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五月


    麟子美美睡了一觉,是被饿醒的,醒来后天都黑了,林家的夫人自然也早就告辞离开。甚至她都被抱到了自己的床上,睡觉的过程可谓是昏天暗地。


    郑道长在灯下翻看着一本皇历,麟子睁开眼睛,翻身起来,跟郑道长说:“祖祖,眼睛花了灯也不亮,别看了。”


    郑道长说:“我看看什么时候适合破土动工。饿不饿?让她们给你做晚饭吧?吃馄饨吗?”


    “吃。”没麟子不爱吃的。


    郑道长出来让人烧火煮馄饨,麟子光着脚跑去扒拉那本皇历。等郑道长回身,麟子已经翻到了下月的初七,跟郑道长说:“祖祖,下个月的初七诸事皆宜。”


    郑道长说:“那就初七动工,这几日要搬家,我还请人来把三清的神像请出来,到时候咱们回去一趟。”


    “嗯,回头忙完了您在城里,我来回跑着监工,这么大的事儿,要是没有人盯着可不行。”


    有的时候郑道长就觉得麟子比个男孩也不差什么了。这世间多少男孩都不如麟子,想到这里,她伸手摸着麟子的脑袋说:“这个夏天就苦了你了。”


    “祖祖,自家的事情,说什么苦不苦的。”


    这时候外面送了馄饨进来,麟子看到是苗婶子,就问:“婆婆,大妞住在哪儿?”


    苗婶子说:“和你赵嬷嬷钱嬷嬷住在一起。”


    钱婶子那个人很温和,但是赵婶子很多时候都很要强,还牙尖嘴利,麟子就说:“婆婆,你待会收碗回去的时候跟赵嬷嬷说,就说大妞淳朴,她有不懂得教她,别打骂大妞。”


    “知道了,大姑娘操心多。”


    麟子趴在桌上吃馄饨,郑道长和苗婶子说话。麟子吃完了之后,苗婶子把碗端走,麟子趴在窗口看苗婶子进了钱婶子他们的屋子里才放心。


    麟子叹口气回到床上,郑道长问:“怎么了?”


    麟子说:“今儿早上,张剃头怂恿我让这些婆婆嬷嬷们回去享受天伦之乐。”


    “哦,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让他趁早息了这个心。”


    “对,这会儿要制衡,他们不一心,你才能放心用,要是他们一心了,你就要小心了,所以这两拨人都要留着。”


    说到这里,郑道长想起白天的事情,就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身边是什么样的人你要心里有数。谁值得信你要提前看清楚。我今儿进宫给太子妃贺寿,我和你马奶奶说话了,再三说明朱家的媳妇不好当,你马奶奶却还是以前的态度。”


    以前的态度就是他朱家想要为朱雄英聘麟子过门。


    郑道长说:“将来该怎么办,我心里也不清楚。我不知道我能活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你将来日子过得如何。这让我心焦啊。”


    麟子说:“祖祖,走一步看一步。没必要考虑,甚至您焦虑的时候不会发生。”


    麟子印象中朱雄英活不过十岁,他要是死了,麟子不就不用再被惦记了吗?


    不过说起来,朱雄英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麟子对他的死非常抵触,不愿意多想,她无法接受小伙伴夭折的事实。


    然而这事儿不能说,麟子在心里叹口气,对郑道长说:“这么多年,这么多大风大浪您都经历过了,别想这么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的大事是建房子。”


    郑道长点头,跟麟子说:“睡吧。”


    麟子吹灭灯爬上床睡觉,但是在东宫的朱雄英睡不着了。


    皇宫里的孩子早熟,但是朱雄英属于特殊的那种,处在早熟又不早熟的叠加状态里。


    早熟是说他处理事情的手段有时候很早熟,不早熟说的是他在祖父母和父母的宠爱下,心智并没有比别的同龄人早熟。


    他已经从坤宁宫的宫人嘴里知道了今天郑道长和马皇后的对话。她才知道一个事实,那就是麟子未必会在日后嫁给他。


    他一直觉得他和麟子成为夫妻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结果突然有一天,有人跟他说不是的,太姨婆反对这亲事,他心里百爪挠心,在母亲跟前强颜欢笑,晚上却睡不着。


    既然不能让娘担心,那就去烦爹,所以朱标在白日里忙完,晚上还要开解儿子。


    朱雄英进入朱标的书房,朱标头也没抬起来,问:“这是怎么了?”


