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复国表哥(15)……
周围响起一阵抽气声。
领头的士兵面色难看,显然没有想到齐秀成的真容是这般模样。
众人皆知,白面大盗相貌俊美,夜闯香闺不遭女子怨恨,反而对他魂牵梦绕。
齐秀成长成这副模样,定然不可能是白面大盗。
士兵拱手抱歉,冲着众人道:“消息有误,刚才多有得罪。”
他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齐秀成重新将兜帽戴上。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来赴左凤梧的邀请。如今,他的真面目被人看了去,不能继续留下来了。
谁看了他的脸,恐怕都会吃不下饭吧。
他抬脚要走,左凤梧诧异道:“齐兄,饭未吃罢,为何要走?”
齐秀成闷声道:“我留下,你们会食难下咽。”
“是吗?”
左凤梧看向众人,大家均是摇头。
云枝坐回自己的位置,拍拍身旁的座位:“快坐下吧。”
她的眉眼清冷如冰雪,此刻没有露出半分嫌弃厌恶之色。
齐秀成看得分明,又听众人的回答不似做伪,是真心以为他不吓人,才缓缓移动步子,重新在云枝身旁坐下。
云枝照旧盯着他看。
齐秀成握着竹筷的手收紧。
他不明白。刚才云枝看他,是因为好奇斗篷之下,他是何等长相。这会儿他的真容已经被看了去,是并不好看的一张脸,云枝为何还要瞧他。
云枝同左凤梧交换了眼色,见他微一点头,才开口道:“齐大哥,你戴着兜帽会闷的,去掉吧。”
齐秀成身子一僵。
他的左脸正对着云枝。
若是他取下兜帽,云枝看到的会是半边红纹密布的脸,她难道不害怕?
左凤梧看出他心中担忧:“表妹不在意的。”
云枝轻声附和。
齐秀成犹豫片刻,将兜帽取下。
这些年来,无论是走在外面,还是待在房中,他都习惯了以兜帽遮面。一天十二个时辰中,他大约只有半刻钟是去了兜帽的。
长久处在黑暗之中,猛地把兜帽取下,烛光刺的他眼睛眯起。
齐秀成用手轻轻挡住,待适应了光亮以后才放下手。
他对上云枝的脸。
她眸中一片澄澈,如同最干净的湖水,没有鄙夷。
她嘴唇微动,说出的话是齐秀成从未听到过的。
“齐大哥,你的红纹……嗯,好漂亮啊。”
齐秀成一怔。
漂亮?
他听到的评价,都是说他是丑八怪,前世做恶太多,今生才会长了红纹。
他因为脸上的红纹,不知遭受过多少轻视目光,还是头一次有人夸它漂亮。
齐秀成想,云枝是否在恭维他,或者安慰他。
他看向云枝。
云枝说过那句话后,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同另外一侧的左凤梧轻声言语。
齐秀成确定,刚才那句话绝不是恭维或者安慰,因为云枝看着就不像是会奉承旁人的人。
她那样的女子,天生就是受人追捧的,哪里会调转过来安慰人。
她对待自己,极其随意自然,就比如刚才说了夸赞的话,只不过是有感而发,说过就算了,不会期待看到齐秀成感激不已的神情,也不在乎齐秀成对她的夸赞怎么想。
齐秀成心口一松,忽然觉得周身畅快。
没了兜帽遮挡,他看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他看到左凤梧芝兰玉树,和云枝同坐,宛如一对神仙眷侣。
桑元义和桑桑则是一看就出身不俗。
莫老年纪虽大,精神矍铄,双眸中尚有亮光。
莫聪长了一副聪明样,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邝门客和罗门客一武一文,垂首喝酒吃菜。
他们除了刚开始的惊讶,再看到他时,脸上神色如常,似乎齐秀成和他们一样,是个相貌正常的人。
齐秀成双手交握,不禁在想:是否他长得不奇怪,不过是之前遇到的人都太过卑劣,喜欢贬低他、嘲笑他。在座众人,都是品行端正之人,不会以貌取人,而他们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小二端来一盅炖好的汤,欲放在云枝身旁。
他被云枝容貌吸引,不禁想多看几眼,心里分神,手中便发抖,险些打翻了汤水。
齐秀成反应迅速,将汤盅接住,放在桌上。
小二心有余悸,连忙道谢。
左凤梧眼眸微闪。
没想到,齐秀成不仅会文,而且擅武。
他问起齐秀成如今的住处。
云枝本在和左凤梧说话,听到他开口询问,也就顺势望了过来。
齐秀成心口微紧。
“我在庙里住。”
云枝奇怪:“庙?王城里还有庙吗?”
桑元义皱眉:“是城门口的城隍庙吗?”
齐秀成颔首。
桑桑哎呦叫出声:“那里破破烂烂,早就该修了,怎么能住人?”
左凤梧道:“如齐兄不嫌,可住在这家客栈。有位客人就要搬走,能腾出一间房给齐兄。”
桑桑不语,心想左凤梧生得浓眉大眼,瞎话是张口就来。什么有人要搬走?恐怕是他又要使银子腾房间了。
齐秀成下意识拒绝:“不——”
云枝跟随左凤梧多年,多少能明白他的心思。
她想,表哥一定是看重齐秀成,才会又是宴请,又是给他找地方住。
她身为表妹,如何能不帮表哥一把。
云枝放软了声音,一双美眸微微颤动。
“齐大哥,你就住下吧。你住在这里,表哥才会安心。”
拒绝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齐秀成习惯了独来独往。
正是因为他习惯一个人,甚少和人往来,才会在赴约前犹豫许久。
如果住在客栈里,肯定会经常和左凤梧见面。到时候,少不得寒暄闲话。
他素来孤僻,不会喜欢这些的。
可现在要他留下的不止是左凤梧,还有云枝。
齐秀成喉咙微动,最后说出一个“好”字。
云枝当即露出笑容,甚至破天荒地盛了一碗汤,放在齐秀成面前。
“齐大哥,你喝汤。”
左凤梧眼中闪过惊讶。
平日里表妹受人伺候,鲜少亲自动手。而盛饭盛粥这等小事,深深浅浅更不会让她做。
因此,左凤梧也只是喝过三次表妹倒的茶。
齐秀成舀了一口汤水,送进口中,刚吞咽入腹,就觉得喉咙发烫。
他面上隐忍未发。
同样喝了汤的桑桑却是立刻丢了勺子,直呼好烫。
“你的嘴巴和喉咙是铁做的吗,一点都不觉得烫?”
左凤梧用嘴唇略沾了沾,的确烫嘴。
云枝轻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很烫嘛,我不知道……”
齐秀成摇头:“只是一点点。”
说罢,他竟要再举起碗,将汤水喝光,以向云枝证明这汤一点都不烫。
左凤梧眉心微动,连忙拦住。
“齐兄,先吃菜。喝了一肚子汤水,就会什么都吃不下去了。”
听到他的话,齐秀成才放下碗。
云枝丝毫不知,自己简单一句话,竟差点让齐秀成烫伤喉咙。
夜里,左凤梧在房中踱步,凝神思索齐秀成其人。
他欲收拢齐秀成为自己所用,只是此人似是常年独来独往,行事颇为偏激,只怕不好控制。
烛光映照在他英挺的侧脸,眉眼中一片凝重。
敲门声响起。
左凤梧一听门被敲的咣当作响,就知外面是邝门客。
他开门,邝门客威武的身子立在门外。
“公子,表小姐找你。”
左凤梧已经脱下外袍,衣着简单。他本想随便披上一件外袍,再去找云枝。但又想着表兄妹之间,不必如此,便只着便衣前去。
他抬手叩门,屋内传来云枝轻柔的声音。
“没关门,表哥进来吧。”
左凤梧推门而入,见云枝坐在床榻上,盖着彩蝶穿花的锦被。她身上只穿一件雪白单衣,发丝散开,被她随手一拢,垂在一侧胸前。
冰雪般的面容上出现楚楚可怜的姿态,宛如坠落凡间的仙子受了委屈,让人心中一软,分外怜爱。
左凤梧手指微动。
在外人面前,表妹是高高在上的仙子模样,可远观而不可接近。
她的这副柔软可怜姿态,只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
儿时相处的情分,宛如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将他们二人缠绕在一起,不容旁人插足。
左凤梧自然地坐在床榻边缘,抬手抚着云枝秀发,问道:“邝门客说,你唤我来。”
云枝抬起眼眸,里面水意浮现:“表哥,我怕。”
她伸出手臂,揽住左凤梧劲瘦的腰。
左凤梧没有推开她,而是调整姿势,方便她抱的更舒服一些。
他抚摸云枝头发的动作越发温柔。
“怕什么?”
“白面大盗。”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云枝碎玉一般的声音响起。
“听闻此人颇有手段。他闯进女子闺房,女子见了他,都大惊失色,吵闹着要家人来抓。可同他说上两句话,就对他一心一意,开始维护他了。听说,此人是修炼了什么邪法,专门迷惑女子心神的。万一他来了客栈,闯入我的房中,把我的魂魄也摄去了,让我认不得表哥,怎么办呢。”
左凤梧眉心微皱。
他道:“不必怕。”
云枝没有被安抚住,扬起脸问道:“表哥不怕吗,万一我被他所迷,视他为知己,而把表哥当作陌路人对待,表哥不担心吗?”
左凤梧语气笃定:“不会的。”
他不会让白面大盗碰到云枝分毫。
不管那白面大盗是人是鬼,都不能近云枝的身。
云枝却以为,是左凤梧不在乎二人的情意。
是了,他一心只在大业上,把儿女情长抛之脑后,怎么会理解她的小女儿心思。
云枝蹙眉:“如果今日说出担忧的不是我,是齐秀成,你肯定会软声安慰,必定不是现在这样。”
左凤梧失笑:“你说的什么话。齐秀成一个大男子,难道会害怕白面大盗,还躲在我的怀中吗。”
只是想想那副画面,左凤梧就觉得不寒而栗。
倘若齐秀成真的做的出,无论他有多少才华,多么可堪大用,自己都会离他远远的。
云枝不语。
她只是觉得,表哥对贤士的关心比对她要多上好多。
她是要被放在复国大业、招揽贤能之士后面的。
她轻垂眼睑,纤长的睫毛在雪白脸颊投下一片阴影。
左凤梧已经弄清楚,云枝害怕是假,想要他陪伴是真。
她明明知道,只要有自己在,不会让她有一点危险,又怎么会担心白面大盗闯入房中。
左凤梧温声安抚了她有半个时辰,见夜色浓稠如墨,缓缓起身,要回房去。
衣角被扯住。
左凤梧回过头去,见云枝纤指拉着他的衣袍,整个人柔若无骨地伏在床榻,轻抬脸颊,眼尾透着薄红。
“表哥,我不要你走。”
“我真的好怕,留下陪我可以吗。”
第312章 复国表哥(16)……
左凤梧面无波澜,欲抬手拂去云枝的纤指,再说上一句“不可”。
云枝的眼尾越发红了,她乌黑的眼眸中有水光浮动。
他手指微动,却没有落下。
“仅此一次。”
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云枝遂了心愿,立刻喜笑颜开,脸上的可怜神情霎时间无了。
左凤梧看向周围,想着自己今夜如何安寝。
房中似乎只有桌子可以加以利用,他不如把桌子挪到云枝身旁,再同小二要一床被褥,勉强睡上一夜罢了。
云枝看出他的打算,拽了拽他的衣袍:“表哥,睡桌子不舒服,你睡床好了。”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声音柔和,说出的话却让左凤梧惊讶地挑眉。
依照两人如今的年纪,怎能同床共枕。
云枝捂着胸口,说心口闷。
左凤梧连忙坐在床榻,摸出随身携带的瓷瓶,放在她的鼻子下面。
云枝握住瓷瓶,深嗅一口,放轻声音。
“就这一次。”
左凤梧不想再刺激她。
表妹的身子宛如琉璃瓶子一样,轻易就会破碎,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对待,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了她。
左凤梧微微颔首:“好。”
房中的衣柜中还有被褥,因此左凤梧无需唤小二前来。
他心口微松,暗道还好,如果惊动了小二,明日他和表妹同住一屋,甚至同床共枕之事,定然会传的满城都知晓。
左凤梧把被褥铺好,便上了床榻,躺在云枝身侧。
云枝身子微侧,将脸朝着他,柔声说话。
她口中所说,都是往事。
她讲幼时的事情,说起雁回屿的种种回忆。
说着说着,云枝突然不言语了。
左凤梧侧眸看去,见她眼睑轻垂,一副打盹姿态。
他叹了一口气。
既然困倦了,何不早早入睡,还要拉着自己说话。
左凤梧动作轻柔,将云枝的手臂放下。
他轻轻抬起她的身子,将她调整至一个舒服的姿势,而后为她盖好被子。
左凤梧犹豫着,是否要趁着表妹睡着了,他赶紧离开。
毕竟虽是亲近的表兄妹,可都已经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再同床共枕总是不合适的。
