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王爷表哥(18)
海国商人得知梅妃有一手养鲜花的好技艺,便当即备下厚礼。
他嫌本国布料不佳,是专门在都城中最好的首饰、布料铺子,买来上等的绸缎和金银首饰,送去给梅妃。
听到有人求见,对方是同自己并无交情的海国商人,梅妃一愣,眉头皱起。
“回绝了他。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随随便便一个人想见就见吗?”
婢子领命而去,商人却格外执着,捧着礼物匣子在寒香宫的门外等候。
婢子柔声相劝,现在正值花国海国贸易互通的关键时期,作为后妃,理应识大体,该给海国商人一些面子。
梅妃如今整日和秦怜儿待在一处,不似过去一般清高孤傲,做事一意孤行,也能听进去旁人的劝告了。
她思索片刻:“让他进来。不过,先说好了,只留他一刻钟,一点都不能多。”
婢子忙称是,匆匆地领着商人进来。
商人得知自己仅仅有一刻钟的时间,也不再寒暄奉承,径直开口道:“听闻柔妃娘娘殿中的绿芙蓉花是娘娘亲手所养。”
梅妃颔首。
商人神色激动:“我斗胆请求娘娘,能否把养育绿芙蓉花的法子告诉我?作为回报,娘娘想要什么,我都会尽力满足——”
梅妃回道:“不行。”
她一个宫妃,去教导地位低贱的商人养芙蓉花,岂不是让人笑话。
商人许下的诺言,梅妃全然看不到眼里。她成了妃位,宫中众人对她毕恭毕敬,暂时没什么想要的。
商人还要再说,梅妃却道:“时间够了,送客。”
商人被赶了出去,仍不肯死心,扬声喊道:“梅妃娘娘,你再考虑考虑,梅妃娘娘!”
卫叔玠尝试了许多法子,均不能让商人松口,把那条皎月纱衣裙给了云枝。
无奈之下,他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去求母亲梅妃。
卫叔玠本不想求梅妃的,因为他了解梅妃的性子,肯定不愿意自降身份,去教一个商人如何种绿芙蓉花。
可如今已经到了绝路,卫叔玠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枝输了赌约,远嫁海国。
他只能去寻梅妃。
“母妃,我有一事相求。”
卫叔玠的声音在寒香殿回荡。
梅妃拦住他要说出口的话,轻轻挑眉:“我知道你要求什么。你要求我,把绿芙蓉花的养法告诉那海国来的商人,是不是?”
卫叔玠眉头微皱,疑惑梅妃怎么会未卜先知。
梅妃同样不解:“这几日不知怎么了。先是一个商人冒失地跑上门来,要我教他种花。后来,二皇子、四皇子,连太子都来了,许诺只要我点头答应,他们什么奇珍异宝都能送我。如今又轮到你来求我了。叔玠,不论你怎么请求,我是不会同意的。”
她叹息一声,似是在遗憾为何身边众人都不能理解她:“再珍贵的宝物,难道还能比我的品性、名声更贵重吗。”
为了爱惜羽毛,她才不会同海国商人有半分来往,任何人来劝都没用。
卫叔玠眉心抽动,隐约觉得头疼。
他早就预料到梅妃的反应,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想来求她。
如今,是没法子了。
卫叔玠拱手:“母妃还记得吗,我刚出生时,你只抱了我一下,就交给了乳娘,原因是嫌我身上有一股小孩子专有的味道,怕遮掩了你身上的淡雅香气。我第一次爬、学会走路,都不是在你的面前。后来,我去了边关,你没来送行,十年之间从未来过一封信。”
前面那些,是卫叔玠记事时听乳娘念叨所知,后面那些,则是他亲身经历。
梅妃脸色微僵,有些心虚。
卫叔玠接着说道:“母妃,你对我,从未有过作为母亲的怜爱。之前我为孩童时,未曾得到你的半分疼惜。如今我已经成人,也不需要你的弥补。我只求母亲这一次,为我做一次事,行吗?”
他语气平稳,丝毫没有哀求、示弱的意味,但听得梅妃坐立难安。
她不敢直视卫叔玠的双眸,生怕那双凛冽的眼睛里,会映照出她此刻慌张的模样。
良久,她开口:“叔玠,娘答应你。”
卫叔玠又去寻海国商人商量。
知道梅妃愿意把养绿芙蓉花的诀窍告诉自己,商人很是欣喜。不过听到,卫叔玠要他拿皎月纱衣裙来换,他便犹豫了。
商人为难道:“三皇子,换成其他东西行不行,非得要皎月纱吗。”
卫叔玠颔首:“非它不可。”
商人疑惑:“听说三皇子还未婚配,也无相好的女郎,拿了这皎月纱衣裙是送给谁?”
自然不是送给梅妃的。
若是梅妃想要皎月纱,在商人拜访她的时候,就会直接开口了。
卫叔玠嘴唇微动:“送给……我的表妹。”
商人称赞:“三皇子真是好表哥,为了表兄妹情意,竟耗费大力气说服梅妃娘娘。只是,我……”
他心中纠结,最后还是无奈道:“芙蓉花是我生平所爱,能得一株绿芙蓉花在家中,能令我开怀。只是,皎月纱衣裙是我传家之宝,我留着它,是要传给子孙后代的。如果三皇子非得要我拿皎月纱衣裙来换,那恕我不能答应。”
开口之前,卫叔玠就猜测到商人的反应。
他不觉失落,接着道:“绿芙蓉花不够,倘若再加上一个,我想你会同意的。”
商人好奇,连忙追问加上何物。
“听闻皎月纱是由皎月草纺织而成,皎月草即将枯死,而海国上下无一人有办法拯救。海国做不成的事情,花国未必不行。你也看出来了,我母妃在养花草一事上颇有天赋。她若是能出手,去到海国,或许能把皎月草救回来。”
商人听得眼睛发亮,连忙握住卫叔玠的手:“三皇子说的是真的?梅妃娘娘会同意吗?”
卫叔玠笃定:“会。不过,皎月纱衣裙的事,你还要坚持吗?”
商人立刻松口:“假如梅妃娘娘愿意去海国一趟,把皎月草救活,就是我和海国的恩人。一件皎月纱衣裙同皎月草的性命相比,孰轻孰重,我分得清楚。只要梅妃娘娘答应,我立刻将皎月纱衣裙奉上。”
卫叔玠转身要去告诉云枝这个好消息。
商人按住他的手:“不过,皎月纱衣裙可以先给了三皇子你。但若是皎月草救不活,这……”
卫叔玠眼眸微沉:“你不相信我母妃?”
旁的事情上,卫叔玠也不信任梅妃,不过这是养花草,梅妃一定可以办到。
商人见他如此笃定,松开了手,连声道谢。
三位皇子的要求都被梅妃毫不留情地驳回,云枝托腮叹息,心道,难道真的要和母亲猜的一样,梅妃不愿,皎月纱不会落在她的手中了吗。
音儿匆忙进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姑娘,三皇子来了……还、还把皎月纱衣裙一并带了过来。”
云枝连忙站起身,朝着殿门而去,
她看到卫叔玠朝着她走来,唇角噙着淡淡笑意。
云枝立刻明了,应是做成了。
她柔声唤道:“表哥。”
卫叔玠把手中匣子放下,见云枝像花蝴蝶围着鲜花一般,环绕着匣子走来走去,不禁失笑。
他不卖关子,将匣子一下子打开,皎月纱衣裙就出现了两人面前。
云枝惊叹不已:“表哥,你真的拿来了?你怎么说服海国商人的。”
卫叔玠嘴唇微动,却一句辛苦也没有说出,只是道:“他回去海国时,我和母妃要一起去,帮他救下皎月草。”
云枝眼珠转动,立刻明白了他是和海国商人做了交易。
卫叔玠能够说服梅妃,一定下了不少苦功夫。
他何尝是温声软语的人。为了求梅妃,肯定说了不少好听话。这一切该多让卫叔玠为难,毕竟说那些话,比让他骑马射箭累多了。
但卫叔玠还是做了,只是为了她。
云枝心头微软。
她素白的手抚过皎月纱衣裙,轻柔绵软的触感让她眉头松展。
“表哥。”
“嗯。”
“我要随你们一起去海国。”
“嗯?”
卫叔玠诧异,云枝却眉眼弯弯:“好不容易有出远门的机会,我当然要一起去了。而且,我还能亲眼看到,梅妃娘娘是怎么救好皎月草的,这可是生平难见的景象,我一定要去。”
卫叔玠不怕出远门,因他十岁起,已经独自一人出过远门,去的是寒冷的边关,一去就有十年之久。
十岁的他不怕出远门,如今的他也不怕。
只是,听到云枝要随着他一同前往,他的心仿佛被浸泡在蜂蜜水中,暖融融,甜滋滋的。
他应了声“好”。
云枝当即把皎月纱衣裙换上。
她身姿匀称,此衣裙穿在她的身上极其合身,无需再做裁剪。
音儿在旁边惊叹:“这衣裙像天生就是为了姑娘做的。”
云枝张开手臂,轻轻转圈儿,问道:“表哥觉得呢?”
卫叔玠的眼眸微软:“很合身,很好看。”
对他来说,最高兴的是有了这条衣裙,云枝就不必嫁给海国王子了。
云枝看出他心中想法,直接说破,卫叔玠也不否认。
“是,我不想你嫁去海国。”
“为什么?”
云枝追问:“是因为你是我的表哥,所以不忍心看着我背井离乡,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有流光溢彩在云枝的黑眸中浮动,卫叔玠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心底生出迷茫,也在询问自己,为什么如此尽心尽力。
云枝像是随口一问,没得到他的回答,也并不在意,继续对着镜子自照。
铜镜中有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是她,一个是卫叔玠。
云枝不必回头,就可以看到卫叔玠在垂首沉思。
他在想什么,云枝不必问就心知肚明。
一定在想她刚才问的话。
“表哥,帮我理一下领子,好像皱了。”
卫叔玠应声走上前。
他伸出手,将发皱的衣裙领子一点点理平。
一抹滑腻白皙的肌肤闯进他的视线里。
如同羊脂白玉。
卫叔玠似被烫到,匆匆垂下眼眸。
他的心被重重捶打了一下。
他又抬起头,看着云枝乌云般的黑发,突然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因为他们是表兄妹。
是因为,他爱慕云枝,所以愿意为了她去做一切难以做到的事情,包括利用愧疚之情说服梅妃。
领子被抚平,那抹肌肤自然而然地就显露出来。
卫叔玠没有抬手去碰,而是沿着领子的边缘轻轻抚过。
仿佛他碰过了领子,就已经触碰过了那片美玉似的肌肤。
云枝的全部心思都在皎月纱衣裙上,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动作。
她穿上皎月纱后,立刻就去了静舒公主的宫殿。
得了这样一件好东西,怎么能不去静舒公主面前转一转,好气气她呢。
第292章 王爷表哥(19)
云枝一袭皎月纱,端的身姿飘逸,立在静舒公主宫门前面,直让她红了眼睛。
“秦云枝,你莫不是为了不嫁给海国王子,随便寻来一件仿品吧。”
遭她怀疑,云枝丝毫不恼,轻柔一笑:“公主不信,可以叫来海国商人辨认。不过,我相信公主能够看出,什么是真品,什么是仿品。皎月纱的轻柔飘逸,目前还未有哪位绣娘能够仿制出的。”
静舒公主的脸青青红红:“一定是你耍了不干净的手段。说吧,你是不是以性命相要挟,逼迫商人把皎月纱给你?”
云枝做出被惊吓到的神情:“公主说什么呢。那样心狠手辣的事情,旁人能做的出,我却不能。”
“这件衣裙,是我的表哥,对了,也就是公主的三皇兄为我拿来的。其中细节,公主若想知道,只管去问他好了。”
竟是自己的兄长助成了此事。
静舒公主咬牙切齿道:“三皇兄一定不知你我的赌约,才会帮你拿到皎月纱,他若是知道——”
云枝毫不留情地打破她最后一点幻想:“不哦。表哥他什么都知道,可还是选择帮了我。”
静舒公主备受打击。
对她,云枝没有同情,柔声道:“我同公主是一年生的,论出生先后,该是公主为长。可在这宫里,即使是年长十几岁之人,见了高位的,也得唤一声姐姐。所以,公主唤我姐姐虽不合逻辑,但我全当做是尊称,也就受了。”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静舒公主。
赌局已定,静舒公主输的彻底。
她亲自定下的赌约,如若不兑现,不出片刻,静舒公主出尔反尔的名声就会传遍后宫。
静舒公主倍感屈辱,颤抖着嘴唇道:“……姐姐。”
云枝轻巧应下,又道:“哦,海国王子过两日就要离开了。到时公主作为定下的海国王妃,要一起前往。公主可要好生准备,该带的东西都带齐了才好,不然,万一到了海国,缺衣少食的,想再回来拿,可就难了。”
静舒公主脸色苍白如纸。
她本是为了算计云枝,却把自己赔了进去。
她完全不想嫁给海澈,也不想去海国。
泪水在她眼睛里滴溜溜地打转,她看向云枝,知道云枝一定有办法不让她嫁去海国,可她不愿意开口求她。
云枝转身离去。
芙蕖宫中,皇帝正陪伴秦怜儿抚琴。
见云枝身着皎月纱衣裙,状似仙子,他惊讶道:“那商人不是要把此物当作传家宝吗,怎么穿在了你的身上?”
云枝深知,宫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隐瞒不了皇帝。而且,即使她不说,静舒公主迟早会让皇帝知道的。不如,她先开口说出。
云枝一五一十地把赌约说出,不做隐瞒。
皇帝朗声大笑:“还是云枝厉害。我都无法肯定自己能弄来皎月纱,你却能,难怪静舒赢不过你。”
云枝盈盈跪下:“陛下想要什么,都是可以得到的。只不过陛下重大局,尊重海国商人,才没有索要皎月纱,否则这纱早就到了陛下手中,哪里轮得到我来穿。”
她说话向来动听,听得皇帝心里熨帖。
云枝接着道:“我有一事相求。”
“讲。”
“我和公主相赌,不过是小女儿之间的玩笑。我知公主是一时气盛,才定下赌约。可她如今爱面子,输了赌约,万一头脑一热,真的嫁去海国,岂不是蹉跎一生。我想求求陛下,莫要让公主嫁去海国了。”
皇帝沉默许久,看向云枝的目光变得分外柔软。
他抓住秦怜儿的手,感慨:“若是我的妃嫔都像怜儿一样温顺可人,儿女们都如云枝一般懂事贴心,我该少了多少烦心事。”
秦怜儿轻柔一笑。
皇帝看得分明,当初静舒公主求嫁海国王子,本就不是出于真心,而是想找机会算计云枝。还有这个赌约,假如云枝输了,静舒公主用尽所有法子都会让云枝出嫁。
而云枝却不计前嫌,以大局为重,反而替静舒公主求情。
皇帝开口道:“你有心了。依我来看,静舒屡次不敬重你,是因为你并无身份。这样吧,我就赐你做公主,封号明珠。如此,你就和静舒平起平坐,她再不敢轻视你了。”
云枝心头欢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忧愁模样:“陛下,嫁去海国一事……”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我国的女子一个都不用嫁去海国。”
云枝这才长舒一口气。
等送走皇帝,秦怜儿揶揄:“戏越演越好了。”
即使云枝不开口,皇帝也不会把静舒公主嫁去海国。
云枝明知道结果会是如何,就顺水推舟,不仅受到皇帝称赞,还得了一个公主位分。
云枝扬起脖颈,一副骄傲模样。
卫伯瑾向皇帝禀告了贸易往来之事,又道:“儿臣有一事相求。”
皇帝的目光从奏疏上挪开,看向他。
“静舒前几日胡闹,说自己想嫁给海澈,如今已经后悔了,希望父皇能收回成命。”
静舒公主思来想去,还是狠不下心兑现承诺,最终去求了亲哥哥卫伯瑾,央他求情。
皇帝冷笑一声。
卫伯瑾以为他不同意,正要再劝,却听皇帝道:“云枝已经求过情了,我答应了她。这次只谈贸易,不谈联姻,海澈也接受了,并无异议。”
卫伯瑾很是惊讶。
云枝……竟会为静舒说话。
听到皇帝封云枝做了明珠公主,卫伯瑾颇有恍然大悟之感。
“你告诉静舒,以后说话之前动动脑子。脑袋不聪明,还整天想着算计人,也就是云枝性子好,不和她计较,换了其他人,就弄个鱼死网破,也得把她送到海国去。”
卫伯瑾恭敬称是。
“还有,海国来了一次,我们自然要有来有往,派人去拜访一次。人选我已经定好,就你去吧。”
卫伯瑾早有预料。
两国贸易来往,一直由他来筹办,回访之事当然也是交给他。
“叔玠和云枝也要一起去,你做好准备。”
卫伯瑾诧异抬眸:“三弟也去?”