    “爹,我有事儿问您。”


    朱标把笔放下,看了一眼儿子,点头说:“问吧?要问什么?”


    朱雄英问:“您和我娘成亲前,我外祖母他们有没有反对您二位成亲?”


    朱标摇头:“没有。”说完对身边的勾来说:“去,给太孙搬凳子来,让他坐我对面,虽然毛都没长齐,乳臭未干,但这问题像是个爷们的问题。今儿让他坐着问。”


    勾来亲自去搬凳子,放在了朱标对面,朱雄英坐上,父子两个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勾来带人出去,书房里剩下父子两人。


    朱雄英在太监们刚走,立即说:“爹,太姨婆不想让麟子妹妹嫁给我。我该怎么办?”


    朱标说:“首先,你不能急,不敢做什么,急是办不成事的。其次,你要学会等。”


    “不急我知道,等?等太姨婆回心转意?”


    “以我对她老人家的了解,我觉得她没有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了。等是要让你等天时地利人和。当然了,等有的时候等不来,在等的时候给自己创造天时地利人和。


    比如说,你去找你麟子妹妹,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你等得有意义。你喜欢她,她不喜欢你,你就是等到这个机会将来也和你二叔一样抱恨终生。总之,就是耐得住寂寞,看得准机会,把握住时机,这对磨炼你的心性有好处。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你想要就会得到的。”


    “爹,您说的都是大道理,空洞乏味,儿子想要的是办法。”


    “办法?办法简单。你来,爹告诉你。”


    朱雄英从椅子上跳下,绕过书案来到了朱标身边。


    朱标让他附耳过来,对他说:“你什么事儿都指望你爹,你爹娘将来没了你就不活了,你自己想办法去!”


    朱雄英看着他,控诉地喊了一声:“爹!”


    朱标提起笔接着干活,跟朱雄英说:“有些事儿,咱们爷俩知道就行,别让你爷爷知道,他那人脾气暴,让他插手,事情会更糟。”


    朱雄英点点头。


    “既然睡不着,就来帮爹干活吧,告诉你个绝招,一旦开始干活,很多烦心事儿都来不及想了。”


    朱雄英就这么被抓了壮丁,跟着朱标学习起来。


    次日麟子回去看着收拾东西,雇用人把零碎东西搬到城里,最重要的是把家里的重要资产——两头水牛给安置妥当。


    出城的时候,麟子看到麒麟门的门外有大量的人聚在一起,就跟赶车的林家仆人说:“大叔,等等,我要看看他们看什么呢。”


    因为昨天张剃头走的时候把驴车赶走了,今日没来接,麟子本来想让人租一辆车出去,没想到遇到出门的林夫人,林家的有马车闲着,于是很积极地借给了麟子她们。


    麟子下车,赵嫂子说:“大妞,抱着大姑娘去看看,别往里面挤,里面都是些臭男人,远远地看一眼就行了。”


    大妞在这个家庭里的定位就是个干粗活的粗使丫头,这几顿饭吃得饱,就很有力气,听了追上麟子,一把抱起来她,把麟子扛在肩膀上去看告示。


    虽然这里聚集了很多人,但是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都听一个老先生念。


    麟子也在外圈听老先生抑扬顿挫地念着。


    “臣工奉


    上谕以赈饥馑事:


    盖闻天行有常,然饥馑猝至;圣心轸念,故开仓救民。今岁河朔诸道迭遭水旱,赤地千里,黎庶流离。朕承天命,夙夜难安,特饬户部于京师各门设赈济所,凡籍属灾郡之民,可携本籍户册至京领粟。其例如下:


