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复国表哥(5)……
她今日未施粉黛,脸儿比涂了粉还白,唇儿比抹了口脂还艳。
发丝未梳成发髻,不过散在肩头,用一条嫩绿发带绑着,打上简单的蝴蝶结。经风一吹,发丝连同发带一并扬起,衬得其宛如乘风归去的仙子。
第二次看到云枝真容的桑桑,此刻也不禁愣神,何况桑元义。
满腹拒绝的话,全都说不出口。
他变得拘谨无措。
云枝眨动眼睫:“你们可以带我走吗?”
桑桑要开口应下,但想到哥哥的警告,还是闭上嘴巴,示意桑元义赶紧回答,莫让云枝等急了。
桑元义问道:“你出岛去要做什么?”
他想,云枝要离开雁回屿必有原因,若是无事,谁愿意离开这般的桃源之地。
云枝黛眉拢起:“找我表哥。”
桑桑忙问:“你表哥去了哪里,我陪你去找。”
云枝轻轻摇头:“他没告诉我。不过,我隐约听到,他要往北方去。”
桑元义皱眉。
北方?这个范围比大海还要广阔。毫无头绪,要从何找起?
桑桑却一拍双手,道:“去晋国吧。晋国就在北方,说不定你表哥也在那里。”
云枝露出了几日以来难得的笑容:“好。”
桑桑看得痴了。
她站起身,拉着云枝的手,忽觉美人的手也是非同一般,如同上好暖玉,令人拉着就不想松开了。
桑桑是自来熟,又见了云枝就觉得喜欢,同她热情地聊了起来,谈起要如何离开雁回屿。
桑元义听得清清楚楚,却没阻止,显然默认了要带云枝一起离开。
云枝既屏退众人,私下里同他们说话,肯定是想偷偷地走。
桑桑眼珠一转,思虑出一个主意。
她靠近,在云枝耳边低语几句。
云枝颔首答应。
她道:“这两日,你们好生休息,待明日晚上,我们再离开。”
浅浅走来,见云枝走到屏风前面,又看桑桑兄妹两个,宛如酒醉一般看着她,顿时心头一紧。
“姑娘怎么走到前面来了?”
云枝回道:“隔着屏风不方便,桑桑和这位——”
她抿了抿唇。
她还不知道桑元义的名字。
桑元义不由得站起身:“在下桑元义,是桑桑的堂哥,我父亲和桑桑父亲是兄弟。”
浅浅顿时无语,姑娘问一句,他答一句就好了,叽里咕噜说那么多做什么。
云枝从善如流道:“和这位桑大哥都是好人,不必遮遮掩掩。以后,这些屏风就不用了。”
浅浅应是。
云枝不遮面,她和深深也除掉了面纱。
亭中立着三位美人,让桑桑眼睛不禁一亮又一亮,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桑元义眼眸未曾移动,始终落在云枝身上。
他和堂妹不同,并非爱慕美色之人,可云枝的容颜着实让他心头一震,久久回不过神来。
云枝陪同二人用膳。
郑媪手艺好,做的吃食美味又漂亮。
桑桑心大,一点不在意跌倒沾泥,又被押起来的事情,大口吃着饭菜。
“真好吃。美人姐姐,这等厨艺可以去王……去我家当大厨了。”
深深唾了一口:“呸,想的美,郑媪可不会为了你那一点银钱,离我们而去。”
桑桑被嗔也不生气,冲着她笑。
深深气恼,对着云枝骂道:“真是厚脸皮。”
桑元义吃得慢条斯理,抬头看云枝。
她捧着一白瓷碗,手拿玉勺,轻轻舀着,动作轻柔美丽。
在她的映衬下,仿佛碗里放的不是汤水,更像是琼浆玉液。
夜里,桑元义睡不着觉,在岛上踱步,正碰到桑桑陪伴云枝,去湖边喂鱼。
桑桑邀他同行,他便应下了。
云枝手提羊角灯,步履款款地走在前面。
桑桑故意落后一些,同桑元义说话。
“哥,怎么样,是不是美瞎了你的眼睛。”
她是故意调侃,没想到桑元义这次未怪她胡说,反而低声应了。
桑桑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美人姐姐的容貌,是个人见了都要惊叹,何况她的堂哥。
云枝驻足在湖边。
她的腰间挽着一个小竹篓,不过一拳头大小,小巧精致,内里放着鱼食。
云枝将竹篓取下,朝着湖水一洒。
食物尽数抛下,鱼儿们争先恐后地围了过来。
鱼儿通体雪白,大小不一。
有细小如同柳叶的,也有鸡蛋大小的,更有身长半人高的白鱼。
桑桑见状,才知道雁回屿每个人口中“喂大白鱼”的威胁是从何处而来。
如此大一条鱼,确实足够把她和桑元义吃得干干净净,骨头渣儿都不剩下。
喂罢鱼儿,云枝刚收回竹篓,却觉胸口一闷,开始喘不过气来。
桑元义见状觉得不对,忙走上前去。
他欲扶着云枝,却被人呵住。
“放开你的手。”
深深浅浅提着灯笼找来。
深深搀扶云枝,浅浅忙找出药瓶,往云枝鼻下一送。
浅浅温声劝云枝回去休息。
云枝应好。
临走时,深深回头,瞪了两人一眼,仿佛在说“不是你们,姑娘怎会突发奇想,夜里跑出来喂鱼”。
桑桑感慨:“可怜的美人姐姐,连喂鱼都要被人管着,好不自在。我们要尽快带她离开。”
桑元义想起二婢子对云枝过分的保护,也不禁皱眉。
第二日。
云枝吩咐晚上送桑桑和桑元义离开。
深深长松一口气。
“总算送走他们。”
云枝又道:“我昨夜喂鱼有些劳累,晚上就不去相送了。这两日,我想在房中休息。”
浅浅欲要相陪,被云枝拒绝。
“谁都不必陪我。你们准备好点心,我饿了吃两块就行,不必另外准备膳食。”
看她眉间浮现忧愁,浅浅猜想,她定然是还未放下左凤梧丢下她离开之事。
让云枝静静也好。
过了中午,浅浅就准备好了各种点心。
有酥皮点心,裹馅点心,都是能存放,又容易克化的。
点心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子。
浅浅合门走出去。
到了夜里时分,云枝用毡布包了点心,走到昨夜喂鱼的地方等候桑桑他们。
桑元义拒绝了侍卫相送,要回了自己来时的船。
当着深深浅浅的面,他撑着船划走。
待深深浅浅走了,他又划到了湖边。
桑桑朝着云枝伸出手:“美人姐姐,快上来。”
云枝搭上她的手,上了船。
侍卫们察觉到动静赶来。
看到是桑元义,众人不解他为何去而复返。
桑元义不好意思道:“我迷了路,不知不觉又划回来了。”
侍卫给他指了方向,桑元义顺势划走。
云枝和桑桑躲在船舱中,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过了许久,船只驶远了,桑元义才出声:“安全了,出来吧。”
云枝走到船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天空悬着的明月,又细又弯,好似柳树叶子。
她想起表哥书案上摆的诗卷。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表哥此刻,可否也在看着月亮,会不会想到雁回屿的她。
在随王宫的日子,云枝的记忆已经不甚清晰。
她一直住在雁回屿,习惯那里的一切,若非为了表哥,她是绝不会离开雁回屿,更不会和两个刚认识的陌生人结伴离开。
这会儿周围一片寂静,她的心里突然生出极大的慌乱。
她这般做,对吗?
云枝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
自己同表哥就好似一株并蒂莲花,相互依偎着而生。如果活生生把他们两个分开,便是不留活路。
她不要乖乖地留在雁回屿,苦等着表哥回来。
既然乖巧懂事留不下表哥,那她就不要继续温顺下去了。
她偏偏要去找左凤梧,仍旧同他做一株并蒂莲,而非两株分开而生的莲花。
云枝定了定心神。
她垂眸,看到桑元义正随意地坐在船头,长腿半支半敞,口中咬着从雁回屿摘下的荻花。
桑桑同样地坐在船板上,双腿顺着船儿垂落,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江水。
云枝是病急乱投医。
深深浅浅对她忠心不二,可绝不会让她冒着天大的危险去找左凤梧。
云枝只能求旁人帮忙。
桑桑和桑元义是正好撞上门来。
如果不是他们,是旁人,云枝也会跟着一起走。
在她的心里,只有雁回屿的人是家人,其余都是外人。
所以,她从未认真地看过二人。
如今,借着皎洁月光,她把两人的模样看得清楚。
桑桑清秀美丽,浑身透着机灵劲儿。
桑元义眉眼俊朗,同左凤梧有微微相似,都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浅浅把这叫做“胸有城府”。
云枝不知,她在观察别人的同时,旁人也正在看她。
月色如霜,倾泻在云枝身上,衬得她气质微冷,超凡脱俗。
云枝转身进了船内。
桑桑低声道:“美人姐姐怎么好像突然变得冷冰冰的,和在岛上的时候一点不一样。”
桑元义仔细想了想。在岛上时,云枝不过话多了一些,也是不常笑的。
或许云枝本身就是冷冰冰的性子,不过是因为她生得美,多说几句话,就让他们受宠若惊,认为美人对自己另眼相待,十分热情了。如今美人恢复了少言语的性子,才让他们备受冷落,认清了云枝的真实性子。
云枝其实一直都未改变,只不过是他们患得患失罢了。
桑元义将身子往后一仰,彻底躺在了船板上。
“怎么,你讨厌她了?”
桑桑踢了江水两脚:“才不可能!美人姐姐是脾气好还是脾气坏,我都喜欢。何况,美人姐姐有着那样一张脸,冷冰冰的又算什么。若是我和她长得一样,早就鼻孔朝天,对人颐指气使了。美人姐姐只不过冷了一些而已,已经足够好了。”
桑元义冷笑一声。
小丫头片子,还挺会自己安慰自己。云枝一句话没说,她自己把失落—难过—安慰演了一个遍。
左凤梧带着邝门客和罗门客在晋国王城住下。
因评选天下第一贤士,有文采的、看热闹的,纷纷来了王城,导致城内客栈炙手可热,抢房间都成了难题。
左凤梧寻到合适的房间时,已是深夜。
他并不困,推开窗户看周围的景象,好分析附近有无供他所用的物件。
窗外是明月当空。
左凤梧动作一顿。
他手腕处的疤痕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月亮。
纵然眼中无月,可因明月而生出的思念之情,却是无法轻易抹掉。
翌日,侍卫将昨夜桑元义迷路的事情告诉深深浅浅。
深深没放在心上。
浅浅却眉头一皱。
“在哪里迷路的?”
“白鱼湖。”
浅浅快步离开,在云枝屋外唤了几句姑娘。
无人应声。
浅浅眉心轻跳,当即走上前去,将门推开。
屋内一片静悄悄,哪里有云枝的身影。
第302章 复国表哥(6)……
深深吓得脸都白了,自我安慰道:“姑娘许是出去了,待会儿就回来。”
浅浅戳破她的幻想:“是那兄妹两个把姑娘带走了。”
深深气得破口大骂,直言要带着一行人把云枝追回来,再把桑桑桑元义兄妹两个扔进白鱼湖中,才可解她心头之恨。
浅浅拦住她:“人早就跑远了,你去哪里去找?”
“这……这可怎么办啊。”
深深六神无主,竟开始轻声抽泣起来,言语中全是对云枝安危的担忧。
“……姑娘从未出过远门,哪里禁得起外面的风吹日晒。那小丫头看着就是个精贵的,照顾自己恐怕还不行,哪里还顾得上姑娘。可怜的姑娘,如今不知吃了多少苦呢。”
浅浅被她哭的心烦意乱,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她修书一封,派人给左凤梧送去。
深深皱着眉头:“公子去哪里,我们如何知晓——”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素白手指指着浅浅:“你知道公子去了哪里。好啊,你明知姑娘为了公子的行踪忧虑,却狠心不告诉她!”