闻言,皇帝微微挑眉。
他本以为自己说出来,卫伯瑾会对云枝同去表示质疑。
静舒公主和云枝关系不好,势必会影响到卫伯瑾对云枝的态度。而且,据皇帝所知道的,卫伯瑾对云枝很是冷淡。
可没想到,卫伯瑾没有奇怪云枝为何前往,反而对卫叔玠一起去反应很大。
皇帝眸色微沉,审视地看向卫伯瑾。
或许,他的儿子并没有像众人想的一样讨厌云枝。
“对,他二人都要去,是陪着梅妃同去。梅妃此行,是为了救助海国的皎月草。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有儿子和云枝陪伴,也能消解寂寞。”
卫伯瑾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太大,此刻并不言语,只是颔首。
静舒公主得知自己不必嫁给海澈,顿时欢喜至极,但知道这份恩典是云枝求来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见状,从不插手妹妹私事的卫伯瑾,头一次冷了神色:“你该感谢她。”
静舒公主反驳:“不,我讨厌她。”
“静舒。”
静舒公主口中尽是不解:“兄长,你应该理解我的。你不是也讨厌秦云枝吗。”
卫伯瑾皱眉:“我何曾讨厌过她?”
静舒公主心中一紧,有种不妙的预感:“兄长,你不是为了让我同秦云枝和好,才故意说这番话吧。你真不讨厌她?”
“从未讨厌过。”
静舒公主顿时紧张起来。
她生怕自己的兄长,与大部分男子一样会对云枝心生喜爱。
她忙改了口:“兄长,我答应你,以后再不算计秦云枝了。你不要喜欢她,好不好,你答应我。”
卫伯瑾摸着她的鬓发:“你能改过自新就好。”
海澈带着使臣、商人启程回国。
云枝、梅妃和太子、卫叔玠也在返程的船只上。
皇帝为他们送行。
梅妃今日穿的素静,鬓间只簪了一只绿芙蓉花,清新怡人。
皇帝有些恍神,他似乎很久没有认真地看过梅妃。
在他的记忆中,梅妃故作清高,惹人不喜。可今日,她却能凭借一手养花草的手艺,被海国以贵宾,而非是他的妃子的名义迎回去。
对昔日梅妃的种种不好印象,皇帝尽数释怀了。
他温声嘱咐:“尽力而为就好。”
梅妃扬起脖颈:“陛下放心,区区一株草而已,难道还能难倒我。”
皇帝被她一噎,顿时意识到,这么多年,梅妃丝毫未变。
他只得去嘱咐太子,好生照顾梅妃。
卫伯瑾应下。
秦怜儿柔声道:“万事需先顾自己。”
云枝颔首答应。
此船分外庞大,可容纳百人之众,另可运送上百个箱子、匣子,分为上中下三层。
货物在最底部,中层为厨房、杂役所在之地,最上层的自然是云枝他们的住所。
商人看到了云枝身上的皎月纱衣裙,恍然大悟:“云枝姑娘……不,如今该唤你为明珠公主了。原来你就是三皇子的表妹。难怪,三皇子会对自己的表妹这般好——”
他还欲再说,被卫叔玠唤住,只道海澈寻他。
云枝好奇:“表哥,你怎么不让他说完,我想知道他要说什么话。你告诉他什么了,他会知道我是你的表妹。”
卫叔玠看向平静无波的海面:“他胡言乱语,你不要听。”
海风吹过云枝的面颊,带起她耳旁的发丝轻轻扬起。
皎月纱随风飘动,不像是纱,更像是一股虚无缥缈的烟。
卫叔玠伸手,云枝衣袖上的轻纱滑到他的掌心,却又很快地逃走。
卫叔玠眼眸微黯。
云枝忽地抬手,抓住袖上的轻纱,塞到他的手中。
“为了一抹轻纱难过,表哥,你太小孩子脾气了。”
想要什么,莫要等风吹到手边,用手去攥紧不就好了。
卫叔玠眸色渐深。
出发的前两日,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梅妃厌极了商人对她穷追不舍,一个劲儿地询问怎么种花养草。
她不过是随便刨土,浇水,就轻易地养活了,哪有那么多一二三四。
她走到云枝身旁,意图甩开商人的不停追问。
云枝知道她的烦恼,扬声把海澈唤来。
“王子。”
海澈应了一声,匆匆走来。
云枝低声说出了梅妃的苦恼。
海澈连忙警告商人:“你把梅妃娘娘惹烦了,她不愿意救皎月草,你就成了海国的大罪人了。”
商人连忙闭上嘴。
海澈用亮晶晶的眼眸看向云枝,真心夸赞道:“这件衣裙,唯有你来穿最合适。”
梅妃蹙眉:“是好看,不过还差点什么。”
她抬手,把发丝间的绿芙蓉花摘下,簪在云枝头上。
卫叔玠和卫伯瑾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云枝头戴绿芙蓉花,花虽美丽,但总不及美人模样娇艳。
第293章 王爷表哥(20)
云枝似是意识到什么,侧眸向二人看来,面颊浮现出笑意。
忽有白浪打来,船身摇晃,云枝身形不稳。
眼看着她即将摔倒,卫叔玠伸出手,抓住她纤长的手臂,将她带进怀里。
云枝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抬头看天,见刚才还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却被乌云遮住,许是快下雨了。
她抬眸,口中的话是对众人说的,目光却是看向卫叔玠。
“快下雨了,我们回船舱里面吧。”
众人应是。
卫叔玠松开她,手臂垂落,却察觉到有拉扯感。
他垂眸,见自己的衣袖被云枝拉住。
她的两根手指,轻轻拢住卫叔玠衣袖的一角,做的隐秘,无人察觉。
卫叔玠的心里生出淡淡的欢喜。
他跟在云枝的身后,亦步亦趋。
旁人不知内情,哪里知道云枝扯住卫叔玠衣袖一事,只看到卫叔玠顺从地跟在云枝身后。
众人脸上神色不一。
梅妃一副淡然模样。
她向来如此。只有在为封妃烦恼之时,卫叔玠才见过她微微失态的模样。
商人有所察觉,朝着海国王子使眼色。
偏偏海澈是个心思愚钝的,丁点不对劲都没察觉到,一脸茫然地看向他,差点把“你眨眼睛做什么”问出口。
卫伯瑾面上毫无表情,看着和平时一样,不过,卫叔玠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他轻垂眼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卫叔玠的衣袖,身上笼罩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阴沉,正如此刻的天气。
卫叔玠拥有男人特有的直觉。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认定卫伯瑾对云枝,绝不像众人想象的一般厌恶,或者冷淡。
云枝领着他回到船舱内。
风已经大了起来,不时响起惊雷声音。
音儿把窗户的珠帘卷起,另备下茶水点心。
桌椅是新摆的,正设在临窗的位置。
卫叔玠朝着窗外看去,见卫伯瑾还站在船板上,神色莫名。
他从袖口抽出一条荔枝红的帕子,却不擦脸,而是放在鼻尖。
卫伯瑾脸上的神情陡然从凝重变得轻松,他把手帕重新塞回袖口,回船舱去了。
卫叔玠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生出突然的猜想。
他没有过问过卫伯瑾,那条帕子的主人是谁。可回想起刚才一幕,他想,自己知道帕子的主人是谁。
卫叔玠转过头去,一块蒸酥果馅儿正对着他的唇。
他抬眸,是云枝明艳不可方物的脸。
“热乎乎的,很好吃。”
她把皓腕往卫叔玠面前又递了递,示意让他吃。
卫叔玠伸手,拿在手中,张口吃了。
“表妹。”
“唔。”
云枝口中含着蒸酥果馅儿,含糊问他何事。
“你有一条荔枝红的手绢吗?”
云枝偏头沉思,回道:“有过一条,那手绢颜色艳丽,做工精致,我很喜欢。但它丢在太子表哥那里了,为了这儿,太子表哥还赔了我两条皎月纱的帕子呢。”
卫叔玠没有继续追问,仿佛是随口一提。
他看向窗外,甲板上已没了人影,乌云吞噬了白云,天黑沉沉一片。
他心道果然。
如他所料,卫伯瑾非但不讨厌云枝,还喜欢她到了痴迷的地步。
那帕子恐怕不是丢了,是卫伯瑾偷偷藏了起来,不时拿出来轻嗅。
真是低劣。
卫叔玠暗自想着。
水涨船晃,云枝睡不安稳,便披了衣裳坐在窗边。
船板上不应该有人的,毕竟外面下着雨,时不时电闪雷鸣。
只是,雨中伫立着两道修长的身影。
云枝擦擦眼睛,努力分辨雨中的两人。
应是两个男子。
云枝想,会是谁呢。
是海澈和商人在说话,还是杂役们在闲谈?
两人说完了话,各自分道扬镳,其中一道身影突然停住,朝着云枝走来。
他在窗前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手中拿的油纸伞,啪嗒啪嗒地往船板落。
云枝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是卫叔玠。
“表妹,把门打开。”
云枝去开门,卫叔玠走了进来,把油纸伞收起,用力甩动,放在门边,并不带进来。
不必云枝开口问,他就说起刚才的事情。
“我在同太子说话。”
云枝不解:“有什么话等雨停了再说,岂不是更好。何必急着去外面说?”
沾了雨,弄湿衣裳,又可能会着凉。
卫叔玠觉得,有些话还是在外面说更好,若是在屋内,双双坐下,安逸至极,就更不容易讲真心话了。反而是在雨天,被冷风一吹,会不慎把心里话说出来。
他乌黑的双眸,比此刻天空的乌云更漆黑发沉。
“表妹,太子说他喜欢你。”
云枝手中正把玩着海国王子所送的精怪泥偶,闻言失手。
卫叔玠及时接住,放回了桌上,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表妹呢。”
卫仲珩也想跟着众人一起去海国,不过被皇帝拒绝了。
皇帝以为,一国四个皇子,三个都回访海国,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卫仲珩感到不安。
他一会儿不放心卫叔玠,一会儿又觉得卫伯瑾也不安全。
思来想去,他径直去寻秦贵妃,开口便是求娶云枝。
秦贵妃疑心自己听错了,用诧异的目光打量他。
“仲珩,你刚才说的什么?”
卫仲珩放缓语速,确保秦贵妃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明白。
“我说,我要迎娶表妹,让她做我的王妃。”
秦贵妃脸色发白:“不可能。”
卫仲珩上前一步:“为何?”
秦贵妃道:“仲珩,你不必问原因,只要知道我不喜欢云枝,定然不会让她做我的儿媳妇,那就足够了。”
卫仲珩是下定了决心,才来找秦贵妃说起亲事。他想的是,即使秦贵妃不支持他,也不该阻止他。
他态度坚定:“我已经长大成人,无需事事都听母妃的。我以为表妹很好,人美心善,堪当我的王妃。母妃若是不愿意替我同父皇提这件事,我就自己去——”
秦贵妃斥道:“你敢!”
她从椅子上走下来:“仲珩,你是被秦云枝的美色迷惑了。她的样貌确实好,但心善二字从何提起?她同秦怜儿是一样的货色,表面看起来无害实际一肚子坏水,只等着瞅准时机,咬你一口。我不就被秦怜儿伤过吗,满宫上下,谁不笑话我,防这个那个的,却没有防住自己的妹妹。”
卫仲珩不耐烦听这些话:“母妃,你同姨妈之间的恩恩怨怨,不应该牵扯到云枝身上。是,表妹确实不良善,可我就是喜欢。而且,不仅我喜欢,太子和叔玠也……这次去海国,我没能一起前往,陪伴在表妹身边,已经失了先机。我必须得先求得赐婚圣旨,才能确保表妹不被他二人抢了去。”
秦贵妃大惊失色,难以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
太子?
卫叔玠?
他们通通成了云枝的裙下之臣?
秦贵妃摇头:“仲珩,你在胡说。”
卫叔玠和云枝是亲近,不过是表兄妹情意罢了,哪里谈得上一往情深。而太子?他就更不可能了。他对云枝疏远,有时甚至表现出厌恶,怎么可能喜欢云枝。
一定是卫仲珩想逼迫自己答应,随口胡诌出来的。
卫仲珩并无证据,只是凭借男子的直觉罢了。
他不愿和秦贵妃争执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只问道:“我和表妹关系亲近,结成眷属更是亲上加亲,母妃真的要为个人的恩怨,而阻拦这桩亲事吗?”
秦贵妃道:“我不同意,绝不会同意。你也趁早死了这个念头。我不会允许秦怜儿勾了我的丈夫,而她的女儿,又来诱惑我的儿子。倘若你真的求来赐婚圣旨,我在宫中如何自处?秦怜儿她一定更加得意了。”
秦贵妃说着,便跌坐在椅子上,呜呜哭泣起来。
卫仲珩一时感到为难。
他抬脚离开,不顾秦贵妃的连声呼唤。
他没有直接去找皇帝,而是到了芙蕖宫,说出自己的心意和秦贵妃的担忧。
秦怜儿柔声道:“往事种种,我有愧于姐姐,不敢做半句辩解。只是仲珩,你请姐姐放心,假如你和云枝成了夫妻,我不会拿此事奚落她的。”
秦怜儿虽然事事利己,但没有到利用女儿的地步。
假如云枝真的倾心卫仲珩,她希望女儿能亲事顺遂,才不会故意拿过去的事情来讽刺秦贵妃。
卫仲珩听到她的保证,心头微松。
他要去求赐婚圣旨,秦怜儿欲言又止,但没有阻拦。
晚上,皇帝来了芙蕖宫。
他提起卫仲珩要求赐婚一事。
“怜儿,你觉得如何?”