    自六月初一日起,每日卯正至申初,按丁口给粟三升、盐二钱,妇幼半之


    沿途郡县俱设粥棚,持此告示过驿者,所在官府日给稠粥两顿


    六十以上老弱、十岁以下稚子及抱病者,可于惠民局领药饵。


    严禁奸徒冒籍重领,违者枷号示众


    此系皇恩浩荡,各宜体朝廷恤民至意。凡耆老里正,当晓谕乡邻,勿使孤寡失所。应天府已饬五城兵马司严查囤积居奇之徒,尔等但放宽心前来,毋得惊惶生事。


    洪武十二年六月十九


    户部颁行”


    连大妞都听明白了。


    “大姑娘,这是赈灾呢。”


    麟子点头:“嗯,知道了,回去吧。”


    大妞把麟子送回车里,跟着车走。车里几位婆婆开始盛赞老朱恩德。


    麟子有个疑问:“为什么要让灾民进京?”


    按道理说上层权贵最怕灾民靠近京城,老朱这么做很反常识啊。


    蓝婆婆就说:“大姑娘,你不知道。有些地方官吏和乡绅勾结,捏造受灾名录,向朝廷索要钱粮。皇上让灾民进京,只要是灾民,就会给吃的。如果是捏造的,自然没什么灾民来这里。”


    真的吗?


    麟子问:“要是百姓串通好了呢?趁着如今农闲,来一趟京城长见识,一路还可以吃吃喝喝,说不定来的人更多了。”


    黄婆婆说:“骗赈灾可是重罪啊,何况拖家带口,路上要真的是出了意外那才是家破人散呢,要是没灾,为了几口赈灾的粮食弄得家破人亡就不划算了。”


    麟子点点头。


    车子到了麒麟镇,在镇上的大街上,一队仪鸾卫和他们擦肩而过,跟车的大妞赶紧躲避。


    骑着高头大马的仪鸾卫腰间挂着宝剑,急匆匆地向着麒麟门而去。这些人进入麒麟门后从内城东门向着北都督府而去,在衙门前下马,一群人拴好了马后急匆匆进入衙门。


    毛骧他们就在此地办公。


    随着赶来的一批人进入一个院子,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出几声上官们说话的声音。


    毛骧问:“宋忠,查明白了吧?”


    宋忠回答说:“大人,证据确凿,压根不需要咱们出手,那陆仲和自己虚报受灾人数。”


    毛骧就说:“是他自己找死啊!既然如此,即刻出动抓捕陆仲和。”


    纪纲领命,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点了人手,大家出门吃饱喝足带上干粮,立即出动抓捕江南富商陆仲和。


    这些人出动的时候,麟子看着大妞赶着两头水牛来到了王三家里,因为王三和陈大这两对老夫妻去了北平,因此院子里空着,麟子就先在他们家里养牛羊鸡鸭。


    麟子没想到大妞居然会放牛,跟着后面跑,被大妞推开,让麟子距离牛远一点,防止牛儿暴起伤人。毕竟水牛的两只角非常坚硬,被牛顶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麟子跟着赶牛的时候,一个穿绸缎骑驴的老头远远大喊:“郑家的大姑娘,略等等,别跑,等一等。”


    麟子站在路边,看着小老头从驴背上跳下来。这老头是这里的里长,平时就是他来通知各家朝廷要征发徭役。


    麟子想到如今农闲了,又要让每家人出钱出力给朝廷修城墙,就主动说:“里长爷爷,我们家要盖房,回头我交钱免徭役。”


    里长笑着说:“大姑娘,我这次来不是为了徭役的事情,是为了赈灾的事情,朝廷让粮长上报灾荒,我来看看,要是你家没事儿,我就报个平安无事。”


    麟子点头:“我家虽然收入不如往年,也没到灾荒的份上,您就报个平安无事吧。”


    小老头笑呵呵地说:“大姑娘,你不老实,你家这地挨着河,不愁灌溉,年年风调雨顺,今年又没有什么虫灾雨灾,你怎么就收入不如往年?你这话哄哄别人还行,哄我是不行的,今年的税是一分不能少的。”


