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复国表哥(完)……
在阵阵心痛中,左凤梧的意识陷入混沌。
他处在一片黑暗之中。
左凤梧手心微紧,握了握掌下的物件,感受到一片冰冷。
他的手指微动,沿着那片冰冷缓缓摩挲。
是君王所坐的椅子。
通体为黄金,两侧扶手雕刻有蟠龙。
随国尚未覆灭时,他曾坐过类似的椅子。
不过,随着熊熊大火,将富丽堂皇的随王宫烧成灰烬,那张龙椅也随之化为乌有。
四周逐渐变得开阔明亮。
左凤梧看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坐在随王宫中,端坐龙椅上,堂下有朝臣叩拜。
他们如流水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退去。
殿内重新变得空空荡荡。
左凤梧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下,忽地感到无尽落寞。
他扬声唤人,将能想到的谋臣都叫了一个遍。
邝门客走了出来,朝他行礼。
左凤梧握紧扶手,掌心抓去蟠龙的头,几乎要把它捏碎。他的声音中带着颤意:“表妹在哪里?”
原来,复国成功以后,他会感到莫大的欢喜,但随后就是空虚和无措。
还好,他还有表妹。
只要能同表妹说说话,他一定会驱散孤独,恢复如常。
邝门客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大王,你忘了。表小姐已经嫁给桑元义,现在成了晋王后。你若想见她,得先给晋王递书信,等他同意了,才能把表小姐接过来小住几日。不过,晋王很宠爱表小姐,半刻都离不开她。所以,大王一封书信送过去,应该会把他们两个人都召来。”
左凤梧的身心一片冰冷。
是啊,为了复国,他舍弃了表妹。如今表妹已经是晋王后了,不是他随时想见就能见到的。
左凤梧常听闻父王念叨“孤家寡人”,此刻才明白是何意思。
邝门客不知道何时离开了,整个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屋漆黑。
……
左凤梧猛然睁开眼睛。
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嘴唇咬破,沁出血来。
左凤梧胸膛起伏不定,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心还是胡乱跳个不停。
云枝说不见左凤梧,就不见他。
左凤梧来寻过她几回,说是有话要说,云枝隔着房门道:“我不能见表哥。如果见了你的面,我就后悔应下亲事,那可怎么办才好……表哥若有话要说,就在门外说罢,我能听得见。”
左凤梧的声音素来是好听的,如同碎玉落入银盘,清冷悦耳。他不知是生病了,还是这几日说话太多,声音竟有沙哑感。
“表妹,你真的情愿?”
他站在门外,烛火把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
云枝走近房门,她的身影也缓缓倒映在窗户上。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
云枝未曾言语,先是叹息一声。
左凤梧的心猛然提起。
经过夜里一场梦境,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表妹的情意深厚到出乎他的意料。
可复国二字,已经宛如烙印一般刻在他的脑袋里。
表妹和复国,他必须做出取舍。
他想从云枝口中听到“不愿意”,那样,他就能为自己找到一个借口。
看啊,我的表妹不乐意嫁给旁人,我怎能为了一己之私,强迫她嫁人。
他就可以轻易地说服自己,取消亲事,放弃在晋国做的一切努力,另外想其他复国的法子。
但叹息之后,云枝却轻声道:“愿意的。”
“为了表哥,我是愿意的。”
她这番话,宛如带刺的小锤,敲打在左凤梧的心口。
动作轻柔,却划的他心口满是伤痕。
他做不出决定,期待从她口中听到不愿意,好迫使自己下定决心断绝亲事。
但上天识破了他的心思,不愿让他如愿,便让云枝回答了愿意。
他此刻非得依靠自己做出决定。
左凤梧没有继续说话,门外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云枝道:“表哥,你回去吧,我想休息了。”
这场对话无疾而终。
这之后,桑元义派人下定、筹备亲事,客栈中一片忙碌的热闹景象,左凤梧越发寻不到机会和云枝说话了。
时间一晃而过,竟已经到了桑元义迎亲的日子。
桑元义是晋王最疼爱的儿子,按道理他的亲事应当慎之又慎。
晋王知道桑元义心仪云枝,愿意设计为他求娶,却不想云枝做正夫人。
一个亡国宗女,怎堪为以后的晋王后?
但桑元义直言如果云枝不为正夫人,他便不娶,以后也不会再娶她人。
“父王看不上云枝的身份,我索性不娶妻了,看父王把我妻子的位置留给谁?”
晋王气极,但看他神色认真,是真的这般想,不是有意威胁他。如果他不答应,桑元义真的能做出此生不娶妻的事情来。到那时候,晋王留下一个新晋王后的位置,又有何用。
他只好妥协,允了桑元义迎娶云枝做正夫人。
亲事该慢慢谋划,不宜操之过急。
但桑元义等不及。
他这几日右眼皮一直在跳,问了神巫,告诉他道“在意之事恐会生变”。
桑元义目前最在意的就是他和云枝的亲事。那么会生出变故的,一定是他的亲事。为免夜长梦多,桑元义准备迅速操办。
等到他把云枝迎入晋王宫,一切定下,再不会生出任何变故了。
晋王觉得他简直在胡闹。
他斥道:“你非要立云枝为正夫人,我允了你。这会儿你又火急火燎地办亲事,让外人看见了,不认为你们是两情相悦,会怀疑你是强取豪夺,所以才这般急切!”
桑元义充耳不闻。
他甚至觉得晋王生气毫无理由。
在他看来,别人的议论有几分道理。
他有自知之明:云枝和左凤梧才是两情相悦,和他,是他使了手段强得来的。
既是强得,可不是就要匆匆忙忙,害怕一不小心就失去了吗。
迎接这日,客栈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喜庆氛围。
齐秀成知道了云枝心意已决,再没问过她要不要悔亲一事。
不过,这日他早早来到她的房中,一脸严肃地叮嘱:“如果你想逃婚,无论何时何地,哪怕是在拜堂成亲的最后一刻,只要你开口唤我的名字,说上一句你不愿意,我立刻就能带你离开。”
他可以不做谋臣,不名扬天下,情愿隐姓埋名,带着云枝离开晋王城。
云枝谢过他的好意。
见云枝没有改变心思,齐秀成眼中闪过浓浓失望。
亲事办的匆忙,来不及接深深浅浅前来,桑元义的安排是寻王城中有名的梳妆人为云枝上妆梳发,莫聪却主动揽过了梳发的活计。
选拔贤士时,他和莫老虽没有赢得天下第一贤士之名,但也名扬四海,不少王侯邀他二位去做谋臣,但尽数被拒绝。
莫聪自有一番道理。
道家讲究不受约束,他自然不会只为哪位大王办差。不过,若是哪个大王遇到了难题,前来询问他的意见,他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但相应的,答谢必不能少。
这等投机取巧的法子,也只能莫聪和莫老来用。
他二人各有一张巧嘴,既能拒了邀约,又不致使诸侯生气。
莫聪手握云枝的一头秀发,用上等的桃木梳轻轻理顺,再挽成发髻。
乌黑发丝在他的手中穿梭、交织,形成漂亮的发髻,坠在脑袋后面。
云枝惊讶于他的巧手,询问他之前可曾学过挽发。
莫聪一脸得意:“没有,这是我头一次替人挽头发。我看过梳妆人弄过一次,记在心中,就原模原样地梳出来了。”
云枝感慨:“你若是不做偷盗之事,做一个男梳妆人,也能养活你和莫老。”
莫聪脸颊微红。
他停止用药多日,脸颊已经恢复了正常颜色,丝毫看不出半点病弱的黄色,俨然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他巧舌如簧,鬼点子多,又能多方面讨好,如今在诸侯之中混的如鱼得水,得了不少银钱,早就吃喝不愁。如今,他才知道自己过去做出了多少荒唐事。
他对过去的小偷小摸行径感到难为情。
相比左凤梧、桑元义、齐秀成,抛去出身不提,毕竟投胎是天注定,非人力可以改变,他过去的种种经历,可以算得上污点。
他不想在云枝面前,低那些人一等。
云枝见他不喜,便不提了。
莫聪将下颌抵在云枝肩头,乌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云枝,逃婚吧,我带着你一起跑掉。”
云枝轻轻侧身,让他的身子前倾,险些摔倒。
“不行,不能逃。”
“我觉得你嫁给桑元义,不会快活的。”
云枝轻抬眼睑:“为什么?”
莫聪仔细地想了想,竟说不出一二三四来。
“就……直觉罢了。”
公子夫人,日后的晋王后,享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为何人人都会认为她不快活。
莫聪又将头凑到她的另外一边,直视她的双眸:“可能是因为,你喜欢左凤梧,嫁给他你才会开心。”
莫聪当然想要云枝嫁给自己,可期待是一方面,他清楚地知道,女子嫁给心悦之人才会快活的。
所以,尽管他不愿意承认,还是把事实说出了口。
云枝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道:“发髻梳好了,你帮我戴上盖头吧。”
莫聪应了声好,并不老老实实地把盖头给云枝盖上,而是朝着她轻轻一抛,大红色的盖头就轻飘飘地落在云枝身上。
“到吉时了吗?”
桑元义问道,语气中尽是急切。
“还未。”
礼官回道。
这已经是他回答的第三十二次了。
桑元义早就换好衣袍,是喜庆的红色,绣着金色龙纹,甚是威武。
他今日也要打扮,敷粉涂口脂,这对他来说很不自在。但礼官说,成亲都是这样,他若不打扮,落在云枝眼中,就成了他不看重这桩亲事,敷衍了事。
桑元义立刻就止住了抱怨声,任凭不同的脂粉在他的脸上涂抹。
桑桑说他今日很是英俊。
不过,桑桑心里很是矛盾。
一方面,她为堂哥能够迎娶到美人姐姐而高兴。美人姐姐成了她的堂嫂,以后就能经常见面了。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堂哥娶妻的法子太不君子,甚至可以称得上一句小人。
桑元义看出她的满腹纠结。
他早就说服了自己,不愿意再从桑桑口中听到他有多卑劣的话,便道:“你一句话也不要说。否则,我就要请你离开婚宴。”
他不允许任何可能会有的变故,扰了他和云枝的亲事。
桑桑看他一脸严肃,知道自己今天再乱说话,堂哥肯定不会像之前一样包容。
她便听话地没有多言语。
礼官恭敬道:“吉时已到,公子可以出门迎亲了!”
桑元义立刻动身。
一路上畅通无阻,桑元义骑着骏马顺畅通行,连一颗碍事的小石头都没碰到过。
一切如此顺利,桑元义心里却生出莫名的恐慌。
桑桑骑着白马跟在他的身后,见他浓眉紧锁,不禁嘟哝:“不顺利不高兴,顺利也不高兴,你究竟要怎样啊。”
礼官赶到骏马前,一脸惶恐。
“公子,不好了,云枝姑娘被人劫了去——”
桑元义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出乎意料的,他很平静。
“是谁?齐秀成还是莫聪。”
礼官诧异于他的冷静,摇头道:“都不是。”
“是左凤梧。”
……
左凤梧看到云枝身穿华服,缓缓从楼上走下的瞬间,就知道他不需要任何理由都要留下云枝。
表妹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她只能嫁给他。
倘若表妹嫁给别人,就是从他心口挖掉一块肉去。
没了这块肉,他岂能存活。
左凤梧走上前去,拂开了莫聪的手,他握住云枝的手腕。
即使看不到来人,低头只能看见一双白底黑缎面的靴子,云枝也能认出面前之人是表哥。
她轻声道:“表哥,我告诉过你的,成亲这日,你不要来。”
左凤梧将她的手抓得越发紧了。
“表妹,你嫁给桑元义,是为了我,对不对?”
云枝轻轻颔首。
“我如今要你别嫁给他。”
左凤梧伸手一扯,将碍事的盖头扔到一旁。
云枝眼中尽是诧异,注视着左凤梧的双眸。
“表哥,可是复国大业……”
“你不嫁给桑元义,我照样能够复国,不过迟了一些罢了。表妹,我仔细想过了,用提前十年、二十年复国,代价是失去你,让你做旁人的妻子,我不能接受。”
云枝眼睫轻颤。
“为什么?”
她要左凤梧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原因。
左凤梧直言:“复国是我的执念,却是母后强加给我的。但你,却是我主动想要照顾。表妹,我离不开你。早就在很早之前,我就把你当作我身体的一部分,离了你,即使随国复兴,我也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云枝的眼眸因为震惊而睁的圆润。
她猜到左凤梧会出现,因为表哥已经向她袒露过心思。
她知道,表哥对她有情,所以今日他必定会来。
但云枝没想到,自己在左凤梧的心中,竟比复国大业还要高上一等。
她以为,表哥会说,她和复国大业同等重要,缺一不可。
左凤梧所言,让她心头一震。
见她不言语,左凤梧的手掌轻微发颤。
他竟有些担心,害怕表妹不愿跟他离开。
“表妹,你可愿意取消这桩亲事?”
云枝抬起眼睑,轻柔一笑。
“表哥,我早就说过,亲事任凭表哥安排。”
表哥要她嫁,她就嫁。
表哥让她取消,她就取消。
她完全不管自己这般做,会让桑元义丢了多大面子,晋王会有何等的雷霆之怒。
云枝心里只有自己和表哥,旁的人如何,她不在乎。
左凤梧明白了她的意思,唇角挂上淡淡笑容。
他拉着云枝要离开。
云枝却道:“表哥,等我先换一身衣裳,再随你走。”
左凤梧以为不用那么麻烦,况且,云枝今日装扮分外美丽,即使不嫁桑元义,也不至于立刻换掉。
云枝轻声道:“我想下次嫁给表哥的时候,再穿嫁衣,今日就不穿了。”
一句话让左凤梧瞬间改变了心思。
“好,你去换吧。”
莫聪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他和齐秀成费尽唇舌,许下多少好处,云枝都不答应逃婚。而左凤梧简单几句话,就让云枝改了心思。
这就是一起长大的表兄妹情分吗?
可真让人嫉妒。
云枝回到房中,没有立刻脱下身上华服。
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收进柜子里。
今日,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左凤梧当真狠心选了复国大业,放弃了她,那她也不会嫁给桑元义。她要拿着这把匕首,以桑元义的性命要挟让晋王倾全国之力帮助表哥。
至于表哥复国以后,是否会前来救她。
云枝丝毫不怀疑。
不过,表哥已经来了。
他做出的选择远远超过云枝的期待。
她心满意足,用不上这把匕首了。
左凤梧要带云枝另投他国。
但云枝提议,不如先向晋王辞行。万一峰回路转,晋王宽宏大量,不责怪他们,反而出兵相助呢。
左凤梧觉得表妹真是单纯天真。
晋王被驳了如此大的面子,不派人追杀他们,已经是仁慈,怎么可能发兵支持。
但在云枝的坚持下,他决定纵容她一次。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晋王想要当场抓住他们惩戒,应该如何逃脱。
确保万无一失,将所有的可能推算出来,左凤梧才带着云枝去见晋王。
桑桑和桑元义也在。
桑桑震惊于云枝的胆大。
她拼命给云枝使眼色。
——美人姐姐,我堂哥都快气疯了,你怎么还敢出现?竟然还是和左凤梧手牵手。天啊,堂哥一定会想把左凤梧碎尸万段的。
云枝盈盈行礼:“请晋王、桑大哥助我表哥复兴随国。”
桑元义没言语。
晋王冷笑一声:“凭什么?”