云枝呼吸匀称。
她白皙的脸颊泛起淡淡红色,比三月桃花还要娇艳动人。
左凤梧凝眉注视良久,终究叹了一口气道:“罢了。”
反正就一次而已,且纵着她吧。万一他离开以后,云枝半夜醒来,发现自己不在身边,又开始伤怀难过,又是一桩麻烦事。
他躺下。
对于他们两个人,今夜都睡得格外安稳。
翌日,云枝睁开眼睛时,身旁已经空空如也。
她迷蒙着睁眼,正好左凤梧推门进来。
他用热水泡了手巾,拧干递给云枝。
左凤梧解释:“你睡着以后,我并未走,不过是起来的早。”
他怕云枝误会自己见她睡着悄悄走了,即使他一开始真的有这个打算。
云枝接过手巾:“我知道。”
身旁虽没有人,但被子是热的。
白面大盗昨夜没来云枝房中,却去了其他女子那里,又引起了一番兵荒马乱。
此女平日里最乖巧懂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此刻却宛如着了魔,不肯说出白面大盗的长相。
一时间,白面大盗有妖术可控制人的心神的说法越发深入人心了。
王城中人人自危。
为了自家女眷的安危,家里人不敢让她们独自待在一间房中,便在门外支起床来,只等一听到不对劲,就立刻闯进去。
桑桑原本不害怕,她对王城的治安可是颇有信心。
但她上街一趟,回来后却忧心重重。
一路上,都有人在说白面大盗的事情,把他说的神乎其神,令人生畏。
有人趁机售卖辟邪符,说是从寺庙中求来的,可以抵御白面大盗的妖术。
众人也是一时情急,来不及分辨真假,将他的辟邪符一抢而空。
桑桑听了满脑袋的关于白面大盗如何吓人的话,也抢了两个。
她把其中一个送给云枝,嘱咐她贴身带在身上。
“这小小一个,可是卖到半钱银子,不便宜呢。”
云枝知道她是好意,当即就把辟邪符挂在脖间。
她略一低头,就能闻到浓郁的雄黄味道。
这个……真的能抵御白面大盗吗。
左凤梧陪着齐秀成搬家。
他见识了齐秀成住的地方,怎是一个“简陋”可言。
房梁摇摇欲坠,屋顶是破的,庙中的城隍像布满尘土,因为太过破旧,已经无人来叩拜。
齐秀成将本是供台的桌子抵在一起,拼成一张床。
被褥不知他是从哪里寻来的,用手一捻,棉花都发硬了。
左凤梧面上难得出现了惊讶之色。
令他觉得欣慰的是,齐秀成住的简陋,却把自己收拾的干净利落。
城隍庙虽破旧,但齐秀成所住的一片小天地,却是打扫的干净。被子发硬,却没有半分尘土。
齐秀成丝毫不觉得自己过得辛苦,因为他早就习惯了这般的日子。
他出生时脸上就带有红纹,被父母嫌弃是妖孽,并不肯养,原本是打算抛到荒郊野外,任凭他自生自灭的。
可齐秀成外婆拦着不让,把他养在膝下。
外婆没几年就去世了,父母有了新的、长相正常的孩子,自然不会收留无家可归的齐秀成。他便开始四处流浪,学会用兜帽遮挡面容。
说这些话时,齐秀成神色平静、声音没有波动,完全没有把这段经历当作博得他人同情的工具。
上次赴宴,在众人面前,齐秀成除去了兜帽,可离开以后,他立刻把兜帽戴了回去。
左凤梧想,他大约是习惯了,便没出声相劝。
城隍庙中的东西,要带走的并不多。
被褥这些客栈都有,自是不必带。
算来算去,齐秀成最终只拿走了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几件衣裳。
左凤梧和他来到客栈时,云枝正站在楼梯上。
她眼眸微亮,唤了声“表哥”。
左凤梧见状,就知她要快步朝着自己走来。
他连忙拦住:“表妹,慢慢地走。”
他暂时丢下齐秀成,朝着云枝快步走去。
他走得快了,云枝自然可以走得慢一些,缓缓地走下楼梯。
她举起脖颈处的辟邪符:“桑桑买的,说可以抵抗白面大盗的妖术。”
左凤梧将那薄薄一张黄纸捏在指尖,不禁失笑。
不过是有些人看众人惧怕白面大盗,因此生出的做生意的法子,哪里真的有效。
云枝道:“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不过戴上之后,真的觉得安神了。”
左凤梧见她浑身带着未曾沾染世俗的单纯,不禁道:“是心安吧。”
云枝知道他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怕是无法理解自己,便冲着一旁的齐秀成道:“齐大哥,你来看看。”
她轻轻招手,齐秀成就走上前去。
她举起辟邪符,让他看看这东西可是正经祛除邪祟之物。
歪歪扭扭的字体和图画,让齐秀成眉头紧皱。
他目光轻移,落在云枝雪白脖颈,忽觉眼睛一烫,连忙移开视线。
“齐大哥,齐大哥——”
云枝接连唤了他几声,他才答应。
“大约是真的吧。”
齐秀成不懂画符,但下意识地觉得,云枝应当想要听到肯定的话。
果然,云枝听罢,唇角微微上扬,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丝暖意。
“我也觉得是真的呢。”
提起白面大盗,左凤梧神色微冷,嘱咐云枝:“近来不要出门,若是出去,便叫着我一起去。”
云枝柔唇轻抿:“表哥不是要忙正事?我若只想着出去看一看,表哥也会愿意随我同去?”
左凤梧颔首:“自然。再忙,也会有空闲时间的,表妹不必为我忧心。”
云枝心道,她当然想表哥时刻陪伴在自己身旁,可她深知那是不可能之事。表哥有宏图伟业去做,不去同门客们商量正经事,而整日陪伴她玩乐,何日才能复兴随国。
云枝知道左凤梧的抱负。
昔日,王后在临终前要左凤梧起誓保证定然复国,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全然不顾当时的左凤梧只是一个孩童。
这些年来,左凤梧每时每刻都被当初的誓言所捆绑,喘不过气来。唯有等到随国真的复兴,他才能得以放松。
云枝懂他的心思,所以不会拿无关紧要的事情去缠他、烦他。
不过,表哥既然提及此事,云枝眼眸微动,想到齐秀成身上只有一个单薄的包袱,想来许多东西都是缺的。
此刻,正是左凤梧展现关怀,笼络人心的时候。
云枝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她今天就想出去,顺道帮齐秀成买点东西添置。
黑色兜帽之下,齐秀成的脸色微僵。
云枝道:“齐大哥,你不用推辞。我们此行的花用都由表哥出。表哥,是不是?”
左凤梧知她在帮自己博取齐秀成的好感,目光温和,应了声是。
齐秀成推辞不得,只得随他们同行。
到了成衣铺子,左凤梧陪着云枝挑选女子衣裙,齐秀成站在男子衣裳前,颇有些手足无措。
经坐而论道一场比拼,晋王城中众人把表现出彩的人通通记住,一眼就认出了齐秀成。
成衣铺的老板围在齐秀成身旁,声音热情:“齐公子,依照我多年的裁剪衣裳的眼力,立刻就看出你身段极好,只可惜被身上的衣袍耽误了。你瞧瞧,你这件衣裳宽大无形,套上和麻袋无异,真是浪费了你的好身段。这样吧,我给你挑选一件新衣,你换上试试,保准眼前一亮。”
齐秀成何曾受过如此热情的招待,一时握紧了手心。
他朝着云枝和左凤梧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他们二人低声言语,好不亲近,根本没注意到他。
齐秀成语气硬邦邦的:“我不用。”
掌柜的一愣。
他能在晋王城中把成衣铺子开的风生水起,凭借的就是脸皮厚、不怕人。
他半推半劝,把齐秀成领进了里间。
“表哥,这里竟还有面具。”
云枝拿起桌上的面具,贴在脸上。
面具底部挂有流苏,戴上后轻灵飘逸。
左凤梧扬起手,拨去她脸上的流苏,露出一张娇艳柔软的唇瓣。
水润饱满。
左凤梧的眸色渐深。
他轻垂眼睑,遮住眼底的晦暗。
“表妹说好是替齐兄买衣裳,怎么自己逛的忘乎所以了。”
云枝轻声道:“我当然惦记着齐大哥。你看,这副面具是我为他挑选的。”
左凤梧垂首看去,只见云枝手中拿着一副银制面具,似是天然残缺,只有左边半副。
此物正好遮挡住齐秀成左边脸颊的红纹,倒是像为他量身定做的。
左凤梧由衷地夸赞道:“很适合他。”
他转头,要告诉齐秀成,却不见他的身影。
掌柜的领着齐秀成从里间走出。
他俨然换了一副模样。
——齐秀成身穿墨色织金衣裳,将肩膀、腰线尽数勾勒出来。
倘若他不做贤士,凭借这副身段,去做王宫中的侍卫长也是绰绰有余。
云枝看得愣神。
在掌柜的巧舌如簧下,齐秀成脸上的兜帽被摘下,此刻他一身黑衣,面有红纹,有种吸引人靠近,又让人觉得惧怕的矛盾感。
“真漂亮。”
云枝称赞。
左凤梧眼睫轻颤。
云枝把面具拿在手中,走上前去:“齐大哥,我为你选了一副面具,本觉得它很适合你。现在看来,你不戴面具最好。”
齐秀成已经习惯了挡住脸,现在感到浑身不自在。
他忙拿过云枝手中的面具,盖在脸上。
面具大小正合适。
红纹被挡,他心中才长松了一口气。
“谢谢,我还是喜欢挡着脸。”
云枝没言语,转身低声问左凤梧:“我喜欢他不戴面具的样子,表哥呢,喜欢什么?”
“你。”
左凤梧脱口而出。
云枝眸中浮现迷茫。
第313章 复国表哥(17)……
左凤梧的眼眸中有暗波涌动,回道:“我和表妹一样,以为齐兄不戴面具更好些。”
听他这般解释,云枝心中感觉有些古怪。
她总觉得,表哥方才说的话不是这般意思。
可表哥不是赞同她的话,还能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说,他喜欢她吗?
云枝固然期待从左凤梧口中听到喜欢二字,但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在复国成功之前,表哥哪有心神去理会儿女情长。
听到二人都提议不戴面具,齐秀成却坚持买下了那副半面面具。
左凤梧言出必行,今日云枝和齐秀成所买的东西,通通由他来付银钱。
他出手大方,令齐秀成生出感谢之意。
齐秀成一身新衣,使平日里掩藏在宽大衣裳下的宽肩窄腰尽数显现出来。
他去掉了兜帽,改以面具示人,总算能让人看清楚他的面容。
云枝发现,他生得格外英俊,尤其是银制面具的光映照在他脸颊时,有几分肃杀之感。
齐秀成走进客栈时,众人都未认出。
桑桑围着他转了一圈儿,喃喃道:“你要左脸没有红纹,也是难得的美貌郎君了。”
她抬起手,想看齐秀成身上的衣袍是哪家成衣铺子所做,却被他敏捷地躲开。
看他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桑桑不禁撇嘴。
“模样换了,性子还是同之前一样孤僻。”
齐秀成报出成衣铺子的名字,声音微冷:“我不喜别人近身。”
意在为他刚才的行为解释。
桑桑喃喃:“果然,只有那家成衣铺子才能做出这般合身的衣裳。”
她知是云枝陪同齐秀成一起去的,那云枝定然也买了不少衣裳。
闻言,云枝微微点头。
桑桑立刻来了兴致,要带云枝往房中去,要她把一件件衣裙试给自己看。
床榻上摆着各色衣裙,有姜黄、绛红、靛青……
桑桑选了一件墨蓝色,欲让云枝换给她看,忽地外面传来吵闹声音。
云枝打开房门,顺着栏杆往底下望去。
只见一众士兵浩浩荡荡而来,在客栈中站定,分列两侧。如此架势,竟比上次误抓齐秀成时还要浩大。
云枝来不及告诉桑桑一声,就急匆匆奔下楼梯,欲去到左凤梧身旁。
她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将要摔倒。
跟着跑出来的桑桑见状,吓得叫出声来。
云枝却没有顺着楼梯跌倒,而是摔进了齐秀成怀中。
他的手臂被猛地撞了一下,分外疼痛,面上却毫无波澜。
云枝不过鬓发微乱,旁的地方一点都没伤到。
她抓住齐秀成的衣袍,问道:“表哥在哪里?那些人来做什么?”
上次,士兵们前来是为了抓齐秀成,那这次呢,会不会和表哥有关?
云枝黛眉紧蹙,忧心忡忡。
齐秀成感受到她的紧张,回道:“左兄无事。他们不像是来抓人,更像是来请人的。”
云枝喃喃:“请人?”
齐秀成郑重颔首。
他清楚地记得,上次士兵们来时,满脸严肃,不苟言笑,这次却主动朝他们打招呼,说话的语气也分外温和。
“他们……”
齐秀成语气微顿,抬首看向提起裙裾走下楼梯的桑桑。
“是来找桑公子和桑小姐的。”
桑桑眉心一跳。
察觉到云枝也望向自己,她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和士兵们可不熟悉。”
她眼神飘忽,一看就是在说假话。
齐秀成不戳破她,搀着云枝纤细的手臂,将她扶起。
云枝站起时,秀口中轻嘶一声。
齐秀成把她整个身子都压在自己身上,看向她的脚。
“扭到了?”