浅浅扯起唇角,脸上尽是无奈。
左凤梧的行踪她确实知道,却也受了嘱托,万万不能让云枝知晓分毫。
她虽是云枝的婢子,但左凤梧厉声嘱咐,她不得不听。
如果料想到有今日,浅浅宁愿冒着被左凤梧责怪的风险,也得告诉云枝他的行踪,免得云枝毫无头绪,四处乱跑,使自己的处境更加危险。
深深埋怨了片刻,便缓过劲儿来。她何尝不知,妹妹同自己一样,对云枝是呵护至极,没有二心。浅浅这般做,定然是无奈之举。
她主动伸出手,把信塞进信囊中,交给侍卫,托他给左凤梧送去。
深深口中念叨:“公子一定能想到法子的,姑娘也肯定会平安无事。”
晋王评选天下第一贤士,定好了章程法则。
先是登记造册,而后进行三轮评选,最终由晋王亲口定下第一贤士。
登记的地方设在晋王宫门口。
左凤梧排在其中。
邝门客和罗门客在他的身后。
从他们的位置向前面望去,只见队伍如游蛇一般。
排在队伍中的人有老有少,不仅有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五六岁的稚童,令人分不清这里面究竟有几个是有真才实学的,又有几个是凑热闹的。
轮到左凤梧时,负责登记的主簿照例询问他的名讳。
左凤梧轻声回道:“井凤梧。”
主簿停下笔,抬头看他:“井姓难得,很少见。这么多年,我只认得一位姓井的。”
左凤梧适时做出疑惑的神情。
“当初随国还未亡国时,有一位忠勇侯,就姓井。”
左凤梧神色未改。
忠勇侯,即是云枝的父亲,以身殉国的那位。
看左凤梧毫无反应,主簿兴致缺缺,将他的名字记下,便唤道:“下一位。”
邝门客和罗门客是为了凑数,也将自己的名讳记上。
三人回到客栈,正碰到有人纠缠掌柜的。
是爷孙两个。
阿爷有五十岁年纪,却丝毫不见老态,目光炯炯,声如洪钟。
阿孙有十五六岁,因身上脸上脏兮兮的,看不出五官如何,只从他露出的胳膊看出,他还是挺白的。
他爷孙两个拦在门口,旁人都进不去,只好在门外等候。
左凤梧听了片刻,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这爷孙两个也是为了晋国的“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而来。
不过,他们身无分文,又想住晋国最好的客栈,便使出混搅蛮缠的劲儿来,非要掌柜的不要银子,给他们开上一间房。
如今客栈房间紧张,掌柜的正在犹豫是否要趁机抬价,怎会愿意把房间白白地给二人住。
旁人听罢全程,自然是向着掌柜的。
“有钱住好房子,少钱住坏房子。像你们这样没钱的,就该找个破庙入住,何苦纠缠掌柜的。”
阿孙双手叉腰,朝着说话的人唾了一口:“呸,哪里来的理中客,轮得着你们在这说三道四吗。晋王选贤士,说明他尊重贤能之人。我爷爷就是贤者,连晋王见了都得恭恭敬敬,你们却连一个房间都舍不得。究竟是你们自己不敬重贤士,还是晋王徒有虚名,嘴上说着敬重贤者,实际也是以穿着打扮论英雄!”
他这话说的颇重,仿佛掌柜的不愿让出免费房间,就意味着晋王虚伪,并不尊重贤能之人。
无人敢接话。
左凤梧上前一步,将银锭压在柜台上。
“掌柜的,两间房,银钱我来掏。”
闻言,掌柜的感激的快要落下泪来。
阿孙将话说的太重,让他无法开口去接。倘若应的不好,真让晋王背上表里不一的虚伪骂名,他的性命可就不保了。
掌柜的暗自后悔,都说文人的嘴巴如刀剑,他还不信,刚才算是真的领教了。
可不是如杀人的刀吗,兵不血刃,都快把他的命夺了。
早知如此,他就慷慨一些,给爷孙两个一间房罢了。
还好,有左凤梧主动解围,掌柜的收下银子,忙顺着台阶下了,换上和蔼笑容,领着爷孙两个往楼上去。
左凤梧慷慨解囊,爷孙两个竟连一句道谢都无,可气坏了邝门客和罗门客。
“公子,这等无礼之人,你就不该理会。”
“是啊,我看他们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吓唬掌柜的罢了。若是真有本事,怎会连住客栈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左凤梧并不在意那些银子,他只是不想听这些人吵闹的声音。
至于爷孙两个是有真才实学,还是滥竽充数的,他并不在意。
爷孙两个拒绝了两个房间,仍旧是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莫聪大喇喇地坐下:“阿爷,刚才那人看着挺有钱的,出手就是一块银锭。”
莫老眼睛微眯:“有王室风范。”
莫聪眼珠滴溜溜地转。
莫老见状,就知道他又在想坏主意了,将床榻上的枕头朝他扔去。
莫聪伸手接住。
“别招惹他,麻烦。”
莫聪口中应好,却不肯轻易地放过左凤梧。
第一场比拼是写奏疏,题目不限,字数不限。
因为此次前来的人太多,第一场分为三天进行。
左凤梧排在第一天。
他早早就写好,等候墨干便交了上去。
邝门客和罗门客是第二天考的,正与莫聪爷孙两个在一处。
邝门客一回来,就忍不住道:“一大一小,一个眼珠不停地朝着周围看,一个写着写着睡着了。我看,他们两个就是来晋王城骗吃骗的。”
罗门客没言语,他觉得莫老应该有点真本事。
放榜这日,邝门客一早就去看。
他擅长武功,提笔写字却是一般。
所以,当题目公布的时候,邝门客想了半天都无从下笔,最后画了两条白鱼交上去。
也正是因为此,他的空闲时间很多,可以左看右看,就看到了莫老打盹、莫聪乱看的景象。
榜上没他。
邝门客并不失望。
看到左凤梧和罗门客都在榜上,他很是开心。
虽然依照公子和罗门客的本事,不上榜才是不正常的,但仍挡不住他的开怀。
令他震惊的是,莫老和莫聪竟然也进了名单里。
这让邝门客大呼不公。
“晋王一定是瞎了眼睛,怎么会选中他们两个。如果他们两个可以,那我也应该上榜!”
邝门客胡乱猜测着,觉得莫聪爷孙一定是作弊了。
左凤梧以为不然。
莫聪爷孙说不定真是深藏不露。
他凝眉沉思,下楼的时候有些分神,同人相撞。
是莫聪。
他咧开嘴,似是要骂人,但看到是左凤梧,立刻把骂人的话咽回肚子里了。
左凤梧没当回事儿,正要继续往下走,忽觉不对劲。
他摸向腰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他转过身,飞快地追上莫聪,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声音微寒:“还来。”
莫聪嚷道:“你有钱人了不起啊,凭什么抓我,我要喊人了。救命啊,青天白日贵公子要杀人了。”
左凤梧目似幽深潭水。
“闭嘴。”
“我的钱袋,你拿了去,还来。”
莫聪闭上嘴,不理他。
左凤梧便自己动手去搜。
他从莫聪怀里摸出钱袋,莫聪仍不肯承认。
“凭什么说是你的钱袋,怎么,上面写的有你的名字?”
左凤梧冷笑。
见状,莫聪缩了缩脖子,心道还真有啊。
左凤梧指着钱袋上的荻花道:“此花是我表妹所绣,世间独一无二,你从哪里得来?”
莫聪狡辩:“不知是谁塞到我的身上来的,反正我没拿你的。”
左凤梧不同他胡搅蛮缠,把钱袋收回,就起身离开。
莫聪嘟囔道:“不过一个钱袋子,还什么独一无二,不知道还以为拿了你的夜明珠。”
左凤梧拍着钱袋上不存在的尘土,眸子微深。
云枝身子弱,他从不让她做针线活。
这一个钱袋是云枝这些年来所做的唯一一件绣品。
可不就是独一无二。
浅浅的信落在了罗门客手里。
邝门客见信是从雁回屿送来的,说道:“肯定是表姑娘送来,她一定是想公子了。”
他朝着罗门客挤眉弄眼:“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表姑娘有多黏公子,离开一会儿都不成。这信里肯定写的是想啊爱啊的——”
说话间,罗门客就把信件拆开。
邝门客大惊:“你做什么?”
罗门客道:“公子许是怕自己心软,所以交代我,从雁回屿来的信,一律先由我过目,再拿给他看。”
看信之前,罗门客纠正道:“我觉得你说的不对,表姑娘纵然喜欢公子,也不会把情爱挂在嘴边。”
邝门客想反驳,但仔细回想,云枝确实没有满嘴说着情爱之事。
看罢信件,罗门客面色凝重。
邝门客也想看,被他躲开,将信郑重叠好收起。
“没什么要紧事。”
邝门客没心眼,闻言也就信了。
罗门客暗道,若是信上的内容让左凤梧知道了去,不止会派人四处寻找,还会乱了心绪,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失去这次机会,想要再趁机打响名头、结交晋王,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罗门客将信收好,不打算拿给左凤梧看,只是吩咐手下,全力寻找云枝踪迹,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连坐了三日的船,云枝头晕不已。
她面色发白,看得桑桑忧心。
她食欲不振,桑桑想弄点吃的让她吃了恢复精神,便问她想吃什么。
“郑媪煮的鱼片粥。”
桑桑急的脸红:“哎呀,我上哪去找郑媪。”
话音刚落,桑元义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用树枝做的简易鱼叉,上面挂着两条肥美的鱼儿。
“没有郑媪,却有两条鱼。一条煮汤,一条烧烤,你看行吗?”
第303章 复国表哥(7)……
云枝吃不下烤鱼,就着桑元义的手喝下半碗鱼汤,脸色稍稍好转。
走出船舱,桑元义见桑桑正吃着烤鱼。
“哥,昨晚上我听到了,美人姐姐口中念着深深浅浅的名字,许是想她们了。”
船上还有另外的木碗,桑元义却没有再取,拿着刚才的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鱼汤,却没立刻喝下,只是拿在手中。
他目光微沉:“不然,还是送她回去吧。”
桑桑顿时一噎:“咳咳,你说什么话。”
桑元义自有道理:“不是我们半途而废。她身子娇贵,又像是从未离开过岛的,万一因为离开身子出了问题——”
桑桑沉默不语。
她以为,哥哥是嫌弃云枝娇气又麻烦,挺直脖子道:“不用你管,我心甘情愿照顾美人姐姐。”
桑元义冷哼一声,指着她手中的烤鱼道:“你?除了吃喝玩乐,你还会什么。桑桑,你照顾不了她的。”
桑桑想要反驳,但桑元义说的颇有道理,一路上,都是桑元义在照顾她们两个。而她呢,不过是同云枝说话解闷。不过云枝一副冷冰冰模样,不常同她说话,桑桑最后的一点用处也没了。
她心中不舍。
她爱美人,而云枝是举世无双的美人,将云枝送回,此生她难以见到第二个这般的绝色美人。
一想到这儿,桑桑就不禁捶胸顿足,不情愿桑元义把云枝送回去。
桑元义道:“你口口声声说疼惜美人。可她如今闷闷不乐,显然跟着我们是不开怀的,你非要一个难过的美人留在身边,也不愿送她回去?”
桑桑纠结许久,颔首同意了。
她走了进去,同云枝商量。
听到两人要把自己送走,云枝冰雪般的面容有了波动。
“你们要丢下我?”
桑桑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只是美人姐姐,你整日郁郁寡欢,应该是想念雁回屿的家人们所致。我和我哥不忍心看你如此,就想着把你送回去。你放心,我们陪你一起回去,到了雁回屿,我会劝两位姐姐带着你去找你的表哥的。”
云枝眼圈泛红。
她不要回去。
深深浅浅发现她走了,说不定会立刻联系表哥。
浅浅掩饰的虽好,可云枝和她朝夕相处,哪里看不出她和左凤梧有联系,只是不告诉她罢了。
表哥已经知晓此事,她又灰溜溜地回去了,更会让表哥觉得她心志不坚。
而深深浅浅经此一事,会越发看紧了她,不会陪着她寻表哥的。
云枝直勾勾地看向桑桑。
她贝齿轻咬下唇:“你和你哥不要我了,嫌我麻烦。”
一个大美人当着自己的面露出脆弱神情,还指责自己不要她了。
桑桑顿时被迷的七荤八素,当即把桑元义的嘱托都抛到江水之中。
她握住云枝双手。
“美人姐姐,我一点都不嫌弃你。我只是觉得你更喜欢和雁回屿的人待在一起,才想送你回去。你若愿意,就和我们待在一起,待一辈子都行!”
云枝黛眉一皱,轻轻地抽出手来:“不必如此。我找到了表哥,就同你们分开。”
桑元义在船舱外听得分明。
桑桑墙头草一般的行径,他颇为无奈,但因为早有预料,也不算惊讶。
而云枝——
美人当真是有特权的。
她直接地说出自己的目的,就是借着他二人找表哥。等找到人了,就毫不留情地离了他们。
任凭谁听了这些话,都会觉得说话的人无情无义。
可偏偏云枝有着那样一张绝色的面孔,让人见了,只觉满腔怒火都被冷水泼了,尽数熄灭。同时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想法:能为云枝所用,是一种荣幸,若再挑三拣四,就太过贪心了。
桑桑满口应下,连连保证只要云枝不说离开,他们绝不会送她走,才哄得云枝心安,依在软榻睡下。
她答应的痛快,一掀开帘子对上桑元义的脸,立刻就心虚了。
“哥,我……”
桑元义听得清楚明白,哪里需要她再重述一遍,便道:“你都已经应下了,我还能如何。”
桑桑闻言,就知道他同意继续带着云枝一起走了,当即喜笑颜开。
又过了两日,三人弃了水路,改走陆路。
路旁有树木花草,偶尔经过村户人家,桑元义会掏出几贯钱,充当他们投宿用膳之资。
在农家借住的一段经历,于云枝而言格外新奇。
他们用的是黄米饭、农户新宰的土鸡,和自家种的蔬菜瓜果。
个个新鲜爽口。
又因离开了水上,不必继续忍受颠簸之苦,云枝的气色好了许多。
她照旧话很少,但偶尔也能和桑桑搭上几句话。
如此,已经让桑桑感到受宠若惊了。
桑元义想过让云枝遮面,毕竟她的容颜太过惹眼,恐怕会惹出许多麻烦。
可他一提,云枝眉头一皱,桑桑立刻不满道:“有哥你在,还护不住我们吗?”