云枝看向桑元义:“桑大哥,我求你。”
她口中说着求,身子却笔直站着,没有半分想要弯下去的意思。
饶是如此,左凤梧也觉得委屈了云枝。
他拉着云枝:“我不用帮忙,表妹,我们走——”
桑元义忽然开口:“云枝,你求我?”
“是。”
“你就这般求我?”
“对。”
云枝望向他,发现他的眼睛气的发红。
桑元义将牙齿咬的嘎吱作响,说出口的话却是:“好,我答应你。”
即使这在旁人看来,不算是请求,但是云枝第一次求他。
桑元义怨恨自己,明明刚被丢弃,一看到云枝,心就止不住地软了下去。
左凤梧揽紧云枝。
他对桑元义生出了极强的警惕。
桑元义能对云枝宽容至此,难保有一天,云枝会被他感动,让他有可趁之机。
晋王见状,也任凭桑元义折腾去了。
连儿子自己都不在乎亲事被毁,他又何必计较。
而且,桑元义和云枝的亲事本来就不是光明正大得来的,是耍了心机,如今失去,也在情理之中。
有晋国的全力相助,门客们说服了其他诸侯国派兵,且左凤梧的名声在外,很快一只队伍就兵临城下,击破了魏国王城。
只不过两年之间,当初灭了随国的魏国亡国,随国得以复兴,且王土臣民比起当初更盛。
左凤梧一袭玄色织金衣裳,携着同色衣裙的云枝,缓步走上大殿。
他命人做了两把椅子,皆是黄金打造,两侧扶手用蟠龙环绕。
和梦境中的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他不再和梦境里的一样孤独无助。
他的掌心握着云枝绵软的柔荑。
两人齐齐转身,看朝臣叩拜。
“参见大王,参见王后。”
朝臣们开始一一禀告要事。
左凤梧一边思索,一边分神去听云枝的低语。
“表哥,椅子有些硬邦邦的。”
“无妨,待会儿命人绣个软垫放上,就不会硬了。”
“表哥,我一定要天天陪着你吗,要不然——”
云枝红唇微张,试图和左凤梧打商量。
趁着众人低头不察,左凤梧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不行,一定要来。”
他离不开她的。
第322章 我父母是大王王后篇……
今日是小公子左武在蒙学的最后一场考试。
待过了今日,他就再不必来蒙学,而是能同哥哥一起去上国学了。
天知道他有多期待。
左武早就受够了蒙学里各种乳臭未干的小儿。每日堂上,听到他们向先生问出愚蠢的问题,他都忍不住皱鼻子。
他朝母后抱怨。
言语犀利,全然不像一个年仅六岁的孩子。
他的母后是天下最美的美人,拥有世上最温暖的怀抱。
左武喜欢母后,很喜欢。
所以,他把在蒙学的种种经历都告诉云枝,期待母后同他一起骂他们。
云枝不解:“武儿讨厌他们什么呢。”
左武在云枝怀里扭动着身子,时不时地变换姿势,以让自己享受到最舒服的感觉。
他振振有词:“他们傻乎乎的,还一身怪味。”
云枝惊讶。
和左武一起进蒙学的,皆是各位大臣的孩子,都有婢子照顾,每日会沐浴,应当不会发臭。
左武摇头:“母后,不是臭味啦,是奶味。哼,一闻就知道是小孩子,讨厌死了。”
云枝埋进他的脖颈里,深吸一口。
她看左武皱眉挤眼睛,一副十分嫌弃的模样,忍了忍,没有说出口。
其实左武身上的奶味也很重。
凡是小孩子,身上总会自带一股奶味。
云枝不觉得难闻。与之相反,她感觉这味道挺好闻。
左武还有一个哥哥左文,已经九岁,进了国学已经三年。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左慧,堪堪四岁,还未进蒙学。
但无论是左文还是左慧,身上的奶味都没有左武重。
云枝猜想,这大概是因为左武爱喝牛乳的缘故。
他每日喝掉的牛乳,足有一大壶之多。
左武排行第二。在寻常家庭里,他应当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那个。可左武爱折腾,哥哥妹妹都比他安静懂事,不让人操心,云枝和左凤梧的大部分注意力就放在了他身上。
考试之前,云枝亲自下厨,给左武煮了一碗面,碗边摆了两条碧绿青菜、一只黄澄澄的鸡蛋。
这等亲自动手做饭、还特意摆成好看模样的待遇,可是连左凤梧都没有过的。
左武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果真是母后最爱的人。
在左凤梧冷冰冰目光注视下,他吃完了面。
如今坐在蒙学中,他脖颈扬的高高的,认定自己定能拿到高分,让母后为他骄傲,也让父王知道,母后为他做面是值得的。
先生将试题发下。
左武定睛一看,原是让他们写一篇文,题目已定,为我的家人。
左武身处的蒙学,所教导的孩童都是六岁以下的。他已经从先生那里学会了千字文,和做简单的文章。
先生对还不到他腰高的孩童们说道。
“按照惯例,等成绩出来以后,蒙学会将各位公子的父亲母亲请来。到时,除了庆祝你们即将进入国学,还会选一篇优秀的文章,当众念出,以示奖励。”
左武备受鼓舞。
他一定要被选中,让母后为自己骄傲。
他咬着毛笔,盯着雪白纸张。
他抬起毛笔,写下第一句话。
“大家都有父亲母亲,不过,都没有我的厉害。因为我父亲是随国大王,母亲是随国王后。”
他丝毫不知道收敛,在纸上肆无忌惮地炫耀自己的父母。
“大家都说父王很凶,训人的时候能吓死人。可我不觉得。父王确实冷冰冰的,不过每次我犯了错,只要赶紧跑到母后身后,说父王要打死我了,母后立刻就会为我说情,父王就不打我了,还会哄生气的母后。嘿嘿,那些说父王凶的人,都该学一学我的法子,求父王饶命有什么用,应该求母后才对!”
“先生给我讲过许多故事,有书上的,民间传闻的,他最常提到的就是英雄。我父王是大英雄。听母后说,随国在爷爷手里就没了,是父王历经千辛万苦,才得以兴复。能够把一个没有了的东西重新建起来,父王真的很厉害。”
“可他再厉害,也怕母后生气。所以,母后是最厉害的,是英雄中的英雄。”
“悄悄告诉先生,我还见过父王哭过呢。这可不是我撒谎,是亲眼看到的。”
那天,齐秀成和莫聪来找云枝。
左武喜欢两位伯伯。
他觉得齐伯伯脸上的红纹特别威武,想给自己也弄一个,惹得齐秀成哭笑不得。
莫伯伯很是有趣,他和母后都喜欢听莫伯伯讲故事。
不过,莫伯伯总喜欢逗他,让他喊一句爹来听。
左武当然不肯喊。
但莫聪手里的好东西太多了。
他亮出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乖武儿,喊一声爹,这些都归你了。连文儿和慧儿,我都没给他们留,只给你一个人。”
左武心动了,但仍旧不肯张开口。
“武儿,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你父王。”
得了他的保证,左武才勉为其难地喊道:“莫爹爹。”
“欸。”
莫聪应的声音响极了。
左武抱着一堆好东西,满脸都是笑。
他回头,看见左凤梧铁青的脸。
莫聪忙不迭地走了。
他暗道:这可不是他主动说出去的,是左凤梧自己听到的,左武挨打了可怨不得他。
左武丢下手中东西,要去找云枝,却被左凤梧拎着后颈提起来了。
是夜,他挨了一顿暴打,屁股疼了好几天,每天都要趴着才能睡觉。
从此以后,莫聪在左武眼中,就从“有趣的莫伯伯”变成了“阴险的莫伯伯”。
这会儿见他来了,左武也不进去,就撅着屁股,扒着门缝往里面看。
他竖起耳朵,听到断断续续的话。
“云枝,嫁给左凤梧……后悔吗?”
“后悔。”
……
“若是能再……一次,就好了。”
“你若想,我明日就让你如愿。”
左武听的不连续,脑袋里自动组合这些话,很快就得出了结论。
——母后后悔嫁给父王了。两位伯伯要带母后走,明日就动身。
左武慌慌张张去找左凤梧。
“父王,母后不要我,也不要你和哥哥妹妹了。”
他哽咽着,把来龙去脉说出。
左凤梧让他不要多想。
他去寻云枝。
左武偷偷跟着去。
他照旧是一副偷听姿态,将耳朵贴在门上。
门被他推开了一条缝,他正好看见了高高在上的父王,眼角竟然落下一滴泪水。
左武大吃一惊,身子朝前扑去,将门一把撞开。
云枝把他抱了起来。
“是你告诉表哥,我要逃跑?”
左武并不承认。
笑话,他承认了,不就成了告状的小人了。
云枝掐掐他的脸蛋。
“下次再偷听,把话听囫囵了再去通风报信。你听得完全不对啊。”
莫聪问了她后悔了吗。
云枝回答没有。
莫聪说自己可是后悔了,当初该再努力一些。毕竟云枝很喜欢和他相处,说不定再加把力气,他就能挤下左凤梧,做云枝的丈夫了。
齐秀成说起雁回屿的白鱼长得好,要给云枝送来几条。
云枝直呼太好了。
齐秀成又道,明日就能送来。
本是一段很正常的对话,不知为何落在了左武耳朵里,就成了她后悔和左凤梧成亲,还要明日逃跑的话。
左凤梧来到云枝面前,话刚说两句,竟落下泪来。
他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后悔自己在云枝面前表现出了脆弱一面。
云枝却分外惊喜。
都说美人哭泣是梨花带雨,可表哥落泪,比起美人垂泪更惹人怜惜。
但这般景象是百年一见,以后不会再有。
左凤梧脸色发沉。
他被自己亲儿子捉弄了,还在表妹面前哭了,真是丢人。
他抓起左武,要狠揍一顿。
云枝不让。
左武虽然引出一场误会来,但多亏了他,自己才能见到表哥另外一面。
为了这难得一面,云枝也得保护儿子周全。
左武很想把左凤梧落泪的前因后果写清楚,可惜他识字还不够多,只能无奈放弃。
他写到云枝。
“母后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人,先生也这样认为吧。”
“凡是见过我母后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比如齐伯伯、莫伯伯,还有晋国的大王,每个月都会给母后送东西。送来的点心,都被我吃掉了。晋王要我母后回信,问她喜欢哪一种口味的点心,我替母后写了回信。”
“我告诉他,晋王伯伯,我是左武。点心母后没吃,都是我吃的。你以后多送桃子味的点心,我喜欢吃。别送蒸酥果馅饼了,我不爱吃。”
“晋王伯伯没回我的信。不过,他下个月又送了一大堆东西来,里面有一大匣子点心。我高兴地打开一看,发现都是蒸酥果馅饼。”
“先生,我怀疑晋王伯伯可能眼睛有问题,不然怎么我不让送蒸酥果馅饼,他还送呢。”
提及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左武放下毛笔,满脸愁容。
先生走到他的身边,看他已经写了满满几大张纸,字迹潇洒,微微点头。
看到左武拧眉,他以为是写不下去了,便开导道:“已经足够了,若是不想写,就可以交了。”
以左武的年纪,能够写这么多,已经让他很是惊喜了。
左武按住纸,生怕先生抢走了。
“不,我还没写完。”
他拿起毛笔,继续写着。
他的哥哥左文,是随国的大公子,如今只有九岁,还未长开,但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必定会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
左武从不在意自己的相貌。
他想,他是父王和母后的孩子,两个大美人生出来的,还能是一个丑八怪吗。
他生得白嫩,五官俊秀,很讨人喜欢,只是没有哥哥一般令人看一眼就难以忘记的惊艳容貌。
在旁人眼中,大公子冷若冰霜,小小年纪就有了储君风姿。可只有左武知道,哥哥有时候眼神微冷,不是在凝神思索,而是在发呆。
这是有一次他们三兄妹给云枝庆祝生辰,聚在一起谈论要送什么东西好时,左武发现的。
他和左慧,两个人都带着未完全褪去的奶娃娃音,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左慧爱吃,像个粉团子似的格外圆润。
她想做上一大桌好吃的,再备上一桌子点心,让云枝吃个痛快。
左武毫不留情地戳穿她:“是你想吃吧。”
左慧当然不承认。
两人就吵起来了。
左武跑到左文面前,询问哥哥的意见,想要哥哥为他撑腰。
左文微拧着眉头,一脸沉思。
左武连喊了几声,他都没有反应,气的左武大叫一声。
尖锐的喊声很快就让左文回过神来,乌黑的眼眸中聚起光芒。
左武看的分明。
刚才,哥哥是在发呆。
原来他露出那副思考的表情,眼睛里没有光芒时,是在发呆啊。
这可是惊天大秘密。
左武把秘密写进了文章里。
“我的哥哥左文,随国大公子,当他一脸严肃地看着你的时候,可能不是在思考怎么处置你,很可能是在发呆。”
提及妹妹,左武白嫩的脸蛋皱成一团。
左凤梧已经向自己的母后兑现了复国的承诺,他教导自己的孩子时,便说道:“要保随国安稳。能力不足,求稳就好。若有多余的心力,可试一试统一全国。”
左武听了进去。
他想,父王复兴随国,能被史官写进书册中,大加赞扬。如果他能一统诸侯国,使天下归一,岂不是功劳更大。
左武兴致勃勃,决定拉哥哥和妹妹一起参与他的宏图伟业。
左文轻哼一声:“你知道一统诸侯国要做什么,先征兵还是先屯粮?如果其他列国联盟,先过来打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最先打的,是哪一个国家,是最小的楚国,还是地位同我随国相当的晋国?”
左武不过一时脑袋发热,哪里想过这些细节。
他被问的哑口无言,不埋怨自己没有定好计划就贸然来找哥哥,而是怪哥哥太胆小。
“哼,哥哥怕这怕那,我看错你了,我去找慧儿去。以后统一四海,得来的功劳都是我和慧儿的,没你的份儿!”
他朝着左文扮鬼脸,扭头跑了。
左文无奈摇头,继续读合纵连横之术。
左武找到左慧,说起父王的嘱咐。
“父王说了,我们年纪小,但要有野心。”
想到左慧当时的回答,左武气的把毛笔握的咔嚓作响。
左凤梧说话时,左慧根本没有仔细听,因为她在想晚膳要吃什么。
所以,她一脸天真地问道:“哥哥,野心是什么心?我只吃过鸡心,鸭心,没尝过这个。”
左武气的胸口发闷。
他写下:“我的妹妹左慧,随国尊贵无比的小公主,外表看起来漂亮又高贵,实际是一个只知道吃的大笨蛋。”
“看来,随国想要统一全国,只能靠我了。”
末了,左武想起了先生教导过的书本上的句子,连忙添了上去。
“谁让我是母后最优秀的孩子呢,以后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写完,左武立刻潇洒地交了上去。
夜里,他躺在床榻,唇角噙着满足的笑。
他想,明日,先生读完他的文章,肯定会惊为天人,把他的文章评为上上等,当着众人的面念出,让父王母后狠狠挣了面子。
左武想的不错,他的文章确实让先生惊讶。
不过,先生可不敢把这篇文章当着众人的面读出来。
他送到了左凤梧的桌案上。
左凤梧邀云枝,和左文左慧兄妹一起来读。
除了云枝,其他几人都气极了,决定要打左武一顿,让他胡乱写东西!
