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王爷表哥(8)
又过了两刻钟,云枝才玩够了,朝着卫叔玠张开手。
“表哥,抱我下来吧。”
卫叔玠朝着一品当朝走近,同样地伸开手臂道:“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云枝有些犹豫,再三叮嘱他:“你可得接准了,莫要摔着我。”
卫叔玠要她放心。
他确实也生了一张让人觉得安心的脸,让人看了,就觉得即使天塌下来了,也会有卫叔玠顶着,不必担心。
云枝闭上眼睛,轻盈一跃。
她跌进了卫叔玠的怀里,撞上了他紧绷绷的胸膛。
云枝有些吃痛,轻抚着额头,手往卫叔玠的胸口轻捶了一下:“表哥真是的,将肉长得这般硬做什么,真是疼死人了。”
卫叔玠垂首,见她额头果然有红印子,顿时皱眉。
他抚着自己的胸口,轻轻捶了两下。
云枝问道:“怎么,表哥这是知道自己错了,打两下想要我原谅你?”
卫叔玠摇头:“我是试一试胸口硬不硬。已经试过了,不硬——”
他语气微顿,补了一句:“应是你的身子太软了。”
云枝一愣。
因卫叔玠刚才说的,着实像一个轻浮之人才能讲出口的话。什么身子太软,听了让人浮想联翩。
但说这话的人是卫叔玠,因此云枝一点也不往旁的地方去想,只是嘟哝了一句:“傻子。”
卫叔玠又去秦贵妃宫中去寻皇帝。
他遇到了秦贵妃。
得知他的来意,秦贵妃冷笑一声:“哼,如今我这宫中可热闹极了,谁都想过来。不过,这股子热闹劲不会长久,恐怕过了明天就没了。”
她意有所指,语气含酸。
卫叔玠并不接话,只是告辞而去。
他想,秦怜儿封妃,后宫中大概只有她和云枝是高兴的吧。
皇帝正陪着秦怜儿选明日宴会上的菜品。
这些芝麻小事,若是旁的妃嫔拿来问他意见,皇帝一定觉得烦躁,自己整日日理万机,哪有时间理会这些小事。
可今日却是皇帝主动提起。他同秦怜儿待在一起,连选菜品都不觉乏味。
见卫叔玠来了,皇帝奇怪:“你有何事情?”
卫叔玠看向秦怜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若是他自己的事情,大可以直接开口,皇帝若是允了,他心满意足,若是不允,他也不觉失落。
可此事牵扯到梅嫔,她又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性命还要重的人。若是他今天贸然开口,直接告诉皇帝,梅嫔看到秦怜儿做妃子了,自己心有不甘,也想提妃位。虽说这本就是事实,可即使皇帝点了头,同意了让梅嫔做妃,假如这些话传出去了,梅嫔昔日的名声就全都化为乌有了。
梅嫔不会开怀的。
但让卫叔玠拐弯抹角,说一些言语暗示,他又做不来。
他只是干巴巴地说道:“听闻父皇封妃,特来祝贺。”
听到同自己有关,秦怜儿颇为惊讶,温声道谢:“多谢三皇子。明日的宴会,你一定要来啊。”
卫叔玠颔首应是。
他不是会寒暄客套的性情,硬生生地在殿内待了一刻钟。
皇帝一头雾水,不明白卫叔玠来此地的目的,秦怜儿却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琢磨出几分意思。
不过,她知道了,也全当做不知道,并不戳破。
卫叔玠终究说不出口,看待不下去了,就起身告辞。
皇帝长舒一口气。
他对秦怜儿道:“我之前还想着,叔玠同我之间少了十年的父子相处时光,我要好生弥补,多和他相处。如今看来,我还是从旁的地方补偿吧,相处就不必了。我同他在一起说话,简直是一种折磨。”
秦怜儿微笑:“哪有陛下说的如此可怕。我看三皇子挺好的,也想同陛下亲近,不过嘴巴笨了一些而已。”
皇帝没有在秦怜儿这里留宿,起身走了。
秦怜儿想去看看芙蕖宫装扮的如何了,便朝着殿外走去,遇到了面色凝重的秦贵妃。
她温声道:“姐姐。”
秦贵妃冷哼一声:“在家中时,我尚且不知你有这般大的本事,能让陛下一开口,就让你做妃。”
秦怜儿轻声回道:“都是陛下怜爱,也仰仗姐姐的疼惜。”
她答的滴水不漏,显得秦贵妃有些咄咄逼人。
秦贵妃知道自己再闹,也改变不了皇帝的心意,反而会让皇帝以为她嫉妒成性,连亲妹妹都刁难,便没有为难秦怜儿。
秦怜儿到了芙蕖宫,看到云枝正拿着丝帕,往一品当朝上擦去。
她问道:“你把它弄脏了?”
云枝回头,笑道:“我只是爬上去坐了一会儿,没有弄脏。不过,可能鞋子踩到一点点,用水一冲就干净了。”
秦怜儿无奈一笑。
她好奇:“这仙鹤不低,你怎么上去的?是用的梯子,还是宫人们托着你上去的?”
云枝连连摇头。
“娘,你绝对猜不到,是表哥托我上去的。”
秦怜儿道:“仲珩?他来了?”
云枝撇嘴:“他才不来呢。就算他想来,姨妈也不会答应。”
秦怜儿诧异:“是太子,他竟会托你骑上仙鹤?真是难得。”
提及卫伯瑾,云枝眉头皱紧:“更不可能是他了。”
那就只剩下卫叔玠。
这比卫伯瑾还让秦怜儿惊讶。
卫叔玠怎么会纵容云枝的小姑娘脾气呢。
秦怜儿百思不得其解。
云枝道:“表哥其实很好的,比太子好多了。”
秦怜儿提起今日卫叔玠来见皇帝一事。
云枝忙道:“我知道。我问了表哥,他要找陛下何事。他不肯说,只是告诉我,是要一个赏赐。娘,他到底要的是什么赏赐?”
秦怜儿道:“他没说。不过,我已经猜出来了。”
云枝催促她快些说,为此还亲自端来茶水点心,分外殷勤。
秦怜儿失笑:“他应是想为梅嫔求一个妃位。只是,这些话怎么好直说,委婉的话他又说不出来,在殿内待了许久,愣是没讲出来。”
云枝恍然大悟。
她踱着步子,眼睛越来越亮。
“哼,不过是想要妃位吗,值得瞒着我吗。他要是告诉我,我还能帮他想到一个好办法,他也不至于在陛下和娘面前那样窘迫。”
云枝问起,明日宴会给宫中各人的请帖可下了吗。
秦怜儿摇头,只道请帖已经写好,待会儿就命人送过去。
云枝找出给卫叔玠的那张请帖,三两下撕成碎片。
秦怜儿蹙眉:“你不想请他来吗?”
“当然不是。”
“表哥的请帖,我亲自来写。”
秦怜儿见状,便知她心中不知有了什么主意。
她叮嘱道:“就是捉弄人,也得注意分寸,你那表哥,他可不是好招惹的。”
云枝嗔道:“我没有想捉弄人,我是要帮表哥。”
宫人将请帖用匣子装了,送去各宫。
卫叔玠得了请帖,并不去看。他已经知道芙蕖宫办宴会的时辰,不需再看一遍。
他心里升起了淡淡的烦躁,想着下次见了皇帝,该怎么开口说升他母妃做妃位。
卫叔玠头一次觉得,人生竟还有此等难题,让人绞尽脑汁,也不知解决办法。
到了赴宴这日,卫季琛舍近求远,不直接往芙蕖宫去,反而来到宫门口,眼巴巴地往外面望去。
卫仲珩先到的宫门,抚着他的脑袋道:“四弟是在等我吗?”
卫季琛不敢说不是,只得点头。
卫仲珩便拉着他往里面走。
卫季琛的身子侧着,眼睛不停地向后看去。
看到了一袭墨金衣袍的高大身影,他忘记了对卫仲珩的敬畏,甩开他的手,朝着那身影奔去。
“三哥!”
卫叔玠一愣,微微颔首。
卫季琛兴奋地跑到他的身旁,同他一并向前走去。
“三哥,我等你好久了。我还以为,你和太子哥哥一样,今天不来了。”
卫叔玠摇头:“我本就无事,自然要来的。”
卫仲珩调侃道:“我说今日四弟怎么对我如此热情,候在宫门口等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不是在等我,是在等三弟。”
卫季琛脸上一红。
卫仲珩摇着手中的请帖,见卫季琛腰间也有一张,唯有卫叔玠两手空空。他问道:“三弟,你的请帖呢,礼物在哪里,莫不是忘记带了吧。”
卫叔玠转身。
他脚步匆匆,这会儿放缓了,仆人才追上。
仆人手中捧着一大一小两只匣子。
大的是贺礼,小的是请帖。
卫季琛踮起脚去够。
仆人忙弯下腰,方便他动作。
卫季琛打开匣子,惊呼出声:“三哥的请帖和我的不一样。”
卫仲珩看去,见果真如此。
他们的请帖都是统一的浅蓝色纸笺,而卫叔玠的是黛粉色。
卫季琛深吸一口气,感慨道:“好香。”
卫仲珩低下头去,也闻到了一股清香。
他神色有变。
卫季琛先他一步,说出香味的来源:“是云枝姐姐身上的味道。”
见两人看向自己,卫叔玠把请帖拿在手中,香气扑鼻。
是云枝身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卫仲珩双手环胸:“看三弟这副样子,好像没有提前打开过。不如这样吧,既然纸不一样,味道不一样,想来里面写的内容也是不一样的。三弟当着我们的面,把请帖打开,让我们看看写的是什么。”
卫叔玠不答应。
虽然他以为,里面不会有什么不同。但这请帖一定有云枝的手笔,以她的性子,万一写了私密的话,怎好让旁人看见。
卫仲珩是随口调侃。
他和云枝才是真正的表兄妹,而太子和卫叔玠不过是沾了他的光,才得以唤云枝一句表妹。云枝对他,当然和对其他人是不相同的。
卫仲珩不认为云枝对卫叔玠有何不同。他猜测,可能是卫叔玠得罪了云枝,她才故意捉弄。
他的表妹可是不吃亏的性子。
但卫叔玠不愿意让人看请帖的内容,顿时让卫仲珩变了脸色。
难不成,二人之间真的有他不知道的关系?
卫叔玠若是大大方方地打开,卫仲珩毫无兴趣看。可卫叔玠遮遮掩掩,卫仲珩就非看不可了。
他伸出手,去抢请帖。
卫叔玠躲闪。
卫季琛看得一头雾水。
他想,自己才是小孩子,但虽然好奇请帖中的内容,都没有动手去抢,为什么二哥却……比他还像小孩子。
争夺之中,请帖落地。
众人将上面的内容看得清清楚楚。
请帖上一手秀丽字体。
“表哥,一定要来,我希望你来。”
寥寥数语,不比卫仲珩请帖上的字多,却让他心中泛酸。
他冷笑两声。
卫叔玠不做理会,将请帖拿起,拍落上面的尘土,收在怀里。
芙蕖宫外,云枝一身粉蓝衣裙,艳若玫瑰,正招呼众人。
她看到三人结伴而行,唤道:“表哥,你来了。”
卫仲珩看了卫叔玠一眼,心道,这声“表哥”究竟是在喊谁。
第282章 王爷表哥(9)
唯一确定的就是卫季琛。
因他是表弟,这句肯定不是在喊他。
卫叔玠和卫仲珩走近,两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云枝。
云枝丝毫不觉羞怯,她喜欢备受瞩目,大方回望:“二位表哥,久等你们多时了,快些进去吧。”
她弯下腰,对着卫季琛道:“表弟,也早就为你准备好了位子。”
卫仲珩心有疑惑,不好径直问出口。
卫季琛就没有顾虑,他脆生生道:“云枝姐姐,你刚才那句表哥,究竟是在喊二皇兄,还是三皇兄?”
云枝抿唇一笑:“你很好奇吗?”