云枝抿唇:“不知道。”
齐秀成欲帮她察看,却被云枝拒绝。
“先去找表哥。”
她刚抬起脚,细长的蛾眉就轻轻拢起,显然不能独自行走。
齐秀成见她坚持,开口道:“云枝,你走不得路,我抱着你走。”
他语气平缓,丝毫不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出格。
云枝的眸中闪过惊讶,她看齐秀成的神色,知他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单纯想帮她找表哥,又不愿她伤着脚。
云枝轻声应好。
话音刚落,齐秀成的手就搭在了她的腰肢,口中说着“得罪了”。
他一把将云枝抱起,手臂和脚步一样沉稳有力。
桑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嘀咕出声:“方才我碰一下他的衣袍,他就仿佛被针扎到一般躲开,这会儿美人姐姐都躺在他怀里了,也不见他有半分嫌弃。”
桑桑转念一想,假如换作自己,美人姐姐愿意让她抱,即使她天生不能和人接触,恐怕也会拼命压制不适。
毕竟,那可是美人姐姐啊。
如此一想,齐秀成的区别对待便很是合乎情理。
客栈后有一天井,左凤梧正站在那里同士兵头子说话。
齐秀成看到他时,加快脚步,直到距离左凤梧只有两步远的时候,才把云枝放下。
云枝一时情急,身子前倾,被左凤梧双手接住。
左凤梧知道她为何着急,在她开口之前就回答道:“莫急,表妹。这些人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桑元义和桑桑。”
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云枝方才安心。
云枝不解:“找桑桑他们做什么?”
他二人没有参加贤士之争,也甚少出门,难不成又有人控告,称桑元义才是白面大盗?
论长相,桑元义确实符合。
可自从云枝认识桑元义起,就看出他身上有傲气,她绝想不出,桑元义会做出夜闯女子香闺的事情来。
左凤梧说出答案:“桑元义是晋王之子,桑桑是晋王兄弟的女儿,应称上一句宗女。”
左凤梧说话时,语调没有起伏。
他虽是亡国公子,但坚信能复兴随国。
而表妹,会是他的王后。
他们二人日后会成为随王、随王后,不比公子宗女要尊贵许多吗。
所以,他不会因为桑元义的真实身份而感到惶恐,或去有意奉承他。
他甚至连惊讶都只有一点点,更多是“哦,桑元义果然是贵族”的感慨。
云枝更是只应了一声,表示她知道了。
她对旁人的事情并不感兴趣。
她心心念念的,唯有自己和表哥。
但客栈里其他人没有他们一般淡定。
掌柜的连忙回忆,桑元义在此居住的日子,自己可有不当之处。
他仔细一想,吓得脸色惨白。
当时桑桑要住宿,他竟说没空房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万一桑元义想要报复他,可如何是好。
莫聪和莫老对视一眼。
莫老不言语。
莫聪颇有些愤世嫉俗:“怎么好事全然他一个人占了去。凭什么我不是晋王的儿子?”
事实是,他是一对农家夫妇的儿子,双亲因为缺粮而死,自己捡到了莫老,才有了亲近之人。
他不像桑元义,擅长投胎,一下子就投进了世上最富贵的人家里——王室。
桑元义脸色微沉。
他刻意隐瞒,为的是不让父王知道他回了王城。
一旦恢复晋国公子身份,他行走肯定处处受限,再没有现在一般自由。
上次士兵闯入客栈,看见了他和桑桑,他已经暗示对方瞒下此事,不要告诉父王。
没想到,士兵还是说了。
他二人离开王宫的起因是,桑桑觉得王宫无聊,把王城里面和附近都逛了一个遍,想去更远的地方。
桑元义拦了,没成功,只好陪着这位堂妹悄悄离开王宫。
他给晋王以及堂妹的父亲留了书信,但仍旧挡不住两位长辈关心他们在外的安危。
晋王许下承诺,谁能报出桑元义和桑桑行踪,就有重金赏赐。
上次的士兵头子,虽然理解了桑元义的意思,但更想在晋王面前表功请赏,所以就把桑元义的行踪原原本本地禀告上去。
晋王得知他二人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这几日,他把手头的事情忙完了,才来接桑元义兄妹回王宫。
桑元义和桑桑都不愿回去,但桑桑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
她站在云枝身侧,脖颈扬起:“我不走,除非——”
她看向云枝。
“除非美人姐姐陪我一起回去。”
云枝立刻拒绝:“不,我要和表哥在一处。”
闻言,桑桑露出心痛不已的神情,可并不能让云枝软了心肠。
领头的士兵向桑元义投去求助的目光。
桑元义本就不想走,对如今的场面乐见其成,自然不会劝桑桑。
僵持不下之际,如鸣鼓一般厚重的声音响起。
“桑桑,不要胡闹。”
见了来人,桑桑立刻收敛脸上神情,轻声唤道:“叔父。”
桑元义道:“父王。”
众人便知他就是晋王。
晋王年逾四十,双目炯炯有神。
他冲着桑元义轻轻摇头,而后走到左凤梧面前。
“井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左凤梧颔首答应。
离开之前,他看向云枝,以目光作安抚。
他嘱咐齐秀成道:“齐兄,有劳你照顾表妹。”
齐秀成刚松开云枝的手臂,又重新搭上。
“井兄放心。”
莫聪小声嘀咕:“他怎么把云枝托付给了齐秀成,而不是我?明明我和云枝认识的时间更久……”
莫老一语道破:“因为齐公子看起来比你靠谱。”
莫聪冷哼。
云枝本想要齐秀成扶她回去,但齐秀成重新把她抱起。
抱起之后,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一时抱顺了手,这次竟然忘记询问云枝了。
他站在原地,拧着眉毛。
齐秀成心中纠结,此刻把云枝放下,再征求她是否同意,未免显得太傻。
内心挣扎一番后,他选择刻意遗忘没询问云枝这件事。
云枝的双手揽着他的脖颈,水润的红唇轻轻张合。
“齐公子,晋王找我表哥什么事?他为什么不找自己的儿子,反而找我表哥?”
齐秀成答不出来。
云枝忽然想到了什么。
万一是晋王看重表哥,愿意把他当作肱骨之臣培养,才和他私下里说话。那表哥顺势表明身份,借助晋国兵力复兴随国,不就指日可待了。
云枝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脸上的忧愁顿时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欢喜。
齐秀成不知道她为什么一会儿一个样子。
不过,她可真好看。
比他见过的最漂亮的花、最难得的风景都要好看。
云枝窝在他的怀里,脑子里想的都是左凤梧。
齐秀成抱着她,心里、眼中只有她一个。
他看得入神,脚下一绊。
云枝惊呼出声,以为自己要被他丢在地上了。
但齐秀成敏捷迅速地翻过身去,以背抵地。
云枝被他护住,没感受到丁点疼痛。
晋王说出来意。
他此行前来,接桑元义兄妹却是次要的,主要是来见左凤梧一面,有事相求。
左凤梧淡淡重复:“你要我帮你抓白面大盗?”
第314章 复国表哥(18)……
晋王正有此意。
白面大盗扰的人心惶惶,妖术之说在王城中盛行,有人借机坑蒙拐骗,骗去了大笔银钱。
晋王为此苦恼不已。
他命朝臣们想出办法来,但他们的法子一个个都是花架子,听起来颇有道理,实际一点作用都无。
再任凭白面大盗猖獗下去,扰了王城安定,就是晋王的失职。
毫无办法之时,他想到了众位贤士。
其中,他最为看重左凤梧,便来到客栈,将此事托付给他。
未曾料想到,莫聪莫老、齐秀成等也在这里,正好集思广益,想出一个绝妙的法子,抓住白面大盗,让王城百姓安心。
晋王深知,这是一件再棘手不过的事情,做的不好了,或许会落一个无能的名声。因此,他已经做好了左凤梧会拒绝自己的准备。
“好。”
左凤梧却当即应下,没有纠结犹豫。
这让晋王喜出望外,越发认定,有能的贤士众多,但堪当天下第一贤士的,唯有左凤梧一人而已。
晋王道:“今日前来的士兵,我都给井公子留下。如有需要,尽管差遣他们。我已经吩咐过了,你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违令不从,视为不敬王室。”
左凤梧并不推辞,尽数应下。
尽管他手下有可用之人,但在博取晋王的充分信任之前,他不会动用手中的人,以免招人怀疑。
将解决白面大盗的事情交给了左凤梧,晋王长松一口气,仿佛白面大盗已经被抓到了。
他有空闲和桑元义好生谈谈,质问他为何胆大至此,竟偷偷离宫,还带着桑桑一起。
左凤梧推开云枝的房门,见齐秀成正蹲在地面,双手抬起云枝的脚。
雪白里袜下,是纤弱的脚。
齐秀成宛如捧宝物一般捧着玉足,身子僵硬,良久没有动作,让人看到就不禁想到“愣头青”一词。
左凤梧走近,唤道:“表妹。”
见他来了,云枝眸中闪烁亮光,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口,但碍于齐秀成在场不好说。
左凤梧淡垂眼睑,对齐秀成道:“齐兄,劳烦你了。”
他语气温和,齐秀成却从中莫名听到了一股寒意。
他心头一慌,此刻的感受好比是——趁着夫人不在家时,婢女偷爬了主君的床榻,偷得了一阵快活日子,有些忘乎所以。正待婢子享受着和主君的浓情蜜意时,夫人突然回得家来。他同婢子的心情是一样的,宛如一桶含了冰的冷水从头浇下,浑身发颤。
齐秀成轻轻摇头,驱散脑袋里的古怪想法。
可这种念头却在他脑袋里挥之不散。
他和爬床婢子的处境,怎么能说是不一样?
左凤梧是云枝的表哥,二人亲近无间,他不过是受左凤梧托付,才得以暂时照顾云枝。在云枝眼中,左凤梧是亲近之人,他是外人。如今左凤梧回来了,他理应让出位置,把云枝还给左凤梧。
齐秀成猛然惊醒,忽然明白了左凤梧刚才言语中的深意。
——他不止是单纯道谢,还是提醒,要他有自知之明,主动退回原位。
齐秀成退后两步,左凤梧果真站在了他原先的位置。
不过,他没有蹲下身子,而是坐在床榻上,轻抬起云枝的脚,用手轻轻转动,力道轻柔。
“表哥,晋王找你是要说何事?”
“他要我帮忙抓白面大盗。”
“表哥答应了?”
“嗯。”
云枝蛾眉轻拢,白面大盗行事猖獗,在晋王下了严令后,仍旧不知收敛,可见他对自己的手段有信心,确保能够不被抓到。
晋王把此事交给表哥,能办成了固然好,一能完成晋王的嘱咐,博得他的器重。二来能扬名立万。邝门客告诉云枝,左凤梧将门客散向各地,救灾民、扶助弱小,打的都是随国公子的名号。只等名气积攒够了,到时候借万民之力成复国之事。而抓到白面大盗,可谓是为民除害,必定声名远扬。
但若是办不成……
虽说晋王会体恤表哥,毕竟这等难事,办不成也属正常,可他心里难免会存有芥蒂。而民众知道表哥没抓到白面大盗,不会想到白面大盗有多么难抓,只会觉得是表哥无用。
两相比较之下,竟是弊大于利。
云枝面露担忧:“表哥有把握吗?”
左凤梧知她关心自己,手上的力道越发轻柔:“十之八九。”
云枝没有展开紧皱的黛眉。
十之八九的信心,那就是还有十之一二的可能失败。
左凤梧轻轻摇首。
素来的谨慎小心,让他不会夸下海口说自己有十成十的把握,但这番谨慎却让云枝泛起忧愁。
他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笃定。
“表妹信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没想到还有齐秀成在场。
他二人旁若无人,其中的亲密容不得旁人插入。
齐秀成颇感落寞。
他离了房中,将门掩上,从缝隙中看到了左凤梧加重了手上力气,云枝轻呼出声。
“表妹,只一下就好,且忍忍。”
……
桑元义和晋王谈了足有一个时辰。
晋王终于松口,同意他暂不回王宫中去。
桑桑闻言,眼眸中闪过光亮:“哥,你真厉害。这下太好了,我能继续和美人姐姐待在一处了。”
桑元义并不言语。
士兵站在桑桑身旁两侧,作势要请她回去。
桑桑嚷道:“你没听见我哥说吗,叔父已经同意了,不让我和哥回去。”
“晋王吩咐,公子可不回去。但是宗女你要回去。”
桑桑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睁的浑圆,看向桑元义,期待从他口中听到否定的话。
桑元义开口,说出的话却好似一把利刃,刺的桑桑心口痛。
“你离开这些日子,伯父十分思念你。”
桑桑当即骂道:“你混蛋!你只想着自己留下,完全不管我。”
晋王厉声斥道:“桑桑,莫要再胡闹了。”
君王之怒,还是十分具有震慑力的。
桑桑立刻噤声。
她心中百般不愿,但只能选择老老实实地回王宫去。
临走之前,她想再见云枝一面,毕竟进了王宫,不知道何时有机会再出来。
桑元义立在原地,没有帮她传话给云枝。
“她伤了脚,下不得楼。”
闻言,桑桑大骂他冷酷无情,不是好堂哥。
晋王颇觉无奈,但知道桑桑心有郁气,若不发泄出来,在回王宫的路上也会弄出乱子来。倒不如遂她的心意,让她想骂就骂,把心中郁气发泄出来,就不会想着怎么在中途逃跑了。
云枝的脚扭伤了,虽不要紧,但也需卧床休息三日,每日涂药按摩。
深深浅浅没跟着她出来,桑桑又被晋王接了回去,做这等事的只能是左凤梧了。
左凤梧一边要照顾云枝,一边要思索怎么抓到白面大盗。
为了方便行事,他索性把议事的地方定在云枝房中。
他在床榻前摆了一花鸟鱼虫插屏,以此挡住门客们的视线。
左凤梧为云枝涂上药,揉完脚,才从屏风后走出。
邝门客和罗门客正凝神思索,该怎么诱白面大盗出来,完全没注意到,走在他们面前一本正经的公子,刚才还手拿一只秀足,轻轻揉捏。
罗门客道:“想引蛇出洞,必须要放出诱饵。我以为,想抓住白面大盗,应当用美貌女子做饵,吸引他的注意力。待他动了心思,有所行动,我们再突然出现,抓个正着。到时候,他夜闯香闺,即使想狡辩,也辩驳不得。”
这和左凤梧的想法不谋而合。
不过,此计凶险,让哪个女子来当诱饵,似乎都不妥当。
左凤梧斟酌过后,决定先把计策定下后,稍加润色,再献给晋王,省得他觉得抓盗一事毫无进展,心急如焚。
左凤梧当夜就写好,交给罗门客核对,由邝门客护送至王宫。
待两位门客离开后,左凤梧才重新绕到屏风后。
他以为这些事情无聊,云枝定然听得厌倦,许是在打盹,或者已经睡着了。
但床榻之上,云枝睁大双眸,一副精神模样,丝毫没有困意。
她反而眉头轻皱,似在沉思。
她依偎在软枕上,发丝如瀑般散开,手指拨弄着枕边穗子。
左凤梧没有打断她的思考,他也好奇,表妹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能让表妹烦恼至此。
终于,云枝像是想明白了,突然坐直身子,发丝倾泻在肩膀一侧,眼眸晶亮。
“表哥,不如让我去吧。”
左凤梧心头一颤。
他明知云枝所说的意思,却故做不懂:“表妹要去哪里?”
