。
卫叔玠却不想剖析太子的心思,避而不谈,问道:“你现在下来吗?若是不下来,我就先去找父皇了。”
眼看着他真的要离开,云枝慌了,忙道:“不行,我还没玩够。表哥,你不许走,你要待在这里陪我。”
卫叔玠道:“芙蕖宫有很多宫人,他们可以陪你,抱你下来。”
云枝的小脾气上来了:“但我不要他们,只要表哥。你若是走了,我就待在上面不下来,而且,我要一直生你的气。”
她的威胁毫无震慑力。
卫叔玠转身要走。
云枝呜呜地哭了起来,边哭边骂:“呜呜,表哥太坏了,竟然抛弃我……”
卫叔玠额头抽痛。
听云枝所骂,好像他是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人。
他转过身来。
“不要太久。”
云枝挪开遮挡眼睛的手,那里一片清明,哪里有半点泪珠。
她是在装哭。
卫叔玠竟不觉得意外。《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