卫季琛重重颔首。
云枝含笑望着他身后的二人,心道,见他二人面色凝重,她还以为是路上遇到了棘手之事,听卫季琛所言,他二人竟是为了一句称呼而生气。
她答道:“两位都是我的表哥,刚才喊的自然是两位表哥了。”
她一碗水端平,谁都不偏向。
卫仲珩心头微松。
卫叔玠的眉头皱起,又缓缓落下。
众人落座。
皇后和贵妃也来了,面上不见欣喜之色。
皇帝携秦怜儿现身,她一身石榴红裙,衬得面若桃花。
妃嫔晋封,大都是自己筹备庆祝宴会,另外邀一些好友参加。似秦怜儿这般隆重,连皇帝都出面给她撑场面的,众人从未见过。
乐声欢快,梅嫔心中越发忧愁,
她抬眸,寻找卫叔玠的身影。
找到了后,她以眼神示意,询问卫叔玠事情办的如何了。
卫叔玠只是摇头。
梅嫔便开始借酒消愁,一连饮了许多杯酒,面色酡红,身子快要坐不稳了。
她这般姿态,不像是为秦怜儿高兴,而像是心中难过,无法疏解。
皇帝看得清楚,想开口责备。
秦怜儿先行开口:“云枝,你去看看梅嫔怎么了?若是醉酒,就送她先去后面休息。”
她举起一杯酒,柔声道:“这杯,我敬陛下。”
她几句温声细语,让皇帝暂时忘记了梅嫔失态之事。
云枝到了梅嫔身旁,见她果真已经意识不清,也不询问对方到底想不想去休息,便命人扶着她,往后殿去了。
梅嫔应是醉的狠了,毫无反抗之意,任凭人搀扶着她,躺在了芙蕖宫的偏殿中。
云枝亲自为三位皇子斟酒,以感谢他们能来贺喜。
在给卫叔玠斟酒时,她身子微侧,低声道:“宴会结束以后,表哥莫走,在此处等我。”
卫叔玠这次应了声。
因为刚才他看得清楚,梅嫔被带去了后面,稍做休息。他猜想,云枝留下他,应该是为了让他送梅嫔回去。
如此正事,卫叔玠当然答应。
见他这次很是配合,云枝面上露出满意的笑。
轮到卫季琛时,她调换酒壶,斟了一杯鲜奶:“表弟还小,等到了十四岁,我再给你斟酒。”
卫季琛学着两位皇兄的模样,将杯中的鲜奶一饮而尽。
云枝赞他豪迈。
有皇帝看重,众人对秦怜儿百般奉承,各自送上贺礼,都是难得的珍品。
秦怜儿一一道谢。
待宴会散了,众人尽数离开。
卫叔玠坐在原地,没有离去的打算。
卫仲珩同云枝说道:“我备下了两份礼,一份给姨妈的,一份是给你的。”
云枝故意嗔道:“给我做什么。今日是我娘大喜的日子,你给她贺喜就好了。”
卫仲珩嘴唇微扬:“送份礼物,让表妹也沾沾喜气。”
他向来是个会说话的,三言两语就能逗得人开怀。
卫仲珩起身要走,却看卫叔玠没有站起身,便要拉着他一起走。
卫叔玠不好直言自己同云枝有约,只道想再坐一会儿,将剩下的酒喝完了再走。
卫仲珩奇怪,他看卫叔玠不像是嗜酒如命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壶酒留下。
云枝暗笑,心道卫叔玠思来想去,竟找到这样一个借口。难怪卫叔玠向皇帝求位分,因不能直接开口索要,竟不知怎么开口。
云枝哄着卫仲珩赶紧离开。
宫人们收拾桌椅,见卫叔玠还在,为难道:“三皇子——”
云枝柔声道:“表哥,人都走光了,不必装了,快些过来。”
卫叔玠只觉脸颊火烧一般的烫。
他随着云枝而去,却不是往梅嫔所在的偏殿,而是往云枝的寝殿而去。
秦怜儿不舍女儿,自然要把她留在宫中,在芙蕖宫单独给她留了一间宫殿。
此处全都由云枝自己的心意装扮而成。
庭院中到处都是树木、青草和繁花。
包括云枝的殿门,两旁各有一株蔷薇花,围着门沿蜿蜒而上,在中间相遇,结成了一堵蔷薇花门。
卫叔玠刚靠近,就闻到了浓郁的蔷薇花香。
他奇怪:“母妃在你殿内?”
他一开口,云枝就知道他误会了:“我还在想,这次邀约,你怎么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是以为我留下你,是为了接你母妃。才不是呢。我娘早就把梅嫔娘娘送回去了。这次邀约,是我有话同你说。”
卫叔玠要跨过蔷薇花门的脚步微顿,在门口立住。
他道:“你找我有何事?”
云枝见他停下脚步,轻哼一声,抬脚进去。
她轻柔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你若是想像个竹竿似的杵在门外,我不拦你。只要我同你说话,你能听得清楚就成。”
云枝施施然坐下,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
卫叔玠隐约听到“梅嫔”“封妃”几字,顿时着急。
他抬脚走了进去,站在云枝面前。
云枝眼眸轻抬:“表哥,坐吧。”
卫叔玠在她的身旁落座。
他问道:“你刚才说我母妃封妃一事……”
云枝直接了当道:“我能帮你。”
卫叔玠眼眸发亮。
他最初所想,让梅嫔封妃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为难的是,因着他母妃的性子,此话不能直说,如此,对卫叔玠来说就成了一件棘手至极的事情。
他语气急切:“你帮我,如何帮?”
云枝轻抬下颌,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这个表哥不必管。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不过,我要表哥你求我。”
卫叔玠眉头微皱,重复道:“求你?”
“嗯。”
这可让他为难了。
“我……怎么求你?”
云枝诧异:“表哥难道没有求过人吗,连这个都要问我?”
卫叔玠如实地点头:“没有。”
云枝一时失语。
她回想着自己求人的样子,告诉卫叔玠:“要温声细语,撒娇卖痴,说上一句,好表妹,我求求你了,就帮帮我吧。没有你伸出援手,我真的不知怎么办是好了。你就是我的救命稻草,是世间最良善可爱的女子。”
“好了,就这么多。表哥,快点说吧。”
云枝觉得,自己当真好心,连要说些什么话,都尽数告诉卫叔玠了。他不过鹦鹉学舌一番,就算求了她了。
卫叔玠眉头紧皱,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云枝声音软糯,他实在学不来。
他尝试着:“好、好表妹……”
他猛然站起身:“不行,我做不来。”
云枝轻飘飘道:“表哥一定是答应了梅嫔娘娘,要让她心愿得偿。我听说过梅嫔娘娘的性子如何——最是爱面子,不肯丢半分脸面。我以为,表哥生长在边关,应该和娘娘的性情不一样的。现在看来,果真是母子,表哥和娘娘一样,为了面子,宁愿违背承诺。”
卫叔玠停下了准备要离开的脚步。
他不喜欢梅嫔的性情,也不想让自己像了她的性情。
可云枝所说,确实很有道理。
梅嫔想要什么,不愿直说,让人给她双手奉上。
而自己呢,因为难为情说不出求人的话,放弃了云枝的帮忙,岂不是和梅嫔一样了。
卫叔玠转过身,眼眸中带着视死如归的坚决:“我说。”
云枝听到了卫叔玠的请求,和她刚才所说的一字不差。
但卫叔玠讲的磕磕巴巴,面红耳赤,云枝听得腰肢都笑弯了。
她道:“还有一份贵重的谢礼。”
卫叔玠答应:“有的。”
云枝便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了,保准让梅嫔娘娘如愿。”
卫叔玠离开芙蕖宫时,心中尚且不信。
秦怜儿刚被封妃,云枝怎么好去找皇帝抬梅嫔的位分。皇帝听了,不会怪云枝插手后宫之事吗。
卫叔玠有些后悔,不该求云枝帮忙。
若是云枝惹怒了皇帝,他除了梅嫔封妃,还添了一件麻烦事,就是亏欠了云枝恩情。
卫叔玠去而复返,告诉云枝:“你别帮我了,礼物我会送来的。”
云枝睁大眼睛:“你不信我?”
卫叔玠不语。
“哼,我就要帮,让你瞧不起我。”
“我没……”
“臭表哥,你快离开。事情办成之前,不许你进芙蕖宫。”
云枝唤宫人前来:“音儿,让人把表哥赶出去。”
一众宫人半推半请地把卫叔玠送了出去。
翌日。
杞王府收到梅嫔的消息。
卫叔玠猜测,是梅嫔催促他快些办事,打开一看,却是一怔。
信上所写,是今天一早,梅嫔就被封了妃位,现在已经是梅妃了。
她在信中矜持地夸了卫叔玠几句,又道让他进宫,母子两个庆祝一番。
不必梅妃开口,卫叔玠也得进宫去。因为他实在好奇,令自己觉得为难的事,为何只过了一夜,云枝就办成了。
梅妃清冷的脸上洋溢着淡淡微笑,仿佛高山之巅的雪莲沾染了烟火气。
见到卫叔玠,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其实,封妃与否对我并不重要。我同旁的妃嫔是不一样的,她们都贪慕权位和陛下宠爱,我……”
卫叔玠不耐烦听,打断道:“恭喜母妃。不知可需筹办宴会,邀几个好友来庆祝一番。”
梅妃脸色一僵。
她叫卫叔玠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想要像秦怜儿那样大办,让皇帝皇后、贵妃等人都来,是不太可能的。
梅妃虽然清高,但心知肚明自己的面子有几分重。
但不办庆祝宴,她心里又不舒服。
可她在宫中无知己好友,之前因为她人淡如菊的性子,不知道得罪了宫中多少姐妹。若是她递出请帖,恐怕会有不少人拒绝。
梅妃不想被落了面子,便叫卫叔玠来商量。
卫叔玠想了一会儿,道:“人不必多,五六个人就好。”
梅妃轻声道:“会不会太少了一些?”
卫叔玠抬眸看她:“母妃若是好友甚多,请十几个二十几个也无妨。”
梅妃顿时不反对了:“五六个也好,人多了吵闹,我喜欢安静一些。”
卫叔玠已经定好了人选。
他准备去请云枝和秦怜儿。在梅妃封妃一事上,两人可是出了大力气,自然要谢。
他还要请卫季琛前来。这几日的相处,他对卫季琛很有好感。
至于卫仲珩?卫叔玠想了想,决定给他也递上一封请帖。
每个人的请帖,都是卫叔玠亲自所写。
云枝素白的手指,在请帖上龙飞凤舞、肆意潇洒的字体上抚过。
第283章 王爷表哥(10)
秦怜儿寝殿的桌上也放着一张墨金请帖。
云枝拿来一看,柔白的脸颊立刻露出笑意。
秦怜儿不解,凑过去一看,问道:“不过是一张寻常的请帖,字体、用词都无特别之处,你笑什么。”
云枝把请帖放回原处,回道:“正是因为它太寻常了,所以我才高兴。”
秦怜儿的请帖显然是按照规矩,由宫人们来写下。
而云枝那张,则是卫叔玠亲手所写。
云枝心中得意,暗道卫叔玠还不算太笨,知道礼尚往来。
——她给卫叔玠下的请帖可是独一份儿,他给的请帖若是普普通通,她就要生他的气了。
秦怜儿苦恼,该送上一份怎样的贺礼。
云枝随口道:“娘帮了梅妃这么大的一个忙,还用送贺礼吗。”
秦怜儿嗔她:“总是要送的。”
她思来想去,记起皇帝赐给她的有几匹上好锦缎,其中有颜色过于素静的,不是她的喜好,却是梅妃的最爱。
她便将锦缎挑了出来,另选了两串圆润珍珠,当作贺礼。
云枝两手空空,去了梅妃的宫殿。
她微微行礼,柔声道:“我早就知道梅妃娘娘在这宫中别树一帜,清高脱俗,不喜俗物。所以,我想来想去,觉得什么东西都配不上娘娘,只得央宫中的大儒,为娘娘做了一首诗,赞你品行,望娘娘能喜欢。”
梅妃听她念罢诗,顿时胸中舒畅。
送上金银珠宝,要被她数落一番,若是送这些虚幻缥缈的东西,却是正合她的心意。
梅妃越看云枝,越觉得满意,以为宫中传闻不可信。
有传言称,云枝睚眦必报,心思狠毒,如今看来,她分明是解语花一枚。
梅妃心想,自己品性高洁,在某些人口中,不也是故作姿态吗。
如此想来,她和云枝倒是同病相怜,大好的名声都被流言蜚语连累了。
梅妃主动握住云枝的手:“谢谢,我很喜欢。”
卫叔玠十分惊讶。
他的母妃对何人都是淡淡的,包括皇帝,从未见过她对何人如此热情。
这位表妹投其所好的本领可真是令人敬畏。
卫叔玠所邀之人都来了。
卫仲珩接到请帖时颇为惊讶,因他以为,自己和卫叔玠的关系不好,这种私下里的宴会,不应当会请他才是。
卫叔玠朝他举杯:“二哥。”
卫仲珩释然一笑,心道两人怎么说都是兄弟,只要卫叔玠不做出触犯他底线的事情,他都不会计较。
他同样回敬。
梅妃和秦怜儿坐在一处。
秦怜儿若是想讨好谁,必定能得偿所愿。因此,她和梅妃不过说了几句话,就让对方引她为知己好友。
秦怜儿以为,梅妃其实很好哄。她不过爱听好听话,性子别扭了一些,但没有坏心思。
两人相谈甚欢。
因是小聚,众人就不拘束规矩。
卫季琛主动请缨,要为众人弹奏一曲。
他的古琴造诣颇深,曾得皇帝亲口夸赞。
卫季琛坐在古琴后,抬手抚琴,琴声叮咚作响,分外动听。
卫仲珩道:“三弟,四弟的琴艺真是出人意料……”
他扭头一看,不见卫叔玠的身影。
卫仲珩很是诧异,举目望去,见卫叔玠不知何时离席,去了云枝身旁。
此刻,两人紧挨着坐下。
卫叔玠低声道:“表妹刚才冲我招手,是为何意?”
云枝娇笑:“表哥的请帖我看过了。那封请帖,是只我一人所有吗?”
她意有所指,卫叔玠立刻明白。
他偏首:“今日赴约之人,自然是每个人都有请帖。”
云枝将艳丽的红唇撅起:“哼,表哥,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问的是,只是她一个人的请帖是卫叔玠亲手写的吗。
卫叔玠刚要开口,云枝便道:“表哥,你可不要学梅妃娘娘,口是心非。我可打听过了,本来这妃子的位分,在十年之前就应该给她的,因为她嘴巴太硬,才迟了十年得到。”
卫叔玠被噎了一下。
他沉声回道:“表妹说的对。”
云枝立刻高兴了。
卫叔玠难掩心中好奇,问道:“母妃封妃一事,是如何办成的?”
云枝将脸凑到他的面前,问道:“你想知道?”