    “知道啦。”


    小老头笑呵呵地对着麟子拱手,拉着驴子去宋大夫家了,宋大夫一家现在是普通百姓,因此也需询问。


    这小老头不仅仅是里长,还是粮长,粮长制是明朝特有的一种基层治理体系,选大户人家充任粮长,负责征收粮食,并押送进京。此外还有丈量土地、编造鱼鳞图册及黄册、劝导农民耕种生产、检举逃避税粮人户、呈报灾荒和蠲免事宜、揭发不法官吏和地方顽民。


    刚刚被下令抓捕的陆仲和就是他们的粮长,谎报灾荒,妄图骗取赈灾钱粮。朱元璋本来就想收拾他,他自己贪心不足,家有万贯富可敌国还把这点赈灾的钱粮看在眼里,如今给了朱元璋收拾他的理由。


    陆仲和很快被押解进京,秘密关押。陆家人星夜疾驰来到应天府,求见胡惟庸。


    胡惟庸不想管,但是家里还摆着一千多万两银子买来的玻璃餐具,这套餐具他日日用来待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是管了,他也没把握去撩拨朱元璋的虎须从而全身而退。毕竟别的事他和朱元璋吵了也就吵了,这种贪污渎职,以朱元璋的脾气,结果只有一样,那就是剥皮揎草。


    胡惟庸大骂陆仲和眼皮子浅,这点子钱都要贪。


    他现在被架起来不得不为陆仲和奔走,好在胡惟庸在朝廷里的势力庞大,不需要他亲自出面,指示下面的办就行了。


    没想到这次朱元璋丝毫不可能手软,胡惟庸是个丞相,能让人出面捞陆仲和,作为皇帝,也有人为朱元璋冲锋陷阵。


    早上的早朝唇枪舌剑,因为陆仲和确实有虚报受灾人数骗取赈灾钱粮的事实,为他辩解的人自己都底气不足,最终朱元璋对陆仲和处以死刑,死后连剥皮揎草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喂狗。


    朝廷上的大臣们听了,都免不了皱眉。人死都死了,对尸体这样也太过分了。


    然而老朱不打算就此罢手,下令毛骧严查和陆仲和勾结的人,看谁和陆仲和一起骗赈灾钱粮。


    朱元璋的声音犹如恶魔低语:“区区商贾,他自己已经如此豪富,怎么还就看上这仨瓜俩枣了呢?必然是背后有人怂恿,查,一查到底!”


    整个朝堂上的大臣抖了三抖。


    下朝后大家三三两两地从宫里出来,四位异姓王彼此对了一下眼神,一起上车,路上遇到了贾代善的老岳父史老爷,一起去了北静王府。


    这些异姓王聚在一起说话,因为其他人没来,所以说的是宫中太孙朱雄英要寻找伴读的事情。


    如今北静王府的世子水溶倒是年龄合适,北静王夫妻两个这会儿都在考虑要不要把水溶送宫里去做陪读。


    夫妻两个都疼爱孩子,水溶娇生惯养,也不是那侍奉人的主儿,一时半会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四王八公中的其他国公纷纷登门,还有一些侯爵也来了。


    贾敬很低调地到了王府,跟四王见礼后说:“诸位王爷,我二叔暂时来不了,刚才他接了皇上的旨意,要顺流而下去迎临阳侯,上面催得急,他回去收拾东西了。”


    大家都很感兴趣:“临阳侯来了?”


    贾敬点头说:“是啊,除了我二叔,临阳侯的女婿,孙女婿也都去了。”


    堂上众人纷纷交头接耳,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感慨张侯爷果然好胆色,去年这时候逃走了,现在还敢回来。


    有的人就觉得这临阳侯厉害,做官做贼都做得有游刃有余,不服不行。


    这时候四王中的扛把子北静王出面说:“各位静一静,今日大家聚在这里,是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变故。”


    虽然没明说,大家都知道,皇帝又要杀大臣了。


    这种事儿一年一次,每次都把人吓破胆。


    北静王对保龄侯史公说:“您老人家经历得多,看得长远,您说这次咱们该怎么应对?”