云枝回道:“就是表哥和邝大哥、罗大哥说的,要挑一个人做饵,不如挑我吧。”
左凤梧立刻反驳:“不可。”
云枝轻轻偏头,眸中闪着疑惑:“为什么?这个计策很好,晋王看过以后,一定会催促表哥去做的。谁家的女子会甘心做饵?但假如无人愿意,表哥不就抓不到白面大盗了?”
“表哥必须要抓到白面大盗。”
她不会容许表哥的名誉受到半点损害。
“那也不用你来当饵。”
“表哥——”
左凤梧声音微冷:“表妹,不必再提。”
邝门客递过信件,本欲离开,却被晋王传召入内。
自从他把抓白面大盗一事托付给左凤梧,就整日期待着他的好消息。只是一连三天,左凤梧没有动作,让晋王心焦不已,也不好派人前去催促。
看罢信件,他连声称好,询问邝门客道:“井公子打算何时行动,士兵可还够用?”
邝门客道:“够用。不过选何人做饵,公子以为应当由晋王决断。”
左凤梧并非优柔寡断之人。
成就大事者,哪个不心狠。
他不会怜惜男子,同样也不会心疼女子。
只是抓白面大盗一事,他毕竟是替晋王做事,不能平白替他背负了恶名。
晋王深知其意,心中浮现一丝异样之感。
他想要的是听话的谋臣,左凤梧样样出众,可不够乖顺。
他不像听命于人的臣子,更像是坐在高台上的主子。
为主子背负骂名,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左凤梧如此爱惜羽毛,让他不禁皱眉。
但目前为止,左凤梧的才能足够掩饰他身上的瑕疵。
晋王想,等到把左凤梧收入门下,他再好生教导一个臣子应当做些什么。
如今,他就原谅了左凤梧独善其身的心思。
王宫中婢子无数,随便指派一人就可。
有晋王命令,她们必定听从,不会有二话。
晋王刚要指定人选,忽地想到什么,话到嘴边改了口:“上次在客栈之中相见,我看到有位女子,名唤井云枝,生得美貌。由她做饵,引白面大盗上钩,必定能成。”
第315章 复国表哥(19)……
邝门客暗自腹诽:为何要表小姐去,怎么不让桑桑去。晋王此人,是难得的贤明之君,如今看来,也有慷他人之慨的时候。
他面上不显,只说此事自己做不得主,要回去禀告左凤梧。
晋王以为左凤梧定然不会反对。
抓到白面大盗,对云枝而言是大功一件,她怎能不愿。
邝门客回去后,不仅把晋王的想法说出,还把自己的埋怨尽数告诉了左凤梧。
罗门客拧眉,刚要开口,就听左凤梧道:“表妹不能去。你明日——不,我随你一起去见晋王。”
邝门客跟随左凤梧,认为他是最贤明的主子,晋王是万万赶不上的。他是典型的武臣性情,冲动、直率,有一说一。
邝门客认为想要复兴随国,就聚集一群士兵,把小国一个个打下来,随国自然就复兴了,何必还要争取旁国的支持。
但众门客一致认为,用蛮力复国,不仅劳民伤财,且要折损许多士兵,而同强大的诸侯国结盟,则是更平和的复国方式。
邝门客说不过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按照左凤梧的吩咐,来到晋王城,用参选贤士的方式宣扬名气。
在邝门客眼中,左凤梧迟早会做随王,自己是当之无愧的御前一等威武将军,而云枝是板上钉钉的随王后。
让将来的随王后给晋王以身犯险,他也配!
邝门客巴不得左凤梧被激怒,放弃所谓的平和方式,采用武力复国。
最好趁着明日见晋王的时候,顺势钳制住他,逼迫他借兵给他们。
邝门客眼中满是跃跃欲试,转头看见罗门客忧心忡忡,立刻不满:“哎,你是不是不同意公子和我的意见,认为表小姐应该充当诱饵?”
他暗道,如果罗门客敢点头称是,他立刻指责对方忘恩负义。
若不是云枝求情,罗门客早就被赶出去,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罗门客却摇头道:“不,我赞同公子和你的想法。”
邝门客一怔。
罗门客继续道:“我们本就是为了博名而来,不必要付出如此大的牺牲。他日,晋王得知公子身份,又知道表小姐,这个日后的随王后,都曾听过他的差遣,为他鞍前马后,岂不认为公子过于讨好他,为此可能故意拿乔,并不有利于复国大业。”
左凤梧深以为然。
其实,他否定晋王提议,没思虑太多,不过是不想表妹参与其中罢了。如今经罗门客一提醒,才惊觉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冲动。
他应事事为了复国着想,怎可凭借一时喜好行事。
翌日,左凤梧携了两位门客,去见晋王。
晋王信心满满,却听到了他的拒绝。
“表妹体弱,又有喘症,万一受了惊吓……我实在不敢拿她来冒险,望君上理解。”
他说的如此诚恳,晋王怎好强迫,便只能另外选定人选。
云枝知道左凤梧今日进王宫,应是为了选饵料一事。
其中内情,她听得一二,不禁蹙眉。
晋王会怪表哥吗?
云枝分外不解,为何表哥不让自己去,分明她是情愿的。
凉风乍起,云枝肩膀微缩。
见状,一直注视着云枝的齐秀成立刻上前,把椅背上所搭薄裘披在她的肩膀。
正下楼梯的桑元义见状,嗤了一声。
齐秀成抬头,二人目光相接,有火星闪烁。
桑元义瞧不上齐秀成,认为他孤僻阴冷,在云枝面前像一条狗似的,百般讨好。
齐秀成同样看不惯桑元义。不过是出身好一些,就眼高于顶,真是讨人厌。
莫聪从后厨走出,看他二人各自别过头去,一副相看两厌的模样,不禁一喜。
他二人并非天性不合,到了如今水火不容的地步,有赖莫聪从中使了手段。
他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精通挑拨之术。
在桑元义面前,他暗示齐秀成借面上的红纹,博取云枝怜悯,是小人举动。
“他那红纹初次看着吓人,待惊吓过后再看,就觉得同他很配,不仅不丑,反而十分俊美。可他偏偏戴着一副面具,让云枝看了,总想再见见面具之下他的长相。依我看,他知道自己不丑,有意做出这副姿态,目的是吊人胃口。”
桑元义颇为赞同。
他多次看到云枝盯着齐秀成的面具,轻声让他摘下,十次之中,齐秀成只有一次是答应的。
他摘下之后,云枝看得目不转睛,有一次甚至动手去碰。
齐秀成身子僵硬,却没有躲开,任凭云枝软柔的手落在他的脸颊。
云枝的纤指沿着红纹的形状轻轻摩挲。
她抚过的地方,好似有电流滑过,有酥麻的感觉。
齐秀成眼眸中逐渐涌出黑浪,在他要开口时,桑元义及时出现,打断了他想要说出口的话。
每次回想起来,桑元义都心有余悸,笃定齐秀成当时要说的,一定不是好话。
见桑元义厌了齐秀成,莫聪又来到齐秀成面前,大呼世道不公。
“……你我本领不差,只是出身差了点。若是和桑元义一样,都是君上的儿子,必定比他做得更出彩。都说英雄莫问出身,可桑元义眼睛都快落在天上去了,哪里看得起我们这些小民。”
齐秀成不言语。
莫聪看他不为所动,继续道:“哼,瞧他整日一副贵族做派,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的。我对云枝好一些,他就说我像哈巴狗。但他自己面对云枝,又是千依百顺。依我看,他就是认为我们身份卑微,不配对云枝好。只有他这样的公子,才配得上云枝。”
齐秀成眉宇中有波动。
“此人,品性不行。”
见他终于动了金口,莫聪暗自一喜,忙点头称是。
经他的挑拨,如今两人已经讨厌极了对方。
云枝丝毫不知他三人之间的事情,只是看向远方,等待表哥归来。
趁着桑元义和齐秀成眼神交锋时,莫聪溜到云枝身旁,把手中的燕窝递给她。
“我新煮的,加了枸杞红枣龙眼。云枝,你身子弱,吃了这个不仅能滋养身子,还可美容养颜。”
云枝转过身来,低头看熬煮的甚好的燕窝粥,问道:“你煮的,亲手煮的吗?”
莫聪嘿嘿一笑:“不是我亲自动手,但我全程都看着他们,也算我亲自煮的吧。”
云枝闻言不禁一笑。
她就知道,煮燕窝这般精细的活计,莫聪怎么做的来。
莫聪每次出现,都能逗得她展颜微笑。
云枝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接过燕窝粥,小口抿了起来。
莫聪能说会道,一会儿功夫就把云枝的烦恼套了出来。
“让你做饵?太危险了。”
莫聪变了脸色,他蹲下身子,抬起眼眸,目光和云枝相平。
“云枝,听我的,这等危险的事情,让那些想争名声的人去。”
他丝毫不掩饰自私本性。
齐秀成和桑元义同时开口。
“别去……”
两人对视,又很快地转过身去。
经过三人劝慰,云枝总算歇了当饵的心思。
左凤梧从王宫回来,见表妹坐在门口等候,身旁还围着一群人,眉头微挑。
他走近,发现表妹竟未察觉到他的出现。
莫聪倒是看见了,但不想提醒云枝,只当做没看到。
左凤梧出声:“表妹。”
云枝回过头。
她问起事情如何了。
左凤梧只道回房再说。
回房后,身旁自然就没有齐秀成这些人了。
他端起小几上的燕窝,问道:”表妹,这是你的?”
云枝应是。
左凤梧正口渴,便扬起脖颈喝光了。
他做的熟稔自然,让在场三人不禁拧眉,但看云枝面色如常,没有生气的迹象,显然是习惯了,也闭口不言。
三人猛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互相讨厌,归根到底为的是云枝。
可他们争来争去,也比不过左凤梧一个什么都不争的人。
他天生就是云枝的表哥,又和她有多年情分。
这是他们争的多厉害,都无法得到的。
左凤梧带着云枝上楼去。
余下三人没有寒暄的打算,也各自散去。
左凤梧把晋王的打算说出,期间,他隐瞒了自己拒绝晋王提议,惹得他面露不满一事,只说自己不想让云枝去,晋王已经同意了。
经过莫聪等人相劝,云枝已经改了心思,闻言也没说什么。
但第二日,原本指定的那位婢子就出了事情。
她被提前安置在王宫外的宅院,方便左凤梧差遣。
可离宫当夜,她就遇到了白面大盗,对对方一见倾心,誓死不肯再帮晋王做事。
白面大盗此举并非巧合,而是听说了晋王要动手抓他,时刻关注王宫动向,故意拿婢子下手。
晋王听说之后,大怒。
白面大盗是有意挑衅,如不尽快把他抓到,他的颜面就荡然无存了。
看来,随意挑选的女子不好掌控,确实不行。
左凤梧只好再挑人选。
云枝不忍他烦恼,但知道旧事重提,恐怕会被他驳回,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莫聪听罢她的忧愁,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头。
“云枝,你能去。”
云枝黛眉一颤:“可你上次不是说,我不该去?”
“上次是上次。你自己一个人去,当然不可。如果我陪着你去,那就可以去了。”
云枝为难:“但白面大盗看到我身旁有你陪伴,不愿现身了怎么办?”
白面大盗出手的,都是独处的女子,旁边并无男子相配。
莫聪摆手:“我以这副面貌陪你,肯定引不来他。等我换上一身衣裳,自然就可以帮你了。”
云枝好奇,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衣裳,竟会如此神奇。
莫聪进了房中,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他推开房门。
云枝只见,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从门槛迈出,往上是织金长裙,雪青对襟小衫,如鸦长发。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拿着绣着牡丹花的团扇遮挡面容。
对方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向云枝。
云枝犹豫着开口:“你是……莫聪?”