云枝自然是不愿遮面的。
在雁回屿上,众人看惯了她的面容,她从未有一日遮挡过。出了岛,本该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更自在一些,没想到竟还要遮面,仿佛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
两人皆不同意,桑元义只好做罢。
农户人家开门时,见到三人是眼前一亮又一亮,本以为叩门的桑元义已经难得一见的俊俏郎君,没想到还有桑桑这等娇俏动人的女子,后面还有云枝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
而且,他们出手又大方,给的银钱足够一年的嚼用。
农户便不遗余力地款待他们。
云枝他们走时,还得了农户一只小巧白兔。
怀里抱着白兔,她越发像月宫嫦娥流落凡间了。
桑桑抬眼,看到晋王城近在咫尺,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哥,我们总算到了。”
她快步上前,欲先回家去。
桑元义不阻拦她,只是道:“听闻王城里热闹至极,从各地赶来许多人,来争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你回家去,可就看不到了。”
桑桑想了想,以为有理。
她便对云枝说道:“我们先在城中看几天热闹,再去我家。”
云枝抚着怀中白兔,提醒道:“你要帮我找表哥。”
桑桑竖起三根手指,作出发誓的模样。
“放心,我一定帮你。有我……家人的帮忙,肯定会很快找到你的表哥的。”
云枝轻轻颔首。
她思念表哥,可毕竟还是小姑娘心性。
刚踏进晋王城,她就被这里的热闹惊着了——处处是店铺屋舍,街道两旁摆着各色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桑桑不住家里,要住客栈,自然是住最好的。
她直奔城中最好的客栈而去。
她跑的匆忙,同人相撞。
那人的身子仿佛纸片一般,被她一撞,就倒在地上,一副虚弱模样。
桑桑一头雾水,想着自己难不成有如此大的力气,能把人撞成这副模样?
那人躺在地面,哎呦哎呦地叫着痛。
桑元义走上前去,问道发生了何事。
桑桑如实回答。
桑元义便摸出一包碎银子,扔到那人身旁。
“拿了钱就走吧。”
地面躺着的人正是莫聪。
进了晋国第一客栈,他的脸上身上洗干净了,可脸还是黄黄的,仿佛害了病,让人不愿多看一眼。
他伸出手臂,把银子抓在掌心,嘴里却不饶人道:“你们这些贵公子千金小姐,只知道拿银子砸人。我快痛死了,你不说带我去看大夫,只知道给银子,还不是递到我的手里,是扔来!你们这些富贵子弟,就是没把我们穷人的命当命!”
他一通指责,说的周围人义愤填膺,对着桑桑和桑元义指指点点。
“看着人模人样的,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无。”
桑桑被说的满脸通红。
桑元义冷笑:“好,我送你去看大夫。只是我把银子给了你,就没银子给大夫了。你把银子还回来,我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
莫聪从地面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不必了。你这种贵公子请的大夫我可不敢看。万一你买通了大夫,在药中下毒,我不就没命了。”
桑元义心道:好利的一张嘴。
他问:“阁下不是晋国人吧。”
莫聪扬起下颌:“对,不是。”
他眼珠一转:“但很快,我就会成为你们晋王的座上宾。所以,我也勉强算是半个晋国人了。”
桑桑忍不住开口:“晋王才不会喜欢你。”
莫聪反唇相讥:“不喜欢我,难道喜欢你这只知道撞人欺负人的贵小姐?”
“你——”
两人争执不下。
一道轻柔声音响起,好似在熊熊烈火中倾下一盆冰水,霎时间熄灭了紧张的气氛。
“桑桑,我的兔子不见了。”
莫聪循声望过去,见一女子着翡翠对襟衫,配白纱挑线镶边裙,发丝用缃色发带松松系着。
她眉目如画,身姿宛如空谷幽兰一般。
莫聪捏紧了荷包。
桑桑顾不得和莫聪的争吵,跑到云枝面前:“怎么丢的?”
云枝用手比划着:“我抱着它跟在你们后面,手一松,它就跑了。”
桑元义道:“应是有缘无分。你若喜欢,我另买一只来。”
云枝轻轻摇头:“找不到就不要了,也不用再买。”
见她蹙起黛眉,应该是又想起了抛下她的表哥,桑桑心疼的不行。
“待会儿我带你去家店铺,那里白兔、鸽子、大雁什么都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为了一只兔子难过了。”
她牵起云枝的手,挤开人群,朝着晋国第一客栈走去。
云枝已走,但议论声并未停止。
“那姑娘究竟是人还是仙子,怎么能有人生成如此模样?”
“瞧那小胳膊小腿生得令人眼热,还有那脸,比擦了两层粉都白。”
莫聪喉咙微滚,掂了掂手中的荷包,转身回了客栈。
莫老正闭目养神,看到他进来,不禁责备道:“又去坑蒙拐骗了。”
“我们是干大事的人,不要做这些坏了名声。”
莫聪撇嘴:“喂,老头,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我会这些,你早就饿死了。”
提起过去,莫老闭口不言。
莫聪数着银子,脑袋里云枝的身影挥之不去。
他想,一个人要有多少银子,才能把那样的美人娶回家去。
反正,他现在所拥有的银子肯定不够。
不过,等老头当上晋国第一贤士,加上他的赏赐,说不定就够了。
“要三间房。”
“没有。”
掌柜的说着话,眼睛一直往云枝身上觑。
云枝皱眉。
桑元义拉着她的衣袖,让她站在自己的身后。
他目光幽深,掌柜的与之对上不禁心生怯意。
“一间房也没了。你若是想要房间,可以同其他客人说说,让出来一间给你们。我看看—!这位井公子一行三人,每人各住一间,若是他们好心相让,说不定能腾出两间房给你们。”
第304章 复国表哥(8)……
桑元义以为,此间客栈已满,不如改住别处。
桑桑却是不依。
刚才一路而来,她对云枝夸下海口,直言跟着她定不会让云枝受半分委屈。她们要吃最好的饭菜,住最好的客栈。
如今改住别家客栈,岂不是往她脸上打了一掌,让云枝认为她只会说大话。
桑桑才不想在云枝面前丢人。
客栈一层是饮酒用膳的地方,往上才是各间厢房。
她拉着云枝,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对桑元义道:“不,我偏要住在这里。放心吧,哥,我有的是银钱。我出上十倍银子,让那位井公子把房间让出来,他肯定依我。”
桑桑打的主意是,井公子一行人住了三间房,正好腾出来给他们三人。
反正有了十倍银钱,井公子他们住在哪里不可以呢。
旁人听到桑桑的话,顿时动心。
可惜他们只有一间房,拿出来和桑桑交换,她也是不依的,只能叹息自己没有井公子的好运气,恰好就住了三间房。
桑元义很是无奈。
在外面时,桑桑的性子还算收敛,可一到了家门口,她瞬间就恢复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桑元义只好坐下,正坐在云枝对面。
他看到云枝轻拢黛眉,似是在思考什么。
桑元义轻曲指节,敲动桌面,终究什么都没问出口。
云枝心神不宁。
刚才掌柜的说有一位井公子,她的脑袋里竟会冒出左凤梧的身影来。
井姓并不多见,万一是表哥出门在外,借用了她的姓氏……
云枝叹息一声,暗道自己真是思念表哥太甚,连如此巧合都能想出。
左凤梧在外面办事,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讳,却冠上她的姓氏。如此,旁人只知道井公子,何人会知道随国大公子左凤梧呢。
这对表哥打响名头并无益处。
云枝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美人姐姐?”
云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什么?”
桑元义盯着她白皙的脸:“桑桑问你,想要吃什么?”
云枝轻启唇瓣:“鱼片粥。”
桑元义手指微顿。
看来,她还在想雁回屿。
桑元义心中对左凤梧此人生出了无尽好奇。
云枝一心挂念雁回屿,却愿意为了找左凤梧,而离开那里。
左凤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男子,能引得云枝如此。
鱼片粥端了上来。
云枝捧起,姣好的面容上浮现失落。
郑媪平日里煮粥,都会洒一把葱花,白粥配上碧绿叶子,青青白白,煞是好看。
这碗粥平平无奇,没有特别之处。
云枝尝了一口,发现味道也无甚特别。
不比郑媪所做,软糯爽口,清新香甜。
云枝只用了两口,便放下了。
桑元义的眼睛始终未离开她,见状微微皱眉。
“不合胃口?”
若是换了寻常人,被人捎带着离开雁回屿,还一路精心照料,对吃到的粥并不满意,也会客套地说上一句是自己胃口不佳。
但云枝身处雁回屿多年,与世隔绝,脑袋里从没有这些弯弯绕绕。
她径直说道:“不好喝。没有郑媪做的好喝。”
换作脾气稍不好的人,定会嫌弃云枝事多。一路上,云枝就身子弱,让桑桑和桑元义的全部心思都分给了她。这会儿又挑三拣四,嫌弃粥不好吃。
可桑元义丁点没有发火的意思,问道:“老听你说郑媪,她煮的粥究竟是什么味道?”
云枝乌黑的眼眸中露出点点光芒:“香甜至极。”
桑元义做求知状:“她是怎么煮的粥?”
云枝回忆着:“要选无骨的鱼,除去腥味,调味要少……”
桑元义微微颔首。
桑桑倒是觉得这鱼片粥味道甚好,不过她丝毫不怀疑云枝的话,想着是自己见识少,若也和云枝一样,用过郑媪煮的鱼片粥,恐怕就会嫌弃眼前这碗了。
她的目光一会儿看向云枝,一会儿移向桑元义,心道哥哥询问的如此仔细,莫非是要嘱咐厨房的另做一碗。
但桑元义听完,没有起身去吩咐掌柜的按照云枝说的做法另做一份。
这便让桑桑摸不着头脑了。
有手掌在云枝面前闪过,轻松地打了个响指。
云枝看向那人。
她并不认识。
桑桑却一眼就认出了莫聪,毕竟这人平白让她挨了许多骂,还拿走了一笔银子。
莫聪见云枝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波动,不禁感到失落。
他双手扒着窗户,身子一跃,就跳进了客栈里。
云枝受到惊吓,轻抚胸口。
莫聪顺势在她的身边坐下。
他看看桌上的东西,口中感慨“真是富贵公子小姐”,顺手端起那碗鱼片粥,一口喝尽。
云枝蛾眉微蹙。
“那是我的粥。”
莫聪点头:“我知道啊。你不是不喝了吗?”
“是不喝了。”
莫聪道:“所以,这碗粥是你不要的东西。我拿走你不要的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他牙尖嘴利,一时把云枝绕了进去,不知该怎么反驳。
桑元义脸色发沉。
桑桑嚷道:“我们共同用膳,何曾邀请过你,快点离开!”
莫聪自诩最大的优点就是脸皮厚,不会脸红,对他二人的反应充耳不闻。
他将右膊支起,立在桌上,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看着云枝。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家中几口人?”
云枝抿唇不语。
她想,莫聪就是表哥口中所说的“坏人”,她应该远离他。
桑桑急着唤掌柜,让他把莫聪赶出去。
掌柜的哪敢招惹莫聪,直言他是店中的客人,赶不得。
桑桑闻言更生气了。
她声音急切:“喂,那位井公子几时回来,我好赶紧和他打商量。如此,我和美人姐姐就能住在房间里,将某些坏心眼的人彻底关在外面,眼不见心不烦了。”
莫聪的眼睛在看着云枝,耳朵却在分神听着。
他抓住重点,问道:“你们要住在这里,可是没房间了?”
云枝柔声开口:“是。所以,我们要等井公子回来,想让他让出房间。”
莫聪见云枝主动和自己说话,立刻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皙齐整的牙齿。
云枝看着他的脸,觉得好生奇怪。
他面上是病歪歪的黄,牙齿和手却很白。
难道一个人的身上,竟会同时有黄和白两种颜色。
她将疑惑问出了口。
莫聪听罢,把嘴角咧的更大了。
“等以后我慢慢告诉你。”
许是他的笑容很爽朗,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随之勾起唇角,云枝忘记了左凤梧的嘱咐,柔声应好。
桑元义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眼中,莫聪不过一个坑蒙拐骗的小毛贼,生得连普通都算不上,云枝怎会同他说的有来有回,竟比和自己说话时还要随意。
在桑元义发火之前,莫聪站起身,拍着胸脯道:“不用等井公子了。你们等我一刻钟的时间,立刻能空出三间房来,让给你们住。”
桑桑冲他吐舌头,一脸不屑:“吹牛。掌柜的刚才可说了,你自己也是和你爷爷一间房。怎么,你能凭空变出来三间房,还是说,你要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再去哀求别人也让房?”
莫聪不理她,只对着云枝笑:“稍安勿躁,等我回来。”
云枝轻声应了。
莫聪飞也似地跑上楼去。
桑元义沉声开口:“他不是好东西,离他远点。”
桑桑大惊。
这是她听过桑元义说过的最重的话。
看来,她哥真的是讨厌极了莫聪。
云枝却轻声反驳:“我觉得他挺好玩儿。”
莫聪和她在雁回屿见到的人都不一样。
雁回屿上,深深活泼,浅浅稳重,郑媪耐心,她们都有各自的性格,可从未有一个似莫聪这般天马行空,让人想不到他下一刻会说什么,做什么。
云枝有点喜欢和他接触。
尽管他手脚不干净,长得也不英俊。
桑元义听到云枝反驳,顿时瞳孔张大,微张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桑桑看出,她哥是快气疯了,连嘴唇都在发抖。
不过她不理解。
论讨厌莫聪,她最甚,不应该是她最不快活吗,怎么堂哥好像比她还要生气。
莫聪说是一刻钟,就是一刻钟。
他脚步轻快,从楼上走下来。
云枝忽然觉得,除了牙齿,他的眼睛也挺好看的。
黑漆漆的,像一口井。
莫聪得意道:“三间房,就在我的隔壁。”
“喂,我怎么称呼你?”