卫叔玠颔首。
“那你求我。”
求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卫叔玠重复起上次的话:“好表妹,我求求你了,就帮帮我吧……”
云枝扑哧一笑:“表哥,你怎么求人像背书一样。”
“不过,你的记性可真是好,和上次我教你的竟分毫不差。好吧,我就大发慈悲,告诉你是怎么一回事。”
她轻弯手心,示意他俯耳过来。
卫叔玠照做。
秦怜儿封妃庆祝宴的第二日,皇帝来芙蕖宫用早膳。
云枝同秦怜儿互相配合,谈起想在院子里种两株梅花树,只是不知何种梅花最清新美丽。
皇帝随口道:“梅嫔精通这个,她最爱梅花,你去问她就好了。”
秦怜儿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随即又蹙眉。
皇帝问她在烦恼什么。
“昨夜陛下不也看见了,梅嫔她眉峰间有忧愁之色。臣妾想,她不是因为讨厌臣妾才露出那样的神情,是触景生情。”
见皇帝一副倾听模样,秦怜儿继续道:“梅嫔伺候陛下的时间不短,又生下了三皇子,为陛下守住了边关。她牺牲如此之大,却还不如臣妾一个刚伺候陛下不久的人。臣妾不敢去找她问梅花之事,怕她以为臣妾是故意炫耀。”
云枝接口道:“我听说,陛下是给过梅嫔娘娘妃位的。”
待皇帝看来,云枝忙噤声,一副不敢继续说下去的样子。
皇帝回忆起往事:“梅嫔她……唉,一言难尽。不过你说的对,她虽有些不对,但念在三皇子的份儿上,也不该只是一个嫔位。这样吧,就提她做梅妃。”
云枝忙道:“陛下真是体贴。”
皇帝道:“如此,你们就可以放心去找她,询问梅花树一事了吧。不必担心她怀疑怜儿是故意炫耀,因为你们已经平起平坐了。”
秦怜儿应是。
卫叔玠听罢,难以置信道:“就这么简单?你一提,父皇就答应了。”
“对啊。不然表哥以为有多难。不过,话得分谁说。我来说,很容易。表哥你去说,可就难了。”
卫叔玠陷入沉思。
云枝又道:“所以我说,表哥该早来求我,就早早了结这一桩烦心事了,何至于愁眉苦脸了许久。”
卫叔玠想不通,为何云枝哄上一哄,皇帝轻易地就答应了,没有怪她一个宫外人,竟对后宫之事妄加议论。
他盯着云枝的脸看。
云枝大大方方地让他看。
她轻撩耳边鬓发,朝着卫叔玠眨动眼睫。
卫叔玠忽地心跳错了一拍。
他低下头,掩饰似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次有劳表妹,我会送上谢礼的。”
云枝却道:“谢礼我要亲自选。”
卫叔玠隐约有不好的预感,问道:“你想要什么?”
“表哥送我一张虎皮吧。”
卫叔玠不解:“要这个做什么?”
他并非没有猎过老虎,但是为了用虎皮做衣裳,用来取暖。边关实在太冷了,用那点单薄的炭火根本暖和不了身子。
可是云枝在宫中有许多取暖的法子,而且现在离冬天还远着呢。
云枝偏要:“我要在床榻旁的地面上,铺上一张虎皮。如此,我起夜时忘记穿鞋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也不觉得冷了。”
“表哥,你应不应我,应不应嘛。”
卫叔玠颔首应下。
云枝同他约好,三日后进皇家猎场猎虎。
卫仲珩看二人讨论的兴致勃勃,竖起耳朵去听。
可因着卫季琛的琴声,他一个字也听不到。
等到卫季琛弹完琴,云枝和卫叔玠已经说完了话。
卫仲珩气得轻捶桌子。
偏偏卫季琛不知他此刻的心情,坐到他的身旁问道:“二皇兄,我的古琴弹的好吗?”
“好极了!”
他声如洪钟,吓了卫季琛一跳。
他觉得,二皇兄不像是觉得他弹的好,反而是以为他弹的差劲透了。
他果然还是喜欢和三皇兄待在一起。
卫季琛安静下来,不再同卫仲珩说话。
云枝肆无忌惮地使唤起卫叔玠:“表哥,帮我斟酒。”
她面色酡红,眼神迷蒙,说出口的话酥软轻柔,令人听了,身子在顷刻之间就软了半边。
卫叔玠没有应声,扬起手给她斟酒。
云枝饮罢,故意道:“表哥酒斟的不好,味道没有刚才好喝了。”
酒是同样一壶酒,怎么可能因为斟酒的人不同,就变了味道。
云枝如此无理取闹,让卫叔玠不禁头疼。
他解释:“不可能会变了味道。”
云枝举起酒杯:“表哥尝一尝,就知道了我说的是真是假。”
卫叔玠见她语气笃定,也存了较量之心,伸长脖颈,把她酒杯中的酒尽数喝了。
芙蕖宫外,太子卫伯瑾站定。
他开口道:“前几日我有要事在身,没能亲自来祝贺柔妃娘娘,今日特来补上。”
宫人道:“娘娘去看梅妃了。”
卫伯瑾掌心微动:“表妹可在,我同她说也是一样的。”
“姑娘也一起去了。”
卫伯瑾嘴唇微垂。
既然云枝和秦怜儿都不在,他理应改日再来。
可卫伯瑾稍作思量,向梅妃住处而去。
他甚少和梅妃打交道,连去她宫殿的路都不熟悉。
路上有宫人指引,他才到了寒香殿。
还未走近,便听得袅袅丝竹声音。
宫人禀告,说是太子来访。
若是寻常妃嫔,听得太子来找,定然会叫停乐声,告诉众人一声,好让大家做好准备,别太过失礼。
但梅妃是何人。
她有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中,又如何会敬畏太子。
梅妃听罢,神色淡淡:“有请。”
这几日,卫伯瑾虽然人在外面,但对于宫中发生的事情可是尽数知晓。
他得知,一直停留在嫔位的梅嫔,突然被封了妃,还是秦怜儿开口向皇帝提议的。
这可让卫伯瑾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据他所知,秦怜儿和梅妃并无往来。若说她们之间有什么交集,只能说云枝和卫叔玠互相认识罢了。
难不成,梅妃封妃一事,有云枝在当中帮忙。
卫伯瑾怀着满腹疑惑走进寒香殿。
他看到眼前景象,顿时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卫叔玠饮了云枝杯中残酒,一本正经地说酒水并无变味。云枝笑他,刚才是她骗人的,为的是哄他饮下残酒。
卫叔玠脸色青青红红。
卫伯瑾看到,卫仲珩和卫季琛都在,想来今日邀约是卫叔玠下的。
四个兄弟,卫叔玠唯独把他忘记。
卫伯瑾心中微沉。
他开口,打断殿内的乐声。
“梅妃娘娘,柔妃娘娘。”
众人停下手头动作,朝他看去。
第284章 王爷表哥(11)
卫伯瑾说出来意,他本是前来向秦怜儿道喜,今日却是碰的巧,便同时向两位娘娘一起恭贺封妃之喜。
梅妃轻轻颔首,并无表示。
见状,秦怜儿轻声道:“梅妃姐姐,何不留太子同乐?”
梅妃这才开口:“太子若是无事,可留下同我们一起饮酒赏乐。”
云枝以为,卫伯瑾不会留下来的。
她压低声音,刚要同卫叔玠说出自己的猜想:“表哥,太子他不……”
“多谢娘娘,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宫人搬来椅子,正在犹豫要放在何处,见卫伯瑾已经朝着云枝所坐的位子而去。他心领神会,立刻张罗人摆放桌椅,呈上膳食点心。
有他待在身旁,云枝的举止有所收敛,不再肆意地同卫叔玠取笑。
卫伯瑾同二人道:“表妹,三弟。”
云枝柔声应了。
卫伯瑾轻声笑道:“今日刚进得门来,我还有些恍神,以为是兄弟姐妹们小聚。”
卫叔玠听出他这是心有埋怨,问他为何不邀自己前来。
卫叔玠如实回道:“我以为兄长公事繁忙,才没有请你来。”
卫伯瑾微微颔首:“便是再忙,也得偷来一两刻清闲。以后,若再有兄弟间的小聚,三弟莫要遗漏了我。”
卫叔玠开口答应。
他心里却奇怪至极。
卫伯瑾不像是看重兄弟情意之人,怎么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没有被邀请之事,看来他心中对此事耿耿于怀。
云枝忽地捂唇一笑,惹得卫叔玠偏头看向她。
“笑什么?”
“我啊,笑你好不容易做件坏事情,被人抓了个正着,还当面质问。怎么,面对太子,是不是有种对着陛下的感觉?”
卫叔玠仔细回想,却是摇头。
“没有。”
而且,他并不怕皇帝,也不畏惧太子,只不过被卫伯瑾当面戳破,心里有些疑惑罢了。
卫仲珩突然站起身,称他来了兴致,想由四弟弹琴,他来作舞一曲。
卫季琛惊讶地看向他。
云枝立刻眼眸微亮。
寻常看到的都是女子起舞,男子起舞不常见,而皇子亲自跳舞更是罕见。
卫季琛有些担心,想要推辞:“二皇兄,我的琴艺没那么好,万一待会儿弹错了调子,误了你的舞,可就是大罪过了。不如,你还是让寒香殿内的琴师来弹琴吧。”
卫仲珩挑眉:“不必怕。我的舞艺,应该还比不过你的琴艺。再说,不过是大家随便乐一乐,不在乎弹的好坏。”
卫季琛只得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坐在了古琴后。
卫仲珩没有去后殿换衣裳,仍旧穿着身上那件鸦青色长袍。从席位上离开时,他顺手拔下侍卫腰间的佩剑,而后走到正中央。
卫季琛将手搭上古琴,问道:“弹什么曲子?”
“破阵子。”
琴声铿锵作响,隐约有兵戈相向之声。
卫仲珩手中舞剑,眼神凛冽,身姿灵活,带起阵阵剑风。
他忽地将剑尖一转,直冲卫叔玠而去。
云枝吓了一跳,惊呼:“表哥当心!”
卫仲珩唇边带着促狭的笑,只等着剑尖指向卫叔玠面门的时候,再匆匆收回,只对众人说是玩笑罢了。
却见卫叔玠丝毫不惧,将身旁宫人的托盘拿在手中,朝着卫仲珩的长剑迎去。
长剑没入红檀木的托盘中,被卫叔玠轻巧一拽,就挣脱了卫仲珩的手掌。
卫仲珩唇角的笑略有些僵硬:“三弟,玩笑罢了。”
卫叔玠脸上没有半分笑容:“我不喜欢旁人拿着刀剑对着我,纵然只是玩笑。”
卫仲珩的目光微偏,落在云枝身上,见她双眸发亮,直勾勾地盯着卫叔玠,显然是被他刚才的举动所惊。
卫仲珩暗道不妙,他本想看的是卫叔玠惊慌失措的脸,谁让他同表妹相谈甚欢,竟越过了他这个亲表哥去,才想给他点教训。未曾想计划未成,反而让卫叔玠出了风头,夺去了众人的目光。
卫仲珩心中后悔,自己只顾着出气,竟忘记了卫叔玠可是在边关待了十年,他若是没有本领傍身,早就死在那里了,哪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云枝的双眸亮晶晶的,称赞道:“表哥好厉害,能不能再表演一次。”
卫叔玠抚额:“这又不是杂耍。”
云枝看向兴致缺缺的卫仲珩:“二表哥都能表演剑舞,表哥为何不可。”
卫叔玠道:“他是他,我是我。”
云枝撇嘴:“无趣的表哥。”
从卫仲珩突然改变方向,舞着长剑朝卫叔玠而去时,卫季琛就已经吓得脸皮发白,连琴弦都拨断了。
这会儿见无人受伤,他才长舒一口气,暗道二皇兄行事真是毫无章法,突然就动手伤人,自己还是离他远一点好。
他走到云枝身旁,软声道:“云枝姐姐,我能同你坐在一起吗?”
云枝柔声应好。
卫季琛拦住要搬桌椅的宫人,吩咐道:“只拿一张椅子来就好,我同云枝姐姐用一张桌子。”
他担心搬动桌子椅子,发出的动静太大,会让二皇兄觉得没面子。
卫仲珩脸色微沉,看着对面席位一番热闹景象,自己这儿却冷冷清清,顿时心里越发郁闷了。
整场宴会中,卫伯瑾始终不发一言,仿佛置身事外。
直到宴会散了,因梅妃有些话同秦怜儿说,云枝就候在殿外等她。
“表妹。”
云枝转过身去,对上卫伯瑾清冷的面容,她黑眸中闪过诧异。
太子……是在等她吗?
云枝向来会看人下菜碟,比如她会一步步试探卫叔玠底线,见他愿意纵容自己,就肆意对着他撒娇卖痴。
可面对卫伯瑾,她却表现的格外温顺懂礼。
云枝恭敬行礼。
卫伯瑾主动相邀:“这次父皇将两国贸易来往交给我,我准备了一些样品,不知是否合适运送出去,想劳烦表妹一观。”
云枝分外诧异:“我?是什么样的东西,还需要让我来看?”
卫伯瑾语气温和:“都是一些女子用品。我想,表妹对布料首饰应该了解颇深,不知你可否愿意帮忙?”
运送至海外的,定然都是好东西。
云枝起了好奇心,便点头答应。
她随着卫伯瑾到了太子府上。
太子在皇宫中自有东宫可住,但皇帝为了方便他在外头办差,另赐了宅子。
这是云枝第一次来。
在她的想象中,太子府邸应当是恢宏大气,极尽华丽。
事实却同她想的不一样。
大是够大的,抬眸望去,一眼望不到边际。
可这里不甚华丽,多显文雅之气。
云枝想,卫伯瑾真是浪费了太子的名分,倘若她是太子,一定极尽奢华,把家中摆满奇珍异宝,而不是笔墨纸砚,经文书卷。
卫伯瑾并不着急领着云枝去看东西,而是带她在院中小亭坐下。
此处景色甚好,亭中石桌上又摆放有各种鲜果点心。
那点心一个个做的小巧可爱,云枝虽刚去过宴会,此刻也忍不住伸出手,拿起点心往口中送去。
“里面放的是什么,好鲜!”