秦怜儿没有回答,而是问道:“陛下以为呢?”
皇帝微微颔首:“仲珩年少有为,仪表堂堂,他二人又是表兄妹,能够称得上是一桩好姻缘。”
秦怜儿头一次没有顺着皇帝的话,应下亲事,而是道:“陛下,此事能否等云枝回来,问过她的心意再定?”
她行了大礼,皇帝连忙扶起。
“我还没答应他,你怕什么。就依你的话,等云枝回来,她答应了,我就赐婚。她不答应,此事就罢了。”
秦怜儿柔声道谢。
卫叔玠带着凉意的声音落下后,云枝迟迟未应声。
她开口:“表哥在问什么?”
“太子喜欢你,那你呢,和他是一样的心思吗?”
云枝轻托香腮:“我不明白。表哥所说的到底是哪种喜欢?兄妹之情的话,我对每一位表哥都有。”
卫叔玠不遮遮掩掩:“男女之情。”
云枝娇嫩的唇瓣微张。
“表哥问我这话做什么?是作为一个表哥,关心表妹吗。”
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想缓解现在略显紧绷的氛围。
“不。”
卫叔玠定定地看着他。
“是作为一个男人,来问他心爱的女人,想不想回应另一个男人的爱慕。”
云枝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自从她和母亲来到宫中后,每日说的话,都是迂回婉转,从没有听过如此直愣愣的话语。
心爱的女人……
这般直接且热情的形容,让她听了就觉脸颊发烫。
她望进卫叔玠的眼睛里,发现他的目光同样像火一般热烈。
云枝嘴唇微动:“表哥……”
卫叔玠刚才对着卫伯瑾时,同样也是像现在一样直接。
他询问卫伯瑾对云枝的感情。
卫伯瑾一开始想要隐瞒,可他直接戳破,说自己已经看见了卫伯瑾拿着荔枝红的帕子,一脸痴态的样子。
卫伯瑾无从辩驳,只得承认。
卫叔玠告诉云枝此事,不是出于好心要成全卫伯瑾,而是被刺激到了,想把卫伯瑾的、自己的心意全部摊开在云枝面前。
他吃不得相思苦,便想要云枝直接给他一个了断。
云枝选了之后,他才能知道,自己的心是该沉入谷底,还是迎接从未有过的欢喜。
第294章 王爷表哥(21)
他灼热的目光宛如一团火焰,落在云枝身上的某处,她立刻就觉得那片肌肤微微发烫。
分明对面的卫叔玠是正襟危坐,一点僭越的举动都未做出,云枝却不敢明晃晃地直视他。
她轻轻侧目,躲开卫叔玠的目光。
她凝神思索,想着自己对卫叔玠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听到卫叔玠袒露心思时,她的心头砰砰乱跳,虽有紧张,但无嫌恶。
她是何等性子的人,倘若不喜欢卫叔玠,怎么会时常同他来往。两人冷战时,自己还主动思索如何缓和关系。
卫叔玠倾心于她,她亦然。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思,云枝柔声开口,却不是直接应下,而是道:“我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这样吧,一切就听天意吧。”
她伸出葱白手指,指向黑沉沉的天。
“这次能圆满救下皎月草,我便……应了表哥。如若不能,就当你我无缘了。”
纵然她喜欢卫叔玠,可轻易答应男子的爱慕,会让他们觉得太过容易,得到后就不会珍惜。唯有让男子费尽手段,历经辛苦才把她的一颗芳心得到,才会珍重。
云枝固然以为卫叔玠不是得到后就轻易厌烦之人,可事关自己终生幸福,她一点风险都不会冒,绝不会去赌。
卫叔玠绝不会告诉云枝,表面风平浪静的他,实际心中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就在等待云枝回答的时间里,他体会到了何为百感交集——期待、不安、惧怕、忧愁……汇聚在他的胸口,让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就在云枝开口的瞬间,卫叔玠脑中的弦紧绷,差点要软了语气,哀求云枝一定要答应他。
他想说:“别拒绝我。”
内心的极度卑微让他感到诧异。
——他卫叔玠何曾惧怕过谁。
在情爱面前,无人会高高在上,全都变成了卑躬屈膝的模样。
自然,云枝是个例外。
她对卫叔玠是有男女之情的,但不会轻易松口。因为云枝知道,如何回答能使卫叔玠对她的情意越发刻骨铭心,对自己更有利。
情爱绝不会压过她自私的本性。
云枝虽然没有直接答应卫叔玠,但如今的回答已经让他心口微松。
他的眸中闪烁着亮光:“会的,我肯定会救活皎月草。”
风刮的窗户咣当作响,蜡烛忽然熄灭,船舱内一片昏暗。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在告诉云枝,不止是她屋中的蜡烛熄灭了。
她双目看不到眼前的景象,略一侧首,感受到一股温热。
是卫叔玠。
他靠近了她。
她刚才触碰到的是他的脸颊。
云枝看不到卫叔玠面上的神情,但能够猜测到,他此刻一定是皱着眉,浑身紧绷。
她听到他加快的呼吸声音。
急促、灼热。
“表妹。”
“嗯。”
云枝知道他有话要说。
卫叔玠却忽然沉默了。
云枝并不着急,在卫叔玠面前,她向来是游刃有余的。
她相信,卫叔玠一定有难以启齿的话对她说。
虽然难以说出口,但他一定会说出口,因为他是卫叔玠。
他若是擅长忍耐,就不会在刚返回都城,就因为不满意封号,当场驳了皇帝的面子,顺利改封杞王了。
云枝等待他开口。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久。
外面乱糟糟的,有人群走动、说话的声音,云枝却觉得船舱内格外安静,静到她能听见卫叔玠喉咙滚动的声音。
“表妹。”
他又唤了一声。
这次,云枝却没有应他。
她要逼他一把,让他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卫叔玠声音微哑:“我想……想……亲你一下。”
话被艰难地说出口。
卫叔玠觉得自己疯了。
对于二人的关系,云枝只是抛出来一个可能,最终结果取决于是否能救活皎月草。
他竟然提出如此失礼的请求,会让云枝恼了他吧。
一定会吧。
云枝没有生气,柔声道:“好啊。我听说,农户驱使毛驴干活的时候,都会在它的头前面,悬上一根胡萝卜。我也应该给表哥一点胡萝卜吧。”
借着稀薄的光线,卫叔玠看到她扬起脖颈,露出轮廓优美的侧脸。
卫叔玠没有动作。
黑暗中传来云枝的一声轻笑。
“表哥是后悔了吗。或许在表哥眼里,我应当端庄大方,温柔体贴,才算是一个好女郎。可我刚才的一番话,逾越规矩,完全不顾及男女大防。可是表哥,这就是我啊,一点都不良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管自己快活,不理会规矩的。你是不是后悔了?如果是,我可以收回刚才的话——”
她的话未说完,卫叔玠的脸颊就已经贴了过来。
“没有。”
他不后悔,什么时候都不会后悔。
云枝将脖颈扬的更高了一些。
她想,卫叔玠应当是要亲她的唇。
她听过婢子们说浑话,称男子都爱“吃嘴”,卫叔玠应该也是吧。
云枝喜欢他,乐意同他亲近,也愿意让他的唇印在自己的唇瓣上,尽管她不明白其中的趣味在哪里。
卫叔玠稍一偏头,就能碰到如牡丹花一般娇嫩柔软的唇。
但他没有去亲云枝的唇。
他微微侧首,在云枝的脸颊轻啄。
他吻云枝的脸、她的耳朵,和她的发丝。
卫叔玠不去吻云枝的唇。
不是他不想。
与之相反,他尤其想触碰那里。仿佛那一块小小柔软的地方有什么神奇之处,即使他看不清楚,也想去亲一亲,含一含。
白日里,阳光正好时,他同云枝说话,低头看到的,除了她明亮澄净的眸子,直挺微翘的鼻,就是这张永远都水润艳丽的唇了。
云枝说话时,嘴巴一张一合,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小截红色的舌。
卫叔玠听着她轻柔的声音渐渐变小,眼睛里只看到她的唇。
他想吻,却尽力忍住了。
忍耐当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之前的卫叔玠学不会,也不想去想。
如今的他,无师自通。
他可以忍耐心中的欲望,却不想把想法一并隐藏。
他的唇滑过云枝的耳侧,轻声开口:“表妹,我想亲的地方不在这儿。”
他说道:“我想亲你的唇。”
云枝柔声问道:“为什么不亲?”
“因为,要等到我救活皎月草,你点头同意了婚约,在洞房花烛夜之时,我才可以亲。”
云枝故意道:“假如你救不活皎月草,也同我成不了亲,你就一辈子亲不到我了。”
卫叔玠亲吻她耳垂的力气加重了一些。
“不会,你信我。”
音儿举着点燃的蜡烛走了进来。
在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两人脸颊时,他们已经分开。
音儿丝毫未曾察觉到,面前的两个人刚才还在耳鬓厮磨,分外亲近。
“听王子说,看天象,这雨要下许久呢。”
果然如海澈所料,大雨接连下了三天,船板上到处都是潮湿的味道。
云枝厌烦这样的天气,她带来的衣裳因为长久没晾晒,有一股水气。
她正同音儿抱怨,见卫伯瑾从她窗前经过。
她停下抱怨声,问音儿:“喏,第几次了?”
音儿掰手指头数了数:“今天是第七次了。”
太子故意装成路过,已经是第七次了。
云枝发现,经卫叔玠挑破卫伯瑾的心思后,他处处都是爱慕她的破绽。
卫伯瑾抬头,又垂首。
他想知道卫叔玠是否把那件事告诉了云枝,又不好直接去问。
音儿把半开的窗户彻底推开。
“太子殿下,外面雨挺大的,你走来走去,衣裳都湿了。若是无事,就进来坐坐。这是明珠公主托我转达的——”
卫伯瑾刚想要拒绝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微微点头,进了船舱。
桌上有热茶点心。
卫伯瑾只喝了茶。
云枝直勾勾地看着他。
她突然张口:“表哥,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卫伯瑾差点被茶水呛到。
他想否认。
他所怀疑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卫叔玠肯定把一切都告诉了云枝。
卫叔玠看到了他拿着云枝的帕子,做出一副痴态的样子,他再不承认,在云枝心中就成了虚伪之人。
卫伯瑾点头承认。
“是。”
话说出口,他的心口忽地一松。
一直以来被他当作最大的秘密隐瞒的事情,突然大白于天下。
他觉得出乎意料的轻松。
卫伯瑾趁热打铁。
虽然现在不是他以为的“最好的时机”,但云枝都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他不顺势提亲,倒浪费了好机会。
云枝听罢,脸上没有卫伯瑾想象中的露出羞怯神情。
她嘴唇微张,发出“啊”的声音,有一些惊讶,但不多。
她娇媚的面孔上露出遗憾的神情:“表哥,你太晚了。”
卫伯瑾的心脏收紧。
“我答应了表哥,他救活皎月草,我就同意嫁给他。”
她不明示是哪位表哥,卫伯瑾却一下子就知道是卫叔玠。
他心绪渐渐恢复平静:“表妹还未真的答应,且看以后吧。”
云枝托腮问道:“你以为,表哥救不活皎月草吗?”
卫伯瑾神色冷淡:“我相信天意不会助他。”
他同卫叔玠说“一定会救活皎月草”时一样笃定。
云枝都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了。
大雨下了三天。在第四天的时候,太阳终于冲破乌云。
音儿将各种衣裳拿出来晾晒,还有云枝的被褥。
海澈来找云枝。
她从一件纱裙后面露出脸。
海澈的声音中尽是感动:“云枝,你把自己的亲事和皎月草绑在一起,真是令我感动。你放心,无论皎月草救活与否,我会告诉父亲,让海国人都记住你的恩情。还有那条皎月纱衣裙,你也不必担心,商人听罢以后,大为震惊,也决定无论皎月草是生是死,都不会收回衣裙。”
云枝扑哧一笑。
她觉得海国王子真是单纯。
她只不过是不想卫叔玠轻易地娶到她,为此设置了一个难题。
恰好,难题就是救活皎月草罢了。
不过,云枝才不会说出真相,能得海国王子感激,一定会有诸多好处。
这对她,可谓是意外之喜。
云枝不知她的亲事和皎月草的安危有关一事,到底是谁传出去的。
可能是两位表哥,或者是当时甲板上还有其他人,被人听了去。
云枝并不在意。
梅妃却尤其在意。
她听到传闻,冷笑一声。
现在的谣言真是越发离谱了,竟然会说她的儿子为了娶云枝,情愿用尽一切手段救活皎月草。
这怎么可能。
她的儿子又不是愣头青,会随随便便许下如此承诺,只为了能娶云枝?
梅妃不信。
她拿这些话当作笑话说给卫叔玠听。
卫叔玠不紧不慢回道:“母妃,不是谣言,是真的。”
梅妃瞪大眼睛,素来清冷的神情微微变样。
第295章 王爷表哥(完)
良久,梅妃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叔玠,你刚才是在说,你喜欢云枝?”
卫叔玠点头:“若非倾慕表妹,我当初怎会求母妃将养绿芙蓉花的法子给了海国商人,又带着母妃千里迢迢远赴海国。”
梅妃嗫嚅双唇:“我以为,你只是想当一个好表哥。”
梅妃有些心虚。
她对卫叔玠的关心实在太少了。
卫叔玠的心思并不遮掩,她稍微多注意一下就能发觉,可直到今日他说破,自己才恍然大悟。
卫叔玠看到了她柳眉间一闪而过的愧疚,没有出声安慰,而是顺势道:“母妃,你得帮我。”
“救下皎月草,我就能同表妹结亲。一旦失败了,太子在一旁虎视眈眈,定会趁机抢走表妹。”
梅妃脑袋发晕。
这里面为何还牵连着太子卫伯瑾?