云枝惊讶于他轻易地解决了房间之事,顺口把名字报出:“井云枝。”
莫聪嘟哝了一句:“井姓不多见,我怎么见到了两个,还都长了一副美人面孔。”
云枝没听清楚,好奇他是从哪里找到的空房间。
“是别人让出来的。”
桑桑惊讶:“你连银子都要讹诈旁人的,竟也会高价买房间,真是难得。”
莫聪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走到云枝身旁,亲热唤道:“我叫你云枝。”
云枝没有拒绝。
“云枝,你带的行李在哪儿。”
云枝伸出葱白手指,指向一处。
莫聪立刻拿起小小一个毡包,背在肩上,领着云枝往楼上去。
桑元义不愿住莫聪要来的房间。
桑桑劝他:“别傻了,哥。他哄了我们的银子,这房间算是他偿还给我们的。你刚才看见了吧,这人花言巧语,快把美人姐姐哄走了。你为了争一时之气,不住这里,住在别处,不更方便他骗美人姐姐吗?”
桑元义的脚步动了。
莫聪把自己隔壁的一间房留给云枝。
至于桑桑和桑元义如何分配另外两间房,他毫不在意。
他手脚麻利,不必小二哥帮忙,就把云枝房中的一切收拾好。
随即,他倒好两杯茶,为云枝答疑解惑。
他才没有蠢到用银子撵人走。
他另有妙计。
左凤梧发现晋国冶炼技术颇好,若是能在这里锻造一批刀剑,对他复兴随国肯定大有裨益。
今日看了几家,他心中已有决断。
掌柜的看到他,眼中冒光,忙唤道:“井公子,你回来了!”
邝门客捂着耳朵:“你那么大声做什么?”
桑桑忙从栏杆上探出脑袋,只来得及看到左凤梧的侧脸。
她对走出房间的桑元义道:“哥,井公子生得真好看。眉眼之中有贵气,身段也好。好巧,他和美人姐姐都姓井,模样也是同样的好。若是他们二人做了夫妻,算是处处般配……”
桑元义声音微冷:“桑桑,别胡说。”
桑桑缩着脑袋:“哥,你好凶。”
她顺势躲进了云枝怀里,一边指责桑元义脾气差,一边遗憾云枝出来的晚,没有看到井公子的模样。
云枝轻轻颔首:“桑大哥的脾气,确实不好。”
桑元义顿时脸色发青,恶狠狠地瞪了桑桑一眼。
让她多嘴胡说。
第305章 复国表哥(9)……
莫聪明知桑元义满心郁闷,仍旧火上浇油道:“没错。桑公子这等差脾气可要改掉,也是我们好性,能纵着他。若是换上一个同样脾气差的,早就同他争执打闹起来了。”
说罢,他也不理会桑元义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就催着云枝往房中去。
刚才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他“智取三房”的事情还未说完。
桑桑眼眸微闪,心中好奇,也想知道莫聪是怎么一分银子不花就腾出三间房的,便挽了云枝臂弯,借口不放心莫聪和云枝单独相处,一起进了房中。
莫聪能说会道,坑蒙拐骗许久却从未挨过一次打,都凭了他一张嘴。
同样一件事,落在他的口中,就能被说的妙趣横生。
云枝的全部注意力被他吸引了去。
莫聪坦言,他隔壁的三间房也是一行人,一儒生带着妻子同妻子的好友。
儒生此行也是为了贤士之名,却没想过争一争第一,只想着表现出彩,在天下扬名罢了。如此,他随便投奔哪位王侯,都能被封为座上宾。
他妻子有孕在身,但不舍夫君,便在好友的陪同下一起来到晋王城。
因她是双身子,儒生特意让她单独住一间房,免得被人打扰,影响休息。
莫聪和他们住在隔壁,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便发现了端倪。
说到这儿,他故意停住,以调云枝的胃口:“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一旁的桑桑道:“我知道,定是儒生和妻子好友有私情。”
莫聪睨她一眼:“哪个问你了?”
他看着云枝,声音带着循循善诱:“云枝,你来猜。”
云枝轻抿柔唇,缓缓开口:“我和桑桑想的一样,猜那儒生和妻子好友有不好的关系。”
莫聪当即夸道:“真聪明,同你猜的一样。”
云枝脸颊泛起红润。
桑桑看了撇嘴,腹诽:油嘴滑舌之徒。
云枝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难道看见他二人衣衫不整——”
莫聪连忙摆手:“我才不看那些,怕脏了我的眼睛。”
他道出实情。
“我闻到他的身上,有他妻子好友梳头水的味道,便知道他二人肯定关系亲昵。我便以此为要挟,让他离开客栈,让出房间,否则,我就把消息递给他的妻子。他虽对妻子有二心,但没想过休妻,闻言不消一刻钟,就把东西收拾好,带着二女走了。”
云枝听得睁圆眼睛,由衷称赞道:“你真细心,竟能注意到香味。”
莫聪顺势撩起云枝的一缕发丝,桑桑眼睛尖,立刻站起身,拍掉了他的手。
莫聪也不恼,对着云枝咧嘴笑:“这是天分。比如我能闻出,儒生身上有桃花的清香。而云枝你,用的是梨子和茉莉调成的刨花水。”
云枝看他的眼眸轻颤,这刨花水是她从雁回屿带来的,由深深浅浅亲手调制,她用习惯了,离开时便带了一罐来。
桑桑在一旁嘟哝:“一听就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以旁人的私密事做威胁,你这般做,可觉得愧疚?明知儒生同旁人有私情,却不告诉他妻子,心中只有私利,无半分怜悯。”
莫聪皱眉:“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儒生和好友的行径并不隐秘,她没有察觉,那是她蠢。她若察觉了,为了腹中孩子忍耐下了,就是又傻又蠢。我不想去帮一个蠢人,你若心善,就去帮她好了。不过我要提醒你,她如今可有着孩子,万一被刺激到了,一尸两命,你就不只是愧疚了。”
桑桑被他堵的哑口无言,只得站起身来,离了房中。
云枝觉得莫聪讲话真是有趣,一波三折,比深深浅浅平日里讲的话本子都要好玩。
莫聪见她喜欢,身旁又没了桑桑这个捣乱的,便起身将门关上了。
他重新坐下,却不是坐在云枝对面,而是和她紧挨着坐下。
莫聪道:“我坐在这里,方便同你说话。”
他擅长观察,在这客栈里待了不过半月,几乎把每个人的来历都弄得一清二楚,此刻和云枝讲起,也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劲。
他提及楼下有一客人,极爱干净,每日最少要沐浴两次,每次碰见他时,都能闻到澡豆的清香。
楼上有一男子,生得瘦瘦小小,却食量颇大,每日无肉不欢。所以,莫聪每天都能从他的身上闻到各种肉香,最常闻到的是羊肉味道,可见他尤爱吃羊肉。
听他讲起每个人,个个都绘声绘色,如在眼前,云枝听得入迷。
“还有楼上的井公子,他……”
莫聪看云枝听得聚精会神,却不往下说了。
他不想提及左凤梧,总有种预感,让云枝对左凤梧生出好奇,定会想着见对方一面。左凤梧姿容出众,有令人一见钟情的本钱,莫聪可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番话,把云枝推给左凤梧。
他便避开不提。
云枝不解:“那位井公子如何,你怎么不说了?”
莫聪道:“他就是一个寻常的富贵公子哥,没什么好说的。”
云枝和左凤梧同住一家客栈,但因作息不同,竟一次面都未见过。
这日是选天下第一贤士的第二轮比拼,内容为坐而论道。
顾名思义,便是在王宫前面架起高台,在台子两侧各支起长约数米的无檐小亭,亭中有蒲团。将参选之人分为两两一组,坐在蒲团上论道,谁能将对方说的坐立难安,先离开小亭,就算得胜。
比拼这日,艳阳高照。
莫聪换了新衣新帽,一大早就来寻云枝同去。
“今日我要论道,你且在底下瞧着,为我助威。”
云枝同他已经渐渐熟稔,知他同莫老都参选,便问道:“你的对手是谁,不会是你阿爷吧。”
莫聪啧了一声:“当然不是。他们若把阿爷和我分外一起,就是存心生事。哪有让爷孙两个一起比拼的,这不是离间亲缘关系吗,我定然要去闹上一闹。”
云枝看着他的嘴巴不停张合。
他的声音清脆,吐出的话像碎珠子滚落在盘子里,清冷冷的,分外好听。
云枝想,他一定能过第二轮比拼的。
“你记得我同你说过,客栈里有位爱吃肉的客人吗?”
云枝柔柔颔首。
“我的比拼对手就是他。”
他正说着,突然止住声音,手搭上云枝的肩,将她身子一转。
他低声道:“你看。”
云枝抬首望去,见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人,身形瘦小,面容白净,怎么看都不像莫聪口中所说的“尤爱吃羊肉”的人。
云枝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莫聪却偏过眼去,看自己搭在云枝肩上的手。
他心中感到一阵轻快。
云枝没有推开他,说明对他还是挺喜欢的。
云枝柔声道:“看着不像。”
莫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示意她轻吸一口气。
在那人经过时,云枝果然闻到了一股熏烤羊肉的味道。
她眼眸发亮,看向莫聪:“和你说的一样呢。”
莫聪面上露出得意神情。
肖生停下脚步,朝着莫聪拱手。
“莫公子,手下留情。”
莫聪掏掏耳朵,他不习惯别人唤他公子。
好像他是金尊玉贵的富家子弟一样。
莫聪回道:“你对我,不必嘴下留情,最好使出十二分力气。”
肖生脸皮微红。
他是斯文性子,听到莫聪这般混不吝的话,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就称自己先行告辞,往晋王宫宫门去了。
桑桑看到莫聪低着头,同云枝低声说话,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她冲上前去,蛮横地把两人分开。
桑桑把云枝拉到自己这边,同桑元义站在一起,和莫聪保持疏远的距离。
莫聪脸皮厚,要跟着三人一起。
桑桑不愿意他跟着。可偌大的一条官道,莫聪非得走在他们后面,她也管不得。
偏偏他嘴巴灵巧,三两句话又哄的云枝脱开了桑桑的手,和他一道走着。
桑桑气不过,正要同桑元义抱怨,抬头却发现他的脸色黑沉如墨。
王宫门前热闹非凡,宫中侍卫用红绸将观客和参选之人隔开,每隔五步就有一护卫把守,以保证现场的秩序井然。
如今各国林立,诸子百家学说盛行。
晋王以论道来进行第二轮评选,其意并不在选出哪一家学说最优,只为了看谁人的口才最好,能以理服人。
莫聪挤开众人,为云枝抢到了最靠前面的位置。
桑元义抬起手,拂开他拉着云枝衣袖的手。
“云枝,我们的位子已经安排好了。”
云枝顺势看去,见三只醉翁椅儿正整整齐齐地摆在红绸旁。
莫聪见状,嗤了一声:“又在炫耀富贵了。”
桑元义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他就是有巨富在身,能够为云枝安排最前面的舒适的位子。
这一点上,莫聪比不上他。
云枝坐下,才发现每只椅儿旁边都有一张小几,放着蜜饯干果,并一壶茶水。
她随手捏了一枚蜜饯,送入口中。
好甜。
云枝被甜到了,眼睛微眯。
周围观客是为了看热闹而来,没想到比拼未开始,先看到了一位绝色美人。
有好奇之人欲挤到云枝身旁,同她说上两句话。但他还未靠近,就被侍卫冷着脸拦住了。
“宫中侍卫还管这些!”
他口中抱怨,但也只能远远地看着云枝姣好容颜,不得亲近。
第一个上场的是莫老。
他同莫聪一样,信奉无为而治的道家。
对面之人不叙说自己信奉的学说,一个劲儿地说道家的不好。
莫老只是安静听着,并不反驳。
烈日高照,那人说的口干舌燥,汗水涔涔,却不见莫老有反应。
左凤梧今日参选,也在人群之中,不过他和云枝,一个在东,一个在西,竟是没撞着面。
邝门客夸赞,不愧是道家,这股随性而为的做派真能把人气晕过去。
左凤梧淡淡道:“他睡着了。”
邝门客凝神一看,才发现莫老果真合拢双眸,像是睡着了。
他竟能坐着入睡,也是奇人。
烈日当空,原本滔滔不绝的男子忽然蔫了,他也发现了莫老睡着了,顿时越发着急。
他本就是急性子,这下子坐立难安。
任凭他如何呼唤,甚至大骂出声,莫老都毫无反应。
最终,他先忍受不住烈日蒸烤,举手认输。
莫老不战而胜。
众人唏嘘不已,可规矩如此,谁先下小亭,视为败了。
众人虽觉得莫老什么都没做就赢得了比拼,有些不公,但说不出反对的话来。
桑元义趁着饮茶的功夫,看向云枝的侧脸。
她看得格外认真,使那张清冷面容都有些呆愣愣的了,煞是可爱。
桑元义在桑桑耳旁低语,起身离开。
接下来上小亭的人,也有想效仿莫老的。只不过上了小亭,他们才知道莫老非凡人。
小亭上蒲团被晒的发烫,坐一会儿就觉得难熬,哪里睡的下去。
他们只好张开嘴,同对方你来我往,期待早点结束论道,好下了小亭。
莫聪上了小亭,不给肖生开口的机会,便把对方说的脸色涨红。
肖生不解:“你不是道家吗?怎么如此多言?”