云枝想要救儿子,不过,左文和左慧站在她的两侧,神情可怜。
“文章中把我说成何等样子了,母后再纵容他,我就难过死了。”
“母后,不罚二弟,他以后会犯出更大的错。”
……
云枝只好袖手旁观。
左武睡得很香,畅想醒来以后会收到众人的羡慕目光,母后会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夸他是她最好的孩子。
他丝毫不知,醒来之后面对的将是满是怒意的一家人。
他的屁股,恐怕是保不住了。
第323章 平行世界之表哥疯……
左凤梧牵着云枝到了晋王面前,说出要取消婚约。
晋王拧眉不语。
桑元义面沉如水:“左公子,这门亲事固然不是我光明正大得来的。只是你允诺在先,背约在后,你我算是两清了。以后,你莫要再踏足我晋国一步。不然,下一次见了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如此好性。”
他会放左凤梧和云枝离开,但这是他能够做到的最多的。
要晋国给左凤梧提供帮助,是不可能的。
左凤梧带着云枝离开晋国。
时间匆忙,云枝来不及同莫聪道别。
齐秀成已经是左凤梧的谋臣,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云枝坐在马车中,她抬手掀起帘子,看着左凤梧的背影,忽地唤道:“表哥。”
左凤梧轻扯缰绳,放缓骏马的脚步,想听她要说出口的话。
云枝欲言又止。
左凤梧便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齐秀成,钻进了马车里。
齐秀成向后面望了一眼,神情落寞。
他同时操纵着两匹骏马,丝毫不觉吃力,甚至用一只马鞭,抽在两匹马儿身上,加快了步伐。
云枝蹙起黛眉,忧心忡忡道:“没了晋国帮助,表哥要怎么办?”
左凤梧见她是因为这个而担心,不禁抚向她的鬓发:“无妨。列国众多,除了晋国,还有其他国愿意伸出援手的。”
见他成竹在胸,云枝放下心来。
左凤梧原来的打算,是去他国游历,说服他们为自己复国提供帮助。
但意外突生。
随国是被魏国所灭。当时一把大火把随王宫烧的干干净净,魏王以为随国已经彻底亡国。
可探子来报,说随国公子左凤梧尚在人世,还在晋王举办的天下第一贤士的比拼中声名大噪。
魏王深知,左凤梧一旦有了充足的兵力,第一个灭的就是魏国。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便命人打听了左凤梧的行踪,提前埋伏,进行偷袭。
左凤梧一行人吃了埋伏,虽未有人死去,但有受伤者。
如今寻求他国联盟迫在眉睫。左凤梧的打算是找齐国联盟,不过此地距齐国路程颇远,一路上肯定要受到魏国不断的攻击。为了安全起见,左凤梧决定去离他们最近的赵国。
凭借他的口舌,很快就说服了赵王,愿意出兵帮他复国。
左凤梧领兵前去魏国王城,云枝在家中等候。
她期待听到表哥的捷报。
一开始,左凤梧确实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可忽有一日,罗门客面色惨然地走了过来。
“公子……败了。”
云枝猛地站起身。
她难以置信。
表哥有经天纬地之才,怎么会败。
罗门客道,按照一开始的战势,此战他们必胜。只是,魏国请了外援。
云枝忙问:“是谁?”
罗门客垂首:“是晋国。”
云枝的心忽然一沉。
是桑元义。
他帮了魏国。
他为什么这般做,是为了报复她和表哥吗。
云枝没时间细想,她此刻满心都是:表哥怎么样了。
复国对表哥是天大的事情,此战一败,表哥定会备受打击。
云枝要去找他。
罗门客拦着不让:“表小姐,前方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你了——”
他挡在面前,云枝无法离去。
云枝索性抽出墙上左凤梧留下的佩剑。
佩剑是左凤梧特意为她打造,虽轻薄却锋利,以备她不时之需。
“让开!”
云枝罕见地发了怒气。
剑尖直指脖颈,罗门客只得退让。
云枝奔至殿外,却不知该去往何处。
罗门客追了出来。
他不是为了阻拦云枝,而是看出云枝心意已决,要带她去找左凤梧。
云枝同罗门客到达营帐时,只见一地狼藉,士兵零零散散地待在各处。
她四处张望,寻找左凤梧的身影。
一惊呼声音响起。
“失火了!魏国放火了!”
这是云枝所见到的、魏国放的第二场大火。
第一场火烧毁了随王宫,让她和表哥无家可归。
那这场火呢?
云枝的眼眸一颤。
他们难道要烧死表哥?
不,绝不能!
吃了败战,军心涣散,士兵们看到大火,知道魏国要把他们斩草除根,一时间急着四处逃跑,竟只有几人去救火。
云枝迎着火势最大的地方跑去。
身后,是罗门客拔高声音的呼唤。
“表小姐,危险!别去!”
云枝来不及解释。
罗门客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因为魏国大火失了家,不能再没有表哥。
她有预感,表哥一定就在火势最大的地方。
她停在一处营帐前。
“表哥。”
她开口呼唤,无人回应。
云枝却仍旧要闯进去,却被人一把拉住。
她回头,看到了桑元义。
她力气娇弱,使尽浑身力气也没能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
云枝用另外一只手,狠狠地朝着他挥去。
啪的一声,用足了云枝十成十的力气。
桑元义被打的脸颊微偏。
云枝乌黑的眼眸中满是厌恶:“你怨表哥和我取消了婚约,便有意报复,和魏国一前一后夹击,让表哥费尽力气,才保全部分士兵。如今,看到这副景象,你可满意了吧。我要去救表哥,你不要拦我。”
桑元义脸颊是火辣辣的疼痛,但远远比不上他心上的痛。
云枝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她讨厌他!
桑元义想解释。
他并非是存心报复,而是出于对晋国利益最大化的考量。
云枝如果知道,魏国许下了一半土地给他,她或许就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出兵帮忙了。
桑元义无奈摇头,暗道自己太过愚蠢。
云枝怎么可能会原谅他。
左凤梧本是可以赢的。他的谋划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如果没有他从中插手,今日就是左凤梧攻入魏国王城的日子。
桑元义拉住云枝的手,声音放轻:“你别去,里面危险。我去救。”
说罢,他不顾侍卫们的连声呼唤,将整桶水浇在斗篷上,再披在肩头,跑进火海中。
饶是他拼了命跑进去,云枝对他也没有一点感激,只是喊道:“若表哥死了,我就杀掉你,为表哥报仇。”
桑元义唇角带着苦笑。
云枝的那一巴掌,用了十足力气,还只是让他脸颊发红,不至于变肿,可见她的力气有限。
云枝想要杀他,何其难也。
他冲入火海,在一片刺眼火光中看到了左凤梧。
他发丝散乱,坐在地面。
桑元义喊他,他不应声。
桑元义拉他,他也不走。
无奈,桑元义只得打晕了他,才把他带出了火海。
他吸了太多浓烟,止不住地咳嗽,但云枝一句关心的话都没说,只是守在左凤梧身旁,用手绢轻柔地擦去他脸上灰尘。
云枝带着左凤梧回了赵国。
桑元义跟了来。
赵国听闻自己和左凤梧的军队大败,不是魏国太勇猛,是晋国伸出援助之手,以多胜少。
这会儿桑元义进了赵国,莫非另有所图。
桑元义看出他的担心,说道:“战事到此为止,赵王不必担心。”
赵王不信任道:“这是晋国的意思,还是晋国和魏国共同商量的结果?”
桑元义眼神微冷:“魏国不会不同意。”
晋国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魏国一半土地,而是要让他永远臣服。
云枝守在左凤梧身旁,看着大夫开了药,亲自喂他喝下。
左凤梧很快醒来了,但却变得意识不清,说话颠三倒四。
云枝花容失色,忙问大夫表哥怎么了。
大夫一脸凝重地号了脉:“公子……恐怕是遭受打击太大,神志不清了。”
云枝眼眸轻颤。
眼前的人还是如过去一般丰神俊朗,眼眸中却没了沉稳,取而代之的是孩童似的纯净。
她知道表哥为何会神志不清。
——眼看复国大业即将成功,却功败垂成。虽然云枝以为,此事不能怪表哥,以十万人马和晋国五十万人马相对,即使她不懂谋略,也知道表哥能保全一些士兵性命,已经很是难得。但左凤梧怎么能接受这样的结果?他面对兵败局面,想到母后临终前的嘱托,脑袋里不停地回荡着那些话,一时间受不了刺激,自然会疯了。
云枝只用了一夜,就接受了表哥疯了的事实。
她要带着表哥回雁回屿去。
桑元义想要挽留。
“云枝,我知道你恨我。可你表哥的病,要想治好,必须用最好的大夫。雁回屿不会有的,你来晋王宫住下,我保准会命人把他治好。你放心,复国之事,我也会帮他的。魏国已是晋国囊中之物,到时候,我会另寻一处好地方,作为随国的王城……”
云枝冷冷道:“不必。”
她看向左凤梧:“我表哥若是没疯,定会回你一句,贫者不受嗟来之食。我表哥想要复国,何需你来施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邝门客在战事中失了一只胳膊,他用完好无损的胳膊推开桑元义。
“桑公子,好狗不挡道。”
说罢,他和罗门客带着云枝扬长而去。
重回雁回屿,云枝的心中一片平静。
这里有芦花、白鱼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同过去一样。
她见过了外面世界的繁华热闹,觉得不过如此。
外面也好,雁回屿也罢,她从始至终在乎的都不是身处哪里,而是能不能和表哥相守。
深深浅浅见她和左凤梧回来,大喜。
见到左凤梧的样子,两人对视,都明白了公子在外面定然遭遇了祸事。
她们迎上前去,站在云枝的一左一右。
“姑娘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快去洗澡,换身新衣裳,再用柚子叶去去晦气。”
邝门客和罗门客带着左凤梧上岸。
深深浅浅知道左凤梧疯了,再不是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子,眸中闪过悲伤,但不敢落泪,恐怕会惹得云枝难过。
云枝其实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难过。
与之相反,她很满意现在的表哥。
他很听话,而且只听她的话。
比如他饿了,罗门客给他点心吃,他会扔掉,冷声说着:“你下毒了,我不吃。”
云枝给他的点心,他都会乖乖地全部吃完。
而且,既然表哥疯了,就不用再在外面忙碌。他不会整天被母后的临终遗言所困扰,可以安稳地睡个好觉,还可以整天陪伴在云枝身边。
云枝做什么,他都会陪着。
她和深深浅浅说话,一转头,看见左凤梧坐在旁边,愣愣地看天。
她问:“表哥,你觉得无聊吗。”
左凤梧摇摇头。
云枝觉得很快活。
现在的左凤梧,云枝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云枝让他亲自己,他就亲,亲鼻子、眼睛,还有她的嘴唇。
亲得她意乱神迷,依偎在他怀里喘气,他也不会因为不合规矩而把她推开。
回到雁回屿的第二个月,云枝和左凤梧成亲了。
云枝知道,复国是左凤梧的梦。
这个梦,恐怕今生无法实现了。不过,云枝愿意帮表哥圆梦。
深深浅浅用巧手编织了藤椅,中间没有扯断藤蔓,所以,这藤椅一年四季,还会开花、枯萎、再次开花。
云枝和左凤梧身上的喜服,是郑媪亲手所做,虽不华丽,但很是精美。
她拉着左凤梧的手,指着两把椅子道:“表哥,坐上那把椅子,你就是随国的大王了。”
左凤梧的黑眸中有了一丝波动。
他反握住云枝的手:“我的王后,是不是表妹?”
云枝柔柔一笑:“当然。”
“真好。”
两人坐在藤椅上,听着众人朝拜。
“参见大王,参见王后。”
左凤梧轻轻抬手:“起。”
一瞬间,云枝仿佛看到了表哥恢复正常。
她心中浮现恐慌。
万一表哥清醒了,又要离开雁回屿,为了复国大业而奔波,她该怎么办。
好在,左凤梧的眼神又恢复澄澈。
他仍旧是那个疯表哥,只属于云枝的疯子表哥。
一日,侍卫们在白鱼湖抓到了一人,来禀告云枝。
“王后,有人来寻你。”
“是谁?”
“他说,他叫齐秀成。”
云枝眸中闪过惊讶。
她以为,齐大哥死在战场了。
她派人找过,没有找到齐秀成的身影。邝门客说,战争就是这样,人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齐秀成如果活着,肯定会回到赵国,他既然没回去,一定是死了。
云枝在雁回屿给他立了衣冠冢。
没想到,齐秀成好端端地活着。
这让云枝很高兴,她忙命人把齐秀成带进来。
当初,齐秀成受了重伤,靠着捡野果、喝溪水,才勉强捡回来一条命。
他伤好以后,立刻回到赵国,得知晋国把魏国变成了自己的附属,赵国也同晋国联盟。
他问起云枝,赵王说她回家去了。
齐秀成知道云枝所说的“家”,一定是雁回屿。
他不知道雁回屿在哪里,就去找桑元义。
桑元义犹豫许久,才把雁回屿所在之地告诉他。
桑元义道:“左凤梧疯了。云枝带着一个疯子,一定备受折磨。你去了雁回屿后,帮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晋王后的位子永远都是她的。”
齐秀成大惊,他无法想象左凤梧疯了的样子。
一路上,他担心云枝的处境。
照顾一个疯子肯定很费心力,云枝会不会很劳累。
但见了云枝,他发现她面色红润。
听闻这些天来,云枝连喘疾都很少犯了,想来日子过得很好。
齐秀成把桑元义的话原样转达。
云枝道:“我同表哥成亲了。晋王后的位子,还是给别人吧。”
她带着齐秀成去看望左凤梧。
左凤梧坐在藤椅上,台阶下面跪着一群侍卫。
他们口中呼着“大王”,所禀告的事情却和国家大事一点边都沾不上。
“大王,今夜王后要用什么点心?”
“表妹说想吃桂花糕。”
“白鱼长得肥美,要做一条吗?”
“两条吧,一条做鱼羹,一条烧着吃。”
……
面前景象格外荒唐,齐秀成却很是羡慕疯了的左凤梧。
他打扮的干净整洁,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关云枝的。
疯了以后,在他的脑袋里,复国大业已成,他就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就是陪伴表妹。
云枝清冷绝色的面容上露出笑意。
她还未开口,左凤梧就发现了她。
“表妹。”
他朝着云枝跑来,脚步迅速,一副冒冒失失的样子,是以前的左凤梧绝不会做出的举动。
他认不得齐秀成了,拉着云枝咬耳朵。
“表妹说的那本书,我看完了,今晚上,一定会让表妹满意的。”
云枝脸颊微红。
还好,左凤梧声音压的低,齐秀成听不到,不然这些床榻上的事情让别人听了去,肯定会取笑他们的。
“好了,我知道了。”
左凤梧盯着她的脸,忽地在脸颊轻轻一吻。
云枝也不斥他,只是羞的满面通红。
齐秀成心想:桑元义猜的大错特错。
云枝一定也不痛苦。
疯了的左凤梧对云枝不是负担,更像是来自上天的一份特别的礼物。
第324章 某位表哥(1)
妇人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另着软黄裙子,梳着高高发髻儿,一张俏脸上满是怒容。
她身后跟着一个神色严肃的老嬷嬷,并十几个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朝着一处院子走去。
此处是温二娘子温倾城夫君所住的院子。
她到这里来,不是为了看望夫君是否劳累,略表关怀,而是为了捉奸!