    保龄侯史公是贾代善的老岳父,文官里面的前五名,身处风暴中心自然是比别人体感更敏锐。


    他说:“一个小小的陆仲和不过是有几个臭钱,他死不死的无所谓,关键是他身后额大山。皇上是想敲山震虎还是想搬掉大山,如今还看不出来,眼下之计,就是要远着些胡相等人啊。”


    满屋子人纷纷点头。


    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早先大家奉承胡惟庸是天性,如今避开胡惟庸也会天性。


    这边一群人说话,王府的侍女们端着茶水挨个给贵客们换茶,总不能让客人们喝凉掉的茶。要让茶水的温度保持在适宜的口感,就要有人不敢烧水泡茶送茶。


    在这些侍女们默默换取杯盏的时候,堂上人说的话被她们听了,随后没多久,就一字不漏的传到了北都督府。


    毛骧看了,冷哼一声,递给了秦老实,跟秦老实说:“这些人啊,真是路边遇到屎壳郎——找死!”


    秦老实默默看完,问道:“要不先对这些人动手?”


    “不,库房空虚,现在先弄钱。这些人跑不掉,但是钱会长腿跑掉。”


    秦老实点头。


    毛骧端起茶杯说:“陆仲和那边说了吗?”


    秦老实点头:“说了,他家的产业据说都招供了,算下来有三四千万。蒋大人觉得这人没说完,现在还在用刑。”


    毛骧冷哼:“这人白活这么些年了,富可敌国就是取死之道,这人真以为有钱就为所欲为了?有钱就该夹着尾巴,国库空虚,天下粥粥,这些人囤积金银粮食,想干吗?说起来,陆仲和这老小子不还不如郑家的大姑娘,你看人家小孩子多敞亮,再看看这陆仲和。哼!”


    说到麟子,毛骧想起了郑道长,问:“郑道长最近忙什么呢?这几天太忙,我也没顾得上问,她老家如今可还好?”


    秦老实说:“哦,挺好。这几日他们旧房子要拆掉,明日就要请三清移位,邀请了很多道士来做法事。”


    毛骧听了放下杯子说:“你让一些兄弟先回去帮忙。”


    “不是说咱们最近忙吗?”


    “她的事儿是大事!”毛骧没法跟秦老实说香军的余孽就喜欢躲藏在出家人群里。


    他担心的是明日有人来联络郑道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秦老实点头:“是,明日属下亲自去帮忙。”


    “嗯,你亲自去看着,那群道士们走了你再回来。我觉得这些道士里面有坏人,你盯紧了。”


    “您放心吧。”


    秦老实不傻,他此时敏锐地意识到郑道长的身份绝不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皇后姨妈这么简单。


    但是有些话不能说破,说破就没意思了。


    ————————


    百科此条——粮长制。


    明见!


    第122章 月末


    麟子一早醒来就发现附近多了很多道士,不仅道士们多,连周围帮着干活的人也有很多,比如秦老实,这会儿帮着搬东西。


    麟子从棚子里钻出来,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问秦老实:“你怎么在我家啊?”


    “自然是奉命来帮您搬家的啊。”


    “可是我家没请你们啊。”


    秦老实蹲在麟子跟前帮她把头发扒拉整齐,说道:“请来的人是拿钱干活,哪里有我们用心,大姑娘先去洗洗脸,洗完脸去吃饭。那边有米酒汤吃不吃啊?”


    麟子点头:“吃,给我再打两个蛋。”


    麟子回到棚子里找梳子,心想人家来帮着搬家就是商业行为,目的就是挣钱,你们来帮忙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肯定没憋什么正经屁!