卫伯瑾的唇角扬起弧度,细微的令人难以察觉:“是虾肉和蟹肉。”
云枝过去只吃单口味的点心,咸的就是咸味,甜的就是甜味。这次,她头回尝到咸甜口的点心。
原来肉馅外面裹着一层糯米皮,味道竟这样好。
云枝接连吃了三个,腹部有些发涨。
她欲给自己倒杯茶水,顺顺点心,才发现茶已经倒好了。
她柔声道:“多谢表哥。”
“嗯。”
云枝想,其实太子也没那么生人勿近。
她突然记起,自己同卫叔玠的那一番谈话。
卫叔玠说过,太子并不讨厌她。
难道……太子真的喜欢她?
云枝心头一惊,茶水泼在了裙子上。
她连忙摸出手帕去擦。
卫伯瑾眉头皱紧:“房中有女子衣裳,你可以去换一件新的。”
他声音微冷,让云枝瞬间清醒。
婢子领着她去后院。
云枝偷偷转身,去看卫伯瑾的神色。
他皱着眉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云枝想,刚才是她想多了。
卫伯瑾是因为有求于她,才故作热情。可这热情是假装出来的,并不持久,没看她一弄湿了衣裙,让卫伯瑾觉得麻烦了,他脸上的温和神情就维持不住了。
云枝心中对卫伯瑾生出的那点火苗般的好感,在瞬间就浇灭了。
她将湿掉的帕子放在桌上,前去换衣裳。
衣裙正合身,且是都城的时新样式,云枝很是喜欢。
她睫毛一颤,暗道这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巧合,便问婢子:“这衣裳怎么如此合身?”
婢子恭敬回道:“太子要请姑娘来帮忙,这件衣裳就是谢礼之一,是按照姑娘的身形所做的,自然合身了。”
云枝打消了心里的疑惑。
她还以为,卫伯瑾私底下询问了她的身形呢。
原来是一场误会。
卫伯瑾看到她穿着自己亲自挑选的青红衣裙,没说什么,只是引她去前厅。
厅堂摆放着各色盒子、绸缎。
卫伯瑾道:“这些都是样品。等选定了,就跨过大海,送去邻国去卖。邻国常年不同人往来,这是他们同人贸易的第一年,我们挑选的货品需得是最好的,让他们见了瞠目结舌,以后才能常来往。”
卫伯瑾以为,刚开始肯定要送最好的过去,价格自然高昂,不过邻国富绅不少,定有人出得起价。待贸易往来频繁了,再送些物美价廉的过去,让那里的平民百姓也能买得起。
他对政事自有一番见解,云枝不去理会。
她对男人的公事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想多问。
她一双美眸扫过厅堂摆放的各色东西。
云枝走到布料前,瞧了两眼:“左边这匹明显做工更细,花样更费绣娘的心思。”
婢子看卫伯瑾的神色,见他点头,拿掉了右边那匹布料。
在众多珍珠粉面前,云枝用指腹捻了,说道:“珍珠粉不止要看颜色,还要看香气,手感。软而微硬,最是恰到好处,再加上一点点的香气,雪花似的颜色,才是上品中的上品。”
无论她挑中哪一个,卫伯瑾都不出声否认,仿佛认定了她挑中的就是最好的。
见他如此信任自己,云枝心中得意。
她捻了两盒不同的珍珠粉,往手腕上擦去。
然后,她把两只纤细的手腕放在卫伯瑾面前,柔声道:“表哥你看,我说的对不对?”
卫伯瑾低头看着,微微点头。
实际他的心完全没有在珍珠粉上,只注意到了云枝冰雪似的肌肤,在他的眼前晃动。
晃的他头晕。
云枝指点江山一番后,见天色已晚,便同卫伯瑾告辞。
刚离了大门,她才记起帕子忘记拿了。
婢子去房中寻,却是寻不到了。
云枝抿唇,那帕子是她刚得的,还没厌倦,这会儿失了心里不快活。
卫伯瑾见状,便道明日命人好生寻找,待找到了定给云枝送去。
第285章 王爷表哥(12)
卫伯瑾目送着云枝离开。
他回到房中,婢子立刻将一条荔枝红帕呈上。
卫伯瑾收在手中。
他鼻尖轻嗅,能闻到细微的香气,是云枝身上的味道。
卫伯瑾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茫然迷离。
第二日,他命人给云枝递消息,说是帕子丢了,找遍府上也没寻到。
云枝心中不乐,脸上也带上了几分。
婢子见了,忙道:“姑娘本是来帮忙的,却丢了帕子,让太子殿下心中有愧。太子说,姑娘的帕子是在府上丢的,总归是他的过错,他有心弥补,便想着抽出时间,带姑娘新买一条。”
云枝兴致缺缺,想着另买一条,也不是她丢的那一条,便道:“转告表哥,不必放在心上。”
又过了两日,到了云枝和卫叔玠约好去围猎场的日子。
她一身朱红劲装,将发丝梳起,用丝带系着,颇为明艳动人。
云枝刚欲出宫去,在宫门处却被卫伯瑾拦住。
他道:“刚好遇到表妹,我正要带你去挑一挑新帕子。”
云枝推辞道:“一条帕子而已,表哥何需放在心上。我不用表哥赔。”
见卫伯瑾仍旧阻拦,云枝无奈道:“不瞒表哥,我今日同人有约……”
卫伯瑾谦谦君子,听到这话理应让路,不扰了云枝的邀约。
但他没有动作,仍旧站在原地。
他清冷的眉眼上染上淡淡忧愁,叹息道:“唉,表妹不去,真是可惜了那皎月纱……”
云枝停下脚步,好奇问道:“皎月纱,那是何物?”
卫伯瑾未曾言语,身旁的内侍主动开口,为云枝解答疑惑:“近些日子,我朝不是要同海国往来。海国使臣不仅带来了货物,还带来许多在当地赫赫有名的商人。他们携带各色宝物,其中就有一匹皎月纱。”
“此纱物如其名,如同月光一般皎洁轻盈。穿在身上,不觉其重,只感轻盈飘逸。这样的好物,连海国都只得了一匹,被这商人带了来。听闻这匹皎月纱,只做得一件衣裙,并两条帕子。商人要自留衣裙,只拿出帕子来卖与人。这两条帕子被抬的价高,却也遭人哄抢。所以,太子才说姑娘不去,真是可惜了。”
云枝面露犹豫,问道:“若是我先去赴约,明日再同表哥一起去看,可会迟了?”
内侍道:“今日这两条帕子就要卖出去了,姑娘到时想看,要去哪里看?”
云枝纠结片刻,决定先同卫伯瑾去看皎月纱,再去围猎场找卫叔玠。
她再三确定:“应该不会花费太长时间吧。”
卫伯瑾温声回道:“按照常理来说,应该不会。”
云枝才放下心。
可她没有想到,若是简单地往街市走一场,匆匆看上两眼,再去围猎场自然是来得及的。但若是看得久了,想同人争夺那两条帕子,来不来得及就说不准了。
海国人生得浓眉大眼,一口生硬的中原话。
他用的是梨花木的匣子,其上镶嵌有珍珠宝石,而匣子里面只放着两条帕子。
可没有一个人愿意买椟还珠,只要匣子,不要帕子。
因为这帕子当真太过美丽,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淡淡光泽,当真像月色一般柔和。
云枝一眼就看中了。
她看向卫伯瑾,一句话没说,但眼睛里的“想要”二字已经呼之欲出。
卫伯瑾当然明白她的意思。
他没有辜负云枝的期待,豪掷千金,将两条帕子都收入囊中。
他自然可以报出名讳,以本朝太子的威严,让海国商人以寻常价把帕子卖给他。
但一来,卫伯瑾不愿意仗势欺人,还是想同众位买家公平竞争。二来,耗费力气抢夺来的东西,才更令人想要珍惜。此刻,手中的帕子不止是帕子,更是争赢了的奖励。
丝帕、绢帕随处可见,用银钱就可以买得到。但这皎月纱制成的帕子不同,是耗费手段才得来的,就显得无比珍贵。
云枝捧着两条帕子,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脸颊绯红,脖颈高昂。
一条丁香紫色。
一条月光白色。
云枝把两条帕子交叠盖在脸上,视线变得模糊。
隔着帕子,卫伯瑾看到她脸颊的笑。
他也随之一笑。
头顶的日头已经落下,换作了皎洁的明月。
云枝抬头望天时,才突然惊觉。
她慌忙地把帕子取下,眨眨眼睛,确定天空上挂着的是月亮,不是太阳。
再看向周围,各处屋檐下的灯笼都已经点亮。
云枝忙问:“什么时辰了?”
“已是戌时了。”
“哎呀,糟糕了。”
卫伯瑾明知她在担心什么,毕竟他本可以提前邀请云枝出来,或者中途提醒云枝时间到了,该动身去赴另外一场约了,但他却闭口不言。
因为他本就是故意为之。
他在宴会上一言不发,表现的分外冷漠,实际将隔壁的交谈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他听到了,云枝和卫叔玠约好要去围猎场,好好玩乐一番。
他特意挑选了今日,来阻止云枝去赴约。
卫伯瑾明白,用言语阻止是下下等的阻拦方式。
他要让云枝自己忘记了约定。
卫伯瑾不喜欢云枝同卫叔玠亲近。
其实,他不喜欢云枝同任何一个男子亲近。
他喜欢云枝,尽管他并没有向任何人,包括云枝本人透露出一分一毫。
与之相反,他向众人表现出来的是,他对云枝冷漠至极,甚至有些讨厌。
因为卫伯瑾知道自己的母亲,当今的皇后,绝不会允许自己迎娶云枝当作妻子。特别是在秦怜儿封为柔妃之后,皇后对秦怜儿母女两人的厌恶越发深了。
而卫伯瑾一母同胞的妹妹,静舒公主也和云枝水火不容。
他能够想到,当自己的心意被摊开,为众人知晓,将会受到何等的阻拦。恐怕,连和云枝最基本的相处,都会被皇后和静舒公主视为洪水猛兽,拼命要去阻拦。
所以,卫伯瑾选择隐瞒自己的心意。
他只想等待时机成熟,等到有一个时机出现,只要他开口,云枝就能嫁给他时,到那时,他才会把自己所有的心思尽数说出来,让众人知道。
在这个完美的时机出现之前,他都会隐藏自己。
就比如此刻,他听到云枝的烦恼,佯装不解:“表妹一脸愁容,是不喜欢这两条帕子吗?”
云枝摇头,侧身寻找马车:“我要去围猎场。”
卫伯瑾不再阻拦,反而道:“我送表妹去。”
他亲自驾车,路上没有故意拖延,反而加快了速度,尽可能最快地到达围猎场。
卫伯瑾心知肚明,卫叔玠绝不会等到此刻。
但距离围猎场越近,他的心反而悬的越高。
万一呢,万一卫叔玠真的等候在原地。他固然会生气,可云枝好言好语和他解释,他难道不会原谅吗。
卫伯瑾以为,若是换了自己,被云枝放了鸽子,对方两句软话,立刻能浇灭自己所有的怒火。
对着云枝艳若玫瑰的脸,他怎么能生得起气来。
卫伯瑾虽心有忧虑,但手中的缰绳一直没有松开,也没有故意放缓速度。
他清楚,表妹不仅美丽,还分外敏锐聪慧。自己有半分不对劲的地方,都可能会让她察觉到端倪,进而发现他的心思。
他这位美貌的表妹,性情和良善没有一点关系。卫伯瑾能够想象到,假如她知道自己倾慕她,脑袋里想到的定然是,该怎么利用这份心意,而不是要如何回应他。
云枝会利用他的爱慕,为自己的母亲尽可能博取好处,再狠狠地打压静舒公主。
卫伯瑾想要的是云枝的真心,可不是她的利用,所以,他要藏好自己的心意。
马车停下。
卫伯瑾跳下马车,朝着云枝伸出手。
云枝东张西望,心中乱麻一般,没有多想,就将手递给他。
雪白的柔荑只在卫伯瑾的掌心停留了短短一瞬间,随即就溜走了。
他的心猛地悬起,升起极大的喜悦,又重重落下。
云枝问围猎场的管事:“表哥在哪里?”
管事看了卫伯瑾一眼,问道:“姑娘所说,可是三皇子?”
云枝忙点头。
“三皇子早早就来了,像是在等什么人。我让他去里面等候,喝点茶吃吃点心,说不定过一会儿人就来了,他也不听,只是站着这儿等。”
云枝眉头微蹙。
“后来,三皇子没有等到人,就走了。”
云枝叹息。
卫伯瑾松气。
卫伯瑾送云枝回宫去。
他见天色已晚,决定不出宫了,就留在东宫。
“表妹,今日的赔礼,你喜欢吗?”
提及那两条皎月纱手帕,云枝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意。
“很喜欢。”
用一条寻常的帕子,换来了价值千金的手帕,她怎么能不喜欢呢。
今日月色正好,若是能和表妹同游,便是一桩难得的美事。
卫伯瑾想开口邀请,但话未出口,就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今天和表妹相处了太长时间,若是再一起游玩,会惹表妹怀疑了。
卫伯瑾脸上的神情一片淡漠,把云枝送到了芙蕖宫,就开口告辞。
云枝并不留他。
一路上,云枝已经想通了。
虽然放卫叔玠鸽子是她的错,是她为了手帕忘记了时间,让他苦等了许久,可卫叔玠也违背过承诺啊。
他们两个一人一次,就算相抵了,谁也不许说谁。
云枝低落的情绪很快恢复如初。
她向来是万事以自己为先。
没有按时赴约,会让她烦恼一会儿,但绝不会长久地使她苦恼。
就算卫叔玠因此不理会她了……
云枝轻轻摇头。
“才不会。”
只要她想,没有哪个男子会不愿意理她的。
哪怕她放了对方一百次鸽子,对方依然会乐意看到她。
云枝很快把自己安慰好,去找秦怜儿炫耀自己新得的帕子。
秦怜儿一眼就认出是皎月纱。
云枝诧异:“娘也知道这纱?”