莫聪道:“我们道家无为而治,提倡遵循本性。而我的本性就是多话,所以,我骂你那些话就是听从道家的指引。”
肖生吵又吵不赢,说也说不过,只好认输。
莫聪下小亭时,朝着云枝挥手。
桑桑提议:“看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我哥在客栈里给你准备了好东西。”
云枝已经知道论道是怎么一回事,对桑元义提前回去准备的东西更为好奇,便轻轻颔首。
她站起身,正欲离开。
忽听得高台上传来声音。
“下一场,兵家井凤梧,对法家齐秀成——”
云枝停住脚步,转身望去。
第306章 复国表哥(10)……
她一双水眸中倒映出台上两人的身影。
一个宝蓝衣袍,一个通体玄色。
着宝蓝衣袍的“井凤梧”,不正是她心心念念寻找的表哥?
云枝轻眨眼睫,霎时间想明白了一切。
表哥没用真名,而冠以她的姓氏参选了天下第一贤士的比拼。
那就是说,客栈之中的“井公子”也是表哥了?
云枝在客栈里住了几日,竟恍然未觉表哥就在咫尺之遥。
她轻抿唇瓣,暗自责怪自己太傻,又庆幸今日的脚步迟了一些,才终于发现了表哥的身影。
种种心绪表现在她的脸上。
桑桑不知内情,催促她快些回去。
云枝自然不肯走,看向台上,柔声道:“桑桑,我找到表哥了。”
桑桑大惊,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高台上两位男子,一个姿容出众,一个兜帽遮面。
容貌甚好的那位,她仍有印象,正是客栈里的井公子。
桑桑犹豫着开口:“那位井公子……”
云枝眉眼弯弯,清冷的面容上显出几分柔情。
“嗯,井公子就是我的表哥。”
桑桑本想耗费一番大力气,让府上家丁像搜地毯一般把左凤梧找出来,没想到人竟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胸口里的心砰砰跳着,云枝想同左凤梧立刻相认,但她知道,此刻不能出声。表哥看到她在这里,定然会乱了心神,影响了论道就不好了。
她便长舒一口气,重新坐回醉翁椅儿上。
桑桑也跟着坐下。
她纠结地看着云枝,又望向高台,心中颇感不妙。
——堂哥还在客栈,正准备什么好东西给云枝,若是知道了云枝寻到了表哥,不知会是何等反应?
桑桑有预感,堂哥绝不会为云枝开心的。
凡是参与论道之人,哪个不是将真面目显现给众人。
但站在左凤梧面前的这位齐秀成却是例外。
大热的天,他却披一件玄色斗篷,只露出下半张脸来。
饶是只有半张脸,左凤梧也能看出他的眉眼定然是锐利阴沉,正如他的薄唇一般。
两人在小亭上的蒲团落座。
左凤梧率先开口,他信奉兵家,以为收服一个地方的最好方法,便是用武力征服。
齐秀成信奉法家,以严刑峻法令人臣服,进而收拢人心。
在某些方面,二人竟不谋而合。
方才几场论道,除了莫老的出其不意,和莫聪的伶牙俐齿,其余众人大都不出彩。如今,左凤梧和齐秀成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让众人看得兴致勃勃。
云枝却紧皱着眉头,抓住桑桑的手:“表哥能赢吗?”
不等桑桑开口,她轻轻颔首:“一定会赢的。”
那可是表哥啊,怎么会输。
高台上,左凤梧轻笑一声,言语中透露出结交之意。
兜帽下的齐秀成冷笑:“好啊。你认输,我就同你认识认识。”
他故意抛出自认为左凤梧无法接受的条件,除了拒绝左凤梧,还意在羞辱。
左凤梧丝毫不恼。
他淡然起身:“好啊。”
眼看着他抬起手,要主动认输,不似做伪,齐秀成的眼神慌乱了一瞬。
晋王听罢左凤梧的选择,没有命人立刻去宣布论道结果。
他喜欢左凤梧。
容貌、身姿、才学,无一不出众。
齐秀成能和左凤梧说的有来有回,可见他颇有本事。只是,他给人的感觉像经年累月的一口井,阴沉沉,冷涔涔的。
晋王心里更偏向左凤梧取胜。
如今左凤梧认输,可能会很快离开晋国。
如此贤士,晋王怎么舍得让他走。
宫人将晋王的话向高台上两位通传。
左凤梧没有回答,看向齐秀成。
齐秀成挪开视线,那副神态便是没有意见。
左凤梧点了头。
宫人向众人宣布。
“晋王道,井公子和齐公子不分上下,都堪称贤士之名,何必定要分个输赢。他提议,留下二人,共同参与最后一场比拼。众人可有异议?”
满座哗然。
不过众人仔细想来,让他们在左凤梧和齐秀成中间挑选一个更好的,他们也选不出,难怪晋王会选择把二人都留下。
无人反对,宫人便公布了结果。
“井凤梧、齐秀成,平手!”
是皆大欢喜的结果,云枝却不满意。
她以为应当是表哥赢,那个齐秀成处处比不上表哥。
可要说刚才的表现,齐秀成哪一点比不上左凤梧了,云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气呼呼地瞪向齐秀成。
齐秀成本要下台去,忽觉有埋怨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轻抬眼眸。
云枝瞧见兜帽之下,他面上有红纹,似鬼魅一般,不禁愣在原地。
齐秀成被云枝的美貌晃了眼睛,不过仅仅瞬间,他就恢复如常,将斗篷拢紧,下了高台。
左凤梧提醒:“齐兄,莫忘了你我的约定。我在晋国第一客栈,恭候齐兄。”
齐秀成低声应下。
众人朝着左凤梧围了上去。
他模样贵气,论道时令人眼前一亮,众人都想同他说句话,打听他的来历。
人群变得乱糟糟的,侍卫们竟维持不住。
看到左凤梧要走,云枝忙站起身,顺着他的脚步而去。
她唤道:“表哥,表哥——”
可她的声音过于娇柔,很快就被嘈杂声淹没了。
她宛如误入波涛中的石子,被冲的东倒西歪,鬓发微乱。
左凤梧似有所觉,转身望去。
应当乖乖留在雁回屿的表妹,此刻却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着白衫蓝缎裙,发丝间绑的是雪白发带,模样清冷,因为现在的处境,又夹杂了几分可怜。
左凤梧来不及想云枝为何会出现在晋王城,他跃下高台,拨开众人,朝着云枝而去。
他揽住云枝的肩头:“表妹,我们走吧。”
肌肤相触,云枝感受到左凤梧手掌的温热。
她轻轻抬起眼眸,长睫一颤,眸中水光浮现:“表哥,我找到你了。”
不知为何,左凤梧听到这句话竟会感到心里泛酸,口中泛苦。
论道、齐秀成……通通被他抛之脑后,他的心中眼里只看得到云枝。
他带着云枝往外走去。
他二人的外貌着实显眼,左凤梧冷下神色时,自带一股疏离之感。
原本围的水泄不通的众人,纷纷退向两旁,给二人让出一条路来。
裙角扬起,和左凤梧的衣袍相碰。
她飘起的发带,不时拂过左凤梧的脸颊、手臂。
他并不伸手拨开,只是用手臂将云枝半揽在怀中,唤一声邝、罗两位门客,也不理会他二人跟上没有,就朝着客栈走去。
邝门客面露欢喜,口中说道,此行多了一个云枝,他们不必整日讨论正事,公子也能有片刻闲暇,松一松紧绷的神经。
罗门客心中骇然。
见他眉头紧皱,邝门客问道:“表小姐来了,你不高兴?”
罗门客摇头,把自己私自藏下雁回屿信件一事告诉他知晓。
邝门客瞪圆眼睛:“你,你好大胆子。表小姐私自离岛这等大事,你都敢瞒下,不让公子知道。”
没想到罗门客看着斯文内敛,胆子却比他还要大。
罗门客叹气。
他的打算是,不让此信乱了左凤梧的心绪,私下里派人寻找云枝,找到了再送回雁回屿去。
他两头做隐瞒,谁也不会发现。
岂料云枝竟能找到晋国来!
邝门客震惊之余,宽慰他道:“不过表小姐安然无恙,你好生同公子解释,应当不会怪你。”
罗门客苦着脸,并没有他一般乐观。
桑桑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发现云枝已经跟着左凤梧走了。
她口中喃喃:“井凤梧、左凤梧……哎呀,井凤梧就是左凤梧,那位井公子就是美人姐姐的表哥。”
她突然想到,云枝已经找到表哥,是不是就要同她分道扬镳了。
桑桑不舍和云枝分开,可她清楚,在左凤梧和自己之间,云枝肯定会选择她的表哥。
她着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猛然想起堂哥还在客栈里等着云枝回去。
她大呼不好,连忙加快脚步,朝着客栈跑去。
桑元义守着一只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锅,有米香从中飘出。
他身穿老鸦色织金长袍,手中拿着一只明显和他不相称的蒲扇。
桑元义站起身,朝着门外望去,纳闷云枝怎么还未回来。
他想,桑桑行事真不靠谱,连这等小事都做不好。
正嘀咕着堂妹,他忽然看到一抹蓝白身影,身姿窈窕,定是云枝。
桑元义放下蒲扇,迎上前去。
他唇角挂着笑:“你回来了,我准备了——”
身影走近,却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站在云枝身旁的不是堂妹桑桑,而是一相貌堂堂的男子,两人姿态亲昵,一看就关系匪浅。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路上,云枝已经尽数告诉了左凤梧,自己是如何遇到桑元义兄妹,又是怎么央他们带自己离开。
左凤梧想责怪她太过胡闹。
一个从未离开过雁回屿的人,为何有如此大的胆子,擅自离岛?
她不清楚桑元义兄妹的本性,就贸然跟着他们走,若他们是恶人怎么办?
但听着云枝软声言语,怯怯眼眸,千言万语只在左凤梧唇边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
来都来了。
他就算骂她一百遍,又能如何,不过是让云枝徒增伤心。
他问道:“你的药可随手携带了?”
云枝挑起腰间挂着的锦香囊葫芦儿:“放在这里面呢。”
见她还记得带药,左凤梧怒气稍减。
“这里药铺多,我再给你多配几瓶。”
云枝柔声应好。
在左凤梧面前,她向来是温顺听话的,不复在外人面前的清冷模样。
云枝在雁回屿的所有衣裳,左凤梧都见过,其中没有白衫蓝缎裙这一套。
他便问起衣裳从何处而来。
云枝回道,是桑桑准备的。
左凤梧暗道果然。
他看云枝气色红润,衣着整齐,眉眼中没有委屈之色,想来桑元义兄妹两个把她照顾的很好。
他预备今日晚上置上一席面,答谢桑元义兄妹。
说话间,云枝停下脚步,轻拉他的手臂:“表哥,那位就是桑大哥。”
左凤梧看去,见客栈门口立着一人。
织金衣裳,相貌俊朗,只是双手有灰尘。
他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左凤梧走上前去。
“左凤梧。”
桑元义开口,声音微哑:“我知道。”
他刚才听得清楚,云枝唤他“表哥”。
桑元义一直好奇左凤梧是什么模样,现在看到了,却感觉还不如不见。
他生得着实好,举手投足尽显贵族风范。
让他莫名心烦意乱。
桑桑跑的气喘吁吁,扬声道:“哥,美人姐姐找到她表哥了,就是客栈里的井公子。”
她走近了,才发现几人都在,无需她再多言解释。
桑桑站在了桑元义身后,觉得这股气氛怎么不对劲呢。
分庭抗礼,好像要打仗。
第307章 复国表哥(11)……
云枝轻声唤道:“表哥,桑大哥……”
二人齐齐向她看来,目光锐利,让她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什么。
她鼻尖微动,喃喃:“好像有糊味,是厨房做坏了东西吗?”
桑元义顿时变了脸色,朝着厨房奔去。
桑桑随之而去。
云枝也想去看看,却被左凤梧拉着坐下。
“厨房地方小,站不下许多人,况且你身子不好,闻不得油烟,忘记了?”
云枝心中倍感熨帖。
表哥向来如此,把她的所有大事小情记得一清二楚,即使是云枝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
他应当倾慕她吧。
云枝把桑元义抛之脑后,面颊微红,轻声问道:“分开的这些日子,表哥可有……想念我,还有雁回屿?”
她毕竟是小女子,不敢直接询问左凤梧有没有想念她,连问话都要带着雁回屿一起。
左凤梧眼眸漆黑深沉,微微颔首:“想的。”
云枝羞怯地垂下头去,心中又在纠结。
——表哥是想她,还是在想雁回屿,亦或是二者皆有?
她暗自后悔,刚才问话应该问的清楚明白,不应当带上雁回屿。
桑桑端着砂锅从厨房中走去,脚步飞快,后面跟着桑元义。
“桑桑,你放下。”
桑桑把砂锅放在云枝面前的桌子上,对着桑元义道:“你喊什么,我这不是放下了吗。”
云枝好奇,砂锅里面装的是什么吃食,竟让桑元义如此紧张。
桑元义抬手,欲把砂锅端走,但看着云枝的脸,忽地顿住。
桑桑在一旁撺掇:“哥,你做了不让美人姐姐看到,不就白费功夫了吗。”
桑元义纠结片刻,浑身卸了力气,似是妥协:“随便你。”
闻言,桑桑立刻掀开盖子,浓郁的米香喷涌而出,混合着的还有鱼肉的清香。
桑桑道出一切:“这是鱼片粥,可不是客栈厨子做的,是我哥亲自下厨。”
云枝颇为惊讶。
她虽不擅识人,但桑元义怎么看都不像是洗手作羹汤的人。
左凤梧微微挑眉。
桑桑又道:“这可是我哥第一次下厨。你看,做的像模像样的。美人姐姐,我给你盛一碗尝尝。”
她手脚利落,当即给云枝盛了半碗。
云枝轻舀,送入口中。
她原本不抱希望,吃罢却眼眸微亮。
“和郑媪做的一样。”
味道简直是一模一样。
桑元义的嘴唇不禁动了两下,但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眉毛却比刚才松展许多。
云枝把自己的碗递给左凤梧:“表哥,你也尝尝。”
桑元义的脸色发冷。
他动手,亲自给左凤梧盛了满满一碗。
“井公子,不,左公子,你吃这碗吧。”
左凤梧原本要拒绝云枝的手微微顿住。
他二人既有表兄妹情分,又有一段婚约在,同食一碗鱼片粥没什么大不了。可毕竟是出门在外,为了免遭旁人议论,还是各吃各的好。
但桑元义出声提醒,反而让他生了逆反心思。
他同表妹之间,哪里容许第三个人出声置喙。
左凤梧推开了桑元义递来的瓷碗,将云枝的碗放到自己面前。
“有劳。”
“但我和表妹共用一碗就可。再好的鱼片粥,也不能多吃,是不是?”