    房子里面已经没东西了,麟子他们也暂时搬到了棚子里住着,麟子在棚子里翻了半天才找到梳子,胡乱梳了头发后就跑出去找吃的。


    好喝的米酒汤圆让麟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这时候青莲观前顿时鼓乐齐鸣,穿着紫色法衣的道长带着人一起下拜,鼓乐声中道士们齐唱宝诰,乐声中正平和唱词典雅纯正,是正统雅乐。


    在围观人眼中,一系列法事做完,焚香顶礼中,三清以及诸神的神像被请出请青莲观,移送到芦棚下面,道士们再三焚香礼拜,最后法事做完,事情也办完了。


    郑道长在一群坤道中间跟着磕头下拜,因为年龄大了,一上午的法事折腾的她筋疲力尽,麟子赶紧跑去给她捶背揉肩。


    “祖祖,您放心坐着,我让人准备宴席,先请道长们喝茶,喝完后就开席,务必让大家吃得饱饱地回家。钱钱也准备好了,待会一起奉上。”


    这时候大妞来找麟子,说是厨子那边有事找,麟子赶紧跑去煮饭的地方。


    旁边的几位女道士看着麟子肉肉的小身体灵活地在人群里穿梭,就说:“郑道友好福气,这孩子聪明伶俐还孝顺,道友你有大福。”


    郑道长说:“承您吉言,确实如此。因为她,我晚年不用孤寂。”


    这时候有人端茶送来,郑道长看了一眼,这都是附近村里的小媳妇,往日也是来烧过香的,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还对她们谢了几声。


    麟子跑到了一片空地前,厨子是请来的,乡下吃大锅饭流水席,都是现做现吃,这些人的手艺不错,而且做得也干净,靠口碑在各村办事儿的时候出面掌勺,彼此配合得都好,麟子实在想不到在炒菜的关口这些人找自己干吗。难道出事儿了?


    麟子跑过去,一个厨子用围裙擦着手说:“哎哟,大姑娘你可来了。您家里备的菜不够啊!”


    “不够?”


    “对啊!您说有三十桌,刚才那边小伙子们摆桌子,大概数了一下人数,这六十桌都坐不下,您是不是少算了三十桌?”


    麟子差点气成青蛙!


    三十桌是郑道长请来的同行,另外那些人是秦老实带来的不速之客!


    麟子深呼吸,就说:“先做饭,先让道长们吃,这些人吃第二遍。我现在就让人去买菜。也辛苦你们几位了,咱们说好的是二十两银子,回头我再给您几位加二十两。”


    “好嘞,大姑娘你爽快,这就开始上菜。凉菜已经好了,热菜马上上锅。”


    麟子转身找到了秦老实,板脸对秦老实说:“我这里有一百两银子,你找几个人赶紧去买菜,就因为你们,准备的菜不够了,要不是因为今儿是大事一口馍馍都不给你们吃。什么来帮忙,帮的都是倒忙,你回去跟他们说,下次别来了!”


    说完把一张宝钞拍给了秦老实。


    秦老实身边一个小旗说:“大姑娘,这一百两不够。”宝钞已经贬值了,一百两的银子能买一百两的东西,一百两的宝钞只能买九十两的东西。


    麟子不搭理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老实把钱塞给小旗,又往里贴了五十两宝钞,说道:“大姑娘在气头上呢,别说了,说多了生气,赶紧去买,咱们兄弟都没吃饭呢。”


    那边摆开了桌椅,麟子被郑道长带着挨桌说话,感谢大家来帮忙,劝大家多吃。


    没一会儿这些人吃完饭纷纷告辞。这边客人刚走,那边附近的婶子嫂子们端着盆来收拾饭菜,这些饭菜都被她们收拾得干干净净带回家,每个时代大家对饭菜都是不愿意浪费一点,搂席这种事情自古有之。


    按照计划这会儿事儿办完了,郑道长该休息了,然而还有一群人没吃饭,郑道长还要过问张罗,这些人还都是附近的邻居,都说远亲不如近邻,这些人日常也是尽心尽力,郑道长强打精神和他们说话,让麟子和几位千户坐在一起吃饭。


    都不是外人,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很随意,说的也是最近衙门里的差事。


    刚才麟子跟着郑道长陪人说话,这会儿还真的饿了,就拿着一根鸡腿吃肉,听着他们说话。


    听到他们说“皇上说了喂狗就必须喂狗,狗还不好找,咱们诏狱养的狗牵来不就行了。”


    麟子突然觉得鸡腿不香了,问道:“你们刚才不是在说陆仲和吗?怎么说起喂狗了?陆仲和是那个买餐具的陆仲和吗?”