“是。”
连声音都是女子一般的娇柔。
莫聪腰肢款款,朝着云枝走来。
他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俨然女子模样。
莫聪把团扇放下。
云枝惊讶的眼睛睁圆。
他脸上的黄气尽数没了,脸和手臂是同样的白,加之乌眸红唇,全然一个标致美人。
云枝惊奇不已:“莫聪,你是怎么做到的?”
莫聪得意到:“行走江湖,只会偷偷摸摸怎么行,这等易容术,是我和一个夫人学的。她的本事才大,能男化作女,少化作老。我不过学了她三成本领,不过已经够用了。”
莫聪庆幸学了这等本领,如今才能帮到云枝。
之前他还觉得,收留那夫人一个月,却一分钱没有拿到,只学了易容术,有点亏本了。
第316章 复国表哥(20)……
云枝对他如今的装扮满是好奇,一会儿扯扯他的衣袖,一会儿看看他的面颊。
云枝道:“莫聪,若是你的脸真是这般气色,就好看多了。”
莫聪心中微动:“你喜欢我白面?”
云枝也不怕他多想,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莫聪白面女装是个美人,脱下女子衣裙,仍旧是白面的话,定会是俊俏郎君。
莫聪心中有百般心绪转动,却未言语。
云枝带着他要去见表哥。
途中遇到了齐秀成。
云枝偶然起了玩闹心思,故意道:“齐大哥,这位是我新结识的姐妹。”
莫聪知她用意,故意夹着嗓子唤道:“齐大哥。”
齐秀成凝眉看着他,声音笃定:“你是——莫聪。”
莫聪失声:“我都化成这副样子了,你还能认出!”
云枝也惊讶,以为是莫聪哪里露出了破绽,齐秀成却道,是他从莫聪乱转的眼睛看出来的。如果不看眼睛,完全看不出莫聪是男扮女装,所以,云枝尽管放心,旁人是认不出莫聪的身份的。
听闻莫聪要陪伴云枝当诱饵,引白面大盗出来,才打扮成这副模样,齐秀成眉头紧锁。
他伸手,拦住莫聪去路。
莫聪奇怪。
齐秀臣开口:“帮我。”
莫聪没听明白:“什么?”
“帮我化成你这副样子,我也要同去。”
云枝心意已决,他无法阻拦,只能陪在她身侧,以作保护。
莫聪要拒绝,齐秀成先他一步开口:“你武功没我好,有我在,你们才能更安全。”
一句话把莫聪堵的哑口无言。
他想单独陪云枝去,不过齐秀成言之有理。
为了安全考虑,还是带上齐秀成吧。
莫聪带着二人回到房中,给云枝倒了茶水,又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送了送,让她稍做等候。他则是拉着齐秀成去后面涂脂抹粉去了。
必定得先换衣裳,再施脂粉。
莫聪双臂抱胸,催促着:“快脱啊。”
齐秀成皱眉:“你转过身去。”
莫聪撇嘴:“磨磨蹭蹭的,原来是为了这个。我稀罕看你!”
他口中嘟哝:“以为自己是云枝呢……”
他利落地转过身去,还贴心地捂住耳朵,免得齐秀成多心。
齐秀成这才放心地宽衣解带。
外袍落地,紧接着是绸裤。
他嘱咐莫聪,是因为不放心他,但却忘记了告诉云枝也不许回头。
云枝刚才分神在想,她领着莫聪和齐秀成过去,称有他二人保护,表哥不知能否松口。
她想帮到表哥,让改日表哥做了随王,能记住复国一事,她也有功劳。
云枝回过神来,没听到后面有动静,心生奇怪,便转过身去,看见了赤着身子的齐秀成。
他不着一缕,身形精瘦,却不虚弱。
齐秀成面上沉稳的神情渐渐破裂开来。
云枝连忙转过头去,但脑袋已经把刚才一幕记得清楚。
齐秀成……他还挺健壮的。
齐秀成一张脸涨的通红,偏偏不敢发出声音,恐怕被莫聪听了去。
莫聪惯会挑理,听到以后会责怪他莽撞,可能会顺势不让他男扮女装,去陪伴云枝了。
齐秀成强忍脸上烫意,换上莫聪准备好的女装。
他拍向莫聪的肩,示意他好了。
莫聪脸上尽是不耐:“你可真慢。”
他完全不知,在自己捂着耳朵、背过身子,心中腹诽齐秀成事多的时候,云枝无意中把齐秀成的整副身子都看了去。
若是他知道了,定然会火冒三丈,气的不给齐秀成上妆了,还得去左凤梧面前告状,说齐秀成心思不纯,故意让云枝看身子。
莫聪果真有一双巧手,经他装扮,齐秀成立刻改头换面,成了一阴郁美人。
云枝带着两位“美人”,叩响左凤梧的门。
是邝门客开的门,见到云枝,刚唤了一声“表小姐”,又见她身后跟着两位美人,问道:“这两位女子是表小姐新结识的吗?”
罗门客看了过来,见门外三人,云枝姿容绝色,莫聪活泼灵动,齐秀成气质独特,也不禁发出了和邝门客同样的疑惑。
闻言,云枝也不回答,只看向左凤梧。
“表哥,你看看。”
左凤梧凝神看了一会儿,忽地无奈道:“表妹,你怎么让齐兄和莫聪打扮成了这副样子?”
邝门客和罗门客大惊。
云枝好奇表哥是怎么辨认出来的。
左凤梧回道,不过因为他熟悉二人,才得以分辨。
云枝越发放心,在外人看来,齐秀成和莫聪就是两位美人,绝不会想到男子身上去。
如此,定能糊弄住白面大盗。
两位门客闻言也动了心思。
有齐秀成和莫聪在,云枝的安危无忧。
左凤梧只说要再想想。
云枝见状,就知道他已经动摇。否则依照表哥的脾气,如不愿意,肯定会当面拒绝。
夜里,左凤梧来到云枝房中。
她正坐在桌前看书,身旁点着一盏烛火。
左凤梧走到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膀看去,看到“铺床叠被”数字,便知她在读话本。
他欲再点燃几盏油灯,被云枝拦下。
“太亮了,看书不舒服。”
左凤梧便收回手,坐在云枝身旁。
左凤梧向来不爱看这些文人墨客所写的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因为云枝看的认真,他又无事可做,便也跟着读了起来。
本以为最后是穷书生和富贵小姐欢喜大团圆的故事,不曾想,结局却是书生另娶,小姐惨遭抛弃,孤苦一生。
云枝将书卷一合,偏头看向左凤梧。
她眸中有光亮浮现。
“表哥想好了吗?”
左凤梧避而不答:“表妹为何一定要去?你知道的,复国是我一人之事,和你无关。”
所以,他从不会要求表妹为他的复国大业做什么事情。
云枝定定地看着他:“表哥,我愿意为你做事。我要你心里除了复国,还想着我。”
这话几乎是已经直接言明自己对左凤梧的心思。
左凤梧神色不改:“若表妹后悔,婚约随时可以废弃,我不会拦着你选择任何人。”
从雁回屿出来,云枝已经结识了许多好的男子,比如桑元义,齐秀成,还有莫聪。
左凤梧笃定,凭借他表妹的容貌性情,足以令天下男子折腰。
云枝蹙眉:“这是表哥的心里话?”
见他点头,云枝又道:“那为什么表哥拦着我和齐大哥他们相处?”
左凤梧一怔。
原来,云枝将他所有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左凤梧嘴上说着,让她来去自由,实际不愿意让任何男子亲近她。
她对他亲近、依赖,他又何尝不是。
恐怕左凤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表妹有何等的占有欲。
左凤梧终于挪开视线:“这些人心思如何,我还未搞清楚,自然不会让他们轻易亲近你。假如换了表妹,你也会阻拦的。就像旁的女子要靠近我——”
云枝当即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表哥。”
她目光灼灼,眼神中透露着和她娇弱身子不符的强势。
“表哥,你究竟心悦我吗?”
话一出口,云枝心中宛如一块巨石落地。
这是她一直想要弄清楚的,却碍于羞怯始终没问过。
左凤梧抬眸,重新对上她的眼睛。
黑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让他想说出半句谎话,都显得异常艰难。
“我……”
门外响起罗门客的敲门声音,似有要事商量。
左凤梧心口微松,起身要走,却被云枝拉住。
“表哥,回答我。”
她冲着门外道:“罗大哥,我也有要紧事,等我问完,再由你来问。”
外面一片安静。
左凤梧开了口。
“我……”
他轻声叹息。
“我此生,只惦记着两件大事,一是复兴随国,二是照顾表妹。”
“我不爱表妹,还能爱谁?”
云枝眼眸轻颤。
她终于和左凤梧互通了心意。
烛光映照在两人面颊上,在左凤梧说完话后,屋内一片寂静。
左凤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枝的唇上。
水润、柔软。
有缱绻的氛围涌动。
云枝似有所感。
她脸上浮出一抹羞怯,眼睑轻垂,等待着左凤梧的轻吻落下。
左凤梧缓缓俯身,身子微动。
只要他再低头,就能将那张柔软唇瓣含在口中。
冲动的情绪在胸腔中胡乱撞着,让他快要失去理智。
他再低头。
在距离云枝嘴唇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张开口,却不是含云枝的唇,而是说道:“表妹,我该走了。”
云枝睁开眼睛,左凤梧已经转过身去,朝着门外等候的罗门客低声言语。
云枝有些失望。
但想到来日方长,她很快把失望抹去。
左凤梧同意了云枝做饵,前提是有莫聪和齐秀成陪伴。
将一切部署好,确保云枝不会遭遇危险,左凤梧才让云枝出门。
三位美人同行,自然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云枝在王城逛了一圈儿,才回到客栈。
夜里,为了防止白面大盗突然登门,莫聪、齐秀成陪伴云枝在同一间房中安寝。
他二人自然是睡在地上。
齐秀成紧挨着云枝的床榻而睡,抬头就看到她垂落的发丝,不禁心头一紧。
他想问云枝,那天究竟看到了多少,可生气了。
他知道有些男子自认为身段好,便故意在女子面前展现。
但他不是那种人。
他怕云枝误会了他。
齐秀成翻来覆去,惹得莫聪朝他后背狠狠拍了一掌。
“老实点,别让白面大盗都不敢进来了。”
云枝赞同他的话:“莫聪说得对,齐大哥,你别乱动了。”
齐秀成果真不动了。
他睁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顶。
夜半时分,有人闯入时,齐秀成立刻就察觉了。
他屏住呼吸,用手推了推莫聪。
莫聪很快醒来,也按兵不动。
白面大盗走近时,两人突然起身,欲抓住他。
此人却宛如泥鳅一般,身形极快,翻窗就跳。
莫聪嚷道:“白面大盗来了,快抓!”
一阵兵荒马乱。
士兵们跟着白面大盗出了门,眨眼间就不见踪影。
莫聪唉声叹气,只道这一次抓不到,下次白面大盗心生警惕,更不会来了。
左凤梧凝眉:“不。他就在客栈中,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房梁、床底、柜子里都要看过一遍。”
“是。”
莫聪好奇,左凤梧是如何确定白面大盗还在客栈中。
“他一直在兜圈子,误导我们他已经离开,实际他仍旧在客栈中。不然,大路广阔,为何看不到他的身影。只有他藏在客栈里,才会这么快就隐藏行踪。”
齐秀成随着士兵同去,把所有客栈的人都抓出来,推到大厅中,看哪个更可疑。
云枝也下了楼。
齐秀成看她衣裳单薄,正要去拿裘衣,却见左凤梧脱下身上外袍,披在她的肩头。
左凤梧在这些人面前走过,云枝跟在他的身后。
忽地,云枝停下脚步。
第317章 复国表哥(21)……
她停在一人面前。
云枝转过身去,见那人肌肤白净,面容亲和,对她温和一笑。
左凤梧见她驻足不走,到了她的身边,凝神打量那人许久。
那人被云枝盯着,神色尚且自若,被左凤梧一看,立刻脸色僵硬。
“井公子,你可要快点抓到白面大盗,还王城一个清净。”
云枝朝左凤梧略一颔首,他也不问原因,立刻命士兵把人抓住。
莫聪闻言看去。
他识得此人,名唤萧生,极爱干净,还同云枝谈论过此人,称他一天最少洗两次澡。
莫聪走近,果真从他身上闻到澡豆的清香,想来是洗过澡不久。
莫聪面露狐疑,心想萧生虽然相貌端正,但远远没俊俏到能够迷惑人心神的地步。
白面大盗的长相,应当同左凤梧不相上下,才会一露出真容,就让众女子心神被迷惑,甘愿为他隐瞒。
萧生口中连连报屈。
“井公子不去抓白面大盗,抓我做什么?我待在房中,未曾出过门,早早就睡下了,若不是外面动静大,还醒不来……”
莫聪原本心存疑惑,一听此言,反而确定了此人在撒谎。
他指出:“你一身澡豆清香,显然是刚沐浴过,却声称早就睡下。难不成,你在睡梦中还在洗澡?”