温倾城站定脚步。
丫鬟在廊下依着栏杆,口中轻轻打着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看到温倾城来了,她立刻宛如冷水泼面,下意识就要往屋里走去,告诉少爷一声。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押住她的肩膀,省得她去通风报信。
温倾城厉声问道:“夫君在里面?”
“是。”
“还有谁同在?”
丫鬟咬着唇瓣,不肯回答。
粗使婆子往她脸上打了两巴掌,她才服了软,含糊道:“还有……表小姐在。”
老嬷嬷飞快地看了温倾城一眼:“我早就说过,那陶云枝不是个安分的,生得妖娆,天生狐媚子模样,定是惯会勾引人的。少夫人不信,非心软把她接来家里住下。这不,惹出这样一桩祸事来。”
温倾城柳眉一竖,咬牙道:“陶云枝!”
老嬷嬷见她动了火气,忙使了眼色,立刻有粗使婆子上前,把门踹开,径直跑了进去,将床榻上的两人捉了正着。
温倾城深吸一口气,确保自己待会儿不会一时冲动,杀了两个贱人,才抬脚走了进去。
即使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看到眼前景象还是不禁抽气。
——他的夫君陆云亭,和那贱人陶云枝,也就是她亲自接到府里住下的表妹,正坐在床榻。
云枝身上衣裙完整,没有半分不妥当。可反观陆云亭,身上外袍已去,里衣也解开了扣子,想必是迫不及待地要恩爱一番了。
温倾城气极。
当时她嫁给陆云亭时,就知道对方彬彬有礼。成亲之后,两人在床帷中,陆云亭也是不放纵的性子,浅尝辄止,及时抽身。
可看看现在他的模样——
一脸潮红,身上衣裳快要脱光了。
如此急不可耐,一副好色情态,还是她端方有礼的夫君吗。
温倾城的目光落在云枝身上,更是恨得牙根痒痒。
她怜惜表妹父丧,继母不慈,无处可去,才好心收留。
她竟是这般报答自己的!
温倾城抬手,要给云枝一巴掌。
一脸惊慌色的云枝没有躲,而是愣愣地坐在原地,等候巴掌落下。
先着急的是陆云亭。
见状,他唯恐夫人的巴掌伤了她,忙以身相挡。
巴掌落在了他的背上。
很快,就有热辣辣的疼痛传来。
温倾城气恼:“陆云亭,你还护着她?”
疼痛让陆云亭的神色变冷。
他捡起床榻上散落的衣袍,没有给自己穿上,而是披在云枝肩头。
随后,他才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裳。
他始终看着云枝,声音轻柔:“不怕,没事的。”
温倾城见他没露出慌张神色,忙着和自己道歉,解释眼前这一切,反而把云枝当宝贝似的护着,全然不把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放在眼中,顿时拔高声音:“陆云亭,今日之事你要给我解释,否则,我温家不会轻易饶恕了你。”
陆云亭看向她时,眸中的关切褪去,取而代之的令温倾城心头一痛的冷漠。
“我们出去说。”
温倾城不依。
凭什么要出去说?
她看向始终垂眸不语的云枝,忽然明白了。
——他是不想当着云枝的面说出实情,是想维护她。
温倾城再维持不住体面,嗓音都破了:“就在这里说。”
陆云亭淡淡看她:“夫人,你冷静一些。”
老嬷嬷忙给温倾城使眼色。
她们是来捉奸的,应当理直气壮,怎么现在看起来好像是姑爷更有理,她们成了无理取闹的人。
温倾城勉强冷静下来,微微颔首,同意了陆云亭出去说的提议。
陆云亭已经穿戴整齐,同温倾城到了院子里。
他道:“一切都是误会。”
云枝害了热,始终未退,他只好以身子相拥,为她传点热意。
温倾城被气笑了。
“她害病,为何不请大夫,为何不来告诉我?我是她的表姐,她不来找,反而让你这个表姐夫赤着身子抱她?”
陆云亭皱眉:“表妹找过你。你身旁的嬷嬷说,你身体不适,不见人。她也曾说过不舒服,想请大夫来看。若是不方便,她拿两帖药吃吃也行。不过,嬷嬷说,让她记得自己的身份,寄人篱下就应当有觉悟,不要多生事端。她苦熬了两天,身子实在撑不住了。万般无奈之下,她才来求我。我发觉她竟浑身发烫,想请大夫,她却不依,恐怕给你生事。旁的路都被堵住了,我只得想出这个法子。”
陆云亭也知这用身子驱热的法子是愚蠢至极,只是当时一时情急,也来不及再想其他办法了。
他只褪下自己的衣裳,再以身相拥,给云枝取暖。
为了云枝的清白,他并未把她的衣裙褪下分毫。
温倾城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听说他二人同处一室,衣衫不整,就来捉奸。
想到自己的行踪被人监视着,陆云亭眼神一凛。
老嬷嬷进去探了云枝额头,回来禀告时脸色凝重。
她点了点头。
“很烫。”
看来云枝生病是真,陆云亭所说也不是编造出的谎话。
饶是为了救人,也不该如此。
但是温倾城先拒了云枝看大夫的请求,才导致了今日局面。她有错在先,不好再责怪二人。
心中郁气难消,温倾城觉得府内再容不下云枝。
她要把云枝赶走。
陆云亭不允:“表妹的处境你很清楚。父死母不慈,你要她离开,让她去哪里?”
温倾城一脸肃容:“我只是她的表姐,又不是她的亲姐姐。能收留她在家中住了三月,已经是仁慈了。我总不能管她一辈子。”
任凭陆云亭如何不依,但陆家的后宅事,是由温倾城一手掌控,万事得听她的。
云枝生病,是老嬷嬷故意拦着消息,不让温倾城知晓。
温倾城本想怪罪她,若不是她,自己今日站在陆云亭面前,何至于底气不足。
但老嬷嬷是她的奶娘,素来跟着她,此事也是为了她好。
“表小姐体态妖娆,看眼神就是个不安分的。我是想,趁着这个机会敲打她。没想到,她身子竟这般弱。不过她病了也不老实,还会卖弄可怜,让少爷连规矩都不顾了,竟想出脱衣治病的法子。”
温倾城责备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命人给云枝请了大夫,开了治病的药。
一碗漆黑的药汤放在床头桌案上,还冒着热气。
云枝依在床榻上,看见陆云亭走了进来,要坐起身。
陆云亭加快脚步,连呼不用。
“表姐夫,表姐骂你了吗?”
她睁着一双狐狸眼睛,眼尾上挑,媚意横生,却又盛着澄澈干净的光芒。
陆云亭摇头。
他想到什么,问道:“她……经常骂你吗?”
云枝瑟缩了一下身子,轻轻摇头。
“没有经常。只不过我太笨了,会遭表姐嫌弃,说上几句罢了。姐夫,表姐没骂你,真好。”
她笑着看向陆云亭:“要是因为我,让姐夫被骂了,我肯定会愧疚很久的。”
陆云亭记得,云枝告诉过他,她父亲迎娶继母时,因她的生辰八字和续弦冲撞,为了避讳,就将她送到交好的同宗姐姐家中待了一段日子。
陶父的同宗姐姐,当初嫁入了温家二房,生下了温倾城。
云枝只在温家待了两个月,就回到了家里。
陆云亭和温倾城做夫妻的日子虽然不长,深知她的秉性,得理不饶人,动不动就打人、骂人。云枝和她做伴,一定吃了不少苦。
他看云枝的眼神越发怜惜。
他发现云枝的气色稍好一些,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果真没那么烫了。
陆云亭看了桌案上的汤药,奇道:“你还没有吃药,病就好了许多,这药真是奇效。”
云枝唇角微扯:“我虽没喝药,但把药味闻的够够的,气色自然就好多了。”
她解释,药太烫了,她放凉了再喝下。
陆云亭见她气色没有刚才吓人,便没有劝她立刻用药。
想起温倾城坚决要把她赶出府去,陆云亭额头抽痛。
他有口难言。
云枝却主动开口:“姐夫不用为难。那件事,我已经听说了。这里是姐夫和表姐的家,不是我的家,表姐让我走,我自然要走。”
陆云亭皱眉:“谁说这不是你的家。”
话音落地,他深觉有些失言。
以身取暖,固然是无奈之举,但也是他在情不自禁的时候想出的主意。
他需得承认,温倾城的疑心不是毫无根据。
他的确对面前这个娇媚动人的夫人表妹动了心。但他只是心动,却没有做过任何唐突举动。
所以,温倾城若是说,他有了二心,他无法辩驳。但她生气的是两人有私情,这个陆云亭自然不会承认。
云枝抬手,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
隔着衣裳,陆云亭似乎能感受到她指腹的温度。
“姐夫,我必须要走。你不用为我担心。天下之大,自有我的去处。我若继续待下去,表姐势必会和你闹起来。让你们家宅不宁,就是我的天大罪过了。”
她不仅美丽动人,还如此体贴入微,让陆云亭越发后悔,当初不该定下和温倾城的婚约。
如果能再等等,他遇到了云枝,肯定不会任凭父母上门求娶,为他定下温倾城了。
云枝不得不走。
陆云亭拧眉思索,给她准备了一大包银子,又为她寻好去处。
他不至于真的让云枝四海为家,居无定所。
而让云枝回到陶家,更是把她往虎狼窝里送,毕竟那里已经是云枝继母和弟弟的天下了。
陆云亭思来想去,找到一个好去处。
“我和轻鸿打好了招呼,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云枝仰起娇媚面容,一脸不解。
“周轻鸿,永宁侯府的小侯爷。你的大表姐如今是他的侯夫人,按照身份,你也该叫他一声表姐夫。”
大表姐,温家大房的温知予?
云枝眼神闪烁。
她柔声应好。
“姐夫为我思虑良多,去处都为我想好了,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陆云亭怜爱地拍拍她的手背。
“你我之间,不必道谢。”
他在云枝房中停留的太久,久到离开时汤药都凉了。
云枝毫不犹豫地端起碗,把乌黑汤药全部倒进花盆中。
她轻哼着小曲儿,面色红润,哪里有半点病色。
陆云亭只知道温倾城爱打骂人,却不知道她的本性。
她陶云枝,嫉妒成性,看到好的东西就想要,即使那东西已经有主了,她也得抢过来。
她抢东西,没一次失手的,包括这次抢她的表姐夫。
第325章 某位表哥(2)
云枝这古怪的性子是自小就养成的。
母亲尚在时,膝下只她一个女儿,自然是有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来,不用她去争抢。
但母亲故去,继母进门,又生下男嗣后,她越发得意起来,几乎抢占了府上所有的好东西。
云枝嫉妒成性的性情在此刻显现出来。
她看中了某匹锦缎,而继母也想要,云枝自然是争不过的,只得相让。
等到了夜里,她便趁着仆人没注意,悄悄溜进库房,用剪刀把锦缎剪成稀巴烂。
月光映照在剪刀上,明晃晃的亮光折射在云枝娇媚的脸上,阴沉沉的。
直到上好的锦缎破烂的不成样子,连一条手帕、一只香囊都做不成,她才扬长而去。
翌日,继母发现了锦缎被毁,第一个怀疑到云枝头上。
可纵然继母讨厌云枝,也不能指着身形娇弱的她,对着陶父道:“喏,就是你这个娇弱的女儿,用剪刀划破了锦缎。”
莫说陶父不会信,连继母自己都无法相信。
她只能把一切归结于,是哪个仆人效忠云枝和先夫人,对她不满,才故意毁了锦缎。
云枝除了和继母争抢,还和弟弟抢,和她亲爹抢。
在弟弟面前,她并不遮掩。
父亲得来的狮头玉镇纸,不给她,而给了弟弟,云枝便当着弟弟的面,把玉镇纸摔了粉碎。
弟弟大哭,找来父亲告状,被斥责一顿。
“你是说,你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姐,做出抢夺狮头玉镇纸,然后狠狠砸在地上的举动?”
弟弟刚要点头,被继母一把捂住嘴巴,柔声笑道:“小孩子家家,乱说话,夫君莫要怪罪,我一定会好好教导他的。”
弟弟还要说话,被继母恶狠狠瞪了一眼,才止住声音。
他不解。
继母解释,若不是她看着,陶父就要以不敬长姐的名声,打他的屁股了。
弟弟哭着说,就是云枝砸的。
他以为继母会相信他,毕竟继母也很讨厌云枝。
继母却一脸不耐烦:“行了。以后再想栽赃陷害,需得仔细斟酌,不要说这种一眼就会被拆穿的谎话了。”
弟弟气极,但也没法。
谁也不会相信表面柔弱可欺的云枝,背地里是一个心怀嫉妒,甚至会做出得不到就毁掉的事情来。
弟弟从此开始避着云枝。每次得了好东西,他看到云枝露出想要的目光,立刻拱手奉上,生怕自己给迟了一会儿,让云枝生了嫉妒心。
东西落在云枝手里,他还能时不时地看两眼。若留在他的手里,恐怕明天就成了一地碎片了。
而陶父手中的东西,云枝想要的不多,至今为止,只有一件。
那便是诰命之位。
陶父立功,可向皇帝求赏赐,他想为继母求一个诰命。
府上一片欢天喜地,继母更是提前准备好菜好饭,要为自己庆祝。
云枝心中不平。
凭什么把诰命身份给了她,不给母亲?
难道因为继母生的是儿子,自己是女儿吗。
不行,她凭什么让继母抢了诰命身份,得了风光,这风光该是她和母亲的才是。
云枝改了陶父的请愿书信。
她请西城门口、擅长模仿字迹的李老头子,重写了一封信。
随后,她把书信重新叠好,放回陶父准备好的匣子里。
这一切,陶父全然不知。
他把书信呈上,皇帝看完后,大喜。
“不忘糟糠之妻,好,好极了!”
陶父一头雾水。
太监把书信送回他的手上时,他才惊觉其中内容被改了。
皇帝正兴致勃勃地夸赞他,说以为他和其他娶了续弦的男子一样,有了新人就忘记旧人了。
皇帝戏谑道:“没想到,是朕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陶父闻言,哪里敢再分辩。
他回到府中,带来的好消息不是请封继母为诰命夫人,而是为云枝母亲加封诰命。
云枝眉眼弯弯,很是欢喜。
继母却宛如一个巴掌打在脸上,脸色涨红,良久说不出话来。
陶父重新审视起自己的女儿,怀疑她之前的柔顺乖巧都是装的。
府上除了云枝,还有谁会改他的书信?