她分明和众人在同一条船上,却仿佛局外人,对船上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过了好一会儿,梅妃才搞清楚,对云枝情根深种的除了她的儿子,还有太子。
梅妃大惊,暗道云枝一个小丫头,竟引得两位皇子对她痴迷,真令人不敢小觑。
但梅妃想到云枝那张娇艳如花的脸,瞬间接受了。
男子多肤浅,看到了如此美丽的女子怎会不动心。
看来她的儿子没有遗传到她的超凡脱俗,还是一个俗人,会被美色迷住了眼睛。
梅妃始终是淡淡的性子,对救皎月草一事也信心满满。但卫叔玠一开口,她想到皎月草同儿子的终生大事牵连,最终成功与否,又由她掌握,不免紧张起来。
“我尽力而为。”
“母妃,不能尽力,必须要成功。”
梅妃没言语。
云枝见梅妃靠近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主动开口:“梅妃娘娘,可是有话要说。”
梅妃径直问道:“你说那些话是闹着玩的吧。皎月草同你何干,为何要为了它,让叔玠耗费心力。”
云枝做出一副心怀天下的良善模样:“我是觉得海国可怜,他们靠着几株皎月草才能织出华贵无比的皎月纱。如今皎月草就快死了,海国就没有一件可以拿得出手的布料。当真可怜极了!而且——”
她顿了顿,面颊有红云浮现:“对于表哥的心意,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借助天意。想来姻缘天定,若是我和表哥天生就是一对,上天自然会帮助表哥,把皎月草救活。”
她一番温声软语,让梅妃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在太子和儿子之间,梅妃自然是向着自己的血脉。
她在云枝面前毫不留情地抹黑太子:“皎月草的事情,等到了海国,看过之后才能确定能否救活吧。此事暂时不提。只不过太子此人,是随了皇后,擅隐忍,满腹心机。他若是故意插手,阻碍我们救皎月草……天意固然强大,有时候也抵不过人为啊。”
云枝黛眉一蹙:“表哥他不会如此吧。”
梅妃继续撺掇:“人心隔肚皮。以往我看太子,不是也以为他讨厌你吗,结果呢。”
云枝神情微动,似乎是被说动了。
“梅妃娘娘放心,我不会插手。”
卫伯瑾缓缓现身,声音掷地有声。
说坏话被人听了正着,梅妃耳根微红,但还是强做镇定,一副“我说的是实话,问心无愧”的样子。
卫伯瑾的目光轻飘飘地从梅妃身上扫过,暗道三弟看着直溜溜一根脑筋,没想到会搞这些小动作,竟然派自己的母妃来云枝面前说他的坏话。
他的目光同云枝相对,声音郑重:“表妹放心,我可以对天发誓,绝不捣乱。正如同表妹所说,一切就凭天意。皎月草活,是上天在帮三弟,皎月草死,就是上天更属意我做表妹的心上人。”
到了海国,云枝一行人受到海国皇帝的盛情款待。
不知海澈是如何和海国皇帝说的,他看向云枝时,目光温和,语气极尽轻柔,竟比对卫伯瑾和卫叔玠两位皇子还要亲厚。
海国皇帝得知同花国的联姻不成,难免失落。
他目光微转,落在云枝身上,忽地心中一动。
他看得出来海澈对云枝有意,云枝又恰好是明珠公主,若是她情愿的话,不仅能联姻,还能圆了儿子的心愿。
海国皇帝开口:“云枝,你以为我儿如何?”
卫伯瑾和卫叔玠霎时间身子一僵,神情戒备地看向海澈。
海澈犹不知父亲的心意,朝着云枝挤眉弄眼,示意她在父亲面前,多多夸赞自己几句。
云枝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她已经半允了卫叔玠,再同海澈有牵连,不止不会给自己带来好处,还会招惹麻烦。
她道:“王子很好,如同我的亲哥哥一般。”
海国皇帝立刻明了,云枝听懂了他的暗示,委婉拒绝了他。
他心下遗憾。
云枝心系海国,为了皎月草的安危,甚至押上了自己的亲事,如此深明大义之人,若是能做他的儿媳该有多好。
不过云枝既然不愿,他也不多勉强。
见云枝拒绝的干脆利落,卫叔玠紧握酒樽的手微微松开。
他想,云枝不喜欢他的话,应该会像拒绝海澈一样拒绝他。
可云枝没有,给他留了可能。至于成功与否,就要看他尽了多大的力气。
意识到云枝对自己有意,卫叔玠心潮澎湃,一扫刚才的紧张不安,接连饮了三杯,惹得云枝频频看他。
几人到达海国,不过歇息了一夜,便去悬崖峭壁处看皎月草。
其草身形纤长,状似兰花,听海澈所说,这个时节,它本该苍翠欲滴,却蔫蔫的,一副萎靡模样。
梅妃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扬起脖颈,走上前去。
她用纤纤素手抬起皎月草,并未言语。
海澈着急,询问能否救活。
“嗯……我累了,明日再看吧。”
梅妃行事向来随意,哪怕众人都心急如焚地想要个答案,见她如此,也只好改成明日再看。
是夜。
梅妃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忧愁神色。
她邀卫叔玠前来。
梅妃开口就是:“完蛋了,那草快要死了。”
卫叔玠并不惊讶。
“我知道。”
梅妃今日之举,并非是她任性,而是碍于卫叔玠才没把真相说出口。
卫叔玠了解自己的母妃,甚至有一些动容。
他的母妃竟会体谅他了,真是难得。
梅妃眉宇间浮现出焦躁之色:“明日怎么办,我要实话实说吗?”
梅妃以为,必定不能说出实话。否则,她儿子和云枝的亲事就告吹了,卫伯瑾就会顺势顶上。
梅妃对云枝,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表面清高,实际爱和人争抢。
连太子都要抢夺的女子,必定是女郎中的翘楚。
太子娶得,她儿子自然娶得,而且必须得赢过太子。
卫叔玠稍做思索,在梅妃耳旁低语。
梅妃依照计划行事,在第二日,不再任性,而是郑重地看过皎月草后,说道:“能救,不过很麻烦。”
海国皇帝当即大喜。
他忙道,皎月草不仅是商人眼中的宝贝,更是举国之宝。凡是梅妃想要的,尽管告诉海澈,他会将一切办妥。
梅妃微微颔首,芳口一张,吐出许多书卷的名字来。
云枝侧眸,看着卫叔玠脸色凝重,认为其中有蹊跷。
接下来几日,海澈领着云枝在海国各处游玩。她本想邀请卫叔玠一起,却次次被拒绝。
海澈称,他见到卫叔玠和梅妃一起,埋头于一堆书卷当中。
云枝顿时想通。
——皎月草应当是不能救了,但卫叔玠不愿意说出口。
他为了云枝口中的承诺,只好谎称皎月草有救,以拖延时间,再慢慢地寻找救治之法。
卫叔玠为了她,竟向众人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足以证明他的情意。
云枝只觉心口像是灌了蜜糖。
虽没有卫叔玠同行陪伴,她游玩的痛快。
只是,时间一日日地过去了,云枝不得见到卫叔玠的身影。
云枝心里的甜蜜渐渐变了味道。
酸酸的,微微发涩。
就算是为了同她成亲才整日埋头于书卷中,那也不至于一次也不来见她吧。
云枝托音儿送去茶点。
音儿回来赴命,云枝问道:“表哥怎么说?”
音儿学着卫叔玠的语气:“三皇子道,放下吧。”
云枝睁圆眼睛:“就这一句话,别的没有了?”
音儿摇头:“没有了,就一句。”
云枝气的脸颊绯红。
她同音儿抱怨,音儿实在说不出话来安慰她。
卫叔玠哪里是爱读书的人,让他读书,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而他愿意忍受折磨,是为了云枝。可云枝现在仅仅因为卫叔玠没空闲陪伴自己,就在闹脾气,委实让音儿有些可怜他了。
云枝也自知没理,但就是忍不住生气。
她直奔书房而去。
梅妃早就困倦不已,将书一丢,回房睡觉去了,只剩下卫叔玠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云枝走了进来,唤他“表哥”,他竟然也没听到。
云枝扬起声音:“表哥。”
声音比起刚才冷了一些,带着脾气。
卫叔玠抬起头,看见是云枝,笑了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头。
“是表妹啊。”
说罢,他就没声音了。
云枝站在原地,搅着手里的帕子。
他就这般反应?
真是……太气人了。
她难道不是他的心上人吗?
喜欢的人站在眼前,卫叔玠不应该抬起头,把一双眼睛黏在她的身上才对嘛。
云枝故意不出声,等待卫叔玠发现她生气了。
可他过于沉迷,竟足足过了一刻钟才发现云枝。
“表妹,你怎地还未走?”
云枝蹙紧眉:“好,我走,这就走。”
卫叔玠就是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她生气了。
他一把抓住云枝因为生气而微微甩起的手。
云枝的红唇翘的老高:“表哥的心在书上,别拦着我,我待在这里会扰了你看书的。”
卫叔玠失笑。
他随手拿起一卷书,递至云枝面前:“我可不是爱看书的人。为什么看它,你应该最明白了。”
云枝故意道:“我不明白。”
“没有它们,我救不活皎月草,和表妹的亲事就不成了。所以,尽管我不喜欢看书,硬着头皮也要看。”
他将书卷往前又递了递。
云枝的心头还存着气,下意识地顺手一拍。
咣当一声巨响,书卷坠地,声音刺耳。
看着卫叔玠默不作声、蹲下身子捡书的背影,她有些心虚。
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会同一本书较劲起来了。
表哥会不会生了她的气?
卫叔玠久久未起身,云枝察觉到不对劲。
她弯下腰肢,素手抚着他的背,问道:“表哥,你——”
她想问卫叔玠怎么了。
卫叔玠突然抱住她的双腿。
在云枝的惊呼声中,他将云枝腾空抱起,接连转了几个圈儿。
云枝吓得惊声叫了出来,双手牢牢地揽紧卫叔玠的脖颈。
“表哥,你是不是气疯了,气傻了?”
卫叔玠笑容满面,眼眸中盛着亮光。
“表妹,我找到救活皎月草的法子了。”
云枝被他的笑容感染,唇角扬起:“真的吗?”
卫叔玠颔首:“就在刚刚。你拍掉了那卷书,掉在地面的那一页,恰好就是救它的法子,看来是天意如此,看我苦寻不得,才让你来指点我的。”
云枝轻哼一声:“你可不能只谢上天,还得谢谢我。而且,第一个就得谢我。若不是我,你不知道要看多少本书呢。”
卫叔玠连声道谢。
他快活极了。
悬在他心口的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诚如云枝所言,天意属意他和云枝在一起,才会让他找到世间难得的养花草的法子。
他是天命所向,连卫伯瑾都比不得的。
卫叔玠连忙把法子告诉给了梅妃。
梅妃有养花草的天赋,又得了秘法,不过一旬时光,就把皎月草从奄奄一息养成茁壮模样。
不仅如此,梅妃顺手一栽,竟成功把皎月草移植到了花圃中。
从此之后,海国就不必眼巴巴地守着悬崖峭壁上的皎月草,担心它哪一天会枯萎了。
海国上下,对梅妃、云枝众人感激不已。
云枝存了心思,离开海国时,提出想把皎月草带走一株。
海国皇帝不假思索,当即同意。
皎月草既能大面积地种植,便能大批量地制成布料。
从此,海国也有了诸如绫罗绸缎一般的稀罕布料。
花国对其有恩,海国自然不藏私,愿意舍一株皎月草给云枝。
而且海国皇帝心知肚明,一株皎月草很难大片地种植开,顶多够云枝一人所用。
他此举无非是卖云枝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海国皇帝修书一封,对此行来到海国的众人大加赞誉。
皇帝读罢此信,龙颜大悦。
他要重重赏赐云枝他们。
依照功劳大小,他得先问梅妃想要什么。
梅妃又是老样子:“臣妾没什么想要的……臣妾确有所求。”
这可让皇帝好奇至极。
梅妃竟会主动开口求他,不知要求什么?
梅妃道:“我儿叔玠,同柔妃妹妹的女儿云枝,感情甚笃,请求陛下赐婚。”
卫叔玠眉心一跳。
母妃此举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既有如此好意,又正合了自己心意,卫叔玠当即拉着云枝行礼。
“愿父皇成全。”
皇帝没应声。
换作其他女子,看梅妃和卫叔玠如此恳切请求,他早就答应了。
不过,要求娶的女子是云枝,他还得问一问云枝的意见。
“云枝,你可愿意?”
红云飞上云枝脸颊。
她柔声道:“我听天意的。”
皇帝不明所以。
梅妃挑破,说起了救皎月草一事。
天意让卫叔玠寻到秘法,便是同意他二人的亲事。
云枝刚才所言,就是应下了。
得云枝答应,皇帝才开口赐婚。
离了大殿,皇帝立刻去了芙蕖宫,把今日事告诉秦怜儿。
“怜儿,我可是记得你的嘱托,问过了云枝才赐婚的。”
他一副求夸奖的模样,秦怜儿就顺势称赞了他。
秦怜儿早有预料,女儿应当更属意卫叔玠。所以在卫仲珩求赐婚的时候,她才拦着不许。
如今的亲事,才算是真正圆了女儿心愿。
卫仲珩的心情起起落落。
得知云枝归来,他当然高兴。可下一刻,他就听到了皇帝为云枝和卫叔玠赐婚的消息,当即脸色灰白。
他找到卫伯瑾,要问个明白。
卫伯瑾脸色同样不好:“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二弟,表妹连我都未选中,又怎么会选了你。别问了,问也改变不得什么,你我只能怪该死的天意。”
说罢,卫伯瑾抬脚离去。
卫仲珩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的太子兄长竟也中意云枝。
这就是说,他们两个人,都输给了卫叔玠?
卫仲珩满心不服气,可亲事是父皇赐的,又是表妹亲口答应的。
他心中不满,却也无法。
秦贵妃倒是很欢喜,以为云枝嫁给谁都好,就是不要嫁给她的儿子。
这话让卫仲珩听见了,他本就郁闷,听罢更是怒气上涌,同秦贵妃吵了一架。
消息是瞒不住的,很快,卫仲珩向皇帝要求赐婚,卫伯瑾在去海国途中向云枝袒露心意之事,都被众人知晓了。
皇后和静舒公主难以置信,自己的儿子、哥哥竟会和世上任何一个俗气的男人一样,爱上了云枝美丽的面容。
两人想要质问卫伯瑾,问问他到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皇后看不惯柔妃,静舒公主和云枝不和,他却爱慕上了云枝。
面对母后和妹妹的厉声指责,卫伯瑾反应平淡:“你们要我解释什么?若是我娶到了表妹,我倒是可以说出个一二三四。但我如今是败者,不想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自己是如何失败的,即使问我话的人,是我最亲近的两个人。母后,静舒,你们可明白?”