萧生神色一慌:“这,我确实爱干净,睡不安稳,中间起来洗澡,这也无错吧。”
云枝对着左凤梧轻声道:“莫聪齐大哥和白面大盗打斗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同样的澡豆气味。不是普通的澡豆,其中另加了甘草、鲜花。”
莫聪本是鼻子最尖的,平日里和云枝相处,就把如何快速区分各种气味的法子告诉了她。
刚才和白面大盗缠斗,他一心只在抓人上,竟忘记分辨白面大盗身上气味的不同。
这会儿经云枝提醒,莫聪凝神思索,果真记起白面大盗身上有一股清香气味,和萧生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带着齐秀成搜查萧生的房间,除了特制的澡豆,还发现了一人皮面具、几瓶子药。
证据在前,又有云枝和莫聪的指认,萧生狡辩不得,只能承认。
他就是王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白面大盗”。
他同云枝住在同一家客栈,自然清楚云枝带着“二美”同行,其中必定有诈。
可他对自己太过自信,这些日子以来,他来无影去无踪,连晋王都对他束手无策。萧生笃定,世上无人能抓到他。
而且,云枝美貌的盛名在外,他早就想要借机会一亲芳泽,只是苦于她的身旁时刻有人保护,不好近身,才歇了念头。这会儿又加上另外两个美人,他的心蠢蠢欲动。最终色念战胜了理智,他决定冒险一试。
不曾想,最终被抓了个正着。
齐秀成和莫聪没有刻意收敛声音,虽身上还穿着女子衣裙,但嗓音已经告诉萧生,这是两个男扮女装的“美人”。
萧生垂头丧气。
他自诩谨慎,却被云枝识破了身份,又被两个男子迷惑了眼睛。
今日之事传出去,定然会把他的昔日英名毁的一干二净。
听到他的感慨,邝门客踹他一脚。
“你什么时候有威名了,都是恶名罢了。”
左凤梧查证一番,发现传闻和事实有出入。
那些女子之所以对萧生百般维护,并非是因为他相貌俊美,一见倾心,而是被他下了迷惑心神的药。
左凤梧手中能人中就有擅长制药者,短短数日就把解药制出。
左凤梧便把白面大盗,同供词一并交给晋王。
而解药,他则是交给云枝,让她带着两位门客分发给被迷惑的各个女子。
经过上次倾诉衷肠后,左凤梧有所改变。他愿意让云枝加入他的复国大业中。
云枝把解药分给众人,见她们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当即对萧生谩骂起来。
是了,任凭他长相如何,能做出夜闯女子闺阁之事,一看就是登徒子,哪个女子会倾慕他。
所谓的众女子见贼人相貌俊美,就一见倾心,不过是众人的揣测罢了。
白面大盗一事终于了结,晋王解了心结。
“井凤梧”一名在王城中迅速扬名。
晋王要赏赐他,被左凤梧拒绝。
金银珠宝,他并不需要。
“此计划能成,我表妹当居首功,还有齐秀成齐兄、莫聪能以身犯险,君上要赏,就赏他们吧。”
晋王越发欣赏他,立刻下旨赏赐了财宝若干。
他要设宴为左凤梧庆祝,邀左凤梧在客栈中的一众好友共同前往。
左凤梧回到客栈。
莫聪正围着箱子数珍珠,感慨换成银子能有多少银钱。
云枝迎上前去。
她不必开口问,从左凤梧的眼睛中,就可以看出他想要的都已经得到。
左凤梧忽地说起:“这些日子,没有见过桑公子。”
云枝才猛然想起,许久未看到桑元义了。
他即使出现,也是安静站在一旁,不多言语,难怪他消失许久,云枝都未注意到。
云枝道:“桑桑回王宫去了,桑大哥应该也回去了吧。”
左凤梧以为有理。
晋王在王宫备宴,极尽庄重奢华。
莫聪紧跟在云枝身旁。
这位置可是他厚着脸皮把齐秀成挤开才得到的。
他不离开云枝分毫,生怕一个转身,就被齐秀成占了位置去。
落座时,莫聪也紧挨着云枝坐下。
他左瞧右看,朝着云枝使眼色。
“云枝,你看台上坐着的是不是桑元义?”
云枝顺势看去。
桑元义和晋王身穿同样的玄色织金衣裳,面容肃穆,通体贵气。
他注意到云枝的目光,偏首望来,朝着云枝微一点头。
云枝回之颔首。
莫聪不想云枝被他吸引去了目光,忙叽叽喳喳地说话,将云枝的注意力拉回。
“齐秀成这几天很不对劲。虽然他平常就沉默寡言的,可这几日更是闷死了,一直在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枝不常关注他,闻言倒是惊讶。
莫聪对云枝挤眉弄眼:“依照我的猜测,他应该是铁树开花,喜欢上哪家女子了。可是,别人没有看上他,才一副怨夫模样。”
云枝嗔道:“你别乱猜。”
莫聪同她咬耳朵:“你不信啊。你看看,把齐秀成身上的衣裳想成女子款式,他是不是活脱脱一个怨妇?”
云枝看向齐秀成,脑袋里自动把他身上的衣服换成女子所穿,不禁扑哧一笑。
见状,齐秀成明知是莫聪说了自己的坏话,才惹得云枝发笑,可他忍不住唇角上扬。
云枝转头,看见莫聪脸上的黄色稍褪,问道:“你的脸,是不是白了一些?”
莫聪眸中闪烁亮光:“你注意到了?”
他压低声音,告诉云枝,自己脸颊黄色并非是天生,而是涂抹了药所致。他孤苦一人,若还生得俊俏,指不定会遇到多少图谋不轨的人,说不定都不能安生活到现在。
但如今不同了,他成了贤士,又有了金银傍身,最重要的是,云枝喜欢他白面皮的样子,所以他就停止抹药,面皮会渐渐恢复到本来模样。
莫聪摇晃胳膊:“我的脸本来的颜色,和我的手臂是一样的,所以,你会喜欢的。”
云枝很是期待。
桑桑在王宫待的无聊,十分思念云枝,听宫人们说,晋王筹备宴会,请了云枝来,她连忙朝着这边赶来。
“叔父。”
桑桑鬓发微乱,给晋王行礼时吐息急促。
晋王无奈。
他没有请桑桑过来,就是担心她冒冒失失的,失了王室体面,没想到桑桑竟自己寻来了。
见她那副急切模样,晋王不好让她再离开,便道:“既然来了,就落座吧。”
桑桑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当即坐在云枝身旁。
一张长桌足够两个人坐下,因此桑桑坐下后,也不算拥挤。
桑桑的问话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这些日子,美人姐姐想我了吗?”
“我猜没有,不然你怎么一封信也不寄给我。”
“不过,你没法进王宫来,我哥又回了王宫,你就算想给我写信,也找不到办法送进来。”
“我听说抓白面大盗,美人姐姐你立下头功,真厉害!唉,抓白面大盗,一听就很热闹,如果我也在场就好了。”
……
她嘴上说个不停,只想把这些日子的话一股脑地说出,似乎也没指望云枝一个一个地回答。
莫聪和云枝相谈甚欢,中途跳出来一个桑桑,拦在他和云枝中间,让他接下来一句话都没和云枝说上。
莫聪恶狠狠地瞪着桑桑,可桑桑完全不在意。
宴会中途,晋王似是有急事处置,便先行离开,由桑元义主持大局。
他朝着众人敬酒。
走到云枝面前时,他的眉头不着痕迹地跳了一下。
“好久不见。”
云枝道:“你是几时走的,好几天未看到你了。”
桑元义紧了紧掌心:“走了有六日了。”
他以为,云枝不会注意到他的离开的,没想到,她还是察觉到了……
云枝身旁,既有表哥左凤梧,又有齐秀成、莫聪一干人等,少了一个少言语、不嘴甜的他,应该很难察觉。
但得知云枝还是注意到他离开了,桑元义心中浮现一丝甜意。
他夸赞起云枝有勇有谋,竟愿意以身作饵,还一下子就在人群中认出了伪装的白面大盗。
桑桑听得目瞪口呆,小声嘟哝。
“他还是我哥吗。莫不是白面大盗给他也下了药,让他成了嘴甜之人。”
桑元义瞪了她一眼。
云枝轻扬脖颈,喝了一杯酒。
她杯中的是米酒,甜滋滋的,并不醉人。
但饶是如此,云枝面颊变得红彤彤的,宛如晚霞浮现在她的脸上。
桑元义眸色渐深。
他走近,欲扶住云枝摇晃的身子。
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云枝腰肢。
“表妹。”
是左凤梧。
桑元义止住脚步。
云枝眼神迷蒙,将柔软身子依偎在左凤梧怀里。
“表哥。”
她因为醉酒,声音变得软乎乎的,越发惹人怜爱。
左凤梧把她扶到了自己的座位旁,方便照顾。
桑桑不过和云枝相处了片刻,就被他抢了去,心中十分不满。
可对方是云枝的表哥,名正言顺,她单独无效。
不愧是堂兄妹,此刻桑元义和桑桑心中是一样的想法。
左凤梧占了表哥的身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是……令人眼热。
左凤梧捡了几种易克化的点心,放在云枝面前。
他让她莫要再沾酒水,连米酒也不行。
云枝已经渐渐恢复清醒,可脸颊仍然发烫。
她靠在左凤梧肩头,轻声道:“表哥今夜也来陪我,好不好。”
桌帘掩映下,左凤梧抓住她的手。
“不行。”
在云枝黯淡的眸光中,他补充了一句。
“今夜有事同门客商量,明日陪你。”
云枝转而变得欢喜,轻声应好。
第318章 复国表哥(22)……
天下第一贤士的前两轮比拼规则,都是晋王近臣亲笔写下,贴在王宫宫门前面。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轮。
规则由晋王亲写,以明黄布帛张贴在宫门上。
最后一轮比拼,和第二轮相同,不过不再是坐在高台之上,而是让两人坐在椅子上,说服对方承认自己才是天下第一贤士。此轮被晋王称为“甘拜下风”。
他以为的贤士,不仅要口若悬河、才华出众,还得能让人心服口服,甘心放弃成功机会,尊他为第一贤士。
晋王布置好一切,看堂下的桑元义浓眉紧锁,不禁问道:“你以为,谁堪当第一贤士?”
桑元义抬眸:“父王心中早有人选,何必我说。”
父子两个一起开口:“井凤梧。”
晋王唇角微勾,众人之中,他最满意左凤梧。不过,他不会为左凤梧提供任何帮助,左凤梧想要赢得天下第一贤士的美名,只能凭借他的一张嘴巴。
晋王对他有信心。
他对桑元义这些日子的心不在焉颇为不满:“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
桑元义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口。
晋王眸色微深。
桑元义从来不是吞吞吐吐之人,变成这副模样定有隐情。即使他不说,晋王也准备派人去察看,要把真相翻找出来。
规则和比拼名单同时公布。
便有人想出歪点子,带着银子礼物上门,劝对手认输。根据晋王所说规则,比赛前一方认输,另外一方不战而胜。
左凤梧和齐秀成分到了一组。
云枝颇为忧心。
因为她记起第二轮比拼的时候,齐秀成就险些赢了表哥。这次两人又被分在一起,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有心人有意而为之。
她没去找齐秀成,他却主动登门。
他定定注视着云枝,良久未开口。
云枝也不问他想要说什么,只拿一双美眸看着他。
齐秀成眼眸一颤:“那天……你看到了。”
他说话含糊,让云枝半天才想起来他所说的,是那天换衣裳,被她看见了身子的事情。
她轻声应了。
看到了,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齐秀成的脸颊蓦然发烫:“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我只叮嘱莫聪别回头,却忘记了和你说。这是意外,并非我设计的……”
云枝十分诧异。
这本就是一场意外啊。
难不成还是齐秀成故意算计?
他算计这做什么?
让她看他的身子吗?
这也太荒谬了。
云枝打断他道:“我知道。”
齐秀成见她面上没有责怪之意,放下心来。
云枝问起比拼之事。
齐秀成的声音已经恢复平稳:“是。我同左兄是一组。”
他见云枝皱眉,心想,莫非云枝想要他主动认输。
齐秀成开始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他来选贤士,是为了挣赏银,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一些。
如今,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不参加贤士比拼也无妨。
他心中已定,对着云枝道:“如果你想,我可以认输,让你的表哥赢。”
如此,云枝会高兴的吧。
云枝确实有此意,不过在见到齐秀成的时候,这个念头就被她否定了。
她劝齐秀成认输,不仅对他不公,更是对表哥的不信任。
云枝摇头:“不,你要比拼。我表哥有经天纬地之才,不需要耍手段赢。”
见她坚持,齐秀成只得收回刚才的话。
云枝盯着他的左边面具,忽地开口:“齐大哥,你能把面具摘下来吗?”
房中只有他们两个,摘下来不会让别人看到。
齐秀成一愣,微微点头,取掉面上的银制面具。
浮有红纹的脸呈现在云枝面前。
她抬手,去触碰齐秀成的左脸。
之前她也碰过,不过这一次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齐秀成感到紧张。
他觉得,落在自己脸上的不是云枝的手指,而是烙铁,所碰到的地方立刻泛起灼热的烫意。
即使现在是云枝站着,他坐下,但相比于他,云枝身形娇小,可他却有一种自己被云枝完全操控的感觉。
云枝突然靠近。
她美若天仙的脸几乎要贴在齐秀成面颊上。
他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她忽地一笑。
“齐大哥,我没说错,它们是真的很漂亮。”
话语几乎没有在齐秀成脑袋里思考,就脱口而出。
“那我以后不戴面具了。”
云枝眼眸微亮:“真的?”