陶父有意试探,便把书信被改一事告诉众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众人神色。
云枝脸上露出惊讶神情,不似做伪。
陶父心中的怀疑动摇了。
——难道,不是云枝?那还会是谁。
云枝思索片刻,一拍双手道:“父亲,我猜一定是母亲有灵,特意来到父亲身旁,改了书信。”
陶父身子一僵。
“你看,父亲。若是今日父亲请封继母为诰命夫人,在皇帝眼中,你就和其他臣子没什么不同。可书信一改,父亲在皇帝眼里立刻就成了重情义的臣子,对你的印象深刻。你瞧,这次修河堤立功的不少,但只有父亲,既拿了诰命夫人的名号,又得了赏赐,这可是双份赏赐,朝廷里头一份的。这可不是母亲在天有灵,有意帮父亲吗。”
陶父被她说的渐渐动摇了。
云枝说的有道理。
若是给续弦请封,他在皇帝面前就是普普通通一个臣子。
可为先夫人请封,自然就不一样了。
莫非真是云枝母亲显灵,有意帮他?
陶父当即决定,请道士前来做法事,告诉云枝母亲她被封诰命夫人的好消息,同时为她积攒功德,以让她在底下过得安稳。
继母来不及伤怀。
她也得烧几张纸,免得死去的云枝母亲来寻她和儿子的麻烦。
在外面人眼里,云枝失了母亲,有了继母,日子过得辛苦,可实际她想要的大都能得到,得不到也被她毁掉了,自觉日子滋润,无甚委屈。
可陶父因治洪死在洪水中后,继母再容不得她,云枝被赶了出来。
她到了温倾城府上。
她与温倾城虽是表姐妹,也相处过一段时日,但关系并不亲厚。
温倾城性子娇,和她交好的女子都免不得被她指使,做这做那,俨然当作丫鬟使唤。
云枝也不能例外。
她寄人篱下,自然要收敛性子。不过,云枝可不愿意做温倾城的丫鬟。
温倾城让她拿帕子,她就“一不小心”把帕子抛到了水里。
温倾城让她下水去捡起。
她唯唯诺诺,听话地去捡。但刚到了水边,她就因为看到了水蛇而“吓晕”过去。
温倾城见她如此没用,渐渐不愿意带着她一起玩了。
云枝面上难过,实际庆幸落了个清净。
得知云枝被家里赶出来,温倾城愿意收留她,并不是因为心善,或者顾念姐妹情意,而是她有心炫耀。
云枝在温家待了不过两个月,但见过她的人都称赞她生得一副好样貌,可惜性子懦弱了一些,不然一定不少人家上门求娶。
他们对温倾城道,云枝的性子太软,而温倾城性子太烈,若是二者中和一下,便正正好了。
温倾城看得出来,众人嘴上说云枝如何不好,实际都很喜欢她。
她不明白,陶家比起温家逊色不少,这些人要依附也应该讨好她这个温家二娘子,和云枝交好有何用。
围在温倾城身旁的小娘子们,原本也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听从父母吩咐,要和温家子女打好关系,才与她交好。
她们早就受不得温倾城的大小姐脾气,整日颐指气使,把人当作丫鬟用。
谁在家中不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为何要给她斟茶倒水?
有忍耐不住的小娘子,索性放弃了讨好温倾城,转而和云枝交好。
温倾城面上不在意,说着“去留随意,只要她们不后悔就好”,实际耿耿于怀了多年。
看到云枝过得凄惨,有家不能回,她心里不知道有多痛快。
相比于云枝的不顺心,温倾城可是春风得意。
她嫁的夫君英俊尊贵,君子如玉,公婆慈爱,家宅和睦,是旁人几辈子求不来的福气。
好福气当然要和表妹炫耀一番。
刚把云枝接到府中时,温倾城拉着她的手,说着自己过得有多好。
她花了一个时辰说了夫君陆云亭的诸多好处。
末了,她用茶润润喉咙。
“表妹,出生不能选择。但亲事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你要好好选。选的好了,挑一个像你表姐夫这样的,日子过得顺心如意。当然,依照你的本事,是找不到的。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陆云亭,再找不出第二个来。”
云枝静静听着,一脸逆来顺受的神情。
“表妹,这些话你别不爱听……”
云枝轻启贝齿:“表姐,我听进去了。”
温倾城认为她是嘴硬。
云枝此刻心痛还来不及,怎么会理解她的“一番苦心”。
云枝是真听进去了。
表姐说,女人要挑好夫君。不然,投胎差了,苦前半辈子。嫁的人差了,要苦后半辈子。
表姐还说,世上只有陆云亭一个好郎君。
她通通听进去了。
她不想苦后半辈子,要找一个好夫君。
所以,她选择勾引表姐夫了。
什么生病求医、高烧不退,都是假的。
云枝在听到陆云亭用“脱衣取暖”的法子给她治病时,险些笑出了声。
她该说表姐夫愚蠢,还是该感慨,无论男女,只要陷入情爱中,脑袋都会变得蠢笨。
这样的法子,亏的他想的出来。
云枝自然做出欲拒还迎的姿势来。
若不是温倾城突然闯入,陆云亭早就成了她的囊中物。
云枝不会甘心做表姐夫的小妾。
她知道,只有正妻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要取温倾城而代之。
她没想到温倾城还有点脑子,竟在陆云亭身旁安插了眼线,害的她的计划不成,只能另谋出路了。
温倾城要云枝立刻就走。
陆云亭不愿意,说云枝生着病,要走也得等病好了再走。
两夫妻吵的昏天黑地,始作俑者躲在房间里,吃着陆云亭送来的、用来止苦的蜜饯。
陆云亭不肯让步。
云枝得以再待三天。
在这三天里,陆云亭没有来探望云枝,而是外出了。
他生怕自己不在家里,旁人,尤其是温倾城会欺负云枝,便派了一干人等保护云枝,更是放下话来:府上哪一处亏待了云枝,不分男女老少,立刻赶出去。
这让想趁机教训云枝的老嬷嬷,瞬间无处下手。
陆云亭离开陆家,是为了寻周轻鸿。
他已经决定把云枝托付给周轻鸿,决心要好好嘱咐他几句。
陆云亭找到周轻鸿时,他正在投壶。
已是八连中了,众人连连喝彩。
周轻鸿兴致正浓,命人拿来黑布遮眼,朝着壶中一投。
“中了!”
周轻鸿顺势又投了一次,没中。
众人噤声。
他从周围的反应知道了结果,单手解开了布帛,脸色很臭。
陆云亭捡起掉在壶外的骨箭,放入青铜壶中。
第326章 某位表哥(3)
陆云亭顺势将青铜壶拿起,走至周轻鸿面前。
他刚把青铜壶放下,周轻鸿伸手一推,壶中的骨箭落了满地。
陆云亭道:“不就是一发未中,何至于这般动怒。”
周轻鸿没好气道:“就差一只,我就十连中了。”
听到他语气中的可惜,陆云亭了然。
“你是想打破温知予的记录?你们夫妻一体,不至于非要分个高低。”
温知予,温家大娘子,温倾城的姐姐,周轻鸿的新婚妻子。
她擅骑马射箭,精通投壶博弈,未出嫁之前,可是京城中的风云人物。
她不仅是娘子们中的翘楚,更能压所有儿郎们一头。
周轻鸿就曾在几次比赛中被她抢走了第一,只堪堪拿了第二。
他同温知予不合,偏偏父母喜欢温知予,为他求娶进门。
周轻鸿闹过,甚至假意寻来旁的女子,装作自己的意中人,以此逼迫家里人退亲,让他不必娶温知予。
但周老爷周夫人直言,周家可以没有周轻鸿这个儿子,但一定要有温知予这个儿媳。
周轻鸿挨了几次打,才不甘愿地和温知予成了亲。
成亲之后,他连温知予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周家老爷夫人说过他,劝过他,但周轻鸿就是不听。
他不相信,父母还能压着他的脑袋,强迫他和温知予同房。
投壶场上,温知予的记录就是十发十中,周轻鸿有意打破她的记录,搞出个十一发十一中来,不曾想,功败垂成,很不痛快。
但他心里想破纪录,却不想让旁人窥探到心思。
如今记录没破,他更不能承认了。
周轻鸿没好气道:“乱说什么。我随便玩玩,没想过破记录。”
陆云亭淡淡一笑:“没有就好。我记得,温知予的十发十中,可是全部遮住眼睛投中的。刚才你那一只骨箭即使中了,也逊色于她。”
周轻鸿心中一惊,在心里大骂仆人怎么不把这些内情告诉他。早知如此,他一开始就遮眼睛投了。
他年少意气,许多心思都写在脸上。
他臭着一张脸,好似全天下都对他不起的样子,问道:“找我有事?”
他抬脚,往一旁休息的凉亭走去,也不管陆云亭跟上没有。
陆云亭跟在他的身后。
“我是为了表妹之事——”
周轻鸿皱眉想了想,想起来了是哪家表妹。
“那件事啊。你不是给我写了信,说让你娘子的表妹在我家里小住一段时日吗。我同意了,你怎么还亲自来,又说一遍。”
陆云亭笑笑:“自然是因为这件事要紧。我希望你能多加照顾表妹,莫让别人欺负了她。”
周轻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随手拿起茶壶,径直对着嘴巴喝下。
“那表妹多大了,六岁还是十岁?”
陆云亭一愣,轻轻摇头:“表妹年方二八。”
周轻鸿险些呛到:“十六岁?那还需要人照顾!她难道缺胳膊少腿,不能自己照顾自己。”
他说话刺耳,陆云亭暗自皱眉。
若不是时间匆忙,没有其他合适人选,陆云亭绝不会把云枝送去周轻鸿家里。
即使他们两个是名义上的连襟。
但温知予和温倾城分别是温家大房和温家二房所出,又因温知予性子微冷,和家中姐妹关系并不亲厚,所以他们两个关系平平。
有求于人,陆云亭不便发火。
他掩下眼底的不满,尽量温和声音道:“等你见过表妹,自然就知道了。”
周轻鸿一脸不耐烦。
他对云枝毫无兴趣,当初答应陆云亭,也是看在两人是连襟,小忙而已,顺手就帮了。
至于云枝是高矮胖瘦,他并不在乎。
他随意挥手,一副赶人模样。
周轻鸿向来行事肆意,难怪和同样性格刚直的温知予过不下去。
陆云亭在心中感慨了一番,又连声道谢,便离开了。
站在周轻鸿身后的侍卫,始终沉默不语,直到陆云亭走了,才开口道:“小侯爷,你不该帮他。”
周轻鸿挑眉:“为何?”
他顺手拿起桌上新做的弓。
牛角制成,镶嵌有宝石,摸着沉甸甸的。
周轻鸿拉拉空弓,发现手感不错。
侍卫回道:“我打听到,那位表小姐之所以在陆家待不下去,是因为她企图勾引陆少爷,被温二娘子捉了正着,才赶出来的。这等女子,乃是烫手山芋,麻烦的很,小侯爷何必招惹。”
周轻鸿眼中浮现出亮光,语气变得轻快许多:“她?那个陶云枝,勾引陆云亭?勾引之后还能得到陆云亭的维护?”
侍卫颔首。
周轻鸿立刻来了兴致。
他和陆云亭交集不多,但对方可是少年郎君中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宛如高山之上的雪莲花。
他竟也会被人勾引?
周轻鸿催着侍卫讲述,云枝是如何勾引陆云亭的,其中种种细节。
侍卫为难。
这是陆家家务事,温倾城即使再怨恨云枝,想把她的名声搞臭,也得顾忌陆云亭的名声。因此,温倾城只放出了含糊的消息,说云枝勾引表姐夫,被当场发现,家里容不得她,就要把她赶出来。
侍卫摇首,表示不知。
周轻鸿将弓搭上箭,一发正中红心。
他用赤色织金发带束起的高马尾随风扬起,尽显意气风发。
“无妨。反正人很快就到了我家,到时候想怎么问,就怎么问。”
侍卫心里一惊。
他原意是劝阻小侯爷,莫要把云枝接来,省得惹祸上身,不曾想却让小侯爷生了好奇心,还要亲口询问云枝勾引之事。
哪有问别人怎么勾引的?
侍卫着急,但不知如何相劝。
周轻鸿开始盼望着,陆云亭早点把云枝送来了。
云枝本就无病,送来的汤药都被她浇了花。
花很快就奄奄一息了。
云枝假意落了两滴泪,称自己连花都养不好。
她话里话外,俨然花的命运就是她的命运,只能静静地等待枯萎。
这副模样可把陆云亭心疼坏了。
他前二十年心如止水,迎娶了妻子,也不过相敬如宾。直到遇见了云枝,他才知道魂牵梦绕、牵肠挂肚是何等滋味。
他怜惜云枝,又往她的行李中塞了一大包银子,免得她去了永宁侯府无银子可使。
云枝离开时,是陆云亭亲自去送。
温倾城身旁的老嬷嬷肃着一张脸,拦住他:“少夫人身子不舒服,想见少爷一面。”
温倾城的意思何其明显,就是要云枝一个人离开,不让陆云亭相送。
云枝以帕子掩唇。
她眼波流转。
表姐就这般本事吗?
她越想越觉得可惜。
就差一点点,她就能完全把陆云亭笼络住,成为这座大宅子的女主人。
是她轻视了表姐,忘记了她是陆家少夫人,多少人都愿意充当她的眼线。
不必云枝想法子阻拦陆云亭,他自己就开口拒绝。
“病了就去请大夫,我今日要送云枝。”
老嬷嬷还要说什么,陆云亭声音微冷:“莫要挡路。少夫人病了,你该在身边伺候,而不是来我面前纠缠。”
老嬷嬷恨恨地瞪了云枝一眼,咬着牙让路。
云枝跟着陆云亭向前走去。
她忽然停下脚步,陆云亭也随之停下。
她看向老嬷嬷,语气里满是关切:“表姐病了,我本该去探望。但表姐不喜欢我,看到我恐怕身子会更不好了。请嬷嬷告诉表姐一声,让她注意身子,少忧虑,病自然就好了。”
老嬷嬷人精一般,怎么能听不出云枝话中的深意。
云枝是说,温倾城的病全是自找的,整天想着夫君会被谁勾引,担惊受怕的,怎么可能不得病。
老嬷嬷想要斥责云枝大胆,但碍于陆云亭在旁边,不好开口,只得瞪了她两眼。
陆云亭看向云枝的眼神越发柔软。
云枝真是太良善了。
温倾城对她宛如眼中钉,她却以德报怨,反而关心对方的身子。
直到云枝抬眸,柔声道:“姐夫,我们走吧。”
陆云亭才回过神。
永宁侯府。
周轻鸿被叫回家来,说是侯夫人买了骏马,要送他一匹。
周轻鸿立刻想到前些日子自己看中的那匹骏马,浑身宛如火烧一般艳丽,四只蹄子却是雪白色。
他私下里给骏马取了名字,叫做火烧云。
这骏马他着实喜爱,但是价格高昂。
他堂堂小侯爷,本是不缺银钱使唤,但因为久久不和温知予圆房,侯府直接断了他的月银。
周轻鸿又不好和友人借钱,这不就明晃晃地告诉别人,他被家里逼迫,以银钱相要挟,让他和温知予恩爱吗。
周轻鸿可丢不起那个面子。
一得到消息,周轻鸿立刻就想到了火烧云,马上飞奔回家。
刚进家中,他就问门房,侯夫人买来的骏马是何等模样。
“回小侯爷,侯夫人买了好几匹。其他骏马的模样我记不太清,但有一匹通体红色,只有蹄子是白的,漂亮极了。”
周轻鸿大喜。
看来,果然是那匹火烧云。
他快步朝着内厅走去。
看到侯夫人,他离的很远就唤道:“娘,我的马儿在哪儿?”