    童烈夹起另外一只鸡腿放到麟子跟前的碟子里,对其他人说:“看,连大姑娘都知道陆仲和有钱。”随后对麟子说:“就是他,他是当地的粮长,虚报受灾人数,朝廷下令让受灾百姓带着户籍来京城领粮,他那里凑不出这么多灾民,还把许多丰产田地谎报颗粒无收,皇上十分生气,说他家富可敌国还要害民,对百姓敲骨吸髓十分可恶,要杀他喂狗。”


    麟子惊呆了:这是死刑起步啊!


    治理国家如此随心所欲草率行事吗?


    “那?喂了吗?”


    童烈说:“还没呢,不过也快了。这老小子刚被关押起来的时候十分嚣张,不把咱们天子亲军放在眼里,以为会有人救他,现在发现没人管他,这下吓的屁滚尿流再不敢嚣张。”


    麟子瞬间不想吃肉了,人治的可怕,皇权的威严,这一下麟子彻底有了清晰的认知。


    吃饱后大家散了,郑道长去棚子里睡了一会儿,等到下午醒来,恢复了不少精力,带着麟子绕着小河走了走,看了看这三百亩地。


    为了盖房子,要用青莲观附近的十亩地,这会搬走了刚才招待客人的桌椅板凳,送货的伙计们把砖瓦和木料放在了空地上,等着过几日用。


    距离开工还有几天,张剃头就送麟子和郑道长回城,尽管贡院街那边有些吵闹,也比城外强,现在大家住在棚子里,夏日的雨水多,蚊虫也多,麟子已经被叮咬的满脸包,再不回去麟子就真的要被蚊虫咬死了。


    驴车行进到了秦淮河岸边,这时候一队披头散发的女眷被绑着手串成一串带到了梅妍楼前。


    麟子顶着一脸红包看过去,问道:“这就是犯官家眷吗?”


    张剃头也不清楚,旁边看热闹的就说:“她们不是什么犯官家眷,这是以前的富商陆家的下人。”


    麟子没想到陆家的下人这么快就被移送到这里了。忍不住问:“陆家?下人?”


    “是啊,陆家的太太少奶奶被沈家赎走了,这些是妾,通房丫头,不是下人是什么?”


    麟子追问:“那正经的下人呢,我是说就是仆人,干活的那些。”


    “干活的自然是在别处卖出去啊,也有人买。毕竟这干活的人到哪里都能干活,这种陪床的只能来这里陪床,这种主不主仆不仆的,在陆家享受惯了,让干活又干不了,陪床又被嫌弃不干净,论见识不如正妻大老婆,一无是处,除了这里也没别的地方要啊。”


    麟子对这人看了几眼,十分嫌弃。郑道长对张剃头说:“剃头,慢慢地牵着驴过去吧。”


    张剃头答应了一声,牵着驴车在人群里慢慢穿行。


    郑道长在车上说:“剃头,回头你打听一下万家的下人在哪里卖,咱家缺人,找那看着老实的,能干活跑跑腿的买来,也能给你做个帮手。”


    “是,过几日开工,趁着没开工之前我去看看。就怕去得晚了,好人被挑走,剩下的都是些歪瓜裂枣,买回来后个个偷奸耍滑,反而惹人生气。”


    郑道长说:“不急,宁缺毋滥,今儿是陆家,明日又不知道是谁家呢,人多的是,总有能买到合适仆人的时候。”


    张剃头回头说:“是,您老人家见识多,确实如此。”


    旁边一起坐着的蓝婆婆说:“要不先给大姑娘把身边的人配齐了,就三个丫头跟着她,到底少了。”