皇后和静舒公主对视一眼。
她们明白,所以她们闭嘴了。
宫中发生的一切纷乱,云枝有所耳闻,却不去仔细听。因为她要忙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她要做杞王妃了。
既要布置杞王府,也得把他们在宫中的住处安排好。
卫叔玠还说,有了空闲带她去边关看看,因为那里也有他的房子。
他提起边关时,眼中闪烁着深沉的光:“和表妹想象的大宅子不一样,那里是一处小房子,不过我布置的很仔细。我带表妹过去,并非是要你从此就住在那里。”
在边关待了十年,卫叔玠当然对那里颇有感情。
可人总是向往更安逸自在的生活。
相比于边关的苦寒,都城的锦绣繁华已经牵绊住了他的脚。
更为重要的是,他知道表妹是一朵娇贵的牡丹花,只能养在富贵中,不能去挨冻受苦。
可是,卫叔玠还是想带她去看一看,自己从十岁到二十岁生活过的地方。
云枝轻易就答应了。
她也被卫叔玠的话引起了好奇心,想看看边关究竟是何等模样。
二人在都城成了亲。
杞王迎娶了明珠公主的那一天,全城的人都见识到了皇室结亲是何等的声势浩大。
在都城待了三天后,卫叔玠带着云枝去了边关。
云枝来到了他口中所说的“小房子”。
是一个小院,周围用篱笆粗糙地围着。
卫叔玠临走之前,嘱咐士兵看哪天天气好了,就把被褥拿出来晒晒。
恰好,昨日阳光正好,刚晒过被褥。
房中的一切都很简陋。
没有茶杯茶壶,只有几只碗和瓦罐,也没有屏风纱帐,连窗户都是卫叔玠自己用纸糊的。
午饭是卫叔玠亲自做的。
他抓了野鸡和鱼,做了烤鸡和鱼汤。
味道很鲜,云枝吃的很饱。
房中只有一张矮桌,是放在床上的。
云枝吃罢,就顺势歪倒在卫叔玠的腿上。
她抬头,看到卫叔玠的嘴巴一动一动的。
“表哥,你低下头。”
卫叔玠听话地垂下头。
云枝在他的下颌轻啄。
她的声音柔和至极。
“辛苦了。”
卫叔玠愣了片刻。
就在云枝推开他,要他继续吃饭时,卫叔玠托着她的脑袋,重重地吻了下来。
云枝仿佛被狂风巨浪席卷了一般,吐息急促,身子轻轻发颤。
成亲之后的卫叔玠,最喜欢的亲近方式就是亲云枝的唇。
他对当初在船上没有亲到云枝唇瓣之事耿耿于怀。
每次云枝被亲的喘不过气,要他停下的时候,他就会说:“不行,船上少亲了,要补回来。”
云枝觉得他简直在说混蛋话。
亲了那么多次了,早就把船上那回补回来了。
云枝被吻的晕头转向。
卫叔玠松开她。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要照例骂上卫叔玠几句。
虽然她清楚,其他事情上卫叔玠都会听她的话,做出妥协,可唯有轻吻这件事情,他不会松口。
云枝开口之前,卫叔玠怜爱地吻她的耳朵,动作轻柔。
“不辛苦的,表妹。”
“儿时的我能知道有朝一日能迎娶表妹,必定也会觉得这样的日子一点都不辛苦。”
第296章 平行世界之小夫君篇……
同卫叔玠成亲十年,云枝和他的感情甚笃,整日蜜里调油,仿佛刚成亲一般。
边关信守承诺,十年之内并没有违约来犯。
花国一片安静祥和景象。
却不料,陆地无事,海上生出许多是非来。
有异国沿海路而上,来势汹汹。
皇帝已于五年前禅让皇位与太子卫伯瑾,带着秦怜儿、梅妃四处游历去了。
卫伯瑾斟酌许久,决定派卫叔玠领兵出征,迎战异国。
云枝不舍。
她忧心忡忡道:“表哥向来只在陆上指挥,去了水上必定不习惯。万一出了好歹,我可怎么办。”
她已年近三十,不再是当年花骨朵一般的小女郎了,但容颜仍旧美艳,宛如储藏许久的酒液,愈发醇厚,令人看她一眼,就忍不住心旌摇曳。
卫叔玠听到她的温声抱怨,只觉分外可爱。他将下颌抵在云枝发丝,轻声道:“我去的话,可以为表妹再挣一个更高的名头回来,以后,表妹就不再唤杞王妃,改称恭顺荣佳杞王妃。”
云枝轻瞪他一眼:“宁愿不要那个封号,也不要你去。”
话虽如此,她的态度却是松动了,没有再拦着卫叔玠领旨带兵。
他出行这日,已成了皇帝的卫伯瑾带着百官前来送行。
云枝不在其中。
卫叔玠带着队伍行了五六里路,看到路旁有一男一女。
他当即下马,那女子的面容渐渐看得清楚,果真是云枝。
云枝把求来的平安符塞到他的怀里。
“表哥一定要平安归来。”
卫叔玠应声。
他转头,看向卫季琛。
卫季琛已长成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扎着高马尾,尽显年少风流。
兄弟四人之中,卫叔玠和卫季琛关系最好,便叮嘱他,定要照顾好云枝。
卫季琛朗声应下。
卫叔玠一去便是半年。
初时,每月都有信从海上传来,皆是送来给云枝的。
可突然有一日,信件断了。
云枝满心不安。
卫季琛宽慰道:“应是战事吃紧,三哥没时间写信了。”
海上传来喜讯,说是异国败的彻底。
但随之而来的,也有卫叔玠被暗害,掉进大海之中,尸骨无存的消息。
众人尽力相救,可还是没有找到卫叔玠。
偌大的海面,卫叔玠身负重伤,定是活不成了。
内侍长把写着卫叔玠名字的牌位送来给云枝。
她身子一软,当即晕厥过去。
卫季琛把她揽在怀里。
他得知三哥身死,眼睛红了一圈儿,看向倒在自己怀里软绵的身子,不由得眸色微沉。
卫季琛整宿未睡,守在云枝身旁。
云枝幽幽转醒,却是目光茫然,连水都不会喝了。
太医称,这是忧伤过度,将养一些日子就能好转。
卫季琛亲自喂水喂饭,将云枝照顾的无微不至。
为了照料云枝,他躺在平日里婢子躺的小榻上,只为了云枝一开口,他就能听到。
半夜,云枝梦醒,口中唤着“音儿”。
先醒来的是卫季琛。
他走进房中,看到云枝突然发起脾气,嫌弃身上的衣裙不舒服,要另外换一身。
卫季琛翻找衣柜,取出来一件衣裳,口中说道:“我去叫音儿进来,给你换衣裳——”
他的声音蓦然卡住。
面前所见,是羊脂白玉一般洁白滑腻的肌肤。
云枝解开了身前的两枚扣子,将手垂落,一脸委屈地看着他:“解不开了。”
卫季琛僵硬地移开视线。
“我去找音儿来。”
音儿却是不在。
云枝折腾的厉害,卫季琛颤抖着伸出手,帮她解开剩下的扣子。
他想闭上眼,可一旦合拢眼睑,就无法看到扣子在哪里。
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雪似的肌肤在自己的面前一点点地展开。
云枝因为意识混沌,见扣子解开,立刻把身上的衣裳脱掉,竟是当着卫季琛的面就开始换起衣服来。
卫季琛匆匆转过身去,可刚才看到的水红小衣已经印在了他的脑袋里。
云枝另换了一身衣裳,终于心满意足,躺在床榻睡去了。
卫季琛彻底睡不着了。
他走到庭院中。
音儿匆匆赶来,看到卫季琛醒来,忙问:“是王妃醒了吗,我进去伺候。”
卫季琛拦住她:“已经睡了。”
音儿见他神色不对,忙解释道:“是我结拜的姐妹家里出了事,让我一起回去看看,才没来及同王爷说。”
卫季琛随意地摆摆手。
庭院中有一口井,旁边有一桌一椅。
卫季琛坐下,看着井中的月亮出神。
三哥身故,自己是他关系最亲近的兄弟,自然难过不已。
可纵然再伤心欲绝,人死不能复生,他已经逐渐想开了。
卫季琛抬起手,抚摸着光滑的井壁。
他记得,三哥和云枝成亲时,他年纪尚小,记得当时云枝凤冠霞帔,美的不似凡间人。
众人都羡慕卫叔玠。
他们说:“我若是能娶妻如云枝一般,必定为神佛重塑金身,以示感谢。”
他们看到了看热闹的卫季琛,问他:“四皇子,你是不是也想娶一个像云枝一样的妻子?”
卫季琛摇头。
众人哄笑:“四皇子眼光高,连云枝这等绝色都看不到眼中。”
卫叔玠取掉了云枝手中的龙凤团扇。
她闻言,笑意盈盈地看了过来。
有好事的人将刚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
“看来,四皇子不喜欢三嫂嫂啊。”
卫季琛涨红了脸,白面皮上尽是窘迫。
“我没有。”
他慌乱地看向云枝,生怕她也误会了自己。
云枝朝着他招手:“琛儿,你过来。”
卫季琛喜欢云枝呼唤他的方式。
旁人都喊他四皇子,或者叫他季琛,只有云枝,唤他为琛儿。
琛儿,琛儿,一听就是很亲近的称呼。
云枝的声音甜润,琛儿二字经她说出口,仿佛像被黏了一层蜜糖,甜滋滋,软乎乎的。
卫季琛听话地来到了她的面前。
“三……”
按照规矩来说,他应当唤云枝一句三嫂的。
可不知道为何,卫季琛叫不出口。
他抿紧了唇:“云枝姐姐。”
还是这个称呼更适合云枝。
卫叔玠朝着他的脑袋打了一个暴栗。
“叫什么姐姐。你叫姐姐,不是该唤我姐夫了吗。”
云枝轻揉着卫季琛的头,嗔怪卫叔玠:“你别乱动手嘛。琛儿年纪小,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你虽是他的亲哥哥,我却也是他的亲表姐呢。既然如此,琛儿叫一声姐姐,有什么不对。”
卫叔玠辩驳不过,只好任凭卫季琛唤云枝作姐姐了。
云枝抓了一把糖,用手绢包了,塞到卫季琛怀里。
“琛儿,吃糖去吧,别同那些人一起玩,他们只会拿小孩子取乐,最坏了。”
卫季琛捧着糖,朝着门口走去。
他忽地转头:“我不小。”
而且,他不是以为云枝不美。
他只是不想和众人一样,娶一个云枝一样的妻子。
卫季琛想,他为什么要娶相似之人,不能直接迎娶云枝呢。
当时的卫季琛想不明白,之后他就明白了。
原来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而女子只能有一个丈夫。
所以,他的云枝姐姐已经嫁给了三哥,成了三哥的妻子,就不能做他的妻子了。
为此,卫季琛郁闷了许久。
如今三哥故去,他自然难过。
可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念头。
云枝现在是没了丈夫。
女子总要有一个丈夫的,这个没了,就找另一个。
他为何不能当云枝的丈夫?
三哥当得,因为他是云枝的表哥,凭借表兄妹情意来往,渐渐有了男女之情。可卫季琛同样是云枝的表弟,难道云枝就不能对他生出情意吗。
怀揣着这种心思,卫季琛既激动,又觉得对不起三哥。
他尸骨未寒,自己就惦记他的妻子了。
卫季琛很快说服了自己。
让云枝嫁给旁人当妻子,更会令卫叔玠不安。
既然云枝一定要另外找一个丈夫,他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止一个人和他有着同样的心思。
卫伯瑾和卫仲珩先后来看望云枝。
卫季琛俨然门神一般,挡在院门前,推说云枝身子不适,不便见外客。
他的面容如同日光一般灿烂明朗,又兼具少年意气,令人看到他,就认定面前之人是心思纯正的少年郎君,绝不会将他和“娶寡嫂”联系起来。
他对卫伯瑾道:“你已做了皇帝,有了皇后和一众妃子。你若对云枝有半分怜惜,就莫要让她进你的后宫,整日盼着一点帝王宠爱过活。”
卫伯瑾眉头紧皱,没有坚持进去。
卫仲珩却没有那么好糊弄。
因这些年来,他并未娶妻生子,还是孑然一身。
而且他心思敏锐,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卫仲珩冷笑:“你拦着我和陛下,是为了云枝,还是因着你的一点私心?”
卫季琛皱眉,并不答他。
卫仲珩接着道:“四弟,从何时起,你不再唤云枝作姐姐,只喊名字了。”
卫季琛双手抱胸,声音清亮。
“告诉你又如何。我对云枝有意,这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卫仲珩目光微凛:“四弟,你年少轻狂,见了美貌女子动了心,实在正常,我不怪你。”
他抬手,要拍卫季琛的肩膀,却被他大力挥开。
“二哥,别一副大人说教小孩子的样子了。我今年已经十八岁,早就长大了。我是个男人,我知道自己对云枝是什么心思,不用你来提醒我。”
见他执意要拦,卫仲珩深知今天是进不去了。
临走时,他丢下一句话来。
“四弟,你在表妹眼中,不过乳臭未干的孩子,她选择谁,都不会选定你的。”
看着卫季琛被他简单的两句话,弄的脸色涨红,卫仲珩暗道自己果然没说错。
可不就是孩子吗。如果换了卫伯瑾和卫叔玠,才不会轻易地被激怒。
想到卫伯瑾,卫仲珩神情微凝。
至今众人还未打捞起他的尸体,究竟卫叔玠是被人救下,还是已经葬身鱼腹,谁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认定是后者,但卫仲珩以为,卫叔玠没那么容易死。
倘若他是卫叔玠,有云枝这般美貌的妻子等候他归来,即使是只剩下一口气,也得赶回家中。
他尚且如此想,卫叔玠做的只会更甚。
卫季琛被气的不轻。
他抽出佩剑,在树干乱砍一通。
凭什么说他年纪小?
他小又怎么了?他还嫌他们都太老了。
男子都喜欢年轻的女子,女子也应当是一样,更心仪年少的男子。
大哥二哥都老了,不中用了,云枝讨厌的应该是他们才是。
卫季琛发够了火气,树干上已经遍布划痕。
他转过身,愤怒的眸子中倒映出云枝袅娜的身影。
卫季琛张了张唇。
他伸出手,去触碰云枝,却被她躲开。
卫季琛注意到了云枝的双眸一片清明,她应该是好了,不再为卫叔玠而难过了。
卫季琛应该高兴,但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云枝是从何时开始看的。
他希望是刚刚,但理智告诉他,绝对是卫仲珩来的时候。
怪不得,他很轻易地就把卫仲珩打发走了,原是卫仲珩故意给他埋了坑。
“云枝,你,我刚才是一时生气……”
云枝柔声道:“琛儿,你该叫我姐姐,或者表姐才是。”
她漂亮的眸子中透着疏离,刺的卫季琛心口一痛。
他丢掉佩剑,满脸认真:“不,我绝不叫你姐姐。”
“云枝,你一定听到了吧。我同二哥说的都是真心话,我心悦你,不是现在才开始,是从很早很早的时候。我也很清楚,我绝不是一时的冲动,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和哥哥们不一样,我年轻,听话,能陪你好久好久的。”
娇艳的唇瓣微张,云枝声音有些发颤:“琛儿,你冷静一些,我比你大了十岁,这……这简直太荒唐了。”
月光映照在卫季琛俊朗挺括的侧脸上,他眼眸漆黑,神情认真:“不荒唐。八十岁的老儿尚且能娶十八岁的女郎,甚至留下一树梨花压海棠的词句。你不过大了我十岁而已,没什么要紧。”
云枝有些恍神。
仿佛就在刚刚,卫季琛有理有据地说出那一番话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他长大了。
她抬手,已经触碰不到他的额头,只能仰视着他。
他长成了一个模样英俊的高大男人。
在云枝愣神之时,卫季琛捧起她的双手:“云枝,我母妃早早就故去了,父皇又去云游四方。我的亲事,只需要我一个人说了算,旁人都管不着的。”
“我只要你一句话,答应我。三哥临行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你就答应我吧,也算成全了三哥的心愿。”
他拿起云枝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
他这副依赖的模样,又让云枝想到了他的小时候。
云枝是看着卫季琛长大的,对他的情意颇深。
这些日子,一直是卫季琛陪伴在她的身旁。此刻,他又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目光柔软,姿态依赖,让云枝不禁心软。
她轻轻点了头。
云枝从来不知道,卫季琛是一个如此雷厉风行的人。
她答应之后,不过短短两天,他就筹备好了成亲事宜。
云枝二嫁,嫁的还是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夫君的弟弟,实在令人诟病。
卫季琛抽出随身携带的鞭子,也不管说闲话的人官职高低,就是一鞭。
官员们见他毫不留情,当即闭上嘴,再不敢议论分毫。
卫季琛终于圆了他以为此生绝不可能实现的梦。
他迎娶了云枝,这位他年少时就爱慕的表姐。
他同她共赴巫山云雨,耳鬓厮磨,情意绵绵。
云枝逐渐接受了自己的“小夫君”。
坦而言之,年纪大的和年纪小的,果真是不一样的。
只论在床帷之中,谈不上二人孰优孰劣,不过却是各有千秋——卫叔玠是游刃有余,对云枝的身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而卫季琛青涩莽撞,却有用不完的精力和力气。
云枝宛如一朵被雨水滋润的花,越发娇艳动人。
成亲许久的静舒公主见了她,不禁开口讽刺:“哼,嫁了季琛,你可得意了吧。喂,秦云枝,我就四个兄弟,你是一个都不肯放过啊。季琛可比你小整整十岁,你也下得去手,真是没眼看。”
可这话里却含着酸味,她看到云枝气色红润,就知道卫季琛将她养的极好。
快三十岁的人了,还依偎在卫季琛肩上,一副娇态,偏偏卫季琛还纵着她。
这不禁让静舒公主大骂:“狗屁男人,都只贪图美色。”
让云枝感到奇怪的是,即使在最情浓时,她哄着卫季琛唤姐姐,他也咬牙不肯。
卫季琛自有解释。
“一叫出口,你就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看作表弟,而不是夫君了。”
云枝嗔他多虑。
依照两人的年纪差距,该是云枝应当忧愁,会不会有一天年老色衰,被卫季琛抛弃呢。
患得患失的却是卫季琛。
他总是觉得不安,在床帷中缠着云枝问。
“云枝,你爱我吗。”
“爱。”
“我们几个,当然,除了三哥,你最喜欢谁?”