秦怜儿颔首:“如今宫里宫外,哪个人不知道皎月纱。因着两国往来,陛下虽有心买下这纱,给我做衣裳穿。可海国皇帝都未以皎月纱珍贵罕见,而占为己有,陛下又怎么好意思呢。所以,他不但没有命商人把皎月纱送进宫中,为了显示同海国往来的诚意,还主动不参与争执。否则,普天之下,无论凭权势还是金银,谁能争得过皇帝呢。”
云枝也觉可惜:“我只看见了帕子,却没有见到皎月纱做成的衣裳。若是娘能穿上,一定美若仙子。”
秦怜儿问起帕子的来历,知道是太子送的,不免吃惊。
云枝倒没往别处多想:“我先帮了太子,又在他家里丢了帕子,赔我两条帕子也在情理之中吧。”
话虽如此,秦怜儿却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第286章 王爷表哥(13)
阖宫上下,都知道云枝得了两条皎月纱的帕子,还是太子所赠。
静舒公主心有不满。
她见过皎月纱后,便一心想把两条帕子买到手中。因皇帝放弃了争抢,皇后私下里揣摩他的心意,劝静舒公主也放弃,免得以公主之尊争得了,让皇帝不满。
静舒公主没有想到,这两条帕子最终竟落在了自己亲哥哥手里,却没给她这个亲妹妹,而赠给了她最讨厌的人。
静舒公主前去东宫质问,卫伯瑾丝毫不见慌乱,拿出面对云枝时一样的说辞。
“她帮了我,又不慎在我府上丢了帕子,自然应该新买两条还她。”
静舒公主被堵的哑口无言,只得忿忿离去。
她心中不满,暗道云枝怎地如此好运,不必张口伸手,什么好东西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其他公主也听闻此消息,纷纷来到芙蕖宫中,寻到云枝,欲亲自看皎月纱一眼。
四皇子卫季琛也生了好奇心,挤在一群姐姐们中间,嚷着说自己也要看,
云枝将其中一条丁香紫的拿在手中,往上一抛,轻飘飘地落在卫季琛脸上。
卫季琛一时不察,被帕子盖了满脸。
他隔着帕子看向云枝。
“云枝姐姐,轻飘飘的,很舒服诶。”
云枝轻柔一笑:“我也觉得如此。”
卫季琛忽地皱眉,眼睛轻轻抬起,飞快地看了云枝一眼,又迅速地垂下。
云枝见他欲言又止,问道:“有何事要说?”
卫季琛轻声道:“云枝姐姐,你是同三皇兄吵架了吗?”
云枝奇怪:“并未。你何出此言?”
卫季琛轻声叹息:“我今日前来,本想邀着三皇兄一起来的。可他拒绝了我,脸色还不大好。我想,你们两个定然是吵架了,他生了你的气,才不愿意来的。云枝姐姐,我猜的对吗?”
云枝含糊道:“我也不知道。我思来想去,也不清楚哪里得罪了表哥。”
其实,她心知肚明,卫叔玠定然是因为她失了围猎场之约而生气。
云枝红润的嘴唇轻轻撅起,心道:好小气的表哥。这样的小事,生一天的气就足够了。怎么,他还一直生起气来了,难不成,表哥要一辈子不理她了。
卫季琛拉着云枝的衣袖,劝她主动去看看卫叔玠。
云枝断然拒绝:“我才不去。你小小年纪,莫要操太多心。操心太多会生白头发的,你可莫要长成了少年白头。”
经她一吓,卫季琛心有余悸地摸着头,连忙找了镜子来看。
看到镜子中满头乌发,他才放下心来,再不敢胡乱操心,免得真如同云枝所说,年纪轻轻就白了头发。
众人散去,云枝忽感心中落寞。
她手中搅着价值千金的皎月纱帕子,口中抱怨:“坏表哥,因为一点小事就耿耿于怀。哼,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了。”
或许是因为她的念叨抱怨,话音刚落,音儿就进门来,说是三皇子来了。
云枝轻眨眼睫:“是谁?”
音儿重复道:“三皇子,姑娘的表哥。”
云枝见没有听错,确实是三皇子,而不是二皇子,她柔白的脸上立刻浮现笑意。
云枝矜持地坐好,吩咐音儿把卫叔玠请进来。
音儿走出去了,回来时身后带着人,却不是卫叔玠,而是卫叔玠宫中的侍卫。
六个侍卫抬着一张虎皮,恭敬问道:“此物要放在哪里?”
云枝很是吃惊,让他们原地放下就好。
她围着威风凛凛的虎皮转了一圈,拦住要离开的侍卫们。
“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是三皇子亲自所猎,说是事先答应好姑娘的,不好违约。”
“不好违约”几个字,被他咬的很重,听得云枝脸红耳热。
她失了约,卫叔玠还谨记两人之间的约定,照样把虎皮送来。
行吧,她就原谅了表哥的小气,允许他再生几天气好了。
为首的侍卫面带犹豫,终究开了口:“姑娘,真的不需要我们把虎皮放在你的寝殿吗?”
云枝察觉到不对劲,一语道破:“是表哥吩咐的?”
侍卫知自己失言,但既已经被云枝看穿,也只好承认:“是。三皇子称,姑娘想把虎皮放在床榻旁……都是我多言,请姑娘莫要怪罪。”
云枝眉眼弯弯。
“不仅不怪罪,还要赏你们呢。你们把虎皮搬到寝殿去吧,我去给你们拿银子。”
侍卫们颔首称是。
夜里,云枝脱去鞋,赤着脚,踩在软绵绵的虎皮上,心中分外惬意。
她想,三个表哥之中,太子冷漠,二表哥略显轻浮,唯有三表哥,虽然一开始看着凶巴巴的,实际面硬心软。
又过了几日,卫叔玠还是没来看望云枝。
云枝却并不着急,因为她清楚,假如卫叔玠真的生了她的气,甚至厌烦了她,那她的寝宫里就不会多了一张虎皮。
听秦怜儿所说,皇帝近来沉迷道士玄学,凡事都要占卜一二。
秦怜儿猜测,大概是帝王做的久了,都会有长生不老的痴想。
云枝兴致勃勃:“若是道士真的能炼成长生不老药,给娘和我吃了,就能永葆青春,岂不是很好。”
秦怜儿轻戳她的额头:“你啊你,有什么好事立刻就想到自己头上。你也不想想,宫中先有皇帝,后有皇后、贵妃,和一众妃嫔,就算有长生不老药,也不过区区几枚,哪里就能落在我们母女手中呢。”
云枝顺势依偎在她的怀里:“我相信,就算道士只炼成了四枚,也会有我们两个的。”
秦怜儿轻柔一笑。
她忽地觉得奇怪:“四枚?”
自然是皇帝先留一枚,剩下的才能轮到她们。依照云枝凡事以自己为先的性情,她口中所说,应当是三枚才是,她根本不会将皇后、贵妃放在心上的。
云枝小声道:“也要给表哥留一枚嘛。”
秦怜儿已经猜到她说的表哥是哪个。
“是三皇子吧。”
云枝恭维:“娘真聪慧。”
“你整日在我耳边提及三皇子,我自然知道你口中的表哥是他了。”
云枝并不否认。
她想,表哥若是能同她一起长生不老,就能随时陪伴在她的身旁,满足她的各种要求了。
思绪至此,云枝掩唇轻笑。
秦怜儿见状,知道她脑袋里又在想坏主意。
她无奈摇头,提起因道士所说,皇帝亲缘关系太浅,对炼长生不老药不利,皇帝就下了圣旨,让所有开府在外的皇子公主,都尽数回到宫中,等到长生不老药炼制成功,再各自回府。
所以,卫叔玠他们应当已经进宫了。
云枝唇角轻扬,又飞快地落下。
秦怜儿不解:“你不高兴?”
云枝撇嘴:“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表哥想见我,随时都能进宫。若是不想见我,即使他住在隔壁,都不会同我见上一面。”
卫叔玠所住的宫殿虽然没有在芙蕖宫旁边,但也相隔不远。
他搬来的第二日,云枝在亭台水榭中赏荷花时,就恰好同他目光相接。
卫叔玠不言。
云枝不语。
最终是卫叔玠先开口,唤了声“表妹”,就要抬脚离开。
云枝柔声道:“表哥留步。”
卫叔玠只得停下脚步。
云枝站在水榭中,轻声问道:“表哥能过来吗?”
卫叔玠稍做犹豫,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云枝开口,说起虎皮之事,再次向他道谢。
卫叔玠神色淡淡:“不必,这是我答应你了的,自然要兑现承诺。”
不知是自己多心,还是他真的在言语中意有所指,云枝竟听出了一股幽怨意味。
可幽怨二字,怎么可能和身形高大、威武有力的表哥扯上关系?
云枝将手中的手帕轻挥:“表哥以为,这帕子好看吗?”
卫叔玠垂首看去,见它色如丁香,质地轻软,色泽柔和。他虽不懂绸缎布料的好坏,但也能看出这帕子是难得的上品。
他应了一声。
云枝柔声道:“我当日失了你的约,就是为了这只手帕。你不知道它有多难抢,众人挤作一团,只为了争这只手帕。”
云枝将当日之事的来龙去脉说出。
卫叔玠沉默半晌,开口却是:“你为了太子,才没有去围猎场?”
他口中所说是实情,云枝却觉得不对劲。
她思索片刻,才搞清楚奇怪的地方在哪里。
她才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皎月纱的手帕。
卫叔玠说的好像是,她因为要同太子待在一起,才没有赴约,这可是冤枉了她。
卫叔玠声音平淡:“我答应你的,都已经做到。无旁的事情,我就告辞了。”
云枝艳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是被气出来的。
“表哥,你当真要因为失约一事,长久地生我的气,再不同我亲近了是不是。”
不等卫叔玠开口,她就将身子一转:“那我就不讨人嫌了,你不理我,我不理你。”
卫叔玠开口:“好。”
云枝看着他远去的身影,口中抱怨了数句。
海国使臣此次来到,除了商量贸易往来之事,还想同本朝结盟。而海国皇帝以为,列为盟友最巩固的方式,就是联姻。
他膝下有一王子,正值试婚年龄,尚未婚配,想求娶本朝公主。
众人以为,按照年纪,应当是静舒公主最为合适。
皇后向静舒公主允诺,不会让她背井离乡,嫁给海国王子。
她会仿照前例,收养平民女子为义女,封为公主,嫁去海国。
静舒公主拧眉不语。
皇后以为她仍不放心,就宽慰道:“莫怕。平民女子若是按照正常婚嫁,不过嫁一个同样穷苦的男子,过着紧衣缩食的日子。她若嫁去海国,就成了王妃,能够使奴唤婢,锦衣玉食。所以,有大把的女子愿意被我收为义女,你不必担心没有人选。”
静舒公主看向她,目光灼灼:“母后,把云枝嫁过去如何?”
她虽收了性子,但对云枝是越发憎恶。
她不明白,兄长为何讨厌云枝,却还送给云枝罕见的皎月纱。
即使静舒公主确认,卫伯瑾绝不会对云枝那种妖娆的女子生出半分好感。可她对云枝,现在是既讨厌,又有一点惧怕。
仿佛云枝有一种能力,让人见了她,就会喜欢上她那张艳丽似玫瑰花的脸。纵然第一面不喜欢,时间久了,也会对那张姣好面孔动容。
倘若连兄长都偏向云枝,静舒公主就真的觉得是天塌了。
她必须要杜绝这种可能。
把云枝远远地送走,眼不见心不烦,是最好的办法。
至于海国王子会不会看上云枝?
静舒公主不得不承认,凭借云枝的那张脸,海国王子会对她一见钟情的。
皇后正对秦怜儿的独宠不满,能借送走云枝敲打她,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她同意了女儿的提议。
第287章 王爷表哥(14)
静舒公主主动寻到皇帝面前,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父皇,儿臣情愿为国嫁给海国王子。”
皇帝颇为惊讶。
他还未同意海国的提议。
即使同意了,也得先看哪位公主主动愿意去。但他想着,应该不会有某位公主情愿嫁去海国,毕竟山高路远,一旦离开,此生恐怕都不会有回来的机会了。
他私心里根本没有想过定下静舒公主。
静舒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女儿,皇后疼惜她。皇帝同皇后是发妻,想着要把女儿留在身边,最好选一个都城人士做驸马,如此女儿还能时常进宫来探望。
而且,静舒公主的性情不适合联姻。
——她娇气,任性,在本国犯了错,不过被禁足几日,罚抄写几本经书就罢了。可若是去了海国,天高皇帝远,她又不是谨慎的性子,稍微犯下错处,被人抓住了,恐怕就会狠狠惩戒。
听到静舒公主的话,皇帝面色凝重:“静舒,这可不是小事,不是你能拿来随口开玩笑的。”
静舒公主心中闪过慌乱,但想到自己的计划,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父皇,儿臣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
皇帝忽地一笑:“静舒果真长大了,懂得为我分忧了。这样吧,你的亲事不能随便定下。你先同海国王子相处一段时间,若是觉得他好,你们两情相悦,我再把你嫁过去。若是觉得不好,我全当没听到过你说的话。如何?”