话说出口,齐秀成就后悔了。
戴面具挡住不堪入目的左脸,会让他心里有安全感。这件事他做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但云枝露出欣喜的表情,显然是期待他摘下面具的。
齐秀成压住内心的后悔,郑重地点头。
“我以后,不会再戴面具了。”
即使再出现小时候的嘲笑、谩骂,此时的他,不再是过去一般软弱无力,能够应对。
云枝朝着他笑:“这样最好了,”
她是真心实意地以为齐秀成摘掉面具好看。他肌肤白皙,又配上红纹,有种妖冶之感。
云枝把齐秀成想要认输,但被她拒绝的事情告诉了左凤梧。
左凤梧抚着她的鬓发,夸她做的很对。
“贤士的名声,从来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齐兄认输的话,就太可惜了。”
云枝听出他意有所指,似乎在比拼当日要有所行动。
但左凤梧不直说,云枝就不多问。
比拼当日,莫聪、莫老先后赢了对手。尤其是莫聪,一副厚脸皮模样,直让众多看客担心,谁若是对上他,任凭其舌灿莲花,也得栽了。
轮到左凤梧和齐秀成比拼。
开始之前,左凤梧微微抬手,示意有话要说。
晋王和桑元义坐在旁边围观,闻言都起了好奇心。
比拼在即,左凤梧想要说什么。
左凤梧看向台下,和云枝对上视线,他略一点头,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讲出:“承蒙厚爱,我今日不同齐兄比拼了。”
满座哗然,齐秀成更是震惊不已。
——自己没提前认输,怎么左凤梧却主动放弃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左凤梧吸引了去。
他道出真名。
“我并非井凤梧。井姓,是我表妹云枝之姓。出门在外,不方便透露真实名字,便借用了表妹的姓氏。我真的名字,是左凤梧。”
在场众人都知,左姓和井姓罕见,唯有随国王室亲族中有这两个姓氏。
一时间,关于左凤梧身份的猜测层出不穷。
左凤梧并不解释,说完这句话就离了台上。
他带着云枝,继续观看比拼。
不过现在,他从比拼的人变成了看客。
比到最后,竟是只剩下莫老和齐秀成。
莫老听罢齐秀成所说,略一拱手。
“甘拜下风。”
他信奉道家,性情洒脱。
他已经听出齐秀成才华出众,高出自己,即使耗费唇舌辩论,不过是早输和晚输的区别。
因此,莫老从登台以后,只说了一句“甘拜下风”,就把天下第一贤士之位拱手相让。
齐秀成受到众人吹捧。
昔日,令他遭受嘲笑的脸上红纹,此刻成了大家口中的祥瑞之兆。
听到众人把他吹捧的天上有地上无,齐秀成有些不自在。他还是喜欢和云枝待在一起,听她说话。起码云枝对待他的态度,始终如一,不会因为他是天下第一贤士有所改变。
齐秀成向四周看去,寻找云枝的身影。
他找到了云枝。
她和她的表哥站在一处,两人相携离开。
一瞬间,齐秀成心中涌出极大的落寞。
他忽然觉得,赢得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一点都不好。他宁愿主动放弃的是自己,如此左凤梧拿了第一贤士的名头,云枝就会感谢他,对他温声软语。
凡事不必直接挑明,说三分留七分就好。
左凤梧报出名字,自然有人去查他的身份。
很快,他是随国公子的身份就被人禀告给了晋王。
晋王请他进宫。
两位门客要同行,却被拦下。
传话的内侍道:“君上只请了井公子。哦,不,是左公子一人。”
云枝颇为担忧。
晋王不会在怪表哥隐瞒身份,怀疑他来到晋国,心怀不轨,这会儿召表哥进王宫,是想责难他吧。
左凤梧让她放心。
“晋王不会如此小气。”
左凤梧前去王宫,云枝在客栈等候。
齐秀成费了好大功夫,才躲开众人的追捧,得以抽身回来。
但客栈的人见了他,也是个个面带笑容,朗声祝贺。
齐秀成有些累。
因此,他不再笑了,反而紧绷着一张脸,就和他遇到云枝之前常挂在脸上的表情一样。
他气质阴冷,做出这副神情果然骇人,众人对他避之不及,更不会迎上前去祝贺他了。
齐秀成落了清净,心头微松。
他看到云枝,脚步一顿。
齐秀成已经知道了云枝和左凤梧的身份。
一个是亡国公子,一个是亡国宗女。
左凤梧来到晋国,肯定不是游山玩水,也不是为了贤士之名。
齐秀成大约猜到了左凤梧的谋算。
如不出意外,很快时间内,晋王就会来派人接他进王宫,让他成为谋臣。
他坐在了云枝对面,目光幽暗。
“云枝,你表哥缺少谋臣吗?”
云枝一怔。
她知道表哥的心意,想要让齐秀成为他所用。
没想到表哥还未开口,齐秀成就主动上门。
云枝连忙唤两位门客来,让他们好生说服齐秀成。
邝门客和罗门客费尽唇舌,试图告诉齐秀成,公子有伯乐之才。
“良禽择木而栖。齐公子,晋王虽有贤能之名,但和公子相比,还是稍微逊色。这一点,你和公子每日都见面,应当深有感触,不必我多说。”
齐秀成只是看着云枝,声音微哑:“云枝,你希望我做你表哥的谋臣吗?”
邝门客和罗门客对视一眼。
云枝回道:“希望啊。”
她希望天下贤士尽在表哥门下,如此,复兴随国就指日可待了。
齐秀成唇角抿紧:“我听你的,我愿意为左兄。不,情愿为公子鞍前马后。”
听到他的话,云枝脸上浮现盈盈笑意。
齐秀成紧了紧手心。
待云枝离开后,罗门客问道:“齐公子,你是为了表小姐才选了我家公子吗?你确定不再想一想了……”
邝门客瞪他,罗门客只当没看到。
他不过是担心齐秀成后悔。
一个不忠诚的门客,还不如没有。
齐秀成仔细思索片刻,答道:“不,即使没有云枝,我也会选择左兄。”
晋王对他来说太过遥远,是一个冷冰冰的名号。
但左凤梧不同,他会唤自己“齐兄”,邀他赴宴,给他买衣裳。
一想到左凤梧对他这般好,他竟然还惦记对方的表妹,齐秀成就觉得心中有愧。
无论有没有云枝,他都会选择左凤梧。
不过因为云枝,他对左凤梧的忠诚只会越发坚若磐石。
第319章 复国表哥(23)……
晋王不似过去一般面容平和,神情严肃地看着左凤梧。
他步履平稳,拱手行礼。
“左凤梧,随国公子。你来晋国有何目的?”
左凤梧扬名的目的已经达到,如今的他,要争取晋王支持。
邝门客所说使用武力复国,左凤梧并非没有想过。
他要复国,需得有人,有银钱,有自己的一片地方。
左凤梧已经想好,他随国是被魏国所灭,如今便打回去,把国土重新夺回。
他需要说服晋王,借他兵马,给予他助力。
左凤梧知道,他隐瞒身份在先,此刻不提旧事,只说出自己的打算。
“复国之后,随国会同晋国结成盟友,一方遭祸,另外一方必定相帮。”
晋王不禁感慨,左凤梧如果不放弃比拼,天下第一贤士之名不一定是齐秀成的。
他如此能言善道,即使心中有气,在他的许诺下也尽数化解。
晋王已经心动,但表面不露声色。
他想起探查出来的关于桑元义的心事,对左凤梧道:“左公子,我可以帮你。”
闻言,左凤梧没有欣喜若狂,因为他知道,晋王后面一定有一句“但是”。
“但是——”
“我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左凤梧直视晋王双目:“什么条件?”
“你许下的承诺,确实很能打动人心。不过只是承诺还不够,我想,我们成为盟友的最好办法是联姻。你知道的,我弟弟的女儿,名唤桑桑,你应该见过她。”
左凤梧心里涌出不好的猜想。
晋王继续道:“桑桑活泼美丽,如果她能做随王后,我定会不遗余力地助你复国。”
如果身旁没有云枝,左凤梧就会当场答应晋王。
自从随国灭亡,父王母后身死,复兴随国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一件事情。
他可以做出一切努力,牺牲所有,包括他的亲事。
只是没有如果,他有云枝。
这就注定了他不可能答应晋王的要求,娶桑桑为妻。
晋王又道:“你不愿意?我猜到了。你不像是被儿女情长所扰的人。这样吧,如果你不愿意娶桑桑,也可以。你不是有一位表妹吗。你的表妹可以嫁给元义,也算你我两国联姻。”
左凤梧眸中泛起波澜。
后面这番话,才是晋王的真实意图。
他要云枝嫁给桑元义。
左凤梧没有做出决定,晋王给他三日时间思索。
如果左凤梧一个条件都不答应,他绝不会帮忙复国。
摆在左凤梧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迎娶桑桑,再娶表妹时只能让她做侧妃了。
或者把表妹当作筹码,嫁给桑元义。
后者,他会永远地失去表妹。
前者,众人或许会羡慕他,能够享受齐人之福。
既有权势,又得美人,足够令让旁人羡慕的红了眼睛。
二者之中,迎娶桑桑显然是更好的选择。
走到客栈,邝门客先看到他,扬声向楼上喊着:“公子回来了。”
一抹纤细美丽的身影从楼上走下,来到左凤梧身边。
纵然左凤梧已经看了十几年,但仍旧会为这张脸惊艳不已。
他的两片嘴唇似乎粘在了一起,十分艰难才得以张开。
“表妹。”
云枝见他安然无恙,心口微松,就听他道:“晋王愿意帮我复国,但他有条件。他让我娶桑桑,或者你嫁给桑元义。”
云枝眼眸睁大。
她嘴唇轻颤,问道:“表哥选了哪个?”
左凤梧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尽管那视线脆弱的让他心头微颤。
“表妹,我不会选第一个。”
两个选择,无论怎么选,他都会对不起表妹。
但相比较第二个,第一个选择会把云枝伤的浑身是伤。
他的表妹冰清玉洁,举世无双,不能仅仅做一个侧妃,即使那个人是他,也不行。
所以,要么他选第二个,要么就放弃晋王支持。
左凤梧筹谋许久,才到了如今地步,在这里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我……”
云枝心乱如麻。
她丢下左凤梧,跑回了房中。
邝门客大怒,直言晋王欺人太甚。
罗门客道:“联姻比口头承诺更可靠——”
邝门客不满:“你究竟是公子的门客,还是晋王的门客,怎么处处帮着他说话?”
罗门客引左凤梧到房中去,询问他的想法。
左凤梧垂下眼睑,良久,他才抬起眼眸。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感情。
“事到如今,不能半途而废。”
复国大业就在眼前,他怎么能因为一己之私,而让父王母后的期望落空,成为随国的罪人。
罗门客清楚,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要云枝嫁给桑元义。
齐秀成已经成为左凤梧的谋臣,听到他的打算,很是不赞同。
“公子,为何要牺牲云枝?”
左凤梧冷冷瞥他一眼。
齐秀成皱眉。
他察觉到了,左凤梧有了很大的改变。
平日里的左凤梧,模样虽然是冷的,但眼眸中有温度,尤其是和云枝相处时,眼里有温情脉脉。可现在,左凤梧的瞳孔中一片平静,如同死水。
他失了感情,只想着复国。
齐秀成不喜欢现在的他,和之前的“左兄”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左凤梧冷冷道:“对表妹来说,这是最好的归宿。晋王宠爱桑元义,他日后就是晋国的王,而表妹会是晋王后。”
和嫁给他不一样,云枝成为晋王后,要比成为随王后轻松许多。
而且,左凤梧看得出来,桑元义喜欢云枝,他绝对会尽全力呵护她。
因此,这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亲事。
对他,对云枝来说都是。
齐秀成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道理。
他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把接下来的话告诉桑元义——”
齐秀成进了王宫,晋王见了他,很是遗憾。
“我选出天下第一贤士,本是为自己所用,不曾想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却成了左凤梧的谋臣。
不仅是齐秀成,连表现出彩的莫聪、莫老都和左凤梧关系亲近,他二人虽没成为左凤梧的谋臣,但多次为他出谋划策,也是很大助力。
齐秀成不语。
他向来少言语,开口简单凝炼。
“我要见桑元义。”
桑元义领着他在王宫中转。
齐秀成把左凤梧的话尽数转达。
“公子说了,你要娶云枝,可以,不过你要做出三个保证。”
桑元义很惊讶左凤梧竟然会同意晋王的要求。
晋王给左凤梧两个选择之事,他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跑去责怪晋王,说他太冲动。
万一左凤梧哪个都不同意,还和晋国生出嫌隙怎么办。
晋王问他:“如果我不想出二选一的法子,你以为凭借你,什么时候能娶到云枝?”
桑元义被说的哑口无言。
晋王的话很有道理。
左凤梧和云枝有多年情分,莫聪讨云枝欢喜,连齐秀成这等天性阴冷孤僻的人,都像一条狗似地围着云枝转。
唯独他,毫无优势可言。
他唯一有的,就是尚可的地位和相貌。
可这些,左凤梧也有。
晋王开出的条件,的确是桑元义距离迎娶云枝最近的一次。
他觉得难堪,自己竟然要用这种手段得到心爱的女子。
晋王看出他的心思,冷笑一声。
“你还是太过年轻。古往今来,兄弟相争,君夺臣妻的事情不可胜数。可见手段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结果。只要你能娶到心仪的女子,管用了什么手段,她是否情愿。反正她嫁给你了,以后相处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爱上你。”
桑元义可耻地心动了。
他本来是劝晋王收回成命,此刻却不言语了。
听到齐秀成的话,桑元义心中一喜。
答应了?