云枝柔柔颔首。
她身子虚,吃多了荤腥会感到不适。
这话中的关怀意味,只有她和左凤梧可以领会。可落在桑元义耳中,就是嫌弃他的鱼片粥,不让云枝多吃。
左凤梧浅浅尝过,轻声道:“不错,确实和郑媪做的很像。桑公子,你若无营生手段,日后开一家鱼片粥铺子,也是好的。”
桑桑眉头紧皱,心想左凤梧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文尔雅、慢条斯理的,可为什么她听了觉得不舒服。
再看桑元义,果真脸色难看。
桑桑也不管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立刻为堂哥出头:“我哥才不用开鱼片粥铺子,他有的是银钱可以使。”
左凤梧淡然一笑:“我不过玩笑而已,何至于如此动怒。表妹,这位桑公子和桑小姐,看来并不能开得起玩笑。”
云枝蛾眉微蹙。
桑桑是以貌取人的人。
在她眼中,只要生得好看,做什么都是对的。似左凤梧这般容貌,在她这里应当获得天大的宽容和耐心,可现在,她却觉得左凤梧可恶至极。
——他竟然挑拨离间,在美人姐姐面前说她的坏话!
长得再好看又如何,不过是一个白皮黑心汤圆罢了。
左凤梧得知云枝和桑元义兄妹住在同一层,便道:“我隔壁还有一间空房,表妹去住在那里吧,方便你我说话。”
云枝自然答应。
桑桑催着桑元义开口,见桑元义哑巴似的,顿时急了:“你乱说,客栈掌柜的都说了,房间已满,哪里还有空房间?”
左凤梧站起身,身形颇有压迫感:“我如何会骗表妹。”
他不看桑桑,对云枝说道:“你先在我房中休息,等上半个时辰,房间就挪好了。”
“嗯。”
云枝跟着左凤梧走上楼梯。
桑桑难过不已。
美人姐姐怎么如此绝情,他们一路上不是相处的很好吗。怎么一见到左凤梧,对她就冷漠起来了。
云枝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何不对。
在她心中,雁回屿的人就是她的家人,而表哥更是最亲近的人。而桑桑和桑元义,她虽以为他们对自己好,但也算不得家人,不过熟人罢了。
在家人和熟人之间,她选择跟在家人身后,同家人亲近,有何不对。
她想法简单,丝毫不知道自己的态度让桑元义兄妹颇受打击。
有钱能使鬼推磨。
左凤梧隔壁自然住的有人,不过他使出银钱,对方就忙不迭地换了客栈,搬到别处去了。
他抬起云枝下颌,轻轻转动。
“气色尚好。”
“把药拿过来,我看看。”
云枝解下腰间的锦香囊葫芦儿,放到他的手中。
左凤梧看过,脸色微沉。
只剩下一点点的药了。
若是他没和表妹相见,她恐怕连药没了都不知道。
左凤梧起身,说要去药铺添药。
云枝刚和他团聚,正是依赖最深的时候,哪里能放他一个人出去。
她道:“我也要去。”
左凤梧道:“表妹,我只是出去补药,待会儿就回。”
“表哥不想带我?”
她眼睫眨动,一副又被抛弃了的可怜模样。
左凤梧知她对自己依赖颇深,若是可能,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面对面,便无奈应下。
二人去了药铺,又添了四瓶药。
左凤梧把瓷瓶装回锦香囊葫芦儿中,重新系回云枝腰间。
他道:“另外三瓶药,我和邝门客、罗门客各自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云枝刚要应好,眼眸瞥向他的腰间,忽地一顿。
“表哥,我送你的那只钱袋,为何不戴?”
一瞬间,云枝想了许多。
莫非是表哥嫌她手艺不好?
还是他来到晋王城,见到了其他女子,以为带着她的钱袋不妥,就给扔了。
表哥怎能如此?
她是他的表妹,更是他的妻子。
日后随国兴复,她将是王后,也会是随王唯一的妃嫔。
表哥怎能三心二意,看上其他的女子?
心中情绪澎湃,云枝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不粘着左凤梧时,她神色清冷,气质出尘,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没有人会想到,她的胸口翻滚着嫉妒和不满。
在左凤梧眼里,表妹外表如仙子,实际还是一个黏人的小女孩,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便道:“前些日子遇到了贼,险些把钱袋子偷了去。这就提醒了我,晋王城固然富贵,同样贼盗颇多,钱袋放在身上,万一被人拿了去,再取回就难了,我便把它放在了箱子里。”
云枝听罢,眼睫轻颤。
原来不是因为其他女子,只是怕弄丢了。
她抿唇:“我给表哥做钱袋子,本来就是让你系在身上的,你放在箱子里做什么。若是丢了,我再缝一个就好了。”
左凤梧见她如此在意,便略一点头:“好,我回去就戴上。”
云枝展颜,恰似冰雪融化,春花绽放。
她好奇,偷表哥钱袋子的贼人是哪个。
表哥武艺高强,谁人如此大胆。
“他同我住一家客栈,你待会儿就能见到。”
莫聪和莫老顺利进了最后一轮,俨然大放光彩的明珠,名声大噪,受到众人追捧。
这些人送银送物,只央求莫聪名扬天下之后,提及他们两句,让他们也可领高官厚禄。
若是清流君子听到这番话,定然严词拒绝,推拒了他们送来的银钱礼物。
如此汲汲营营,贪图功名利禄,怎能当得上贤士之名。
但莫聪不同。
他来选拔贤士,就是为了扬名、谋取富贵。
凡是送上门来的,他通通收下。
别人的央求,他也一个个应下。不过,他是贵人多忘事,若是忘记提他们了,也怪不得他。
这些人送的有衣冠、配饰,其中夹杂着几件女子首饰。
“莫公子,这些物件都是珍品,你可送去给家中女眷……”
莫老开口:“家里只剩下我们爷孙两个,并无女眷。”
那人脸色一僵,口中直呼抱歉,要把首饰收回,另外折成银子送来。
莫聪按住他的手。
“不用换,我很喜欢。”
莫老看他一眼,冷哼一声。
莫聪送走众人,才同他说话:“你冷笑什么?”
“笑你在那些人面前充贵公子,待会儿又要当哈巴狗,摇尾乞怜。”
莫聪抬起一只粉玉做的头冠,欲往他那里砸去。
莫老不躲,因为他知道,莫聪舍不得砸。
莫聪当真舍不得。
这粉玉头冠无比精致,送给云枝正好。
他看云枝整日不甚打扮,只带几条系带绑发。
云枝那样的容貌,怎么打扮都不为过。
莫聪已经开始想象,粉玉头冠戴在云枝头上会是何等模样。
他兴致冲冲地敲门,开门的却是另外一人。
云枝的行李已经被挪到楼上去。晋国第一客栈生意红火,空出一间房立刻就有人定下,这人便是刚搬过来的。
他道明身份,称房间原本的主人搬到楼上去了。
莫聪来到楼上,敲门,无人应他。
他转身要走,正撞到云枝和左凤梧回来。
两人比肩而立,没说明关系,莫聪却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他开口问道:“你表哥?”
云枝点头。
莫聪握着粉玉头冠的手紧了紧。
如果可以选的话,他宁愿桑元义是云枝的表哥,而不是左凤梧。
莫聪看得出来,云枝和桑元义的关系平淡。相比和桑元义相处,她更喜欢和他在一起。
可左凤梧……
自己好像确实比不过对方。
对于表妹出门一趟,就招惹了不少男子,左凤梧早有预料。
他当初不让云枝跟着,就是猜测到会发生今日的场面。
他淡淡开口:“表妹,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小贼。”
莫聪脸色一变。
第308章 复国表哥(12)……
云枝朝着莫聪望来。
莫聪向来以小人自居,对自己做过的偷鸡摸狗之事遭人当面指出来,脸也不会红半分。
可云枝不过清清冷冷地看他,他就手足无措,险些摔了粉玉头冠。
他着急解释道:“我……我那时不知道……”
不知道左凤梧是她的表哥。
莫聪素来聪慧,已经猜出绣着荻花的钱袋子是由云枝所做。
早知今日,当时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偷那钱袋子。
云枝看他支支吾吾,倒很是新奇。
她转过身,对左凤梧道:“莫聪以后不会再拿你的钱袋子了,表哥可以放心戴上。”
云枝的思绪向来同寻常人不一样。
她一点也没有因为莫聪偷了左凤梧的钱袋子而生气,只是在想,既然偷钱袋子的人是莫聪,看他如今的模样,以后定然不会再偷,左凤梧担心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可以放心地把钱袋子从箱子里拿出戴上了。
左凤梧眼眸微动。
他同云枝朝夕相处多年,能知道她普普通通一句话底下蕴藏的深意。
比如现在,云枝明显是喜欢莫聪的,所以对他的“恶行”轻轻放下。
左凤梧温声应好。
他自上而下仔细看过莫聪,见他模样普通,平平无奇,放下心来。
如此男子,表妹只不过喜欢他的性子罢了。
不打紧。
他放心地留云枝和莫聪相处。
莫聪抱着粉玉头冠上前,声音急切:“我听说你搬上来了,是来给你送头冠的。你看看,多漂亮。”
云枝仔细瞧着,头冠是用整块粉玉所做,色泽温润清透,雕工精湛,宛如天成。
她凝神看着,莫聪像是想到什么,连忙补了一句:“这头冠是别人送我的,我转赠给你,不是偷来的,你放心收下。”
云枝柔声道:“我信你。”
此话犹如一只小锤,轻轻敲打在莫聪心口。
他做惯了偷偷摸摸之事,最常听到的是指责谩骂,却头一次从旁人口中听到“信任”二字。
莫聪的手有些发抖,连声音都是颤的。
他道:“进房间去吧,我给你戴上试试。”
云枝应好。
莫聪微松一口气,暗道,他还担心云枝会觉得粉玉头冠过于贵重,不肯收下。还好,她接受了。
殊不知在云枝的心中,东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她喜欢的和不喜欢的。
她喜欢的,收下就是。
云枝坐在水银镜子前,莫聪站在她的身后,将粉玉头冠小心翼翼地抬起。
他略一皱眉:“慢着。”
他把粉玉头冠放在一旁,伸手把云枝头上缠绕的丝带解开。
一把乌黑油亮的发丝散落在他的手掌中。
他轻轻握了握,心神微乱。
莫聪重新拿起粉玉头冠,戴在云枝头上,稍做调整,才示意云枝看向水银镜子。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出尘绝俗的姣好面容,粉玉头冠不能夺走她的分毫光彩,只能为她的容颜增添颜色。
云枝轻抬镜子,莫聪的脸也出现在了里面。
是一张普通的脸,平凡到随处可见,甚至比不上一个路人,因为那病态的黄色让人不愿多看。
莫聪垂下眼睑,心中生出烦躁。
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惭形秽”是何等意思。
——是他和云枝站在一起,她美若天仙,而他连仙子身旁最卑微的侍从都不配当。
云枝见他神色低落,不似平日里一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便问:“不好看?”
莫聪摇头:“不,很好看。”
好看到他觉得自己站在旁边,都会折损了云枝的美貌。
云枝不解:“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她很喜欢莫聪带来的头冠。
莫聪机灵,说话有趣,又时刻想着她,她很喜欢。
她甚至会想,如果可能的话,要不要问问莫聪,想和她回雁回屿吗。
云枝以为,深深浅浅也会喜欢莫聪的。
莫聪抬头,直视着水银镜中云枝的双眸,问道:“云枝,我、我长得丑吗?”
云枝转过头去,仔细盯着他看了许久。
她回答别人的问题,从不敷衍,即使现在这等场面,她不过回答一句“不丑”,就能安抚莫聪的心。
她凝神思索,郑重回道:“你——生得普通,可我很喜欢。”
云枝见过了太多美人,比如她自己,比如表哥,还比如雁回屿上的所有人。
左凤梧当初选人,只看忠心和相貌,所以他挑中进雁回屿的人,都是相貌出众,连煮粥的郑媪,都生得大方温柔。
云枝对容貌不甚在意。
她更中意讨她喜欢的人。
比如现在貌不惊人的莫聪。
莫聪神色微变,难掩激动:“你说喜欢我?”