“最喜欢你。”
云枝心道,卫季琛最讨厌别人说他少年意气,可实际上,他就是小孩子脾气,喜欢同人比较,争个高低。
但云枝不讨厌。
她喜欢这样的腻味痴缠。
卫季琛问的越多,说明他越爱慕自己,这让云枝感到欢喜。
近来,卫季琛问的问题又变了,不再是爱不爱,而是——
“如果三哥回来了,你选他还是我?”
这可真让云枝觉得奇怪。
在她面前,卫季琛向来忌讳谈起卫叔玠,连做比较时,都特意掠过他。
这会儿怎么会突然提起来。
云枝哄他:“选你啊,你才是我的夫君。”
卫季琛牢牢抱紧她:“说定了,一定选我,不许要三哥。”
云枝柔声应好。
……
第297章 复国表哥(1)……
风吹荻花,平静的江面被长篙划出了一道水痕。
船儿抵岸,一行人往不远处的屋舍而去。
婢子深深提着裙摆,脚步飞快地跑回其中一间小屋。
她脚步太过急切,停下时连连喘气,连半个字都说不出。
婢子浅浅同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两人相貌相同,性情却是截然相反。
深深为姐姐,性子活泼善谈,浅浅为妹妹,却稳重许多。
浅浅正在为姑娘挽发,手中握着一把乌黑发亮的发丝,另一只手在托盘中轻点。
托盘里盛着的是各色丝带,赤橙红绿青蓝紫,各种颜色,无一不有。
她嗔道:“姐姐,姑娘早就说过行走莫要急躁,你怎么又忘了。”
她身旁坐着的女子,身姿似弱柳扶风,不胜娇弱。
女子转过身来,临花照水一般的面容,极淡的眉眼不用特意做出任何表情,就带出一副忧愁姿态,令人观之,心头一软。
云枝薄唇轻启:“什么稀罕事情,惹得你跑的这样急。快,先喝杯茶定定心。”
深深倒了一杯茶水。
热茶入腹,她才定了心绪,忙道:“公子回来了,我看到他下船登岸了。”
云枝眼眸一亮:“表哥回来了?人到了哪里?”
见状,浅浅无奈。
姑娘向来是不急不缓的性子,唯独在一件事情上是例外。只要沾了她家公子左凤梧,她就失了神智了。
瞧瞧,刚才姑娘还笑深深行事毛燥,这会儿她自己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了。
浅浅拦住要起身的云枝:“姑娘,公子回来了,必定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看向深深。
深深点头:“公子带了有十几个人,往这边来了。”
浅浅又道:“公子带的肯定是他的门客,和从外面请来的谋士。他们聚在一起,不会往姑娘的小屋来,而是会先去竹林小筑商讨正经事情。所以,姑娘不必急,慢慢梳妆打扮才是要紧。”
云枝是一时忙乱。
仔细算来,她和表哥分离已经有三月之久。
书上写,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她这可是多少个三月了,岂能不想念。
这会儿被浅浅温声一劝,她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即使现在起身出去,也是见不到表哥的面的,不如留下梳妆,待一切收拾妥当,再去见表哥。
表哥就在这雁回屿上,她今日必定能见到面。
云枝开始挑选起束发所用的丝带。
她挑中了两条雪白丝带:“用这个吧,表哥夸过它们好看。”
浅浅便将雪白丝带绑在她的发间,又拿来铜镜放在她面前。
镜中倒映出一张姣好面容,细长眉下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鼻儿翘,唇儿软。
只是唇的颜色却是有些淡了。
云枝拿起口脂,稍抿了抿,唇瓣立刻就染上一抹桃粉颜色,衬得她气色颇好。
云枝不习惯梳繁复的发髻,浅浅为她打理头发,大都是编几个辫子,或者仅仅绑几条丝带就好。
如此简单的装扮,落在旁人身上未免太显寒酸,可在云枝这里,却越发显出她出尘脱俗的气度来。
她宛如一株娇嫩嫩、养在洁净湖水中的莲花。
美丽高洁,一尘不染。
明月当空,仍旧没有人往云枝的小屋来。
深深去了竹林小筑,匆忙回来禀告云枝。
“姑娘,公子还在议事。”
云枝黛眉轻拢。
她柔声道:“表哥也真是的。公事要紧,可也得先顾好身子。他回来以后,可曾叫过饭菜来吃?”
深深摇头。
云枝便去厨房取来四样酥皮点心,两样甜的,两样咸的。
浅浅把点心装进食盒中,随着云枝去竹林小筑。
烛光摇晃,映照在左凤梧的侧脸上。
他的鼻梁高挺,星眸中带着运筹帷幄的光芒。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无论提及何等棘手的事情,语调都是平缓,足以安抚人心。
士为知己者死。
在诸国并立,王侯各自占据一方的乱世,门客们愿意跟着一个亡国公子,并非是因为左凤梧能够给他们多少银钱,而是他能够赏识他们,懂得知人善任。
众人议论一番,便见侍卫上前。
“公子,姑娘来寻你。让她进还是不进?”
门客们彼此对视一眼。
左凤梧眉头微拢,没有言语,而是冲着众人道:“我先出去片刻。”
门客们应是。
门客之中,有是刚投到左凤梧门下,对他并不熟悉的,见状便问:“是哪位姑娘?公子已经成亲了吗?”
“非也。这位姑娘乃是公子的表妹,姓井,名云枝。”
谈起云枝,刚才还严肃的谈话场地,顿时仿佛被披上了一层粉色纱幔,氛围中多了暧昧意味。
左凤梧出生便是随国的大公子,日后理应做大王的。可随王不能知人善任,被人里应外合灭了国。左凤梧就成了亡国公子。
那年,他刚满十一岁。
他离开王宫时,带走了随王后和表妹井云枝。
随王后跟着左凤梧逃出王宫,免于死在闯进王宫的敌军手中。
可随王后感慨物是人非,受不了夫君和家人们相继死去,更不肯由自己一人苟活于世,在逃出王宫后不久就郁郁而终。
临终之前,她握住左凤梧的手,要他指天发誓,只要活着一日,就不能忘记复国。
倘若左凤梧复国不成,就由他的儿子来做,儿子不成,就让孙子来做。
总之,一定要复兴随国。
随王后身子虚弱,声音却掷地有声。
“你若是贪图享乐,不想复国之事,待你去了黄泉之下,我同你父王定然同你断绝关系,不认你为随国血脉,让你成为无父无母的孤魂野鬼,无处可葬!”
此番誓言,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来说,可谓狠毒。
左凤梧点头应下。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着复国而努力。
诗书经义、骑射武功,他都十分精通。
他将自己培养成一个极其优秀的人,足以担当起新随王之位。
而他的身边,也少不得红袖添香。
随王后死后,他寻了一处清净地方安葬了她,就带着表妹云枝一路远行。
他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一片岛屿,将此处作为了他和云枝的家,并取名为雁回屿。
左凤梧决定在他这一辈,就把复国大业完成,绝不要子子孙孙都背负着复国重担。因此,在复国之前,他并不打算娶妻。
他不贪慕女色,也觉得雁回屿女眷太多,会影响复国大计,毕竟门客们多是男子,岛上女眷多了,他们来往不便。
所以,左凤梧只买来深深浅浅两个婢子,另一个做杂活的婆子,一个做饭的老媪,其余伺候的都是男子。
随国虽破,但随王和随王后早就未雨绸缪,将王宫宝贝留在各处。这些财宝也已经被随王后告诉了左凤梧。
他看到金银填满了整个山洞,便知道复国所需的金银,他无需忧心。
有了这些银子,左凤梧不必紧衣缩食,该买奴婢买奴婢,该置备物件就置备。
他本人不贪图享乐,房中的摆设只要过得去就可以。
但随王后教导过他,若想旁人来投奔你,信任你,首先要把自己好生打扮一番。
——一个穿着普通,住着破旧茅屋的主子,和一个身穿华贵衣袍、用金银玉器的主子,在不清楚谁更有才能之前,门客们自然更倾向于选择后者。
人靠衣裳马靠鞍。
左凤梧把雁回屿好生布置,使这里从一处荒岛,俨然成了世外桃源。
他精心布置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表妹云枝。
云枝的母亲,是随王后嫂嫂的妹妹。
随王后见云枝生得粉雕玉琢,自己又无女儿,便把她带在身边养。
云枝自幼享受的是公主的待遇。虽然随国亡国了,左凤梧总不能让表妹过苦日子。
所以,雁回屿上布置最用心最精致的地方,就是云枝的汀兰水榭。
门客们谈起这位井云枝,可是有诸多话要说。
他们称赞云枝的美貌。
有门客称,亡国多出美人,比如周幽王亡国,便有褒姒。吴王夫差亡国,其有西施。
而随国亡国,便出了云枝。
此话是他私下里同其他门客说的,本意是在夸赞云枝美貌,可同其他亡国美人相比。但他没有分毫想把随国亡国的罪过归咎到云枝身上的意思。
一来随国亡国时,云枝年纪尚小,还未长成如今这般倾国倾城的美貌。二来,随国会亡,除了内忧外患,还有随王不擅用人的缘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原因。
这位门客姓邝。
邝门客警告众人:“莫要让公子听见我的话,不然一定会重重责怪我。”
另外一位门客幽幽开口,说起左凤梧把这位表妹,是当作眼珠子一般疼爱。
两人感情深厚。
平日里左凤梧离开雁回屿,不过两月必定要回,因为云枝离不得他。这次,左凤梧破天荒地走了三月,连他也震惊不已。
新来的门客感慨:“公子和云枝姑娘感情如此之深,为何不娶她为妻,先成家后立业。”
邝门客道,左凤梧和云枝有婚约在身,二人既是表哥表妹,又是未成亲的夫君妻子,云枝也是左凤梧认定的未来随国王后。
只是左凤梧不想先成家,只愿先实现复国大业,再迎娶云枝。
说罢,邝门客轻叹一声:“我一直以为,公子对云枝姑娘情意深厚,不过,如今我却是不确定了。”
离开三月、迟迟未成亲、如今又神情冷淡……
邝门客仔细想来,左凤梧对云枝所做的一切,与其理解为男女之情,当作兄长对妹妹的疼爱仿佛更合适,毕竟,他没有从左凤梧眼中看到过爱意。
经众人议论纷纷,新来的门客对云枝越发好奇。
抛去正事不提,他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对主子的私事也好奇的很。
新门客翘首以盼,希望左凤梧能把云枝带进来,让他一睹邝门客口中所称“亡国美人”的云枝的真面容。
云枝一袭轻纱薄裙,发带顺着她纤细的背垂落,随风扬起。
她的左右两旁,站着模样生得一样的深深和浅浅。
三位美人站在一处,何处美景能与之相比。
看到左凤梧走了出来,云枝立刻上前:“表哥,你怎么忙的忘记吃饭了。我带了点心,你给大家分分吧。饿着肚子谈正事,总是不舒服的。”
浅浅打开食盒,亮出四碟子酥皮点心。
左凤梧道:“屋内有十几个人,四碟子点心怎么够吃。”
云枝唇角轻扬:“点心不能当饭吃,表哥让我拿进去,先给大家分点心垫垫肚子。我已经让郑媪准备饭菜了。你们再谈一会儿,就用膳吧。”
她的脸颊白皙的近乎白雪,又仿佛琉璃净瓶,一碰就要碎掉了。
左凤梧凝视她的脸,微微点头。
第298章 复国表哥(2)……
深深忙推开竹林小筑的门,引着云枝进去。
新门客终于见到了这位云枝姑娘,他所投奔的主子的表妹。
她生得实在美丽,“亡国美人”之名半分不掺假。
圆润杏眼上两道柳叶细眉,鼻儿和唇儿都是小巧模样,脸蛋白皙的几乎发光。眉不皱而忧,唇不弯而愁,眉眼如画的美人,另带一股病弱之气,更增添了她的柔怯动人。
她整个人就宛如这雁回屿,与世隔绝,不似凡间物。
浅浅把食盒打开,云枝素手端出四样酥皮点心,放在桌上,对众人柔声开口道:“各位大哥,这些都是郑媪拿手的点心,虽不十分精致,但总能入口果腹。”
邝门客率先拿起一枚,三两下吃进肚子里。
他是个性子粗犷的,人也生得粗犷,身高体壮,紧绷的肌肉看起来随时要打人。
他开口:“挺香的,就是不顶饱。”
罗门客,也就是新投奔左凤梧而来的新门客,长了一副标准文人模样,温润文弱,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点心本来就不是为了让人吃饱,不过解馋而已。”
云枝用帕子掩唇,柔声道:“诸位大哥如若不嫌弃,等议完了事,一起用膳吧。”
众门客看向左凤梧。
他轻轻颔首。
邝门客立即大着嗓子道:“好极了,我早就饿了,若不是公子一直……”
话说了一半,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说左凤梧的坏话,忙住了口。
云枝不以为意,转身离去。
经过左凤梧身旁时,她脚步微顿,朝他投去一眼。
那杏眼中含着情意,又是一个举世无双的美人做出来的,任凭是何人见了,脸上神情都不禁软几分吧。
可左凤梧不是,他面不改色,照旧是刚才的冷漠模样。
罗门客心道,有此心性者,必定成大器,看来他没有跟错人。这位主子不为女色所惑,更有常人所难有的意志力,应为明主。
云枝早就习惯了左凤梧的反应,脸上没有露出失落之色。
二婢子帮着郑媪准备饭菜。
又过了约有一个时辰,竹林小筑的门才打开。
深深浅浅,连同郑媪,把一众饭菜摆上桌。
云枝身为女眷,自然不同他们这些男子一并用膳。
趁着摆饭的功夫,她偷偷溜了进去,藏身在老鸦双重纱幔之后。
她一双美眸只望向左凤梧,旁人都落不在她的眼中。
众人吃得酒足饭饱,见屋内并无外人,便不禁问道:“公子真的要离开雁回屿,往中原而去,留下云枝姑娘一个人?”