侯夫人无奈摇头,招手示意他进来。
周轻鸿走进内厅,才发现温知予也在。
她细眉冷眸,一副冰美人模样。
陆云亭同样是冷漠性子,但身上还有点人气,因此朋友不少。
温知予就活脱脱一个大冰块,靠近她就能被冻的浑身发抖。
偏偏她琴棋书画,各种技艺样样精通,旁人都敬畏她,哪会拿她没有朋友说嘴。
周轻鸿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一看到温知予,他就想到自己每次比赛,如果遇到温知予,必输无疑。
他堂堂大男人,输给一个小娘子,还不止一次输了,真乃耻辱。
周轻鸿轻扯嘴角,看向温知予,心道:不过温知予也不是普通的小娘子。
见了周轻鸿,温知予站起身。
她竟和周轻鸿一般高。
周轻鸿在男子中间,可谓是鹤立鸡群,这不仅指的是长相,还有身形。
可温知予竟和他一般高。
周轻鸿越发心烦。
这让他怎么喜欢温知予啊。
样样压他一头,连身高都不比他低。
侯夫人见她站起身,以为她要同周轻鸿行礼,便道:“家人之间,不必多礼。”
温知予道:“娘,我想去看看你送我的那匹骏马。”
她的声音也如数九寒天的井水,冷涔涔的,让本想打盹的人听了,都不禁一激灵。
侯夫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去看骏马。
想来也是,温知予从来不是贤良淑德的媳妇,不可能特意站起身给周轻鸿行礼问好的。
侯夫人还未说话,周轻鸿就拧着眉开口:“娘,什么马儿,你把火烧云给了她了!”
他指着温知予,气的眼睛发红。
第327章 某位表哥(4)
温知予伸出手,把他扬起的手指按下去。
“周轻鸿,我不喜欢别人指着我。没有下一次。”
周轻鸿来不及和她说什么是夫为妻纲,自己想怎么指就怎么指,他满心都是惦记着火烧云的归属。
侯夫人不解:“火烧云?那是什么东西?”
温知予冷声道:“大概是娘刚送我的那匹马。”
侯夫人凝神一想,那匹骏马通体似火,脚下宛如踩踏白云,叫火烧云确实恰如其分。
她颔首,斩断了周轻鸿最后一点幻想。
“知予喜欢,就给了她了。”
周轻鸿瞪大眼睛,一时之间竟开始怀疑自己不是父母的亲儿子,恐怕温知予才是他们的亲女儿吧。
不是有那种话本子,说为了在府上站稳脚跟,主母把自己生出的女儿替换成儿子,养成以后,又让养子娶了女儿,待名义上的女儿百般好,全然超出了儿子去。外人看来,以为她是难得的好婆婆,实际她只是在弥补女儿罢了。
见周轻鸿一脸沉思,侯夫人问他在想什么。
周轻鸿不避讳温知予,当着她的面把自己的猜测说出。
侯夫人捂着胸口,重重地敲他额头。
“胡说八道,越来越不像话了!”
周轻鸿越发不解:“她不是你的女儿,为何你把火烧云给了她,却不留给我。”
温知予静静站在一旁,神色淡漠,闻言,她轻启朱唇:“我先要的,自然给我。倘若夫君——”
听到她唤“夫君”,周轻鸿一点温柔缱绻都感受不到,只觉浑身一抖。在他眼中,温知予宛如索命恶鬼,唤他就是要取他性命。
“夫君来的早一些,这匹骏马就归了你了。”
侯夫人诧异看她。
红马是温知予早就看中,也是因为她,侯夫人才买了一批骏马。即使周轻鸿回来的再早,红马也是温知予的,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周轻鸿听了她的话,明显相信了,暗自捏拳,怨恨自己脚步太慢,假如再快一些,火烧云何至于归了温知予所有。
温知予又道:“我以为火烧云的名字不好,就取名为血玉。请夫君以后,见了它莫要叫错名字。”
她起身就走。
周轻鸿在背后大嚷:“什么血玉,我偏偏叫它火烧云,就叫,就叫!”
温知予一次头都没回过,其镇定自若和周轻鸿的一点就着形成鲜明对比。
侯夫人不禁抚额。
她感慨:“若是知予真的是我的女儿,那便好了。”
云枝来了,小厮匆匆去报信。
经过温知予身边时,他心头一颤,连忙刹住脚步。
“少夫人。”
温知予没问,但小厮知道云枝是她的表妹,此事应当告诉她一声,便道:“少夫人,你的表妹和妹夫来了,就在门口等候。”
温知予眼眸一转:“表妹?”
她仔细想想,不记得自己有哪位已经成亲的表妹。
小厮忙解释:“是陶云枝姑娘,和你的妹夫陆云亭。”
温知予细眉一挑:“陆云亭什么时候成了她的夫君,他娶的不是温倾城?”
小厮见她误会了,惊觉自己刚才说的话有歧义,一口一个表妹、妹夫,把云枝和陆云亭说成一对,让温倾城知道了非得骂他半天不成。
小厮忙道:“是我说错话了。陆少爷的妻子当然是温二娘子,不是陶娘子。”
温知予不耐听他解释,抬脚朝着门外走去。
小厮忙着去给周轻鸿传信,没有陪同。
到了门外,远远地就看见云枝和陆云亭比肩而立。
陆云亭轻声说着什么,让皱眉的云枝不禁展颜。
温知予看得分明,陆云亭对云枝,可比对温倾城有耐心多了。
看来,刚才她的无心之言,未必全都说错了。
温知予走近。
陆云亭轻轻拽了云枝衣袖,示意她看向前面。
“长姐。”
温知予是温倾城的姐姐,他理应唤一句长姐。
云枝看向温知予,美眸中盛满了诧异。
表姐她……好高啊。
云枝记得表姐小时候就生得高,站在一众娇小的小娘子中间,像一株误入花丛的松柏似的。
她轻声唤道:“表姐。”
时过经年,温知予已经记不清云枝过去的模样了。
她清冷的眸子在云枝娇媚如花的脸上看了一圈儿,淡淡收回。
“来做什么?”
云枝看向陆云亭,目光中尽是依赖。
陆云亭也不辜负她的依赖,立刻回答道:“表妹想在府上住几天,已经和小侯爷说好了。”
温知予淡淡道:“哦,你是我的表妹,想住在侯府不来找我,却去找周轻鸿。”
陆云亭连忙道:“表妹羞怯,不好直言。我和长姐打交道不方便,就找了小侯爷。”
他们连襟之间说话,当然比和温知予说话更方便。
温知予听他说完,才开口:“我是在问她,你答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淬了冰,芙蓉面上更是冷若寒霜。
云枝心头一颤,暗道表姐莫不是想为温倾城出气。
她拦住想要继续说话的陆云亭,轻声道:“是我的错。”
此刻说什么都不对,只能认错。
她低下头去,露出纤长白皙的后颈,光滑如玉。
温知予淡淡收回视线。
“进来。”
陆云亭和云枝并肩走着,心中很是担忧。
周轻鸿不靠谱,温知予又是这般冷清性子,云枝待在永宁侯府不会被欺负吧。
他后悔了,不该着急,应当深思熟虑,为云枝选一个合适的人家。
云枝看出他的心思。
但双脚已经踏入侯府的门,中途离开好像心虚一般。即使她勾引表姐夫是真,也不能让人拿住把柄,做实了这件事。
这永宁侯府,云枝一定要进来。
周轻鸿得了云枝来的消息,没当一回事,只吩咐仆人,他心烦意乱,不能招呼,把云枝领去事先收拾好的院子安置吧。
小厮道:“那小的就去回少夫人……”
周轻鸿突然坐直身子:“你说温知予去见了陆云亭和表妹?”
小厮点头。
他犹豫道:“因为表小姐的名声,少夫人看来很不喜欢她。我听人传话来,称少夫人给了表小姐难堪。”
周轻鸿忙问:“温知予和她表妹关系不好?”
小厮摇头:“少夫人和表小姐的关系,小侯爷尚且不知,我们怎么会知道。只是,听陆府下人说,温二娘子觉得表小姐勾引了陆少爷。少夫人和温二娘子又是姐妹,看表小姐自然会不顺眼吧。”
他每说一句,周轻鸿的眼睛就亮了一分。
他好像找到了报复温知予的办法了。
“人在哪里,快带我去!”
温知予身上穿的裙子太长,上台阶时需有人抱着她的裙摆。
云枝丢下陆云亭,走到她的身旁,朝着她伸出手。
“表姐,我来扶你。”
温知予垂眸,看向她白嫩柔软的掌心。
她抬手,把柔荑搭在云枝掌心。
掌心相触的瞬间,云枝身子一颤。
好凉。
云枝下意识地收拢手掌,和温知予十指交握。
温知予脚步微顿。
云枝朝她笑笑。
“表姐,你的手好冷,不过我的手是暖的。我们牵着手,就能把你的手暖热了。”
温知予不言语。
云枝照旧面带柔笑,一副好脾气样子。
实际,她在心底腹诽:讨厌的大表姐,当初在温家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她了。若不是勾引计划不成,她何至于寄人篱下,要看讨厌的大表姐的脸色。
她心里连陆云亭一起骂上了:还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呢,连个人都护不住,真是没用。温倾城要赶人,他不能休妻吗,正好把她迎进门来。
可恶,可恶,全都可恶!
云枝心里骂的越狠,脸上笑意越浓。
她听到身后的陆云亭说道:“小侯爷来了。”
周轻鸿,她表姐的夫君。
云枝好奇对方是何等模样,转身看去。
只见一抹鸦青身影匆匆赶来,乌黑马尾在脑后轻晃。
她这两位表姐,挑选的夫君地位高家世好,模样也一等一的出挑。
真让人嫉妒啊。
云枝轻轻理了耳边碎发,状似无意,实际把自己最美丽的侧脸展现出来。
她有意放缓脚步。
等到周轻鸿靠近时,看到的就是日光正好,洒在云枝娇媚动人的脸颊。
她生得一双狐狸眼睛,眼神却比林间小鹿还要纯净。
艳而不妖,媚中带纯。
脸颊的发丝有些不安分,轻轻飘过她的耳朵。
美人随手一挽,动作轻柔。
她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定定地盯着她看,便朝着视线来源望去。
见是陌生男子,她的狐狸眼睛猛然一颤,而后想到或许这人就是自己的表姐夫,又怯生生地抬起眼睛,尽力和人对视,露出一个轻柔的笑。
扑通,扑通,是周轻鸿心跳加快的声音。
他甚少和小娘子们接触,一成亲就娶了温知予这等冰美人,哪里见过如此娇媚的小娘子,一瞬间心如同小鹿乱撞。
他的脚步越发急了,险些踏空台阶。
云枝颤声道:“当心。”
周轻鸿心中一暖。
看啊,这才是真正的女人,温柔小意,一句话就能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再看温知予,自家夫君差点摔倒,她那张金口张都不张,仿佛他摔伤了也同她无关。
周轻鸿回道:“我没事。”
云枝不言语了。
陆云亭介绍彼此的身份。
云枝怯生生地唤了一句:“姐夫。”
周轻鸿听了,周身酥麻。
这等娇滴滴软绵绵的嗓音,竟是一个小娘子能发出来的吗。
随之响起的是温知予的声音。
“夫君。”
周轻鸿皱眉。
温知予喊上一万遍夫君,都不比云枝唤一声姐夫。
“云枝要住在家中,你同意吗?”
周轻鸿连忙点头。
见了云枝,他才知道何为真正的美人。
他巴不得云枝住在府上,好让饱受温知予欺凌的他,能够得一时片刻的喘息机会。
“表妹住的院子,我已经选好,就在——”
温知予完全不理会他的安排:“云枝住在我隔壁的院子。”
云枝低眉顺眼:“是。”
周轻鸿不满。他已经安排好了,温知予简单一句话就让他的吩咐成了空话。
“院子已经收拾好了,不如让表妹住在原先安排的地方。”
温知予道:“一处院子而已,现在也可以收拾。夫君若是觉得院子收拾好了不住可惜,你也可以住进里面,不就不浪费了。”
“你——”
云枝暗自记在心里。
看来,表姐和表姐夫的关系不怎么好啊。
两人看向云枝,要她做出抉择。
云枝当然不愿现在就站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陆云亭不忍看她为难,开口为她选择:“表姐妹住在隔壁,彼此好说话。”
这就是选定了温知予。
这和云枝的打算是一样的。
初来乍到,不知周轻鸿的性情如何。万一他的新鲜感转瞬即逝,自己现在选了他,不就把表姐彻底得罪了吗。
还是选择温知予,更为稳妥。
第328章 某位表哥(5)
云枝沉默不语,显然是听从了陆云亭的话。
周轻鸿不会怪云枝选了温知予,而没选他,毕竟如果温知予不反驳自己,另选院子,云枝连做选择都不必。
他生气地瞪了温知予一眼。
温知予看见了,但没有理会。
比这更怨恨的目光,她都曾遭受过,怎么会放在心上。
云枝悄悄抬眸,把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
收拾院子还需一些时间,温知予要去看骏马。
周轻鸿嘴上说着让云枝好生休息,既然院子未收拾好,可先随便找个厢房,胡乱休息一遭。但他本就不是会照顾人的性子,眼睛一直往温知予身上瞟。
云枝暗道,骏马之中一定有周轻鸿的秘密。
她便柔声道:“多谢姐夫,不过我不累。表姐要去看骏马,能带我一起去吗。”
周轻鸿的注意力重新被拉回到她的身上。
他诧异道:“你也喜欢骑马?”