“是啊。你很好玩,不仅我喜欢你,表哥也会喜欢你的,即使你曾经偷过他的钱袋。不过只要你以后不再犯了,他不会记仇的。”
莫聪略感遗憾。
原来云枝所说的喜欢是这种喜欢,他还以为……
他朝云枝保证:“我以后再不做那些荒唐事了。我如今名气可大了,有的是银钱使,用不着去坑骗、去偷人银钱。”
云枝柔声夸道:“这样很好。你本就是有趣的人,现在变成了有趣又清白的人。”
罗门客站在门前,抬起手,又落下。
云枝开门,送莫聪离开。
她偏头,叫出罗门客的名字。
罗门客和云枝不过一面之缘,刚上雁回屿不久,就跟着左凤梧离开,没想到云枝会记得自己的名字。
云枝视表哥为家人,门客们帮助表哥,就是在帮她。
她自然记得住他们的名字和相貌。
“这些日子,辛苦你和邝门客了。”
她戴着粉玉头冠,更不似凡人,却说出如此贴心的话语来,让罗门客脸上一热。
云枝对他说辛苦……倘若她知道,自己隐瞒雁回屿的信件不报,不让左凤梧知道她离开岛的事情,恐怕会恨他吧。
罗门客僵硬笑了两声。
莫聪觉得这人好生奇怪,站在门口不敲门。
他得了云枝夸赞,心中高兴,顺手做了件好事。
莫聪抬手敲门,对着罗门客道:“不必谢我。”
门打开了,罗门客不得不走进去。
云枝心中好奇,看罗门客面露难色,难道遇到了棘手事情。
不过,她很快就放下心来。
即使是天大的难题,表哥都能解决。
他可是表哥,随国未来的新国君。
罗门客把事情一一道出,安静站在原地,等候左凤梧的责骂。
他听邝门客说过,邝门客也犯过错,被打了几棍子,躺在床榻几天才好。
罗门客想,自己这等文弱身子,不知受得住棍棒吗。不过,他确实有错,不会借口身子不好逃避责罚。
左凤梧听罢,沉默片刻,开口道:“你自寻出路吧。”
罗门客震惊抬眸。
听左凤梧的意思,便是逐他离开,不要他继续当门客了。
左凤梧道:“我会给你一笔银子,当作遣散费用。”
罗门客忙道:“不,公子。”
士为知己者死。
他一身才学,却难遇知音,好不容易遇到左凤梧能识他才能,委以重任,他怎么愿意离开。
罗门客道,他愿意同邝门客一般,承受棍棒责罚。
左凤梧摇头。
“邝门客犯错,是小错而已。而你不一样。”
“你明知表妹离岛,并非小事,却自作主张瞒下。你肆意妄为,我怎能留你。”
倘若云枝遇到的不是桑元义兄妹,而是一伙儿恶人。若是她没来到晋国,而去了别处,出了什么意外……
左凤梧已经亡国,仅仅有云枝一个亲人。他无法想象,云枝也离开了他,自己将是何等的孤独凄凉。
所以,罗门客犯的是大错,必须驱逐。
左凤梧心意已决,罗门客央求不成,只得失魂落魄地起身,回房收拾行李。
邝门客围在他身旁问道:“如何,挨了几棍子?”
罗门客叹息:“一棍子也没挨,公子让我走。”
邝门客听懂以后,连呼糟糕。
“唉,我早就该想到的。你说你,初来乍到,就把公子的表妹得罪了。你要是犯了其他错,还有转圜的机会。可你偏偏——”
罗门客打好包袱,也没脸去拿银子,就要离开客栈,邝门客一把拦住他。
“等等!”
罗门客苦着一张脸:“没有办法的。”
“不,还是有的。你去求表小姐。有她求情,公子一定会改变心意!”
邝门客拉拽着他要去找云枝。
罗门客不愿意去。
他犯了错,怎么好去求云枝。他张不开口。
邝门客恨铁不成钢,丢开他,让他莫要走,就径直去寻云枝。
云枝开门。
“邝大哥。”
“哎,表小姐,我有急事求你。”
云枝不解:“我?”
邝门客一股脑地把事情原委说出。
“……罗门客是一心为公子好,虽然方法不对,但他是忠心的。表小姐,你会不会怪他瞒下消息,不告诉公子你离开雁回屿?”
云枝轻轻摇头。
于她而言,罗门客所作所为倒是契合了她的心意。
表哥为了“天下第一贤士”而来,若是因为她而心烦意乱,败了比赛,她才要心伤难过。而且,罗门客只是瞒下消息,并非没有派人去寻找她,可见他并不是讨厌她,只是一心为表哥。
这样忠心耿耿的人,云枝不会让他离开表哥的。
她对邝门客道:“你去告诉罗大哥,不必收拾东西。”
邝门客闻言,就知道她是愿意帮忙了,连连应是,跑去告诉罗门客这个好消息了。
云枝和左凤梧的房间紧挨着。
她推门进去,还未开口,左凤梧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必求情。”
云枝走到他的身边,缓缓俯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膝上。
左凤梧将手落下,碰到她头上的粉玉头冠。
他摩挲着,沉声道:“莫聪送的?”
“嗯。”
“很漂亮。”
“嗯。”
云枝轻声道:“不是他偷来的,是别人送的。”
左凤梧轻笑:“我知道。”
赢过第一轮的,不过是能证明有才学。
但天下有才能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不可胜数。
但能在第二轮坐而论道取胜的,已经是人中翘楚。
莫聪表现出众,自然有不少人愿意巴结他,送一顶粉玉头冠不算什么。
他以后用不着做小贼了。
不过,粉玉头冠太过冰冷。
左凤梧手指移动,落在云枝脖颈。
他的手有些凉,激的云枝脖子一缩。
见状,左凤梧将手抬起。
他两指合拢,轻轻搓动。
虽说玉有暖意,但左凤梧更喜欢有温度的肌肤。
“表哥,我不要罗大哥走。”
她直愣愣地说出口,一点都不委婉。
左凤梧很是无奈。
“为什么?”
“他是好人,我不让他走。”
左凤梧已将手指温热了,才重新放在云枝纤细脆弱的脖颈上。
“好。”
第309章 复国表哥(13)……
听到自己不必走了,罗门客脸上露出愣怔神情。
良久,他才回过神来,朝着云枝郑重作揖道:“多谢表小姐。今日教训,我会铭记于心,必不再犯。”
云枝并不在意,让他写信一封,告诉雁回屿上众人,尤其是深深浅浅,称她已经到了表哥身旁,不用担心。
罗门客此时已将云枝当作人美心善的仙子尊敬,闻言立刻拟了书信,用尽平生所学,把一封普通家书写的词藻华丽、抑扬顿挫。
云枝听罢,不禁抿唇轻笑。
“罗大哥,你确实很有才华,就这样送去吧。”
邝门客风风火火地走进门来,把新得来的消息告诉众人。
“外面都在传,王城里几家美貌女子的闺房夜里遭人打开,那贼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凡是见过他面的人,只字不提他的相貌,反而多加维护,让家里人不必追究。”
罗门客道:“此人定然是英俊男子。”
邝门客深表赞同:“都说晋王把晋国管理的路不拾遗,我看不然。这不就是一桩天大的乱子吗。”
左凤梧手中拿着瓷瓶,从外面进来,淡声道:“晋王已经下令,逐家逐户进行排查。哪里都不能一直太平,晋王反应迅速,应对得当,可见他有治国才能。”
他把瓷瓶分给众人,提及此药乃是治云枝喘症之药,他们每个人各带一瓶,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闻言,忙不迭把瓷瓶系在腰间。
左凤梧预备今日宴请桑元义兄妹,以感谢他们一路上对云枝的照料。
“邝门客,待会儿你去邀请……”
云枝开口:“我去吧。”
这两日,桑桑看到她时,也不迎上前来说话了,只是一脸幽怨地看着她,而后转身离开。
左凤梧看着她:“好,让邝门客陪你一起去。”
云枝去敲桑桑的门。
门里传来清脆的回应声。
“来了,是哪个?”
她看到是云枝,脸上立刻扬起笑容,但很快又强行压下去,露出一副冷漠模样。
“有什么事情。”
云枝轻声道:“桑桑,我和表哥要请你和你堂哥赴宴。”
闻言,桑桑并不高兴,而是眼尾发红:“我不去。”
“我知道你表哥的意思,用一顿饭、一大笔银子,就了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此,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了,再无相干。他想的美,我不愿意!”
她转过身去,要把门大力关上,又怕发出的声音太大,会惊吓到云枝,因此手只是碰碰门框,又收了回去。
桑元义把这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他现身,对云枝道:“不必管她,今夜我们定去赴约。”
“哥!”
屋里传来桑桑不满的声音。
“要去你去,我不去!”
桑元义语气微沉:“你若身子不适,我一个人去也是可以的。”
桑桑顿时不言语了。
云枝将心中疑惑问出:“桑桑这几天,好像很不高兴。”
桑元义唇角噙着冷笑:“她怎么会高兴。你看她整日缠在你的身旁,一口一个美人姐姐,恨不得把你揣在身上,随时见到你。可你呢,你的表哥没来时,你待她尚且算是亲近。那左凤梧一来,你马上把桑桑抛之脑后,她怎么能不难过。”
云枝还未说话,同来的邝门客就道:“桑公子,你这话说的好像表小姐是负心汉一般。全天下之中,想要对我们表小姐好的人比天上星星都要多。表小姐要一一回应,岂不累的晕厥?何况,有多少人想对表小姐好,都寻不到机会,你们能得一月的相处时光,应当满足,怎么还贪心起来,埋怨表小姐未曾以同样的方式对待你们?”
桑元义不言语,只是看着云枝。
云枝面上无波澜,轻声道:“今日宴会照常进行。二位若讨厌我,不愿意来,也无妨的。”
她转过身去,裙角飘逸,轻轻扬起。
桑元义看得愣神。
夜里。
左凤梧置备了好酒好菜,和云枝,两位门客同坐。
看着桑元义兄妹二人未到,莫聪爷孙两个却是早早就来了,一脸笑容,左凤梧眉心微动。
莫聪脸皮厚,对几人道:“好好的一桌子菜,浪费了多可惜!他们不来,我来吃。云枝,你可别因为他们没来难过。”
云枝轻轻摇首:“我没有。”
她不是为了安莫聪的心才故意说出这句话,是真的不难过。
唯一能够牵动她心神的人,仅有表哥一人。
其余人的喜怒哀乐,她并不放在心上。
左凤梧道:“罗门客,你去看看,我请的另外一人到了没有?”
罗门客应声,朝着门外走去。
云枝奇怪,表哥还请了何人。
左凤梧拿走她面前的酒杯,换了一只茶碗。
“坐而论道那日,和我比拼的人。”
云枝回忆着那时的场面,喃喃出声:“齐秀成……”
左凤梧颔首。
云枝蛾眉轻拢:“表哥,他会来吗。他看起来,不像是会赴旁人宴会的人。”
齐秀成以兜帽遮面,使人看不清他的相貌。可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孤僻阴冷。
这样一个人,应当甚少同旁人往来,更可能愿意待在房中吧。
左凤梧要了一碗果仁泡茶,闻言轻笑:“会来的。”
罗门客从外面走来,说没看到齐秀成的身影。
左凤梧听罢,也不着急。
他已经在信上写明,时辰地点。
齐秀成想来的话,定然可以找到。
至于他要是不想来……
左凤梧眸色微沉,否认了这种可能。
不,他一定会来的。
邀请的三个人,都未来赴宴,反而是莫聪和莫老,两个不请自来的人言笑晏晏。
莫老有些不好意思。
他便主动地和左凤梧搭起话来。
寥寥数语下来,左凤梧知晓,莫老和莫聪并非亲爷孙。莫老是莫聪从路上捡来的,当时莫老做人家门客,颇为出众,便遭人嫉妒陷害,被逐出府来。那人还想赶尽杀绝,还好莫聪经过,把他拉回家里,看病吃药,才保住一条性命。
从此以后,莫老再不提真名,只以莫聪的爷爷自居。
莫老以为当初他被人嫉妒,除了那人本性恶劣,还有他爱炫耀,得理不饶人的缘故。经此大难后,他彻底改变,不再招摇,改从法家信了道家。
将这些话说出口,莫老悚然一惊。
这些年来,他深谙交浅言深的忌讳,从不提及往事。但刚才和左凤梧说话,竟不知不觉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他目露警惕地看向左凤梧。
左凤梧不想探究莫老曾经的名讳,只是问道,莫聪当时不过十岁年纪,如何养活自己和莫老的。
莫老赧然。
——莫聪能做什么?无非是做些偷偷摸摸之事。
莫老有时候看不惯,但一提出让莫聪改改,他就反唇相讥,直言莫老就是他用偷来的银钱救好的,怎么,如今嫌弃这些银钱来路不正了?