静舒公主稍做思索,以为如此也行,只要能找到借口把海国王子留在宫中,她就能让他看到云枝,对其一见钟情。
海国王子名唤海澈,生得浓眉大眼,身形高大,不过静舒公主所喜欢的,是唇红齿白的俊美男子,因此对他毫无感觉。
海澈背负着海国皇帝联姻的嘱托,他并不在意自己所要迎娶之人是谁,只要对方是花国的公主就可。
海澈对静舒公主分外热情,只要有了空闲,必定同她相约,或赏花,或喂鱼。
这日阳光明媚,海澈便将从海国带来的两匹布料赠给静舒公主。
海国的布料,除了皎月纱,其余的连本国的一般绸缎都比不上。
静舒公主自然不将这些寻常布料看在眼中。
海澈察觉到她的冷淡,心中的热情褪去了几分,心道,他来了已有不少日子,自然知道都城里寻常的达官显贵都用的是上等绸缎布料,何况是宫中贵人。
海国织布技术不佳,所以这次贸易往来,才要带大批的布料过去。
不过这两匹布料虽然材质一般,却是他千里迢迢地带来,且是海国除了皎月纱以外最好的布料。静舒公主纵然不喜,也不应当直接挂在脸上,不留丝毫情面。
海澈也存了气,不再言语。
他和静舒公主两人相处,多是他说,静舒公主只是听罢了。这会儿他不开口,亭子里陡然安静下来。
静舒公主轻抬眼眸,见贴身婢子朝她使眼色,想必是计划已成。
静舒公主看向不远处,见一道宝蓝身影缓缓走近,心中了然。
她软了声音,主动开口:“王子,那边的花开的美丽,你能为我摘下一朵最大的来吗?”
海澈已对她失了耐心,但知道自己娶妻,事关两国联盟,不能被个人的喜恶所影响。
他应了声好,抬脚朝着花圃走去。
他只顾低头寻花,心道静舒公主真是难伺候,摘花就摘花罢,非得要最大的一朵。
满院子的花,他哪里知道哪一朵花最大?
若是摘的不合静舒公主心意,恐怕要招她埋怨。
海澈浓眉紧皱,一双乌黑大眼睛只看得见花,而没有注意到身旁的人。
随着“哎呦”一声,他察觉到似乎是撞到人了。
至于撞到了什么人,他却没有看清楚,因为对方将手中的花洒了他满身。
他的两只眼睛都被花瓣遮住了。
海澈伸手拨开。
他看到了云枝。
一身宝蓝衣裙,手中只剩下几朵残花的云枝。
她微蹙着眉,看向地面,又抬头望着海澈。
海澈恍惚以为见到了仙子。
在云枝周围的都是极艳丽的花,红的似火,黄如日光,又有绿莹莹的青草在旁。
一众浓烈颜色中,云枝的容貌丝毫不逊色,反而越发夺目耀眼。
云枝的红唇比她手中的红花还要艳丽,日光的照耀仿佛给她的唇镀上了一层金粉。
她忽地展开眉:“你是海国王子吧?”
海澈一时间变得结结巴巴,不知该怎么说中原话了。
“我……是。你怎么知道?”
云枝轻眨眼睫:“海国人和我们生得不一样。”
海澈认真地点头:“是。花国女子,都生得像水一样柔。”
“你,也像水,既漂亮,又聪明。”
云枝笑意盈盈:“多谢你称赞。我叫秦云枝,我母亲是陛下的柔妃娘娘,你应当见过吧。”
海澈想起了那位美貌动人的柔妃娘娘,立刻点头。
“你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
海澈的声音中满是兴奋。
他想,云枝唤柔妃为母亲,自然就是皇帝的女儿,也就是公主了。
自己的父亲让他迎娶公主,那何必去娶静舒公主,娶眼前这个聪明漂亮的公主不好吗。
但云枝的回答却让他失望了。
她柔声道:“我不是公主。我母亲嫁给陛下之前,先嫁的那人才是我的父亲。”
海澈虽略感失望,但对云枝的热情不减。
他开口道歉,说是自己低着头采花,没有看路,才撞到了云枝。
他忙把地面的残花捡起,低头时却意外发现了一朵开的硕大娇艳的花。
刚才他目光所及,好像没有看到哪朵花比这朵更大。
海澈顺势摘下,献给云枝。
“这朵最大的花当作赔礼,送给你。”
静舒公主旁观许久,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慢悠悠走近,刚好听到海澈的这番话。
虽然一切是静舒公主有意设计,海澈对云枝一见钟情的场面也是她乐见其成的。但海澈忽视自己,径直把最大的花给了云枝,还是让她不满。
静舒公主冷声道:“王子,我不是让你摘最大的花,摘到了吗?”
海澈颔首:“摘到了。”
他将花展示给静舒公主看。
静舒公主伸手去接,海澈连忙躲开,那副慌乱的模样像是生怕晚了一步,就被她把花抢走了。
见状,云枝掩唇轻笑。
静舒公主顿时恼了。
她原本已经学会气定神闲,寻常情况下不会生气的,可一碰到云枝,她所有的冷静念头全都化为乌有了。
她冲着海澈发火:“你不是给我的吗?”
海澈将花递给云枝:“在我们海国有一句俗语。”
云枝猜测,对静舒公主来说,那句俗语绝不是一句好话。
她故意问道:“是什么话?”
“最美的人才配得到最美的花。”
“所以,抱歉公主,这朵花不能给你,我要送给云枝姑娘。”
云枝笑着接下。
海澈不理会脸色铁青的静舒公主,朝着云枝做自我介绍。
云枝将花伸出,用柔软的花瓣轻轻点了点海澈的鼻尖,声音中带着笑意:“王子,你真有趣。”
海澈只觉头轻脚重,身子软绵绵的。
卫仲珩和卫叔玠相伴而行,看到了这边的热闹景象,便踱步而来。
静舒公主趁机告状。
但在场众人似乎没有一个人是站在她那边的。
卫仲珩听罢,笑出了声。
卫叔玠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云枝问道:“公主,你还有事吗。若是无事,能否让开路,我突然想捉几只蝴蝶回去,同这朵最大最漂亮的花做伴了。”
静舒公主转身就走,见海澈仍旧杵在原地,声音微冷:“王子,你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海澈纠结了片刻,心中的天平还是倾向了云枝。
他回道:“公主不必等我,我要帮云枝姑娘一起捉蝴蝶。”
静舒公主只觉脸颊火辣辣的,再不询问半句话,抬脚就走。
婢子宽慰道:“如今的场面,不正好合了公主心意。那秦云枝再猖狂,能到几时呢。等她嫁给了海国王子,穿的布料是那样的低劣,所用的首饰,即使送给婢子们,都无人想要的。”
静舒公主想到日后云枝的悲惨王妃生活,顿感心中快活。
且让她得意一会儿,以后哭泣就是她的日常生活了。
云枝身子一转,脚下一歪,险些跌倒。
三人齐齐伸出手。
卫叔玠占了身形敏捷的便宜,先其他二人一步,将云枝扶住。
他将云枝扶稳,便欲松手。
云枝却突然颤声唤道:“表哥。”
随即,卫叔玠的手背上传来一抹湿意。
他垂首,见是两滴泪珠。
他诧异。
云枝……哭了?
趁着他发呆的时候,云枝趁机离他更近,低声道:“表哥,你把他们都赶走,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妆容花了的样子。”
卫叔玠沉默片刻,终究应了声好。
他对卫仲珩道:“二哥,麻烦带王子离开。”
卫仲珩欲开口询问,为何要留下他和云枝二人单独相处,却见卫叔玠眉头紧锁。
他虽然不喜欢卫叔玠和表妹亲近,但更不喜欢这个从海国来的王子,用一脸痴态看着云枝。
斟酌之下,卫仲珩听了卫叔玠的话,拉拽着海澈离开。
等到周围清净了,云枝才离开卫叔玠的怀抱。
她抬起眼睛,眸中一片晶莹。
卫叔玠捻动指腹,暗道果然是哭了。
“表哥,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
“没有。”
“你撒谎。你就是有,你不愿意承认,以后也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云枝眼尾发红,神情脆弱,仿佛卫叔玠做了天怒人怨的狠心事情。可明明,是云枝只顾着和卫伯瑾在一起,忘记了和他的约定。
云枝不会知道,他一个人站在围猎场前,看着人来人往,双腿站的麻木,心都发冷了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即使被人放了鸽子又如何,以后不理会此等违背承诺的人就好了。可他感觉心口酸酸的,仿佛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怨恨云枝。
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云枝牵动心神,让他变得不像他了。
云枝咬着唇瓣,轻声道:“围猎场的事情……对不起了嘛。你不要不理我,我很喜欢表哥的。我悄悄告诉你——”
她靠近卫叔玠,示意他低下头来。
卫叔玠不肯轻易地听她的话。
云枝就用手挽着他的脖颈,稍一用力,让他被迫低下头来。
云枝用说秘密的语气轻声道:“我喜欢表哥,甚至胜过亲表哥呢。”
卫叔玠望着她乌黑莹润的眼眸,心道完蛋了。
这次冷战,要因为云枝的一句话而彻底终结了。
第288章 王爷表哥(15)
卫叔玠开口:“我不同你置气。”
闻言,云枝立刻止住眼中泪珠,动作迅速地让卫叔玠以为,她刚才是在假哭。
云枝将刚才海澈所赠的那朵硕大红花,递至他的面前,柔声道:“这朵花送给表哥,当作我的赔礼了。”
卫叔玠没接,说道:“这花……是海国王子送你的吧。”
云枝脸颊微红:“他送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了,我想如何处置都可以的。现在,我就想把它转送给表哥。”
卫叔玠没有收下,并非是嫌弃此花是海国王子所摘。
“鲜花当与女子相配,我要它并无用处,还是表妹留着吧。”
云枝轻声叹息,将鲜花收回。
她眼眸微亮,让卫叔玠帮忙把鲜花簪到她的鬓发间。
两人刚刚和好,卫叔玠不好拒绝她的任何请求,何况只是举手之劳。
他伸出手,把鲜花拿在手中,往云枝脸颊一比,发现这朵鲜花着实大,竟比云枝小巧的脸都要大上一分。
卫叔玠拿着红花在云枝乌黑如墨的发丝中比划着。
他将红花簪在云枝脑后偏右的位置。
云枝抬眸看他:“弄好了吗?”
她的眼睛和发丝一般乌黑,又有红花相称,越发显得容貌娇艳。
卫叔玠神情稍愣,而后缓缓颔首。
云枝要领他往芙蕖宫去,亲自踩一踩他猎下的虎皮。
卫叔玠推辞不得,只好随着她去。
秦怜儿正在廊下逗鸟雀,见了两人,促狭道:“和好了?”
云枝不答,只拿一双美眸看向卫叔玠。
他觉得耳根热热的,顶着秦怜儿打量的目光,说了声“是”。
云枝抓着卫叔玠的衣袖,对秦怜儿道:“娘,我有要紧事同表哥说,先进去了。”
她脚步匆忙,领着卫叔玠到了自己的寝宫。
雕花大床旁边摆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虎皮。
满屋都是女儿家的装扮——脂粉的香气、飘逸轻柔的纱幔、画着花鸟鱼虫的插屏……唯有这张虎皮,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男子气息,似乎与整个宫殿都格格不入。
云枝却爱极了它。
她当即褪下鞋子,踩在柔软的虎皮上。
卫叔玠移开视线,不去看她只穿着雪白长袜的脚。
“还未到冬天,表妹就用上了虎皮,会不会太早了一些?”
云枝摇头:“一点都不早。表哥,你来试试,试过之后就知道这虎皮有多舒服了。不止冬天可以用,连夏天都能踩上呢。我夜里醒来,时常忘记穿鞋子,它可帮了大忙,否则,我的脚不知被冷了几回。”
在云枝的连声催促下,卫叔玠脱下靴子。
他想,总归隔着一层袜子,不算违了男女大防。
他的脚同他的手一般,宽阔有力。
云枝忽地靠近,双手扶住卫叔玠的胳膊,将脚踩上他的脚面。
卫叔玠一时不察,被她得逞。
他意识到不妥,想要推开云枝时,对方紧紧抓住他,身子轻晃,口中说着:“表哥,别乱动,我会摔倒的。”
卫叔玠哪里敢再动作。
虽有虎皮做垫子,但若是摔倒了,肯定要吃痛的。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枝踩在他的脚上,口中念念有词:“你的脚好大,是不是我的两只脚合拢在一起,才能比得过。”
她仰起白嫩的脸,望着卫叔玠,问出心中疑惑。
卫叔玠回答不了她。
他感觉到温软正抵在他的肌肤上,云枝身上特有的香气,不停地往他鼻尖涌去。
被云枝触碰过的肌肤,有些发烫,发热,滋生出了细微的痒意。
他的心有些乱。
云枝却起了玩心,将一只脚收回,和另外一只脚共同踩在他的右脚上。
她微微蜷缩起脚趾,声音兴奋:“看啊,表哥,和我猜的一样呢,真的好大一只脚啊。”
卫叔玠垂首。
云枝一时手心抓得不稳,身形踉跄,朝着后面倒去。
卫叔玠及时伸出手,捞住她的腰肢,将柔软的身子揽在怀里。
靠在他的胸膛,云枝心有余悸。
她忽然道:“表哥,你的心跳好快。”
卫叔玠两手掐住她的腰肢,把她放在地面,回道:“你听错了。”
云枝小声嘀咕:“听错了?没有吧,我听的清楚,扑通,扑通,跳的声音很响,又很快。”
卫叔玠穿上鞋子,丢下一句“我还有事”就匆匆离开。
云枝看他的身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忽地了然,唇边挂着笑容,心道,原来表哥也会害羞。
瞧着,还蛮好玩的。
直到把海澈拉的远远的,再看不到云枝和卫叔玠的身影时,卫仲珩才松开手。
海澈一见束缚松开,立刻要走。
卫仲珩连忙拉住他,一脸警惕:“你去哪里?”
海澈不做隐瞒:“找云枝姑娘去。”
卫仲珩双手抱胸,厉声警告:“离我表妹远一些。父皇是让你多同静舒相处,你莫要认错了人。”
海澈坦言:“我并不喜欢静舒公主。我——”
卫仲珩拦住他即将要说出口的话:“都城女子里,你喜欢哪个女子,都能凭借王子身份去求父皇,父皇或许会允了你的心意,但只有云枝不成。”
海澈不解,非得问出个原因。
“因为,因为……”
卫仲珩思来想去,都寻不出一个理由。
他脱口而出:“因为,表妹是要嫁给我的。”
海澈浓眉紧皱,开口问道:“你们有婚约吗?”