闻言,云枝脸色一白。
左凤梧淡声道:“大丈夫岂能被儿女私情所困。若想复兴随国,只靠金银珠宝,和你我众人,是万万不成的。我们需招兵买马,更要旁的王侯的支持。留在这里,几时能得到别人的援手。”
他此话有理,众人无言。
罗门客虽和云枝第一次见面,但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张柔怯娇弱的脸,不禁心头微软,又道:“可云枝姑娘那里——”
“她有婢子照料,岛上又有无数侍卫,定会安然无恙。”
云枝握紧纱幔,闻言不禁脚下一软。
她不慎踢倒了地面齐人高的白瓷花瓶,发出沉闷响声。
众人止住声音,朝着这边看来。
云枝心乱如麻,来不及遮掩自己的身形,只是用手绢遮住脸,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门客们面面相觑:“这……”
他们原本的打算,是先斩后奏——人先离了雁回屿,过了几个月后再给云枝递消息,让她知道一年两年之内,左凤梧许是回不去了。到时候,云枝固然不满,但左凤梧已经在千里之外的中原,她碰不到,骂不着,只能接受了。
可不凑巧,左凤梧要离开雁回屿的消息让云枝听了去,这回离开可不会那么容易了。
一片慌乱议论声中,左凤梧神色平淡,照旧用膳喝汤。
云枝回了汀兰水榭,软身趴在床榻上。
浅浅过去一看,发现她眼圈红的像兔子一般,忙追问发生了何事。
云枝便把自己偷听到的事情一五一十道出来。
浅浅和深深对视一眼,眸中尽是难以置信。
“不会吧。公子怎会如此狠心,舍了姑娘独自而去?他素来最疼姑娘的,莫不是你听差了。”
云枝轻轻摇头。
她也想当作自己听错了,可左凤梧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表哥就是要走,要舍她而去!
云枝哭个不停,等了片刻,不见左凤梧来看,哭的越发凶了。
深深见状,心里着急,不禁埋怨起了左凤梧:“谁惹出来的祸事,谁来平息。公子把人气哭了,自己倒是躲起来了。”
浅浅劝她少说点,别让云枝更生气了。
她提着羊角灯笼,往竹林小筑而去。
门客们已经尽数去休息,厅堂里只剩下左凤梧一人。
走进空空荡荡的厅堂,浅浅心里也添了埋怨。
分明左凤梧没有正经事要做,怎么也不去哄哄姑娘,任凭她难过伤心?
真是好狠心的一个人儿。
浅浅开口,语气照旧恭敬:“公子快去看看吧,姑娘哭的很伤心。她那样的身子,哪里禁得住一直哭下去。”
提起云枝的身体,左凤梧手指微动了动。
他站起身,随着浅浅去汀兰水榭。
汀兰水榭依着湖泊而建,三面环水,唯有南边有一条竹子铺成的小路,直通屋舍。
此处栽种的花草树木颇多,连竹路两旁,都有荻花随风摇曳,轻拂着左凤梧的裤脚。
到了房门前,他停住脚,朝着里面望了一眼。
绵软的哭泣声在空中飘荡,脆弱的仿佛经风一吹就散了。
浅浅上前两步,提醒道:“姑娘,公子来看你了。”
屋内的哭泣声止住。
左凤梧抬脚进去,看到云枝正抱膝坐在床上,脸埋在腿里,不来看他。
深深搬来小凳,放在床榻旁边。
左凤梧坐下,抬手去拨开云枝的手。
云枝丝毫不抗拒,任凭他略带粗粝触感的手,抚过她的手臂、抬起她的下颏。
烂桃一般的眼睛,挂在巴掌大的小脸上,看着凄惨可怜。
“浅浅,拿熟鸡蛋来。”
“是。”
左凤梧将温热的熟鸡蛋贴在云枝的眼睛上,轻轻揉动。
云枝开口,声音中带着未完全散去的哭腔:“表哥,你不要我了。”
熟鸡蛋停下滚动。
左凤梧看了二婢子一眼,
两人立刻转过身,走出房门。
左凤梧继续滚着熟鸡蛋,语气平稳:“没有。”
云枝轻轻抽噎:“我都听到了,表哥要走,不要我和雁回屿了。”
“只是出去的日子久了一些,还会回来的。”
云枝小声问道:“要出去多久?”
她能容忍左凤梧离开她最多两月,比如这次,左凤梧走了三月,她几乎每天都在焦躁不安,只是在二婢子面前,她没有表现出来。
云枝以为,表哥不在,她露出不安的神情又有何用,索性一副清冷模样,让婢子们误以为她不在意左凤梧回来迟了。
可实际上是,她在意极了。
但云枝又明白,她和表哥是亡国之人,表哥身上背负着千钧重的担子,她不能做个拦路石,挡着表哥复国大业。
所以,她会忍耐的。
一年是不行的,五个月……不,四个月的话,她可以接受。
云枝会留在雁回屿,等候左凤梧做好一切事宜,再回来同她团聚。
左凤梧启唇:“表妹,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此行出去,必定要把所有事情都办妥当,才能归来。所以,或许十年八年,或许要二三十年,都未可知。”
云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睫颤抖。
她问:“表哥走了三十年,我就成了老婆子了,我怎么办。”
左凤梧叹息一声,这正是他所担心的。
他要同云枝好生商量:“表妹青春年少,而我,无心思虑儿女情长,我成亲之事,需得往后拖延。表妹若是等不及,你我的婚约就作废吧,反正也没有经过正式仪式,不过是母后随口一说……”
云枝扑进了他的怀里:“不,我不要作废。”
她声音哽咽:“我成了老婆子,表哥也变成了老头子,我也只要表哥。”
左凤梧无奈:“你一个姑娘家,不要动不动就提要不要,让人听了不好。”
她哭的喘不过气来,刚才揉好的眼睛又肿了起来。
平日里,左凤梧最疼惜云枝,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
想当初两人葬了随王后,彼此陪伴着寻找落脚之地时,有男子见云枝年纪虽小,但眉眼精致,便起了恶心,嘴里说起不三不四的话来。左凤梧当场没有动怒,只不过趁着晚上,给那人套了麻袋,割了他的舌头,以做惩戒。
找到雁回屿后,他更是当即买来婢子老媪,让云枝能够得到精心照料,自己则是负责了岛上的一切事宜,不让云枝操半点心。
这次,云枝的哭泣声响在耳旁,左凤梧却如同木头一般,一动不动。
他这回是铁了心要走了,谁也拦不住。
女儿情思如同丝线,能绑住人的双脚,令人寸步难行。
左凤梧要挥剑斩断它们,才能把自己全部心思都放在复国大业上。
深深浅浅听得揪心不已。
深深抱怨:“姑娘哭的这般凶,公子怎地不管?”
“不成。再这样哭下去是不行的。”
她说着,抬脚要进去。
浅浅并不拦她。
虽说这般做不合规矩,可让她眼睁睁地看着姑娘哭泣,而置之不理,她做不到。
她可不是左凤梧。
浅浅也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扑到床边,劝慰云枝莫哭,身子会受不住的。
云枝的脸色忽地变得苍白,吐息急促。
浅浅一慌,忙道:“喘症发作了,快,拿药来。”
她这话是对着深深说的,左凤梧却快了一步,熟稔地找到了药,不需浅浅指挥,便把巴掌大的瓷瓶打开,放在云枝鼻下。
云枝嗅了两口,才缓了过来。
浅浅让她的身子靠在自己肩上,用手一下一下地顺着胸口。
“表哥……”
她眸中含泪,白皙的脸上无一点红润,此情此景,任凭谁看了都要动容。
左凤梧没有言语,只是他的目光坚定,云枝看罢,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表哥心意已决,非她能够更改。
温热的手抚上云枝的面颊,拭去她眼角滑过的泪珠。
左凤梧眼中滑过一抹疼惜。
云枝的喘症,是逃离随王宫时留下的。
当时,随王看大势已去,悔恨自己不能识人,引得奸人掌权,让随国基业毁在自己手中。
他自尽以谢罪。
左凤梧带着神情恍惚的随王后,急着去寻表妹一家。
他找到云枝,发现她正被逼迫着殉国。
第299章 复国表哥(3)……
随国已破,不少王室之人不愿做亡国之人,选择了殉国。
云枝年幼,被父亲用大掌箍住,问她选白绫还是毒酒。
云枝挣扎着不肯,看见左凤梧来了,宛如见到了救星。
她道:“表哥,我不想死。”
云枝母亲心中不忍,趁着夫君不备,将云枝一把拉过来,推到了左凤梧怀中。
“大公子,快带走云枝。”
云枝父亲面露不满,但碍于君臣礼仪,只得放轻声音,朝着左凤梧伸出手:“大公子,这是小女命当如此。”
云枝躲在左凤梧怀里,浑身发抖。
她不要死。
左凤梧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叔叔何必殉国,待逃出王宫,另做打算,岂不是对国更有益处?”
可云枝父亲忠君爱国的念头根植于心,怎愿苟且偷生。
他见左凤梧护着云枝,知无法改变大公子的想法,便自己殉国去了。
夫君身死,做夫人的又如何独活。
左凤梧捂着云枝双眸,不让她看此等凄惨景象。
留在王宫内的奸细为了迎接敌军,开始到处放火。
左凤梧带着云枝,逃出熊熊燃烧的宫殿。
他们离了王宫之后才发现,云枝吸了太多浓烟,得了喘症。
这些年来,左凤梧寻遍名医,也没有找到可以彻底治好云枝喘症的法子,只找到了一味药方,可以让云枝在喘症发作时,稍做缓解。
瓷瓶中所装的正是左凤梧找来的药。
云枝的面容渐渐恢复正常,有了血色。
她是易碎的瓷器,依偎在浅浅肩膀,发丝微乱,眼中含愁。
左凤梧心跳快了一瞬。
他垂下眼睑,吩咐二婢子好好照顾云枝。
尤其是,在他离开雁回屿之后。
深深大惊,似是没有想到,云枝为了挽留左凤梧甚至病发,他竟还未改变心意。
云枝目光一瞥,看到了他手上的一道红疤,长方痕迹,红中带褐。
她眼睫发颤。
——那是左凤梧带她离开王宫时,房梁落下,他挡在自己头顶留下的烧伤痕迹。
左凤梧如玉公子,身上脸上一颗痣都没有,唯有这块烧伤痕迹。
亡国那日,王宫被烧,亲人尽死,云枝吓得发起高热来。
身子好了以后,她越发依赖左凤梧。
她怯懦,弱小,没有一点复仇的勇气。
云枝的心很小,她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同表哥在雁回屿安然度过一生,就已经足矣。
母亲把她推向左凤梧的时候,低声在她耳旁嘱咐:“莫要报仇,你活着快乐就好。”
云枝知道,表哥同她不是一类人。
他心怀远大志向,是要做王的。
她不懂复国应当做些什么,纵然想帮左凤梧一二,也无从下手。
云枝经常看到,左凤梧一个人站在湖边,抬头看着天出神。
她想,表哥是痛苦的,烦恼的。
只有随国兴复,他才能快活一些。
所以,云枝不懂复国,却想要左凤梧尽快如愿,即使为此,左凤梧要离开雁回屿。
云枝深深地看向左凤梧,心道,表哥是翱翔天空的鹰,勉强把他困在雁回屿,他也会心生倦怠,迟早有一日,会趁着她不注意,挥挥翅膀飞走的。
到那时,两人的情意磨灭,左凤梧再走,就不会想着哪怕过了二三十年也要回来,只会像丢包袱一样把云枝和他们的家彻底丢下。
云枝握住左凤梧的手。
“表哥,你去吧。”
深深浅浅脸上尽是震惊。
左凤梧也颇为惊讶。
云枝道:“表哥快活,我才快活。所以,表哥去做你要做的事情吧。”
左凤梧心感欣慰。
云枝又道:“我要跟着表哥一起去。”
左凤梧皱眉,当即拒绝:“不行。”
云枝在雁回屿待了十年之久,平日里采买外出等,她也不出去,只守着这一处地方。她是真正地与世隔绝,不清楚外面已经变成了何等模样。
岛上的人心思单纯,对云枝是真心实意的好。可外面的人呢?鱼龙混杂,各怀心思。
云枝遇到他们,万一被欺骗了,定然要心碎。
倘若碰到了不怀好意之人……
左凤梧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断然拒绝了云枝。
云枝没同他争,软声问道:“表哥几时走?”
“明日。”
“这么快?”
今日回,明日走。
下次再见面时,云枝说不准已经容颜褪去,成了左凤梧看不上眼的妇人了。
云枝已经忘记了外头是什么样子,她也并不期待出去。
外面的世界给她的印象就是——熊熊大火、敌军肆意刺耳的笑声,还有父亲发红的眼睛,要逼她殉国的冷酷声音。
云枝讨厌外面。
她喜欢雁回屿的安静祥和。
这里的每一个人,她都喊得出名字。他们见了云枝,都会微笑,关心她今日穿的厚不厚,身子可还舒服。
这里的每一株花草,她都看过、抚摸过。
云枝越想,越不明白表哥为何要离开。
即使要复国,留在雁回屿想办法、招揽门客不行吗,偏偏要去外面想。
云枝往浅浅怀里靠紧了一些,没应声,像是妥协了。
反正她已经妥协了一次,也无所谓第二次了。
左凤梧起身走了。
深深和浅浅安慰云枝。
她的发带飘落在浅浅脸颊,抬起素白小脸:“你要帮我。”
浅浅的心都快软掉了,也不问云枝要什么,点头答应:“我答应。”
左凤梧出发的早,天刚蒙蒙亮就整顿队伍,准备出发。
这次,他除了带走门客,还有二十多个侍卫随从,人不算少。
如果白日里行走,不免引人注意,还是天不亮就出发,待到了陆地,再分成三路,不至于瞩目。
“人都到齐了。”
左凤梧回了一句“好”,便要离开。
他听到罗门客轻声道:“不同云枝姑娘告别了吗?”