看着云枝细细的腰肢、婀娜的身姿,他轻轻皱眉。
怎么看,云枝都不像会骑马的样子。
云枝摇头:“我不会骑马,但羡慕会骑马的人。想来表姐要去看的骏马,一定威武无比,才想同去一看。若是不方便,那就算了。”
她轻垂眼睫,掩住眸中失落。
周轻鸿爱马,当然希望世上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喜欢骏马。
但温知予除外。
他宁愿温知予不喜欢骏马,如此便不会和他争抢火烧云了。
周轻鸿立刻道:“方便的,我们一起去看。”
云枝没有应声,用一双怯生生的美眸望向温知予。
温知予轻声嗯了一下。
云枝这才展露笑颜,跟着两人同去看马儿。
温知予和周轻鸿走在前面,却不并肩同行,而是一前一后,距离甚远,看起来夫妻二人都很是嫌弃对方,生怕沾染到对方分毫。
相比之下,在后面缓缓走着的云枝和陆云亭更像是一对夫妻。
陆云亭低声嘱咐云枝,在永宁侯府受了委屈,就托人给他送信,他定然会赶来为她撑腰。
他抬头,看了前面两夫妻一眼。
“小侯爷与你表姐……他们的关系一言难尽。若他二人起了争执,你需置身事外,谁也不要帮。但非得帮一个的话,你得帮你表姐,毕竟后宅事是由她把控。惹她不快,你在侯府的日子恐不会好过。”
他不厌其烦地嘱咐,生怕少说了一句,让云枝在侯府落了委屈。
见状,云枝忽地觉得当初勾引他的决定没做错。
这般细致耐心的郎君,可不好找。
看来,二表姐对陆云亭的夸赞,确不为虚。
面前出现一批骏马,皆精神奕奕。
其中一匹最为显眼,通体为红色,眼眸大而有神,身上没有温驯气息,而是充满野性。
云枝虽不通马术,但知道过于温顺的马儿,会让人没有驯服的兴致。而眼前这匹红马,才会让人生出驾驭的欲望。
她注意到,周轻鸿眼睛发亮,便以为这匹马是他的。
但温知予却朝着红马走去。
她不另换衣裳,将裙子挽起,绑在腰间。
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红马挣扎着,试图把背上的人甩下。
周轻鸿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温知予。
这匹红马野性难驯,温知予从他手中夺了去,也不能顺利驾驭。
温知予双腿夹马腹,手扯缰绳,马的前蹄高高翘起,她的身形几乎同地面相齐。
云枝屏住呼吸。
红马终究拗不过温知予,将蹄子落在地面。
经历一番对峙,最终为温知予胜利。
她骑着红马,潇洒地转了一圈儿,又回到众人面前。
马蹄飞溅的尘土扬了周轻鸿一脸。
他连声咳嗽,咬牙道:“温知予,你故意的!”
云枝从怀里摸出手绢,带着桃花的清香。
“姐夫,用这个擦擦脸吧。”
周轻鸿愣了愣:“啊,好。”
他接过云枝的手绢,发现它柔软的不可思议。
周轻鸿小心翼翼地拿着手绢,往脸上擦去。
云枝给他手绢,是要他擦脸,他却怕脸上的尘土将手绢弄脏了,因此动作轻柔,不敢用力。
红马忽地停在云枝面前。
云枝仰头。
日光照在温知予的脸上,让云枝看不清楚她的五官。
她只能听到温知予清冷的声音:“表妹没骑过马儿?”
云枝回道:“骑过的。但是由别人牵着,带我缓缓地走。”
和温知予潇洒肆意地骑马完全是两回事。
温知予道:“表妹真正骑一次马吧。”
云枝一愣,娇声道:“好是好,但我骑哪一匹好……”
话未说完,她纤细的腰肢就被温知予揽住,飞跃到马儿身上。
云枝的背抵在温知予胸口。
她分神想着:表姐的胸脯平平的,和她完全不一样。
温知予不等她恢复心绪,就驱马前进。
她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在想什么?”
云枝怎么敢说,在想你的胸脯平平的,能得表姐夫喜欢吗。
她摇头不语。
但她的眼睛不时地垂下,盯着自己的胸口起伏看,已经让温知予看出了端倪。
温知予没有因为云枝在马上,就放慢步伐。
她将马儿驱使的很快,如疾风一般。
云枝怕极了,担心自己一个抓不稳当,就会被摔落马下。
她紧紧缩在温知予的怀中,双手抓住她的衣袖。
温知予贴近她的耳朵,却不是开口宽慰,要她别害怕,而是道:“表妹,在我府上安分一些。”
云枝身子一颤,狐狸眼睛中尽是委屈:“表姐可是听说了外面的传闻,误会了我?表姐,那些都是假的,我没有勾引——”
温知予不听她的狡辩。
“表妹,我不是温倾城那个蠢货。你的心机手段,对我来说没用。你住在侯府,可以,不过要安分守己,别找麻烦,更不要接近周轻鸿。”
云枝泪眼朦胧:“我全听表姐的。”
现在她人在马上,不听温知予的,恐怕她会把自己扔下去。
待她安全了,到时候自然把承诺抛之脑后,想怎么行事就怎么行事。
如果不想着身后有一个温知予,骑马对云枝来说,还是很有趣的。
温知予抱着云枝下马。
下马时,云枝身子一斜,手掌摸到了温知予的胸脯。
她下意识地抓了一把,发现温知予和她想象的平如竹竿不一样。
她的胸脯是有隆起的,不过一点也不柔软,是紧的发硬。
温知予一把推开乱摸的云枝。
陆云亭忙接住。
他声音发冷:“长姐这是做什么?”
温知予拢了拢衣裳:“表妹,你随意摸人的坏毛病可得改了。”
陆云亭和周轻鸿一头雾水。
云枝脸颊微红。
她没想到温知予竟然堂而皇之地说出来了。
她不觉得害羞吗。
云枝娇声道:“我不是有心的。”
“希望如此。”
温知予喜欢这匹红马。
她吩咐侯府给红马修间马房。
“要有专人照顾血玉,不能让它饿瘦了,也不许让它吃撑。”
仆人应是。
周轻鸿小声嘟囔:“叫什么血玉,难听死了。”
云枝将他的抱怨听得清楚。
陆云亭该离开了,云枝送他到侯府门口。
即将分别前,云枝准备再从他口中打听一次消息。
“表姐和姐夫的关系,好像不太好。他二人都爱骑马,怎么就不能好好相处呢。”
她一副想要撮合周轻鸿和温知予的模样,看得陆云亭心头微软。
他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尽数告诉云枝。
温知予和周轻鸿在未成亲之前就不和,成亲以后更是连房都没圆过。侯爷和侯夫人使了各种手段,软硬兼施,还是无法让周轻鸿妥协,进了温知予的房里。
温知予竟也不着急。对于周轻鸿故意在外面大放厥词,说不满妻子,想要娶十个八个小妾一事,她非但不生气,反而问周轻鸿要几时娶,娶几个。
一个温知予已经让周轻鸿连家都不想回了。他再不想府上多一个女子,连忙拒绝。
他本就对女色不热衷,越发沉浸在骑马、投壶等游戏中。
两人的兴趣爱好并非南辕北辙,反而多有重合。
比如今日的骑马。
可两个人就是天生不对付,骑马都能争起来。
不过,都是周轻鸿在争,温知予并不想理会他。
今日这匹红马,是周轻鸿早就看中,苦于囊中羞涩,没有买到,却被温知予抢了去,自然不满。
“小侯爷给红马取名火烧云,只等银子够了就去买来。可长姐却抢先一步,得了红马,还故意改名血玉,两人的关系因为这匹马越发差了。”
云枝了然。
难怪周轻鸿嫌弃“血玉”这个名字。
送走陆云亭,云枝往回走时,看向偌大的侯府,心道,以后在府上,她只有一个人了。
陆云亭回去后,即使有心想帮,但温倾城会拦着他的。
云枝将脖颈扬起,看向前方。
她刚入陆府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可那又如何,她很快就得了陆云亭的疼惜,在府上过得格外安逸。
云枝所住的院子是温知予安排的。
院子很偏僻,离温知予的院子,还有周轻鸿的院子都很远。
不过,院子很大,比云枝在陆府的院子要大上一倍不止。
但因为长久无人住,仆人们临时收拾,许多物件都没添置好,显得空空荡荡。
云枝站在院子中间,有种被赶到偏僻角落,让她独自过活的感觉。
云枝没在院子里停留太久,转而去了周轻鸿的院子。
她看到了满室华丽,桌椅屏风,处处透着侯府显赫。
云枝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住的地方宛如雪洞一般,和周轻鸿的院子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心里不满。
云枝眼波流转,轻声道:“我以为那匹红马,和姐夫更相配。”
周轻鸿立刻坐直了身子,双眸发亮:“你真的这般想?”
云枝颔首。
“表姐骑术虽高,但那匹马英勇威武,更适合姐夫这般顶天立地的男子来骑。”
云枝说违心话毫不费力,可谓是信手拈来,都不必细想。
她心里以为一匹马而已,谁骑得好就该归谁。而她已经看过温知予和周轻鸿骑马了,显然温知予更胜一筹,红马自然该归温知予。
可为了让周轻鸿欢喜,她情愿说假话哄人。
周轻鸿见了云枝,只觉得她不仅人美丽,一双漂亮眼睛还会识人。
他忙把红马该归自己所有说出。
云枝配合地叹息:“唉。论亲疏远近,我应当站在表姐一边。只是,我实在心疼姐夫。”
她将“心疼”两字咬的极轻,却宛如锤子一般,敲打在周轻鸿心口。
周轻鸿心头一颤,又说了温知予许多不好。
云枝也不跟着数落温知予,只是连声说着可怜他。
周轻鸿说罢委屈后,只觉浑身爽快。
他学着云枝关怀他的样子,询问道:“你的院子,住的怎么样?”
他终于说出了云枝想要他说出的那句话。
第329章 某位表哥(6)
柳叶细眉轻轻拢起,云枝一副不好直说的犹豫模样。
“院子……很好。”
周轻鸿看出她的为难,将剑眉皱成一团:“好的话,你为何要皱眉头?”
云枝吓了一跳,连忙将眉头松开。
她这副情态落在周轻鸿眼中,就是心虚了。
云枝本不想说,但在他的连声催逼下,只得讲出实情。
“表姐给的院子自然是好的。地方宽阔、草木众多。只是——”
她将声音放的很轻,似乎纠结了好一阵儿才说出院子的不好来。
“院子许是很久没人住了,空落落的,我瞧着心慌。”
周轻鸿少年心性,立刻让云枝领着他往院子去。
看到了雪洞一般的院子,周轻鸿方知云枝言语中的委婉。
此刻再命人从库房里捡东西抬出来,还需挑选、擦洗,需耗费许多功夫,而天马上就要黑了,快到了安寝休息的时辰。
周轻鸿吩咐道:“把我院子里的摆设,搬来表小姐房中。”
云枝连忙拦他:“姐夫,不可。你把东西给了我,你的房间怎么办呢。”
周轻鸿摇手。
“明日让他们从库房里选新的给我添上。你的院子,可不能糊弄。”
周轻鸿的话正合云枝心意。
她推辞了两句,才无奈柔声应下。
摆件如流水般地搬进了云枝院子。
很快,她的院子就焕然一新,有上好的桌案作梳妆台,整棵的珊瑚玉摆件作装饰,另添有屏风、纱帐等等。
周轻鸿身为小侯爷,他房间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他出手大方,把东西搬到了云枝院子里,就没指望再搬回去。
云枝娇声道谢。
“姐夫待我真好。”
周轻鸿心神一荡。
云枝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和表姐一样好。”
这让周轻鸿微微躁动的心瞬间恢复平静。
他不想要“一样好”,只想要“最好”。
他难道不能是对云枝最好的人吗。
云枝有了困意,同周轻鸿说话时有些心不在焉。
周轻鸿头次这般善解人意,见状主动开口要她好生休息,自己先离开了。
是夜,云枝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起来,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满室富贵,心道:表姐真是好运气,出生显贵,嫁的又是侯府,一辈子都没吃过苦。不像她,沦落到父母双亡,被继母赶出来的地步。
她顺手拿起桌上的铜镜,揽镜自照。
她比温知予少了什么?
论美貌,温知予是冰山美人,令郎君敬而远之,而她千娇百媚,显然更能挑拨男子们的心弦。
云枝想起自己寄居温府时。
那时自己年纪尚小,因父亲要娶继母,而被迫到温家避讳。
母亲在世,对她百般宠爱。她因为生得一副好相貌,颇受人欢迎,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人人奉承她,说她小小年纪,已生得动人,待成人之时,容颜定然倾动京城。
但到了温家,云枝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温知予除了性子冷些,似乎是十全十美的。
她身形高挑纤细,容貌冷艳,即使不常开口说话,也有不少人围在她的身旁。
云枝从未把温倾城放在眼中。
温倾城能得人奉承,全部都是凭借了温家的光。她那副臭脾气,离了温家照应,无人会理会。
但温知予不同。她像是天空悬着的冷月,明知其高不可攀,可还是想要靠近,伸出手,期待自己能够碰到。
云枝嫉妒死了温知予。
她讨厌这个大表姐。
因为大表姐拥有她想要的一切,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当时的云枝心道,若是有一日,大表姐心爱的东西被人抢了去,她那张冷冰冰的脸上,不知会不会出现心碎的神情。
这想法有些恶毒,但云枝控制不住。
她就是想看高高在上的明月坠入泥沼,浑身狼狈。
只是,她没来得及对温知予做什么。
温倾城要把她当作小丫鬟使唤,云枝故作笨手笨脚的样子。
温倾城信了。
温知予也在旁边,朝着云枝投来清冷的一眼。
云枝觉得,她仿佛什么都知道。
温倾城在云枝眼中就是蠢货,但温知予不一样,她给云枝的感觉,像是如果发现了自己欺骗她,就会冷声呵斥,甚至重责一顿。
因此,云枝既嫉妒温知予,又有些惧怕她。
所以她只在心里暗戳戳地说些嫉妒怨恨的话,从未真正对温知予做过什么。
她沉思太久,屋门被敲响半天才听到。
云枝随意披了件衣裳,就去开门。
是周轻鸿身旁的小厮。
他看到云枝未施粉黛的样子,神色一怔,耳朵尖瞬间红了。
不涂脂抹粉的云枝,睁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里面盛满了迷茫。
“姐夫派你来的吗?”
小厮回过神来,忙道:“不是。是小侯爷和少夫人吵起来了,比之前每一次吵闹的都厉害。我们不知如何是好,才来请表小姐过去。”
云枝让他稍做等候,自己进去梳洗换衣。
她问起周轻鸿和温知予因何吵架。
小厮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因为……表小姐院子的事。”
原是周轻鸿昨夜回去后,双脚仿佛踩了棉花,轻飘飘的。
他同云枝相处不过片刻,已经对她生出无限的保护欲。
今日一早,周轻鸿更是生出了英雄气概。
他以为,温知予这个表姐做的很不称职,一点都不爱护表妹。
再加上平日里对温知予的不满,他去了温知予的院子。
温知予正在用膳,听着他口中诉说着不满,为云枝,也是为他自己。
温知予的食欲丝毫不受影响,吃了一碟小馒头,又用了一碗粥。
她用茶水漱口,以手绢擦拭唇角,才淡淡开口。
“你喜欢她?”
周轻鸿宛如被人捏住喉咙,突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脸庞通红:“你胡说什么。云枝是你的表妹,也是我的表妹。她过得好不好,我自然要关心。我可不像你,冷心冷情,连表妹院子里短了东西,都不知道添置。”
温知予冷冷看他一眼。
“是吗。”
“你不说喜欢,就是不喜欢了。”
“既是不喜欢,为何私自藏了表妹的手绢,又盖在脸上,痴痴地笑了足有一个时辰。”
周轻鸿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你监视我!”