“没有。”
“可下了圣旨,为你和云枝姑娘赐婚?”
“没有。”
海澈的眉头忽地松开。
原来只是卫仲珩的一厢情愿罢了。
他后退两步,朗声道:“在海国,两个男子同时倾慕一个女子,会选择决斗,谁输了,就要主动退出。”
他要同卫仲珩决斗。
海澈常年习武,对自己颇有自信,绝对能够打赢卫仲珩。
卫仲珩看了看他紧实有力的肌肉,回道:“为什么要依照你海国的规矩决斗?要按照我们的规矩来,比谁更聪明,更讨表妹喜欢。”
两人争执不下,谁都不能说服对方按照自己国家的方式决一胜负。
二人双双拂袖离去。
卫仲珩将海澈的心思告诉卫叔玠,语气轻蔑:“区区小国,还想让表妹嫁过去做王妃,妄想!”
卫叔玠不理他,他便急了,催促着快些回话。
卫叔玠淡淡回道:“听闻静舒要嫁给海国王子时,不见你着急成这副模样。”
两人混的熟了,在他面前,卫仲珩不再遮掩真实性情:“静舒是我妹妹,可我有很多个妹妹。云枝是我的表妹,我只有这一个表妹。所以,当然是表妹更重要了。”
卫叔玠轻声道:“不会嫁的。”
“什么?”
“表妹不会嫁的。”
卫仲珩紧皱眉头:“虽说我也不喜欢那位海国来的王子,可不得不说,他人长得周正,不拘规矩的模样还挺招小女郎喜欢的,宫中许多婢子都爱偷偷看他。万一……表妹也……被迷惑了,唉,那可怎么办。”
卫叔玠语气笃定:“不会。海国太穷,她吃不了苦。”
闻言,卫仲珩当即茅塞顿开。
当然,卫叔玠口中的“穷”并非是说海国一穷二白,什么稀罕宝贝都没有。若当真如此,为何皇帝还大张旗鼓地欢迎海国王子和使臣,还命太子筹备贸易往来之事。
海国之“穷”,在于资源不丰,纺织、种植等技术不精。
而他们国家能产出皎月纱,是因为有一处悬崖峭壁旁,生得一罕见植物,抽出丝来,纺织成纱,不必费太多工艺,就能得到一匹美轮美奂的皎月纱,但也仅此而已。
如此“穷”国,云枝当然不会委屈自己前往。
卫仲珩同样清楚她的本性,看着乖顺,实际满身逆骨,只为自己着想。
云枝心里,只有她自己和秦怜儿,恐怕连死去的亲爹都无。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嫁去海国。
卫仲珩彻底放了心。
秦怜儿告诉云枝,皇帝准备设宴招待海国王子和使臣,还有一众商人。
云枝好奇:“他们会带皎月纱来吗?”
非是她一个人好奇,得知这个消息后,满宫人的反应都是那位海国第一大商人,可会带皎月纱前来。
只是,众人好奇,却无处去寻答案。
云枝不一样。
秦怜儿朝着她微微点头。
“会。”
云枝当即高兴起来。
她得了那两条皎月纱制成的帕子,才知道这纱的好处。
冷的时候暖,热的时候凉,可谓是冬暖夏凉。
捏在手中,既漂亮又舒服。
假如再得一件皎月纱制成的衣裳,那她就更快活了。
云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想着该怎么从海国第一商人手里拿到皎月纱。
她愿意出金银,只怕商人不肯卖。
明着买不行的话,她就只能用计策了。
若是商人得罪了哪位娘娘,被问了罪,他为了减轻罪责,只能拿出皎月纱来抵罪……
秦怜儿熄灭她的念头:“别乱来,陛下很重视这场宴会,犯不上为了一件衣裳而惹怒陛下。”
见秦怜儿神色严肃,云枝只好做罢。
宴会上,云枝刚要落座,就见到了秦贵妃。
她屈身行礼:“姨妈。”
秦贵妃不说起身,只是冷冷一笑:“内侍们真是越发不懂规矩了,这里是给皇子公主坐的,怎么什么人都安排过来。”
云枝听懂她是在讽刺自己,并不回应,只是站直身子,朝着跟在秦贵妃身后的卫仲珩道:“表哥。”
卫仲珩温声唤道:“表妹。”
在秦贵妃再次出声讽刺之前,他连忙截了话头,引她落座。
安顿好秦贵妃以后,卫仲珩重新回到云枝面前。
他凭空变出一朵鲜花来,喜得云枝惊呼出声。
“如何,比起海国王子送的鲜花,我这朵是不是更漂亮?”
说着,他接二连三地变出许多鲜花来。
“赤橙黄绿青蓝紫,表妹喜欢哪一种颜色?”
云枝思索片刻,回道:“黑色。给我黑色的花。”
她朝卫仲珩伸出手。
卫仲珩犯了难。
他的宽大袖子里没有藏黑色的鲜花。
他道:“黑色的鲜花,我却是变不出的。”
云枝含笑看他:“因为表哥的本事不到家吗?”
“非也。”
卫仲珩一脸正色道:“因为表妹太过光彩照人。常言道,闭月羞花,说的就是表妹你了。即使是黑色的花见了你,也会羞红了脸。所以——”
他手心一翻,变出一朵鲜红花朵。
“这朵本是黑色的花,不过在表妹面前成了红色的了。”
云枝明知他说的是好听话,可这些话实在悦耳,不禁笑容满面。
她想起刚才秦贵妃所说,确有两分道理。今日的宴会是秦怜儿和梅妃一并布置的,万一因为她的位置引得秦贵妃发难,让母亲受斥责,可就不好了。
云枝主动邀请:“表哥,我们坐在一处吧。”
她请卫仲珩同坐,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秦贵妃再讨厌母亲和她,待会儿也不会随便张口告状,因为一旦开口,势必会牵连自己的儿子。
第289章 王爷表哥(16)
卫叔玠来的迟了,落座时看到云枝同卫仲珩坐在一处,神情微怔。
他胸口微堵,听得身旁的卫季琛感慨:“云枝姐姐怎么同二皇兄坐在一起?”
卫叔玠仰头饮酒,并不答他。
卫季琛忽地眼眸微亮,做恍然大悟状:“二皇兄和云枝姐姐是亲表兄妹,关系自然好了。三皇兄,你说我猜的对不对?”
卫叔玠不愿继续听下去,就道:“安静些,父皇刚才往你这里看了好几次。”
卫季琛缩着脑袋,压低声音:“父皇看我做什么?”
“许是你的声音太大,讲话太多了。”
卫季琛连忙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因为话多,被皇帝当着众人的面训斥。
如果真是那样,他可就丢死人了。
卫叔玠抬眸,和云枝对上视线。
云枝眉眼弯弯,娇艳红润的嘴唇似是在说“表哥”二字。
看到她笑靥如花,卫叔玠只觉胸口越发堵了。
他偏首,错开云枝的目光。
云枝纳闷,她同表哥不是和好了吗,怎么表哥好像还在生气。她并不认为表哥是出尔反尔的人,必定不是因为围猎场一事在生闷气,那……便是又发生了其他事,惹他心中不快了。
云枝正在凝神思索,卫仲珩指着庭院中摆放的绿芙蓉花道:“都说红花绿叶,绿花却难得,花房是真下了功夫,竟能养出绿色芙蓉花来。”
云枝知道内情,便告诉他,此花非花房养出来的,而是出自梅妃宫中。
梅妃最爱梅花,同秦怜儿往来以后,知道她也爱花,尤爱芙蓉花,便想着亲自养出来几株,赠给秦怜儿,以彰显她二人的情意深厚。
梅妃颇有侍弄花草的天赋,平日里她不屑去做这些让自己双手沾泥的粗鄙活计。但秦怜儿委实合她的心意,她便纡尊降贵,随意摆弄几番,竟养出寻常人耗费一生时间都不可能养出的绿芙蓉来。
卫仲珩听了,同样惊叹不止。
在他的眼中,梅妃故作清高,似乎并无可取之处,如今看来,她竟还有这般精妙的技艺。
海国众人向皇帝行礼,为首的是王子海澈。
他的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待看到了云枝,笑意加深。
云枝回之一笑。
卫仲珩嘴上不留情:“活像个开屏的孔雀。”
云枝反驳道:“海国王子的身形样貌,同孔雀一点也不像,更像是威武的熊或者猛兽,而表哥才更像漂亮的孔雀。”
卫仲珩本意是在说海澈没规矩,竟试图吸引云枝的目光,像孔雀一般招摇,不是夸他漂亮。没想到云枝误会了他的话,竟反过来说他是孔雀,因他更俊美。
云枝是在夸他,他贸然反驳,岂不是驳了云枝的面子,又仿佛在否认自己的容貌吗。
卫仲珩一时之间解释不得,也无法反驳。
见他哑口无言,云枝掩唇轻笑。
她何尝没有听出来卫仲珩讽刺的意思。
不过是装聋作哑,佯装不知道罢了。
这招可是她从皇帝那里学来的。
皇帝对着争风吃醋的妃嫔,也是装作听不懂,鸡同鸭讲一番糊弄过去。
云枝耳濡目染,也学会此等应对方法。
她知道卫仲珩在不满海澈对她笑,可她没耐性去柔声劝慰,便用上了此招。
海澈身后,依次跟着使臣、商人。
云枝伸长脖颈,一眼就看到了卖皎月纱给她的那位海国第一商人。
他瘦高身形,眼睛同海澈一样,大而明亮,但眼中的目光却和海澈不同。
——海澈的眸子中尽是澄明,而他的眼睛中满是精明算计。
海澈照例说了一些恭敬言语,云枝无心去听。
她心中急切,想要海澈快些说完,好让商人将皎月纱拿出,让她看上一看。
海澈说罢,便是海国使臣。
最后,终于轮到海国第一商人。
他知自己身怀皎月纱,却不进献给皇帝,会让皇帝心存不满。
海国同花国不同,推崇商业,因此商人在本国的地位很高,所以他的皎月纱从来都是卖出去,未曾献给过贵人们。尽管如此,他也未受到任何存心报复。
但到了花国,此处商人地位排末等,他自然要入乡随俗。
不过,要他把皎月纱进献,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他此行带来了许多彩绘泥偶,都是仿照海国传说中的神仙精怪所制,新奇有趣,一一送给今日宴会上的众人。
商人深知,送其他东西,例如布料,因其技术不精,不会被人珍惜,反而送这些新奇小玩意儿,会让人生出欢喜。
云枝得了一个红绿泥偶,丑兮兮的,她看了却很是喜欢。
卫仲珩手中拿着的是一个蓝紫泥偶,做工同样精致。
云枝向对面看去,见卫叔玠拿着一个口中含火的泥偶,不禁笑出了声。
那个泥偶愤怒吐火的模样,真的和卫叔玠很像。
皇帝拿着泥偶,对商人的好感倍增。
见状,商人才提出要将皎月纱制成的衣裙拿出,让众人一观。
共有五个宫人拉住衣裙的五角,向众人展示衣裙。
颜色清雅,轻巧飘逸。
只是看看,就能想象到穿上以后,会是何等的身姿绰约。
云枝越发心动了。
见过皎月纱的人,没有不想得到它的。
商人又道:“此纱难得,它的原料生在悬崖峭壁处,只有寥寥几株。虽是每年都能采摘,但制成的纱质量不一,今年这匹,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一匹。这些年,悬崖处的植物长势渐渐不好了。那植物特别,一旦换了其他地方是长不成的。若是按照现在的情势,它迟早会枯萎衰败,这匹皎月纱就成了世上最好的一匹。”
他的一番话,让众人蠢蠢欲动的心越发热切。
皇帝亦有些意动,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条衣裙?”
商人道:“不瞒陛下,这些年我卖货物,已经积攒下不少银钱。金银于我,已经不甚重要了。我之所以把皎月纱制成这条衣裙,是想自行留下,当作传家宝贝。”
他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意在告诉众人,不要再打皎月纱的主意了,即使出多少银钱他都不卖,因为他要自留。
皇帝颇为遗憾,但君子不夺人所爱,也深表理解。
秦怜儿同皇帝坐在一处。
皇帝低声问道:“想要吗?”
秦怜儿摇头:“不想的。”
皇帝好奇,如此漂亮的衣裙,怎么会有女子不动心。
秦怜儿解释:“臣妾得了陛下疼爱,有了不少华贵衣裙,对这等宝贝,只有欣赏的念头,却绝生不出占为己有的心思的。”
皇帝听了,身心畅快。
他刚才那点得不到皎月纱的不快活,也就烟消云散了。
静舒公主对商人的话嗤之以鼻,心道,不过是故意抬高皎月纱的身价,想卖个好价钱罢了,她才不相信那番鬼话。
她命人将商人喊出来,问他多少银钱才肯卖掉皎月纱。
商人恭敬回道:“公主,我已经说过了,此纱不卖。不过,我之前卖出去过两条皎月纱制成的帕子。你若是想要,可以去找找它的买家,再买到你的手中。如此,你就能拥有皎月纱了。”
静舒公主掐紧手心。
那两条帕子在云枝手中,还是她的亲哥哥高价买来的。
一提及此事,更坚定了她买下皎月纱衣裙的决心。
她想,云枝得了两条帕子算什么。到时候,她要穿着皎月纱制成的衣裙,在云枝面前转一圈儿,让云枝嫉妒红了眼睛。
商人见静舒公主纠缠,便称自己要回宴会去了,恕不再奉陪。
静舒公主喊住他:“你知道我要嫁给你们王子,做王妃吗,你要得罪我?”