他真的能娶到云枝了。
宛如从天而降落下一个糖馅饼,砸的他晕头转向。
齐秀成皱着眉头,说出左凤梧的三个要求。
“一,云枝只能做妻,不能为妾。”
桑元义皱眉,他何曾想过只让云枝做妾。
这个他自然能够做到。
“二,你必须成为晋王。”
桑元义眸色一凛。
齐秀成丝毫不惧:“公子说了,云枝不嫁无能之人。”
桑元义喉咙微动:“我答应你。”
“最后一个,你成了晋王,也不许有其他女子。如果违背承诺,天不罚你,自有公子来罚你。”
“好,我全都答应。”
齐秀成传完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桑元义,你可真卑鄙。用这种办法夺走云枝,可耻,可恶。”
桑元义已经接受了晋王的那一番话。
只要能娶到云枝,其他都不重要。
他十分坦然:“寻常手段,怎么可能动摇云枝对左凤梧的心。”
齐秀成身子一僵,并未回应他。
临走时,他看向桑元义:“未到最后一刻,胜负未定。”
桑元义轻笑:“且等着看吧。”
他信心满满。
并非是他对自己有信心,而是对左凤梧有信心。
左凤梧何等魄力,能够隐忍多年,一心只为复国。
在左凤梧的心中,复国既是执念,也成了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的梦魇。
哪怕献出他的性命,只要能够复兴随国,他恐怕都会去做。
如今让表妹另嫁,还是一桩不错的亲事,他肯定会尽力促成。
齐秀成把桑元义的话尽数告诉左凤梧。
左凤梧看他脸色阴沉,问道:“你很不满意?”
齐秀成点头。
“从谋臣的角度来说,公子的选择,对复国有利。但你若一心想复国,大可以选第一个,既能满足晋王的要求,还可以把云枝留在你的身边。你没有选,说明你还是没有冷酷无情到极点。可即使知道,现在的选择是你斟酌之后做的最好选择,我仍然不满。”
齐秀成难得说了许多话,那张水红薄唇始终抿紧,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因为我不仅是一个谋臣,还是云枝的朋友。而且,你知道的,我倾慕云枝。让我像你一样,看着喜欢的女子嫁给别人,我实在做不到强颜欢笑。”
齐秀成相信依照左凤梧的敏锐心思,早就看出了他的情意。
无论左凤梧是基于朋友情分,不愿挑破,还是想借此为把柄,让他更忠心,齐秀成都感谢他没有说穿,让他徒增尴尬。
不过,他要辜负左凤梧的好意了,因为他要亲自说出心中情意。
齐秀成只是怨恨,自己成名太晚。如今,他身上顶着一个天下第一贤士的名头,却是听命行事,还是臣,不是主子。
云枝选他,远不如选桑元义过得快活。
齐秀成越想,越明白左凤梧做出的选择,是他在理智和情感交战之下得来的最妥当的决定。
但他就是不赞同。
左凤梧没说什么,让他离开了。
齐秀成经过云枝的房门前时,停下脚步。
他犹豫片刻,轻声唤道:“云枝。”
第320章 复国表哥(24)……
无人回应。
齐秀成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站立在房门前。
又过了片刻,门被打开,露出一张尽是忧愁的面容。
看到齐秀成,云枝略感惊讶:“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她开门慢吞吞的,性子急一点的,定然等不及了。
齐秀成看着她微红的鼻头:“我知道你在,所以不会走。”
云枝引他进屋坐下。
齐秀成见杯子是空的,顺手要倒两杯茶水,却发现茶壶也是空荡荡的。
他皱眉,语气微冷。
“客栈的人太过疏忽,竟如此怠慢你——”
云枝轻声解释:“不怪他们。是我不许旁人进来,他们进不来,自然不知道茶水是空的,也不能添新茶了。”
见她蛾眉微拢,齐秀成的心仿佛被人猛地抓紧。
疼痛倒是次要的,最强烈的感受是难熬的窒息。
他起身,去取了一壶热茶来,又把桌上明显没动过、不知放了多久的点心撤掉,另换了新的。
他这才把门关上,问起对于嫁给桑元义一事,云枝是何感受。
云枝一双乌黑眸子,只往地面看去。
“我应该要何反应?羞怯,或是满怀期待地等候嫁人?”
齐秀成声音郑重:“不,云枝,我并非这个意思。”
云枝终于抬头看他。
自从答应了云枝以后,他再不佩戴面具,渐渐习惯了以完全的面目示人。
他身上的阴郁气质稍减,多了洒脱。
稍显凌乱的刘海在他的额前微动,拂过他脸颊红纹。
“我是问你的心里话。如果你不高兴,我……”
他没把话说完整,云枝却已经猜测出来他的意思。
她难以置信:“你是表哥的谋臣,应当对他忠心,难道你要违了他的心意,让我毁了婚事?”
齐秀成眼神中尽是坚决,定定看她。
“是,我是公子的谋臣,理应忠心不二。可我不想看到你难过。只要你开口,我情愿做一个不忠之人。不过,我要你明白,无论我忠诚还是不忠诚,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绝不会有朝一日后悔,把遗憾都归咎到你的身上。”
水润的眼眸轻颤。
齐秀成坐下以后,直面云枝,才发现发丝掩映之下,她的眼尾也是红的。
这让他越发下定了决心,只要云枝说上一句“我不愿意嫁”,他就可以冒着天下骂名,当一个不忠不义之人。
云枝启唇:“齐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齐秀成握紧了掌心。
他在犹豫。
他突然想到,如果再不把心里话说出来,想做的事情做出来,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他不再纠结,伸出了手,抓住了面前美人纤细的手腕。
握住以后,齐秀成心头一颤。
和他想象的一样。
云枝的手,光滑细腻,绵软轻柔。
他很轻松地就可以握住,而且不敢收紧,唯恐稍微用力,就会在云枝白皙光洁的肌肤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我——”
齐秀成高估了自己的勇气。
话到嘴边,他还是说不出来。
他将脸颊凑近,把云枝的手按在他的左脸。
他手指一挑,轻拉着云枝的指,去抚摸面上的红纹。
“你碰我的感觉,很舒服,我很喜欢。”
“可是我不仅仅喜欢这种感觉,还喜欢给我这感觉的你。”
这话虽不直接,但也没有委婉到云枝听不懂的程度。
这已经是齐秀成能说出的最直白的心里话了。
云枝的瞳孔睁圆。
她的手本是舒展开的,宛如木偶一般,任凭齐秀成拉拽、扯动。
此刻,手掌不再由齐秀成掌控,而由云枝自己控制。
两人一个是英武的男子,一个是娇弱的女子,本该是齐秀成的力气更大,更蛮横。
但事实与之相反。
由齐秀成来握住云枝的手时,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仿佛丝线拉扯木偶。
而由云枝掌控时,她的力道反而更大一些。
透着粉嫩的指尖重重地按在齐秀成脸上,压出一个个指印。
是痛的。
但除了痛以外,齐秀成竟觉得胸中一片畅快。
但痛意只持续了短暂时间,云枝就收回了手。
齐秀成的眼中满是迷茫。
他很是怅然若失。
为什么不能更久一些。
他不怕痛。如果是云枝的话,他甚至可以忍受更大的疼痛。
齐秀成嘴唇微动,最终没有把这些话说出。
因为,实在是太羞耻了。
齐秀成可以想象到,如果他真的把这些话说出来,自己的脸颊将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炙热,会把他整个人烧化了的。
云枝接下来的话,宛如一盆冷水,浇的齐秀成瞬间清醒。
“不。齐大哥,谢谢你的好意。我要嫁给桑元义。”
齐秀成不敢相信。
他知道,云枝根本不喜欢桑元义。
即使她不能嫁给左凤梧,选择嫁给莫聪的可能性,都比当桑元义夫人的可能要大。
起码她喜欢莫聪。
但她和桑元义之间,只有雁回屿相见、相互陪伴来到晋王城的情分。除之以外,再无其他。
齐秀成不理解。
云枝轻拢起碎发,挽到耳后。
“齐大哥,我不喜欢桑元义,可我得嫁给他,因为这是表哥想要的。只要我当上桑元义的夫人,才能确保晋王会全心全意帮助表哥复国。”
竟是这个原因!
怒火充斥着齐秀成的胸口,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丝毫没有站在左凤梧谋臣的角度思考,而仅仅以一个云枝的爱慕者,对左凤梧极尽谴责。
“他要复国,那是他的事情,为何要你牺牲一辈子的幸福!”
齐秀成向来是冷静的,包括士兵误会他是白面大盗时,他都能沉着应对,如今却分外激动。
而本应该更激动的云枝,却表现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齐大哥,你不懂。复国是表哥最大的抱负,我要帮他。而且,我嫁给桑元义,怎么就不幸福了呢。”
先是做公子夫人,以后还会当新的晋王后。这样的日子不算幸福,恐怕世间其他的姻缘都难称得上幸福了。
齐秀成凝视着她的眼睛。
“如果幸福,那你为什么会哭?”
她泛红的眼尾、鼻头,都在表明她躲在房间里,偷偷哭泣过。
如果云枝真的像她嘴上说的一样,觉得这是一件好亲事,应该笑容满面,而不是暗自垂泪。
云枝红唇微张,偏过头去。
“齐大哥,你莫要问。嫁给桑元义,既是表哥的决定,我也是同意的。你知道的,如果我不同意,表哥不会逼迫我嫁人的。”
表哥说过,他的心里只放着两件事,一是复兴随国,二是照顾表妹。
如果云枝宁死不愿,左凤梧不是那等要靠卖表妹来获取帮助的小人。
但左凤梧提了以后,云枝当场掩面离开,事后却托人传话给他。
“任凭表哥做主。”
“表哥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
闻言,齐秀成知她一颗芳心,尽数放在左凤梧身上。即使是嫁人这等终身大事,她也情愿拿来给左凤梧当作复国的筹码。
齐秀成心中升起无尽的怅然,不禁想到:左凤梧能得云枝真心以待,却不知珍惜,当真令人恨极,妒极。
若是当初随国亡国,他先左凤梧一步,把云枝从起火的王宫中救出,同左凤梧擦肩而过。住在雁回屿的也不是左凤梧,而是他。那如今云枝的全部心思,不就放在了他的身上。
他定然不会如左凤梧一般,让云枝真心错付。
但一切不过是他妄想罢了。
齐秀成垂下眼睑,听到云枝唤他。
“齐大哥,我有一句话,要托你转告表哥。”
齐秀成听罢,紧皱的眉头竟有所舒展。
他离了云枝房间,立刻前去左凤梧房中,把云枝的话一一告诉。
“公子,云枝为了你,甘心嫁给桑元义。不过,她以后都不会同你见面。你莫要怪她心恨,这么多年,她对你的情意如何,你不必旁人说,想来一清二楚。可你还是选择把她让给了桑元义。”
“我钦佩你的智谋,和你时刻都能保持理智。不过,你太过理智,会让我觉得你过于无情。云枝要你知晓,她不愿意见你,是怕看到你,就会再难过一次。你莫要出现在她的面前,尤其是桑元义接亲那日。若是你来了,她心中难过,恐会失态,到时候让晋王、桑元义见了不快,误了你的复国大业,她便会自责了。”
其中言语,有的是云枝所说,有的是齐秀成稍加润色。
云枝自然是温声软语,不愿说出口的话伤着左凤梧分毫。不过,齐秀成却没有顾忌。
他巴不得言语能化作利刃,把左凤梧划伤,让他饱受疼痛之苦,好让云枝受的委屈能够缓解一二。
他能被选为天下第一贤士,嘴上功夫当然不差,懂得如何用寥寥数语去扎伤一个人的心。
左凤梧听罢,面色如常。
但齐秀成清楚,但凡是血肉之躯,听到这番话都会难受。
左凤梧不会是例外。
他没有表情,不过是喜怒不形于色,但心里不知是何等难受。
如今模样,不过是强撑罢了。
传完话,齐秀成转身离开。
左凤梧身形一晃,抓住桌角,才免于摔倒。
分明是他亲自做出的决定,云枝虽然不愿,但为了他的复国大业情愿委屈自己。
她会顺利出嫁的,嫁给桑元义,做日后的晋王后,为随国复兴尽心尽力。
左凤梧应当高兴。
但他觉得胸口发堵,喉咙有一股腥甜味。
他事事为了复国考虑,不顾及自己,也不为表妹着想。
现在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为什么他会觉得喘不过气?
聪明如左凤梧,此刻也想不明白。
他坐下,猛吸了几口气。
心绪刚恢复稳定,他一想到云枝所说的话,不就是“死生不复相见”?
如溺水之人感受到的窒息感又重新涌上心头。
他吐息急促,声音中带着颤抖。
“表妹、表妹……”
他相伴多年的表妹啊,他早就把她当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她就是靠近他心口的那一根骨头,同他融为一体,是他能够呼吸、心脏跳动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她对他一直是依赖的,甚至到了过分的程度。
她想要时时刻刻能和他见面,与他同床共枕,哪怕两人早就不是刚离开随王宫的年纪,不需要在逃离火海后,为了安抚对方而相拥在一起,以告诉彼此,他们安全了,没有熊熊大火,也没有敌军的追杀。
这样黏他的表妹,却要和他永不相见。
左凤梧不以为她绝情。
因为他知道,表妹生了一副清冷面容,对待外人是冷淡的,可对他从来是万分依赖。
她的绝情,是因为他无情在先。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左凤梧合上了眼睑。
天色尚早,他却想要安寝,仿佛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中,就不会想到现实中难过的情绪。《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