邝门客拍拍他,示意少言语。
左凤梧便当作没有听到。
再告别,不过是惹得云枝再哭一场罢了。
他准备登船。
回头一望,雁回屿一片静谧景象。
他的目光落在侍卫中的一人身上,微微一滞。
那人身形远远矮于其他侍卫,体型瘦小,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裳。
左凤梧立刻想明白了,难怪云枝会轻易答应,原来是想要混水摸鱼,跟着他一起走。
左凤梧朝着身形瘦小的侍卫走去。
周围的说话声都停下了,只听得到左凤梧脚步走动的声音。
他停下,声音清冷:“表妹。”
面前的人身子抖了抖,没有动作。
左凤梧抬手,摘掉她头顶的帽子。
瞬间,如瀑青丝倾泻而下。
黑发掩映下,是一双水淋淋的眸子。
云枝抱紧手中的佩剑,弱声道:“表哥。”
左凤梧不同她多言语。
他定好的几时出发,绝不能更改。
他命岛上的侍卫把云枝带回去。
一行人登上船去。
身后,云枝柔怯的呼唤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到了。
罗门客不禁咋舌,好狠的一颗心。
刚才云枝的可怜模样,若是换了他,早就留下了。再不济的,就带着云枝一起走算了。
邝门客听到他的话,笑道:“所以说,你我只能做谋士武将,当不了大王的。”
左凤梧要往晋国去。
晋王爱贤能之士,这些年搞出来许多招揽贤士的法子,有举国考试,各地推举,如今又发贤士帖,要在王宫前面摆擂台,众人论道,以评天下第一贤士。
左凤梧要同晋王见上面,绝不能直接走到晋王宫前,报出身份。
如此莽撞之举,只会让晋王觉得他是个不靠谱的。随国都亡了,还以大公子自居,妄图和一国之君见面。殊不知,晋王若是见谁,除非那人和他有相当的地位,而一个亡国大公子的名头,显然不够。
左凤梧要拿下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晋王自然会把他奉为座上宾,到那时,他再徐徐图之。
众门客听了这主意,连连点头。
晋国富庶,晋王的名声甚好,能得他相助,会是复兴随国的一大助力。
此次晋王评选天下第一贤士,定然有许多有能之辈前往。左凤梧固然有学识,但应对许多人,难免有些劳累。
众门客商量一番,决定让罗门客和邝门客乔装打扮,装成左凤梧的随从。
他两个一文一武,既能保护左凤梧安全,也能为他选中天下第一贤士出谋划策。
左凤梧以为甚好。
在船上时,罗门客和邝门客就换了青衣皂靴,瞧着模样倒真有几分随从的味道。
安排好一切事宜,左凤梧自去回船舱休息。
他摸着手腕上的红褐疤痕。
那处烧伤的肌肤,同其他光滑洁白的肌肤相比,极其突兀。
对于这处疤痕,左凤梧从未后悔,也没有怨恨过云枝。
能以一道疤痕,换得表妹安然无恙,很值得。
自从左凤梧离开后,云枝整日愁眉不展。
这可急坏了深深和浅浅,两人绞尽脑汁,想着趁着采买的功夫,去外面多买一些稀奇玩意儿,用来逗云枝开怀。
两婢子上了街。
她二人生得清秀美丽,又是一模一样的相貌,引得不少人侧目。
桑桑趴在客栈的窗棂上,指着二女喊道:“哥,快来看,两个一样的美人!”
桑元义走了过来,给她额头一个栗暴。
“小姑娘家家,张口就是美人,真不像话。”
桑桑撇撇嘴:“我就是喜欢美人嘛。不像哥哥,视美人为枯骨,没意思极了。”
她只顾着和桑元义气斗嘴,回头一看,已不见了深深浅浅。
桑桑大气,直呼都怪桑元义,他得赔她。
“赔什么?”
桑元义看着新得的画,头也不抬地问道。
桑桑眼睛一转:“你让我丢了两个小美人,就赔我一个大美人吧。”
桑元义转过身去,不理她:“胡说八道。”
深深和浅浅买了许多小玩意儿,有风车、骨哨、布老虎……
她二人几乎把整个摊子都包下来了。
摊子老板好奇问道:“二位家里有几个孩子,要买这么多哄人的玩意儿?”
深深浅浅对视:“一个孩子也没有,只有一位姑娘。”
她二人买够了东西,准备离开,听到路人议论说今日东酒楼卖烧鸡,得快点去抢。
深深好奇何等烧鸡会如此好吃,还得去抢。
路人道,东酒楼的烧鸡是难得美味,配上一瓶烧酒,吃罢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这正是深深浅浅想要找的。
不过云枝体弱,烧酒是喝不得了,喝点米酒就烧鸡也好。
二人便去东酒楼排队。
轮到她们时,已没了烧鸡。
浅浅面色如常,拉着深深回去,说是云枝不见了她们,一定会着急的,她们出来太久了。
但深深却气不过,指着东酒楼骂道:“什么破东西,没了烧鸡该早点说,让姑奶奶排了这么久的队!”
桑桑拿了烧鸡,正要和桑元义炫耀,听到碎玉般的声音,面上一喜。
原是刚才两位小美人。
她把烧鸡奉上。
“姐姐们,别生气了,我把我的让给你。”
第300章 复国表哥(4)……
深深的叫骂声卡在喉咙里。
东酒楼掌柜头次见到如此难缠的主儿。
这姑娘生得美丽动人,一张嘴可是不饶人了,他听得害怕,都想再做上一只烧鸡给她了。
这会儿听到桑桑愿意解围,忙道:“姑娘大义,我把银子退给你,这烧鸡当我送给这两位姑娘的。”
浅浅推辞:“你也是好不容易领到的,我们怎好夺人所爱。姐姐,我们该回去了。”
深深朝着掌柜的唾了一口,转身就走。
桑桑眼睛发亮,心道姐妹两个一样长相,一个泼辣,一个温柔,真是太难得了。
她连忙追上二人,把烧鸡奉上,语气温和:“二位姐姐排了许久的队,定是想尝一尝这烧鸡的味道。而我要留在这里几日,今天吃不到就还有明天,不比姐姐们着急要走,如今吃不到就真吃不到了”。
她一张嘴宛如浸了蜜糖一般,听得两婢子不禁心动。
浅浅做主,接过烧鸡,但给了双倍银子。
桑桑本不想收下,耐不住浅浅说,若是不收银子,她们就不要烧鸡了。
桑桑掂量着银子,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心中微动。
她转身,托掌柜的给桑元义捎句话,就追着深深浅浅而去了。
桑元义不耐烦留在东酒楼排队,径直到不远处的茶楼去休息。
他以为桑桑想吃烧鸡,不过多给点银钱,何必去吃排队的苦。可桑桑爱玩心性,说仗着银子多买来的烧鸡,怎比得上辛苦排队得来的烧鸡香甜?
桑元义说不过她,但也不想傻子似地顶着烈日排队,便在一旁等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他走到东酒楼旁,不见桑桑身影。
掌柜的看他相貌不俗,心中微动,问道:“公子可是在寻一位姑娘,红衣绿裙,头戴金钗?”
桑元义颔首应是。
掌柜的便把桑桑的话转达给他。
听到桑桑追着二女离开,桑元义眉头紧皱,忙问了她所去的方向,也紧跟着而去。
深深浅浅踏上船只。
此刻江上泊着许多船只,趁着人来人往,桑桑猫儿着腰,躲进了船中。
她藏身于狭小的角落里,脸上尽是兴奋。
她直接提出要跟着二位姐姐回家,她们定然不允,可等到自己偷偷跟了去,到时候姐姐们不情愿招待她,也没了法子。
桑元义紧追而来,不见桑桑身影。
他问来问去,有人说见桑桑上了一只船。
桑元义连忙雇了一只船,朝着那人指的方向追去。
到了雁回屿,深深浅浅捧了一大堆东西,往汀兰水榭而去。
紧随其后下船的桑桑,一见到满眼的荻花,顿时愣在原地。
湖泊,屋舍,美人,这是真真正正的世外桃源。
深深浅浅把买来的东西摆在桌上,一一为云枝介绍。
深深手中拨动风车:“……老板还问呢,说,你们家里有几个孩子,要买这许多东西?我回他,家里一个孩子也没有,只有一位姑娘。”
她抿着唇笑。
云枝没有言语。
深深浅浅对视一眼,心中尽是无奈。
浅浅拿出东酒楼的烧鸡,讲起两人排队迟了,还好有人相让才得了这烧鸡一事。
云枝轻抬起眼睑。
见状,浅浅知道她是有了兴致,忙吩咐郑媪将烧鸡切成薄片,用青瓷碟子盛了呈上来。
桑桑躲在荻花丛中,看着亭中三人的背影出神。
深深浅浅的模样,她是已经看过的。
不过另外一女子,因为是将背对着她,她无法窥见其面容。
桑桑心急如焚,恨不得扬声喊出一句“转过身来”,好让自己看清楚第三位女子的模样。
云枝拿起竹筷,正要夹上一块烧鸡薄片,天空传来一声雁鸣。
她丢下筷子,转身看去。
桑桑终于看到了她的面容。
眉如早春细柳,面似三月桃花。
神态清冷,又带三分病弱之气。
她激动的双手发抖。
世间怎会有如此绝色,她又如何会如今才得见。
桑桑太过激动,身子前倾,猛然跌倒在地。
浅浅耳尖,听到动静厉声呵斥:“是谁?”
她和深深把云枝护在身后,把侍卫唤来,朝着声响处一看究竟。
桑桑被抓了起来,她满脸污泥,口齿仍旧清晰。
“两位姐姐,别动手,是我啊。”
二婢子认不出她。
桑桑指着烧鸡,又指了指自己。
深深拿出手帕,走上前去,把她脸上的污泥抹掉。
“是东酒楼那位。”
浅浅肃着一张脸,声音发冷:“你怎么来的,受了何人的指使?”
她暗自责备自己,竟太过疏忽,未掩饰行踪,让桑桑跟了来。
桑桑探着脑袋,不停地往后面看去。
“美人姐姐,我真的没有恶意,你相信我。”
云枝不搭腔。
表哥说过,外面的人个个心思叵测,会撒谎骗人,她还是莫要理会,只让深深浅浅处置就好。
浅浅毫不动容,哪怕这人曾经让过烧鸡给她,此刻在她的眼中,也成了不怀好意、让她放松警惕之举。
她冷声吩咐侍卫,把桑桑押下去,同时加强戒备,若有同党,一并抓来,再行拷问。
出了这样一桩事,再好的酒食云枝也没心思吃了。
她回房去休息。
这天后半夜,岛上起了骚乱。
云枝起身,询问发生何事,怎么乱糟糟的。
浅浅让她别担心,只管去休息,一切有她处置。
云枝摇头:“表哥刚走,雁回屿就出了一个又一个的乱子,我心里不安稳。让我跟着你一起去看看吧。”
她黛眉蹙紧,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浅浅当然是拒绝不了的,就伺候着她梳发,共同去看个究竟。
贼人被押到了亭子里。
听闻他武艺颇好,打伤了好几个侍卫,若非雁回屿设的有陷阱,还不会如此轻易地抓到他。
桑桑得见云枝面容,是她偷看。这会儿浅浅可不会让一个外面来的男子看见云枝的模样,便用了屏风相隔。
桑元义抬头,看到绣秋海棠屏风后,有一模糊身影,依稀看着是女子。
深深蒙着面纱,在他脑袋上毫不留情地打了一下。
“登徒子!敢偷看我家姑娘,让你看!”
说着,她又打了第二下。
她下手委实狠,打的桑元义眼冒金星。
想他的身份,何曾受过这般屈辱,当即挣扎起来。
这可把深深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我是来找我妹妹的,只要找到了她,立刻就走,不会在这里停留片刻。”
屏风后,云枝和浅浅对视。
依照浅浅的意思,这两人私自闯岛,打杀了也不为过。
云枝却另有想法。
她母亲信佛,常在云枝耳边念叨“行善积德”。云枝小小年纪,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她想,表哥出门在外,自己却在家里喊打喊杀,总是不太好的。
她在浅浅耳旁低语。
桑元义看得清楚。
浅浅传话道:“岛上确实来了一女子。她同你一样,都是擅自闯岛。你们如此没规矩,合该被扔进江里喂大白鱼。不过,我家姑娘心善,愿意网开一面,放你们离开。”
侍卫把桑桑带来。
她一见到桑元义,立刻哭了起来。
桑元义怨恨妹妹多事,可看到她头发凌乱,衣裳沾了污泥,也骂不出口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忍住心中怒意,拉着桑桑同屏风后的人道谢。
说罢,他就要带走桑桑。
桑桑却是不动。
她转头对着屏风道:“美人姐姐,一直待在岛上不无聊吗,要不然随我们一起走。去晋国可好?那里富庶至极——”
“闭嘴!”
“大胆!”
前一句是桑元义的呵斥,后一句是浅浅的责备。
桑元义想妹妹真是魔怔了,命都快没了,心里还惦记着美人,到底是什么美人,让她仿佛害了失心疯一般。
云枝却心中一动。
她想和表哥同行。
但她藏在随从中间,被左凤梧当即发现,而后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尽管如此,她也没断了和表哥团聚的心思。只不过,云枝没有想好怎么离开雁回屿。
深深浅浅肯定不赞同她离开的。
如果能借着这两个擅自闯岛之人的帮助离开这里,去找表哥,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云枝突然开口:“浅浅,我一个人在岛上好生寂寞。恰好来了两个人,便让他们陪我两日,说说外头的景象。”
浅浅心里不赞同,但想到云枝这些日子满脸愁容,好不容易提起兴致,不忍心驳了她,便点头答应。
但浅浅道:“他们两个脏兮兮的,让姑娘见了污了你的眼睛。这样吧,我带着他们梳洗一番,收拾好了再同姑娘说话。”
云枝应好。
浅浅一声令下。
侍卫们押着桑桑和桑元义离开。
桑元义挡住侍卫要亲自给他洗澡的动作,面含屈辱:“我自己会洗。”
侍卫冷声:“洗干净。有一点脏东西让姑娘见了,就把你喂大白鱼。”
桑桑那边也是同样如此。
两人梳洗完毕,去见云枝。
桑元义不禁埋怨:“看你惹出来的祸事。你可知道,我们两个差点命都没了。这会儿虽保住了命,不知要受何等折磨。”
桑桑心不在焉地听着,唇角时不时露出微笑。
桑元义看得心烦。
桑桑道:“哥,待会儿我们要见一个绝世美人。别看你现在满口抱怨,等你见过她,肯定会感激我带你来这里的。”
桑元义唇角噙着讽刺的笑:“我感谢你?感谢你让我快把性命丢在岛上了才是!”
照旧是隔着一面屏风。
桑桑看不到云枝的面容,心中有些着急。
桑元义强按住坐立不安的她。
云枝屏退众人,包括贴身的婢子。
她问道:“外面好吗?”
桑桑立刻滔滔不绝,说起外面花花世界的诸多好处。
云枝都不在意,只想尽快离开和表哥相聚。
她开门见山:“我要和你们一起离开。”
桑桑道:“好啊——”
桑元义拉着激动的她坐下。
他看出云枝身份不凡,便拒绝道:“姑娘想要出去,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成,何必跟着我们。我和妹妹不过平头百姓,不会照顾人。姑娘和我们一起,定会受委屈的。”
桑桑不满,但在他的目光威胁下只好不出声。
云枝柔声道:“我想跟着你们。”
她声音轻缓:“我……不难伺候的吧。我不会挑剔的,只要你们带我走。”
桑元义神色微冷,心道果真是世外桃源长大的姑娘,说话轻飘飘的。
她以为她简单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和桑桑冒着被岛上人追杀的危险,把她带走吗?
绝无可能。
隔着屏风说话总是不方便的,云枝起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桑元义开口,声音中带着冷笑:“姑娘还是待在这里……”
香风扑面,面前女子俨然月宫仙子,让他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吞回肚子里。《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