哪个男子能容许旁人窥探,哪怕是妻子也不成。
温知予没否认,一句话把周轻鸿堵的死死的。
“是母亲给我的人。”
她对周轻鸿整个人都不感兴趣,更不会去监视他。但长辈好意,她不好推辞,就接受了。
一想到周轻鸿傻瓜似的盖着云枝的帕子,痴笑许久,笑得脸颊都僵硬了,她就不禁皱眉。
父亲母亲不知如何想的,竟为她挑了这样一个人。
虽然她当初的要求是彼此不打扰,最好夫妻关系冷若寒冰,周轻鸿确实做到了。
但他冲动又幼稚,真是令她看不过眼去。
见周轻鸿不言语了,温知予站起身来,要回房去。
周轻鸿满腹的怨气被堵了回去,看到温知予神色淡然,恍然想到自己一直想同她较个高低,但在温知予眼中,根本没把他当作对手过。
怒气在脑海中萦绕,周轻鸿脱口而出:“温知予,我要休了你!”
话音落地,他忽地觉得轻松。
对,休了温知予他就不必日日烦心了。
他根本不喜欢温知予,为何让她平白占着妻子的位置。
周轻鸿要休了温知予,另外娶一个符合自己心意的妻子。
脑袋里忽然浮现云枝娇媚的面容。
云枝就很好,会关心他,说话轻声细语,人生得美丽。
周轻鸿刚才是一时气极,如今想着,休妻真的是一个好主意。
温知予掀起眼皮,那张薄唇微启,吐出一声轻哼。
“呵。”
周轻鸿皱眉:“怎么,你以为我不敢?”
“不,你只是不能罢了。公婆不会同意的。”
周轻鸿冷静下来。
他想到爹娘对温知予的偏爱,眉头皱成一团。但很快,他便展颜。
爹娘不同意又如何,只要他把休书写好,他和温知予就没了关系。爹娘再喜欢她,还能让他再娶温知予一次吗。
两人毫不避讳身旁的仆人,吵的众人都听到了。
仆人们暗自心惊。
往常周轻鸿和温知予也吵架,但没有哪一次吵的像这次一样厉害,连休妻二字都说出来了。
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周轻鸿亲近的小厮推出来了,让他去寻云枝。
“让表小姐劝劝少夫人,说些软话,小侯爷就消气了。此事不能让侯夫人知道,夫妻之间的小打小闹,让长辈知道了,必定不能草草了结,恐会惹出麻烦来,还是表小姐来劝最合适。”
小厮才来寻了云枝。
云枝倒期待周轻鸿这次硬气一些,真的休了表姐。她说不定能看到一直高高在上的表姐神色落寞的模样了。
但面上,她做出忧愁模样。
“怎么就吵起来了,姐夫那般贴心的人,表姐作为妻子,应当多体谅他的。”
小厮记在心里,暗道表小姐和少夫人为表姐妹,性情却千差万别。娶妻子当娶表小姐这般温柔似水的人儿。
云枝停下脚步,正听到温知予清冷的声音响起。
“就是休,也是我休你,没有你休我的道理。”
“温知予,你要休夫!”
“是又如何。”
小厮壮着胆子开口:“小侯爷,少夫人。”
周轻鸿满面怒容地看过去,对上一张花容失色的脸。
云枝显然被吓到了,纤长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周轻鸿连忙收起怒火,声音硬邦邦的:“表妹来了。”
云枝鼓起勇气上前,柔声劝道:“姐夫莫要生气了。”
周轻鸿语气微软:“我没生气。”
云枝看向温知予,对上她清冷的眼眸,一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仿佛她的全部心机已被人看穿——实际她根本不是来劝和的,不过是展示自己的温柔贴心。
最终,她只怯生生唤了句:“表姐。”
有人传话来,邀周轻鸿看他新得的雄鹰。
周轻鸿便暂时停歇了和温知予的争吵。
温知予走近。
云枝垂下头去。
她尖尖的下颌微凉,整张脸被轻轻抬起,望进一双冷如井水的眼睛里。
“表妹,看戏看得开心吗?”
云枝的心仿佛被井水冰了一下,微微发颤。
她眼眶立刻红了,一副受到污蔑的委屈样子。
“表姐和姐夫不和,我怎能开怀,我为你们两个难受才是。”
温知予轻笑一声。
云枝看到她脖颈处微微的隆起,心觉异样。
不等她看清楚,温知予就松开了她。
这里的消息是瞒不住侯夫人的,她命人来请温知予过去。
云枝松了一口气,心道躲过一劫。
温知予凉声道:“夜里,你来我房中。”
云枝的心猛地一沉。
第330章 某位表哥(7)
侯夫人已经听闻了周轻鸿和温知予大吵一架,闹着要休妻。
她听说此事因云枝而起,便对这位尚未见过面的表小姐添了不满。
温知予一到,侯夫人欲拉她的手,好生安慰,被其躲开。
温知予向来如此,少亲近,不喜和人接触。侯夫人了然,没有怪罪她。
侯夫人深知周轻鸿不喜温知予,却还是迎她进府,并非是有意和儿子作对。
成亲那年,素来身子康健的周轻鸿害了一场大病,整个人消瘦许多。
侯府上下寻遍大夫,都医治不好。最后,侯夫人经人引荐,见到了平安寺的住持。
对方指点迷津,说周轻鸿命中该有此一劫,如想渡劫,需寻到一八字相和之人,同她做三年夫妻,方可彻底解了劫难。
侯夫人按照住持所说,满京城寻找八字相合之人,就找到了温知予。
她是唯一一个对得上住持所说有祥瑞八字、能助周轻鸿化解灾难的女子。
侯夫人立刻登门求娶。
温知予并不看得上周轻鸿,是侯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直言成亲之后,会把她当作亲女儿对待,凡事必定站在她的这一边,才勉强让温家应下亲事。
说来也巧,温知予这头刚松口应下亲事,周轻鸿的病立刻有好转。
侯夫人大喜,紧锣密鼓地筹备亲事。
她怕周轻鸿多心,从未和他言语过这些事。所以,周轻鸿只记得自己害过一场病,吃了药就好了。
他始终不能理解,为何父母双亲对待温知予比对他要好。
侯夫人问道:“听说轻鸿和你吵架了,竟说要休妻?”
温知予颔首:“母亲,既然夫君不喜,我也不倾慕他,不如就解了这场婚约,彼此也能解脱——”
侯夫人当即道:“不可。”
两人和离,温知予当然毫无影响,但周轻鸿可能会丢掉性命的。
侯夫人将住持所说的话记在心中,从未对人提及。
她对温知予好,当然是存着私心,希望靠着她为周轻鸿躲开命中劫难,以保身子康健。只是相处这些时日,她渐渐习惯了温知予的性情,觉得这个冷清的女子做儿媳也不错。
她清清冷冷一句话,就能让周轻鸿说不出话。
若是温知予愿意管着周轻鸿就更好了。
可惜,温知予不愿意理会周轻鸿的私事。
侯夫人连忙道:“你和轻鸿的亲事是天作之合,又是我求来的,怎么容许他来决定是否分开。你放心,他只是气话,做不得真。等会儿,我命人训斥一番,让他再不敢说这些话伤你的心。”
温知予没言语。
伤心吗?
那倒不至于。
她对周轻鸿无情意,自然谈不上伤心。
侯夫人见她歇了心思,心头微松,转而提及云枝。
“那个刚进门的表小姐,她没来之前,轻鸿不过小打小闹。她一来,轻鸿连休妻的话都说出来了。这其中未必没有她的原因。我倒是好奇,想见一见这位表小姐。”
温知予淡淡开口:“此事与表妹无关。”
侯夫人神色诧异。
她听闻温知予和云枝不睦,云枝进府也是陆云亭直接和周轻鸿商量的,没经过她同意。
侯夫人以为,自己敲打云枝一番,应该是温知予乐见其成的,没想到她竟然出言维护云枝。
她既然如此说了,侯夫人就放弃了见云枝的心思。
云枝回去之后,心中一直不安。
表姐要她夜里过去,可是要惩戒她?
她夫妻二人争执,是因她而起。
表姐会不会把怒火发泄在她的身上,认为是她的缘故,才惹得周轻鸿要休妻。
云枝在房中来回踱步。
夜里,她命人备好冷水和热水,准备沐浴。
温知予久久等不得她来,就命人来接,绝不让她糊弄过去。
云枝对丫鬟道:“我刚备好热水,想先沐浴,再去见表姐。不然见过了表姐,回来时水就冷了。”
丫鬟允了她,但提醒道:“你快一些,莫让少夫人等急了。”
云枝应好。
她褪下身上衣裙,坐在浴桶中,用手巾把身上每一处轻轻擦拭。
出浴桶时,水珠从她窈窕身子上滑落。
她停在盛满冷水的木桶前面。
这冷水是特意准备的,为的是怕水太烫,让云枝添点冷水中和一下。
云枝用手巾浸了冷水,往自己脖颈擦去。
此时残冬刚过,空气中还带着初春冷意,云枝身上还套着夹袄。
她身子又娇嫩,被冷水一碰,牙齿打起颤儿来。
云枝没急着穿衣,赤着身子站了一会儿,才把衣裙穿上。
她随着丫鬟而去。
见到温知予,云枝立刻俯身。
“表姐,我错了。”
温知予声音冷冷:“哦,错在哪里?”
“我惹了表姐不高兴,就是大错特错。”
面前的人若是温倾城,云枝才不理会她是否开怀,只把陆云亭哄高兴了就好。只是在永宁侯府,明显是温知予处处压周轻鸿一头,她可不能得罪了表姐。
温知予轻笑。
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认错,拿些甜话来哄她。
“在表妹心里,我是宽宏大量的人吗?”
云枝心头一紧,知道她要怪罪自己了,忙道:“表姐是天底下最良善之人。”
温知予幽幽开口:“你院子里空荡荡,是因为那些东西太杂、太乱,一时半会儿搬不过去,若是勉强当天搬过去了,也会扰了你休息,我就吩咐他们慢慢搬。没曾想,你住的不舒服,不来找我说一说,却去寻了周轻鸿。”
“怎么,我这个表姐还比不上他亲近吗?”
云枝摇头。
她脸颊发热,脑袋晕晕的,再听不见温知予说的话,朝着她径直倒去。
温知予皱着眉头,以为她在装病。
她伸手一摸,发现云枝脸颊发烫。
不是装的,是真病了。
温知予要把她送回院子去,云枝却拉紧她的手,口中喃喃:“表姐,别赶我走。我没了父母,只剩下你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温知予何尝听不出她是故意卖弄可怜。
她算是哪门子的亲人?
她如果算云枝的亲人,那温倾城也算了。云枝既然这般珍惜亲人,为何会勾引了亲人的夫君。
但甜话虽假,还是有用处的。
温知予放弃了送她回去的念头,把她整个人抱起。
倘若云枝是清醒着的,一定会震惊温知予的大力气。
她身形高挑,抱起云枝毫不费力。
云枝依偎在她的双臂之中,越发显得娇小玲珑。
倘若温知予身上没穿女装,而是换成男装,两人俨然就是一对如玉璧人。
大夫来过,说是着了凉,不打紧,不过是因为云枝身子娇弱,才会把热意展现在脸上,看起来格外吓人。
丫鬟给云枝喂药,她已经半昏半醒,却还是紧闭着嘴巴,不肯用药。
温知予耐性不佳,冷声问她如何才能吃药。
她怯生生道:“我要表姐喂我。”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温知予轻启薄唇,命丫鬟把药汤放下。
云枝所躺的床榻是温知予的陪嫁,用整棵梨花木所制,雕刻有祥云花纹。
虽是陪嫁,但只有温知予一个人躺过,连周轻鸿都未碰过这张床分毫。
今日若不是云枝晕倒的突然,温知予是不会允她睡在这张床榻的。
云枝和温知予对视,心里扑通扑通地跳着。
良久,温知予抬起手,把瓷碗拿在手中。
云枝凝神看着,她的手比寻常女子的手要大,骨节分明,手背有青筋隆起。
这样一双手,足够把她脆弱的脖颈捏住,迫使她张开嘴巴,喝下药去。
云枝正胡思乱想着,温知予道:“张嘴。”
“嗯。”
云枝张开唇瓣,任凭温知予喂药给她。
温知予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她应是从未照顾过人,所以举手投足处处透露着生疏僵硬。
想来也是,身为温家长女,又是大房里唯一的子嗣,她怎么可能照顾过旁人。
云枝暗道,看来她是表姐照顾的第一个人。
如此想着,她心中竟生出一股得意。
药汤入口,是出乎意料的苦涩。
苦的云枝皱着鼻子,漂亮的眼睛都挤在一起了。
“为何会这般苦?”
寻常的祛寒治热的汤药,她也喝过,从没有这般苦涩的。
温知予道:“多加了黄连。”
“什么?”
云枝大惊。
温知予又舀了一大勺,递至她的唇边。
“你火气太大,黄连去火,你应该多喝一些。”
因为火气大,云枝才会等不及仆人把各种摆件搬过去,急切地寻周轻鸿,将他屋子里的东西拿了过去。
云枝听懂她的暗示,不敢言语,默默把苦涩药汤喝下。
她皱着一张脸,好不容易才把一碗药汤喝光,苦的吐舌头。
温知予眼底滑过一抹笑。
她如何不知云枝是故意晕倒,为的是躲避她的责怪。
看她喝了一碗苦药,也当是受了惩戒,温知予就不同她计较了。
她站起身。
云枝忙道:“表姐去哪里?”
“自然去休息。”
云枝占了她的床,她就去别处休息。
云枝不解。
她依着金丝软枕,微微偏首,神情疑惑:“表姐同我一起睡吧。”
话说出口,她又赶紧捂住嘴巴:“表姐是嫌我身上有疾,恐会过给你吗。”
她明明是妖媚的狐狸眼睛,里面却澄净如水。
温知予心道难怪。
难怪能将陆云亭迷的晕头转向,周轻鸿更是失了三魂七魄。
温知予的手抚向云枝的眼睛。
她吓了一跳,眼睫颤动,但没有躲避,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儿,任凭她的手落在自己的眼尾。
好在温知予仅仅是轻轻抚了一下。
她问道:“你想要我留下来?”
云枝自然是不想的。
为了躲避温知予的责难,她才故意用冷水擦身,让自己当着温知予的面晕过去,使她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
但云枝深知,晕过去只能挡住一时。等她病好了,温知予照样可以寻她的麻烦。
温知予和温倾城不一样,云枝在两户人家的生存法则自然也不一样。
她要讨得温知予欢心,让她怜惜自己,必须要和温知予多相处。
现在不是顶好的机会吗?
她生病,正处于脆弱中,模样楚楚可怜。温知予见了她可怜兮兮的样子,还能忍心怪她吗。
云枝想,月下长谈、抵足而眠,是加深感情的最好两种法子。
所以,她点了头,语气轻柔却坚定。
“我要表姐留下来。”
温知予的手从眼尾滑开,轻按在她的唇上。
她意有所指:“你莫要后悔。”
云枝暗自想到,她放弃和温知予独处的好机会,任凭她离开而不挽留,才是后悔呢。
温知予如了她的心愿,脱下外衣。
她只着里衣,让云枝头一次直观地看到她的身形。
肩宽背宽,腰虽是细的,但充满力量感,怎么看都和“纤纤细腰”无关。
看向某一处时,云枝更是得意地挺起胸脯。《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