莫老每次都被反驳的无话可说。
没想到,莫聪这些日子竟主动改了恶习。他想,定然不是莫聪自己突然觉醒过去做的不对,一定是因为云枝。
莫老语气温和地朝云枝道谢。
莫聪登时脸颊涨红,宛如毛头小子一般紧张慌乱。
“你乱说什么,酒没喝上一杯,就已经醉倒了。”
云枝看向他:“莫聪,原来你之前过得这样苦。不过现在好了,有许多人敬重你是贤士,愿意拿银钱给你用,以后你再不用吃苦了。”
莫聪胡乱应着。
他偷偷觑云枝脸色,担心云枝听到他的不堪过去,会轻视他。
他不想在云枝的印象里,自己是一个小贼,或者是一个骗子。
莫聪有些后悔,之前不该那么荒唐的。
还好,云枝脸上的表情没有嫌弃。
莫老说罢了自己的事情,反问左凤梧的境况。
左凤梧和云枝对视。
他缓缓开口:“我和表妹亲人俱失,从小相依为命,在一处岛上居住。”
云枝眼眸微亮:“莫聪,等事情结束了,我邀你去雁回屿玩,你愿意吗。”
莫聪有些吃惊。
他连忙点头。
云枝脸上溢出笑容。
“深深浅浅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莫聪盯着她清冷绝尘的面容,心道:那你呢。
左凤梧看得分明,给自己也要了一碗果仁泡茶。
他这个表妹,单纯不谙世事,根本不知道以她的容貌,随便冲路边的人一笑,对方就心神不宁,会疑心云枝相中了他。云枝对莫聪不知道笑了多少回了,这傻小子的心肯定牢牢地拴在表妹身上了。
其他男子倾慕云枝,左凤梧并不阻拦。
因为他知道,拦不住的。
表妹容貌出众,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除非他把表妹永远地关起来,不让外人看见,否则,她一出雁回屿,肯定会惹出许多风流轶事来。
有似莫聪这般模样普通的男子。
对于这种男子,左凤梧并不担心。
雁回屿的所有人,经过他精心挑选,都是相貌出众。看惯了美人的云枝,怎么会相中一个普通人。
而相貌堂堂的男子的爱慕,左凤梧也不甚担心。
长得再好,不过皮囊英俊,云枝不知见过多少好皮囊了,怎会动心。
可桑元义不同。
这个人给左凤梧的感觉很不好。
他容貌不俗,举手投足之间似出身权贵之家。
左凤梧有意拦着他和云枝亲近,不是害怕云枝倾慕他,是担心一旦他缠上云枝,会利用手中权势,让云枝难以脱身。
今日左凤梧已经同掌柜的说好,客栈一层尽数被他包下,并无闲杂人等经过。
云枝看看楼上,又望向外面,都是无人。
她幽幽叹息,想着今日请的三个人,恐怕一个都不会来。
左凤梧问道:“饿了吗?”
云枝如实回答:“有一点。”
“那就不必等了。”
他命人斟酒,开宴。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云枝抬眸,对上桑桑瞪圆的眼睛。
她今日精心打扮过,发髻整齐,衣裳清丽。
她的脸颊通红,应是被气的。
桑桑一下子走到云枝身旁,挤开莫聪,坐在了云枝的对面。
“喂,那什么美人姐姐表哥,你不是说要请我们。怎么客人不到,你就先动筷子了?”
左凤梧挑眉:“距离我们约好的时辰,已经过去一刻钟了。我以为你们不来了。”
桑桑很是心虚。
她眼珠转动。
莫聪似是察觉到什么:“啊,我知道了,你早就收拾好了,却不下来,就是在偷听我们说话。”
桑桑冷哼:“谁爱听你说当小贼的过往。”
她看向楼梯,催着桑元义快些下来。
云枝看了过去,见桑元义一袭织金锦袍,戴玉冠,腰间配玉珏香囊,打扮的格外隆重。
他本就一身贵气,特意装扮过后,越发显得贵不可言。
云枝有些恍神。
第310章 复国表哥(14)……
桑元义的目光始终落在云枝身上,自然没有遗漏她眸中的惊艳之色。
他眉眼舒展,下楼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莫聪小声嘟哝:“花里胡哨,不像来正经吃饭的。”
桑桑催着莫聪往旁边坐去,把云枝对面的位置让给桑元义。
莫聪当然不情愿。
他坐在云枝对面,抬头就能看到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依照桑桑的意思,他坐的远远的,和云枝讲话就不方便了。
莫老低声提醒,今日是左凤梧做东,莫要生事,否则会让云枝不高兴的。
莫聪这才勉强压住心中郁气,挪动了位子。
云枝聚精会神地盯着桑元义。
左凤梧眉头微凝。
他启唇,刚要说话,却见云枝转过身来,柔声说道:“表哥,桑大哥身上的衣裳真好看。给你也弄一身穿穿,一定比他还要好看。”
原来,云枝竟不是在看桑元义,而是在看他的衣裳。
左凤梧松开眉头,脸上带着淡淡笑意:“好。顺便给表妹也做几件新衣裳。”
云枝抿唇一笑。
她声音虽轻柔,但因为围着桌子落座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所以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桑元义脸色微僵。
莫聪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他暗道:穿的再英俊华贵又如何,落在云枝眼里,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到他的衣裳。
桌上暗流涌动,左凤梧只当做没有察觉。
他举起酒樽,敬道:“表妹有劳二位照顾,多谢。”
桑桑不饮酒,就以茶代酒。
桑元义同样回敬,饮尽了杯中酒。
左凤梧眼神微动,邝门客就端出一个做工精致的木头匣子。
将匣子打开,里面放着黄澄澄的金子。
莫聪险些被金黄颜色晃了眼睛,差点老毛病又犯了。
不过他已经承诺过云枝,再不做偷盗之事,忙拍了拍自己蠢蠢欲动的手,把心中的躁动压住。
云枝接过匣子,递给桑元义。
桑元义伸手接了,但没有收下,而是送回给邝门客。
“我不缺银钱。”
莫聪朝着云枝吐舌头,口中说着“装”,看得云枝掩唇轻笑。
桑元义接过匣子,不过是不想让云枝一直端着劳累。
莫说是一匣子金子,就是上万两黄金,都不能让他动心。
左凤梧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桑元义板着面孔:“我不想报答。”
他很明白左凤梧的意图。
——只要他收下这匣子金子,和云枝之间的联系就彻底断了。
他护送云枝来到晋国,她回赠一匣子金子,从此再无瓜葛。
这道理连桑桑都懂得,桑元义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以,他坚决不收。
他看向云枝:“我和云枝……我们是朋友。你说的报答,是陌生人之间才需要,我们之间,无需这个。”
他眼眸微动,流露出期待,希望从云枝口中听到肯定的话。
云枝微微颔首:“对啊,我同桑桑、桑大哥是朋友。”
左凤梧见他坚持不收,就让邝门客把匣子收好。
今日桌上的饭菜,一半是云枝爱吃的,一半是客栈厨子的拿手好菜,颇有名气。
饭菜吃了一半,一个身穿玄色斗篷的人姗姗来迟。
云枝立刻辨认出他的身形。
“是齐秀成。”
她对齐秀成可谓是印象深刻。
他是当初差点让表哥输了第二轮比拼的人。
齐秀成走近,仍旧是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张嘴唇。
他站在门槛处,停下脚步。
“我来迟了。”
他那副模样,仿佛在犹豫迟来了还要不要进去。
左凤梧迎上前去:“齐兄,你果然来了,我猜你一定会来。”
他的声音平缓,没有因为齐秀成迟到了许久就大发雷霆,或者出声阴阳怪气。
齐秀成想,自己还是可以进去的。
他抬脚走了进去。
一张圆桌旁坐满了人。
云枝身旁是左凤梧,对面是桑元义兄妹,侧对面是莫聪爷孙,而邝门客和罗门客坐在左凤梧的身边。
眼看着好像已经没有位子了,齐秀成站在原地。
左凤梧吩咐取椅子来。
他没有丁点犹豫,把椅子放在了云枝的另外一侧。
见状,莫聪和桑元义皆是一怔。
他们显然忘记了,竟然还可以添座位。
既然如此,他们刚才为何要争云枝对面的位子,直接搬来椅子坐在云枝旁边就好了。
两人心里暗自后悔,又埋怨左凤梧是故意为之。
左凤梧分明是有意提前撤掉了一只椅子,让他们误以为只能按照现有的座位落座。
心眼子真是多如莲藕。
齐秀成在云枝身旁坐下,感受到许多炙热的目光看着他。
他宛如一棵树,安安静静,丝毫不受影响。
云枝偏首看他。
她柔声问道:“你不热吗?”
齐秀成一怔。
虽已是夜里,但却没风,空气中夹杂着热意。
云枝身穿薄衫缎裙,觉得正正好。
而齐秀成穿戴如此严实,难道不会大汗淋漓吗。
齐秀成开口,声音带着微微沙哑。
“我体寒,不怕。”
杏仁泡茶已经凉了,左凤梧又给云枝换了一盏,低声提醒:“莫要盯着别人看。”
云枝口中应是,身体却止不住,一双水淋淋的眸子时不时偷偷打量齐秀成。
她唯一能够看得到的,就是他的唇。
薄薄一张,色泽殷红,似是抹了口脂。
云枝知道,他一定是不会涂脂抹粉的,那便是他的嘴唇天生红艳。
他的肌肤很白。
在场众人,左凤梧和桑元义也白,却不是同一种白。
左凤梧的白,略微夹杂着一点黑,是经年累月在日光下勤练武功被晒出来的。
桑元义的白,是被金银玉器滋养出来的白皙。
而齐秀成的白,则是冷白,惨白,让人看到就想到坟墓、井水,阴森森的。
他生得白,嘴唇又那样的红,越发像是坟墓中走出来的人。
而且,他还怕冷。
云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记得,深深浅浅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便低下头去看齐秀成的影子。
左凤梧在桌底悄悄拉了一下她的手。
云枝抬眸看去。
左凤梧倾身,低声问道:“看什么?”
“我在看,齐秀成是不是从坟墓里走出来的鬼。”
左凤梧无奈。
“看到了吗?”
云枝摇头。
她低头看齐秀成的影子,太过显眼,恐怕旁人会注意到。
左凤梧无奈摇头,用袖子把竹筷一拨,对云枝道:“表妹,帮我捡一下筷子。”
云枝顿时了然,兴冲冲地应了一句好,就低下头去。
她掀开桌布,把竹筷抓在手中,眼睛盯着齐秀成的身下。
她坐直身子,把筷子还给左凤梧。
看她郁闷着一张脸,左凤梧不禁失笑,故意问她:“怎么,看出来了吗,齐兄是鬼还是人?”
云枝抿唇:“是人,他有影子的。”
左凤梧不禁捏了捏她的手腕:“你啊你,小孩子心性。”
竟然会认为齐秀成是鬼。
虽说齐秀成的装扮确实古怪,但也不至于被认成是鬼吧。
左凤梧接受良好。
普天之下,有万万人之众,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性情,齐秀成或许天生就爱如此装扮,或许另有隐情,何必去探究到底。
确定了齐秀成的身份,云枝对他的好奇不减。
她口中咬着米粒,美眸却一直落在齐秀成身上。
他饮酒,吃菜,用饭。
他不得不抬头。
因此,齐秀成有意遮挡的景象,便在无意之中露出。
他的脸颊雪白,有蜘蛛丝一样的红纹在上面蔓延。
和云枝在坐而论道的高台上看到的景象一样。
云枝看得入神,忘记收敛目光。
齐秀成突然转过头,声音如井水一般,冷冰冰的。
“……云枝。”
他听到桌上的人都这么唤她,也跟着叫她云枝。
不过旁人唤云枝,喊的亲切顺口,他却像刚学会说话,念的生涩至极。
云枝的耳朵有些发痒。
“你为什么看我?”
“我、我好奇。”
云枝随便搪塞他。
齐秀成抿唇,不明白云枝因何好奇。
云枝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也可以来看我。我让你看的。”
她将脸凑到齐秀成面前。
齐秀成微微抬起下颌,将云枝的面容尽收眼底。
她生得很美,怪不得不在乎别人看。
不像他,一副丑陋面容,不堪入目。
齐秀成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
“我不看你,你也别看我了。”
云枝不明白:“为什么?”
“不好看。”
云枝想要反驳。
兜帽隐藏下的面容,她看得不真切,不知道好看与否,不过露出来的齐秀成的嘴唇和下颌很好看。
她还未开口,就见一众手拿兵刃的士兵闯了进来。
左凤梧下意识地护住云枝肩头,把她推给邝门客他们。
他站在人前,询问有何要紧事。
士兵脸色严肃,但认出了他。
这位井公子,可是颇受晋王喜欢,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他们大王的肱骨之臣,不能得罪。
他软了语气:“井公子,如今王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白面大盗,不知你可听说了吗?”
云枝听说过,就是那位夜探香闺,同女子促膝长谈,女子们不忍供出来他的贼人。
左凤梧知晓。
士兵指着齐秀成道:“有人告密,说齐秀成就是白面大盗!我奉了大王命令,特来抓他回去,问个究竟。”
云枝大惊。
左凤梧神色未变。
“齐兄他不会是白面大盗的。”
士兵拱手:“大王尊敬井公子这等贤士。可你不知人间险恶,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们说齐秀成是白面大盗,自有一番道理。井公子莫要为难我们。”
左凤梧看向齐秀成。
只要齐秀成开口,说他不是,自己定会保下他。
左凤梧看重齐秀成。
一番论道下来,他深知齐秀成是有才干之人,若能为他所用,定是极大助力。
没听到左凤梧松口,士兵面上露出烦躁神情。他环顾四周,在看到桑元义和桑桑时,神色一滞。
他开口,就要唤公子,宗女,却被桑元义以眼神示意,硬生生止住。
齐秀成朝着士兵走过去。
他对左凤梧道:“不是我做的。”
左凤梧道:“既然你开口,今日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污蔑你的名誉的。”
齐秀成嘴唇微挑。
“多谢,井兄。”
“你我萍水相逢,在现在的局面仍旧能相信我,真是难得。”
左凤梧一直以“齐兄”相称,但这可是第一次齐秀成称他“井兄”,可见他内心的疏远已经有所溶解。
“不必你帮忙,我今日不会走的。”
士兵皱眉,以为他要蛮横抵抗。
齐秀成道:“白面大盗生得模样俊美,可我却不是。”
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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