商人心里觉得好笑。
他看静舒公主,就像看一个仗着权势吓唬人的小姑娘。
他连两国皇帝都敢拒绝,怎么怕一个王妃。
商人道:“公主,我该说的已经说过了,此纱不卖。”
说罢,他不理会静舒公主面上的神情,转身回了座位。
云枝施施然从树后走出。
静舒公主瞪圆眼睛:“秦云枝,你敢跟踪我?”
云枝将手指抵在嘴唇:“慎言。公主难道忘记了,上次你因为说错话,被罚禁足、抄经书,吃了不少苦头呢,怎么还没有学乖。”
她轻扬起帕子,微微扇风。
静舒公主看出那帕子是皎月纱,清楚云枝是在故意刺激她,便道:“得了两只帕子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你就把那条衣裙拿来,我就佩服你。”
云枝觉得好笑。
静舒公主的激将法真是太拙劣了。
刚才她本想和静舒公主一样,私下里问问商人,究竟要怎样才能得到那条衣裙。不过,还好她没有先开口,不然被臊的满面通红的就是她了。
云枝淡淡道:“公主的佩服……嗯,是很了不起的东西吗。”
静舒公主脸颊发烫。
她狠下心:“秦云枝,你若是真能得到皎月纱衣裙,我就从此不和你作对了,还唤你一声姐姐,听你的话,绝不违抗。但你要是做不到,就——”
她唇角带笑:“就嫁给海国王子,做他的王妃。怎么,你敢赌吗?”
静舒公主的心砰砰直跳,期待云枝答应,又怕她断然拒绝。
云枝忽地想通了,为何自己“碰巧”和海澈在花圃中碰面。
原来,一切都是静舒公主设计。
她一定是想让自己嫁给海澈,从此远离花国,再碍不住她的眼睛了。
云枝想了想,轻声应好。
静舒公主眉心一跳,不确定道:“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
云枝故意道:“公主再问,我就后悔了。”
静舒公主忙道:“不能后悔,你已经答应了。我肯定说话算话,希望你也能兑现承诺。海国王子一个月后就会离开,这一个月内,你若是得不到皎月纱衣裙,就随着他们一起走吧。”
云枝柔声道:“好。不过一个月后,公主要做好叫我姐姐,为我马首是瞻的准备了。”
静舒公主冷笑。
云枝从另外一条路回宴会,却遇到了卫叔玠。
他手中拿着海国商人送的泥偶,一脸凝重。
“表哥。”
云枝脚步轻快地跑上前去。
她盯着卫叔玠的脸:“表哥愁眉苦脸的,又生我的气了吧。”
“没——”
云枝不信:“书上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看不然,是男子比女子难养才是,表哥尤甚。你对我要坦白一些,不要自己生闷气,这样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思呢。说说吧,为什么生气。”
卫叔玠在边关十年,并无多少知己好友。
他刚去时,尚且是孩童,又是皇子,旁人当然不敢和他亲近。
这使他习惯了独来独往。
他虽然快言快语,但真有了心事,却是埋在心里,不去对人倾诉。
云枝的话让他心头一震。
良久,他才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和二哥坐在一起?”
第290章 王爷表哥(17)
云枝神色微惊。
她未曾想过,卫叔玠竟是为了区区小事而生气。
只是因为她和卫仲珩坐在一起,而非他,就让他生了闷气,甚至一个人离开席位,看着泥偶发呆?
云枝不禁唇角微勾。
卫叔玠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自己被云枝一哄,当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连忙补救,语气急促:“我乱说的,你当作没听过。”
云枝柔声道:“因为是二表哥先来的,我才同他一起坐下。下次,表哥先来,我和你坐在一处,好不好?”
卫叔玠解释的话被堵在嗓子中,喉咙微滚,应了声好。
云枝完全没打算自己解决和静舒公主的赌约。
她要旁人帮忙。
帮她忙的人,最好还是静舒公主的亲哥哥们。如此,静舒公主得知之后,才会被气的不轻。
云枝语气幽怨,把赌约说出。
卫叔玠皱眉:“海国商人当着父皇的面说了,此纱不卖,要自行留着,不就是为了断绝众人的心思。你怎么还答应静舒……”
云枝眼尾微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当时被逼的急了,一时间头脑空白,就应下了。表哥,我该怎么办。罢了,此事是我自己答应的,当然要我自己承担。大不了,我就兑现承诺,嫁去海国好了。我只是舍不得娘,还有表哥你……”
卫叔玠听得心口微堵。
他声音平稳有力:“无妨。我会想办法,你不必担心,也不用嫁给海国王子,一切有我。”
云枝眼眸微软,轻轻颔首。
她从怀里摸出自己的泥偶,交到卫叔玠手中:“表哥,我们交换泥偶吧。”
“嗯?好。”
卫叔玠虽然不解,但还是颔首应下。
云枝摸着新得的泥偶,戳戳它的脸蛋,含笑道:“它和表哥长得好像啊,尤其是生气的样子。”
卫叔玠看到她葱白一般纤细的手指,落在泥偶酡红的脸颊,顿时感觉,那手指仿佛在轻抚着他的脸。
卫叔玠喉咙发紧,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像吗。”
“很像呢。”
静舒公主得意于采用激将法,逼的云枝应下赌约。她猜想,云枝是一时丧失理智,待清醒之后定然后悔莫及,她期待在云枝的脸上看到悔恨不已的神情。
但她的希望落空了。
云枝回到席位,面上挂着轻柔的微笑,丝毫没有硬撑出来的勉强。
卫仲珩敏锐地察觉到,云枝手中的泥偶换了模样。
那泥偶不是红绿色的,而是口中喷火。
卫仲珩询问身旁内侍,得知卫叔玠得到的泥偶是喷火精怪,立刻明了。
刚才云枝离席,应该是见卫叔玠去了。
他心头不快,口中说道:“表妹喜欢三弟吗?”
云枝一愣,脸颊盛满笑容:“喜欢啊。我还喜欢表哥你呢。”
卫仲珩看着她手中的泥偶,温声提醒:“三弟他和我是兄弟,但不在都城长大,添了些村野气,有时候说话不中听,表妹和他相处会不痛快的。”
云枝听出他的暗示,是要她远离卫叔玠。
她假装没听懂,避而不答,而是问道:“表哥怎么了,一直提起三表哥?”
卫仲珩看她双眸澄澈,应当对卫叔玠没有旁的心思,也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宫中人心思多,只有你我是亲表兄妹,也就是说,只有我会真心待你。而太子,卫叔玠,还有季琛他们,都不可信,你懂吗。”
云枝想,有亲缘关系之人就可以信任吗?她看不然。
母亲和秦贵妃是姐妹,结果秦贵妃却站在了母亲的对立面,甚至要当众给她难看。
云枝当然能理解秦贵妃的做法。
母亲不顾姐妹情意,勾引皇帝在先,秦贵妃打压她封为妃嫔在后。姐妹两个血浓于水,却已经撕破了脸皮。母亲和秦贵妃,还不如母亲和梅妃交好呢。
可见亲近之人,越需要警惕,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背后□□一刀。
云枝面上挂着轻柔的笑,像是对卫仲珩的话十分肯定。
卫仲珩见状,这才安心。
他想,这些日子秦贵妃提及他大婚之事,他决定挑个合适时机告诉母亲,旁的女子他都不要,就迎娶表妹就好了。
彼此知根知底,又有表兄妹情意,秦贵妃应当不会反对。
宴会之上,太子卫伯瑾将贸易之事一一禀告,将同海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所用样品抬来,让海国王子、使臣亲自清点。
使臣看过以后,大喜。
这些东西都是做工精美、手艺精湛之物,若是能运送到海国,定会备受欢迎。
他们先是贸易往来,等到关系亲近了,再同花国学习纺织裁剪等手法,也能让本国的纺织技术大有长进。
商人辨认出了卫伯瑾就是买皎月纱手帕之人。
他出手大方,又相貌英俊,令商人印象深刻。
商人心中大惊,猜测当日同卫伯瑾同行的女子,想必也在宴会之中。
商人目光逡巡,落在了云枝身上,心道那女子果然也在。
不过,他已经事先说过,皎月纱衣裙不卖,即使对方是太子之尊,也不能行逼迫之事。
商人正要收回目光,却见云枝身旁有一盆开的正盛的绿芙蓉花,顿时眼眸微亮。
他心中有诸多疑惑要问,又不好直接走到云枝面前,只得等到宴会散了。
宴会一散,商人径直朝着云枝奔去。
海澈也想同云枝说上几句话,但没有想到有人快他一步。
他定睛一看,发现此人竟是海国的商人。
商人拦住云枝:“姑娘,冒犯了,请问这盆花是你的吗?”
云枝摇头:“不是我的,是我母亲的。今日为了宴会,特意搬出来做观赏用。”
商人忙问:“我可否见你母亲一面?”
云枝不语,卫仲珩冷声开口:“不行。柔妃娘娘身为宫妃,你怎么可能想见就见。”
商人向海澈投去求助目光。
海澈示意他稍安勿躁。
“云枝姑娘,我看你很喜欢海国的泥偶。”
云枝拿出那只吐火精怪,认真低头:“是,它很是可爱。”
海澈顺势道:“我的住处还有几只,一并送来给你,到时候顺便拜访柔妃娘娘,可好?”
举手之劳而已,云枝颔首答应。
隔日,海澈就领着商人前来。
云枝心思微动,想着商人定然有求于母亲,不然为何昨日神色焦急,今日又匆匆而来。
她命音儿把人领进来。
海澈昨日说着“几个泥偶”,云枝便以为真的只有几个。今日他送来了,云枝仔细一数,才发现竟然有十个之多。
商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急着要拜访柔妃。
云枝引着他二人前去。
见了柔妃,商人立刻行了大礼。
云枝看他眸中闪着亮光,在觐见皇帝时都没有如此热情。
“柔妃娘娘,宴会上的绿芙蓉花可是你的?”
柔妃颔首。
商人欲言又止。
柔妃看向云枝。
她心领神会,商人这是有些私话要和母亲说,便带着海澈出去了。
海澈讲起泥偶的来历,说这些泥偶都是精怪模样,摆在床头能震邪祟。
云枝不解:“不应该摆放神仙才能吓走小鬼,摆精怪难道也可以吗?”
海澈颔首。
“小精怪见了大精怪,自然害怕,就会逃走了。”
云枝附和:“这就是以毒攻毒。”
“正是如此。”
云枝心中挂念着商人究竟在和母亲说什么,便出声询问海澈可知晓。
海澈摇头。
“他是海国第一大商人,我父亲很是敬重他。他这个人,早就把十辈子用的银钱都挣来了,不怕你用金子银子砸他,也不怕权势相压。听闻他的房产之多,在各个国都有,所以你若是拿权势吓唬他,他就跑到别国去了。”
云枝听得清楚,心想得到皎月纱只能智取,不可强得了。
不过,要从商人手中拿到皎月纱,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恰恰相反,会极其麻烦。
但云枝根本不害怕,也不担心自己真的要嫁给海澈。
因为,就在昨天,她已经把自己和静舒公主打赌的事情,告诉了表哥、卫伯瑾和卫仲珩。
他们三个一定会想出办法来的。
云枝看着海澈,觉得他模样俊朗,性子也好,如果不是身处海国,算得上是良配。
她问出心中好奇:“王子,你喜欢静舒公主吗?”
海澈差点脱口而出“我一点也不喜欢她,我更想娶你”。
他知道花国女子内敛,听到他的话一定会被吓到,从此疏远了他,不同他来往了。
他硬生生地忍住真心话,但实在不愿意在云枝面前说假话,便道:“从出生之日起,我就知道自己是为了海国而生,我的血肉,包括我的亲事,都应该是海国的。所以,我的喜欢根本不重要。”
云枝柔声宽慰了他几句。
这使得海澈越发难过了。
他想,若是上天垂怜,就让云枝成了公主,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云枝,让她做自己的王妃。如此,他就能鱼和熊掌兼得了,既为海国做了贡献,又迎娶了心中所爱。
云枝一来,秦怜儿就知道她要问什么,率先开口:“他喜欢芙蓉花,收集了各种芙蓉花,唯独没见过绿色的。我告诉他,这花是我的,却是梅妃养的,他就去找梅妃了,想要梅妃教他养绿芙蓉花的办法。不过,梅妃那性子,不会轻易松口答应的。”
云枝听罢,眼睛亮晶晶的:“娘,我很快就会穿上皎月纱衣裙了。”
秦怜儿眼珠转动,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打算。
“你要用绿芙蓉花换皎月纱?”
云枝颔首。
秦怜儿无奈叹息:“难。”
“梅妃此人,我都不能时刻揣摩她的心思。她行事毫无章法,你根本无法说动她。既无绿芙蓉花的培养之法,如何能换得皎月纱?即使你得了这法子,商人就会情愿拿皎月纱来换吗?你要知道,皎月纱快要绝迹了,他要拿来当传家宝,传给子孙后代的。绿芙蓉花只是他的个人喜好,怎么可能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把子孙后代都抛之脑后。依我看,你的法子悬。”
云枝信心满满。
母亲说的有理,可她觉得只要一点可趁之机,总不能轻易放弃。
她径直去寻卫叔玠,把新得来的消息告诉他。
卫叔玠沉吟:“绿芙蓉花……母亲……”
“我知道了,表妹,你放心。”
云枝并不能放心。
卫叔玠看着可靠,但万一他没成功,自己就得去海国了。当然,她可以背弃诺言,静舒公主也不能拿自己怎么办。
可云枝自认为,手段可以恶毒,做人能够自私,但绝不能无赖。
她一定要赢了静舒公主,让对方心服口服。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云枝把此消息告诉了其他两位表哥。期间,她正好遇见了卫季琛,顺便把此事给小表弟也讲了一遍。《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