    郑道长说:“不少了,人多了她就不爱自己动手,年纪小该学地学了,就怕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要看婆家人脸色。”


    蓝婆婆听着这口气不太对,也没敢再说什么。


    郑道长对麟子说:“你待会跟着剃头去看看,也算是长见识了。”


    麟子不想长这个见识,就说:“祖祖,我不去,我脸上痒。”


    郑道长就说:“罢了,不去就不去吧。”说完把麟子抱在了怀里。


    陆家这样的富豪,说没就没,令人唏嘘。陆家不是没人脉,在当时甚至在江南也是如泰山北斗一样的人家,最后不也是飞灰湮灭吗?


    郑道长就在想将来麟子在自己死后会遭遇什么。她笃定麟子绝非池中物,将来必然是一遇风云便化龙。


    郑道长在心里叹息一声。


    ————————


    晚上见


    第123章 迎客


    刚回家,隔壁林家的管家来了。


    他把一张拜帖送来,说:“刚才豫章侯家的下人来了,送来了一张帖子,说是他家的奶奶明日来拜见老太君。”


    郑道长谢了对方,拿着帖子进门。


    麟子追着问:“祖祖,咱们和这个胡家没来往,他家为什么要来咱家啊。”


    而且送张拜帖,居然不愿意等,让邻居代送,给人的感觉就是轻慢自家,麟子鼓着腮帮子说:“不想送就不送,送到邻居家算什么事儿!”


    郑道长说:“明日来的这位胡家的少夫人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


    “对啊。她是张家的义女,虽然嫁给了胡家,人家说侯门一入深似海,想来这日子不好过。”


    “义女?”


    郑道长点头:“陈友谅手下也是名将如云,有很多投降了雄英他爷爷,比如说这会在云南的傅友德,比如说豫章侯胡美,加上前些年去世的罗复仁,还有你太舅爷临阳侯张盖,追封的济阳郡公丁普郎,以及跟着傅友德出征的李才,战死的张志雄。


    昔日陈友谅是个打鱼的渔家儿郎,靠水上功夫吃饭,就偏重水军。


    水军中有三张,除了你太舅爷张盖和战死的张志雄,还有一个叫作张定边的心腹大将。这三张的选择不一样,张志雄在鄱阳湖决战前投降了雄英的爷爷,掉转船头来围攻陈友谅。你太舅爷在陈友谅的儿子陈理出降后投降了雄英爷爷,但是这个张定边是说什么都不肯投降,后来出家为僧,这罗家的儿媳妇就是张定边的女儿,因为都姓张,所以对外宣称是你太舅爷的女儿,外边人知道的不多,你太舅爷就收她为义女,当成亲女儿照顾。”


    麟子点头。


    “这样啊。这么算起来,他们父女很多年了啊。”


    郑道长说:“快二十年了,这不是父女也胜似父女了。”


    麟子点头,她跟着郑道长进屋,说道:“既然这位少夫人要见我,按道理说她是长辈,我是晚辈,该我去见她啊!她怎么来咱们家啊?”


    “胡家的那个夫人精地跟猴儿一样,八成是她催着儿媳妇来的,见你的时候也来见见我。”


    麟子了然地点头:“这些人消息广,想来我太舅爷快来,而且皇帝对我太舅爷比较宽容,没喊打喊杀,所以这些亲戚又走动起来了。”


    郑道长也是这么想的。


    次日一早,张氏就带着人来到了贡院街。


    麟子当时在楼上玩耍,大妞上楼说:“大姑娘,来客人了,道长让您下楼去呢。”


    秀秀兰兰就先下楼梯,这个楼梯很陡,走在前面是担心麟子一脚踏空滚下去。四个人下楼的时候,麟子就发现楼梯口站着的陌生婆子对着麟子翻了个白眼。


    这白眼翻得好没道理。


    麟子就想,这婆子好过分啊,在我们家还对我翻白眼。麟子就不是那能忍气吞声的人,立即说:“你对我翻白眼干吗?在我们家,为什么对我翻白眼?”


    这婆子立即否认:“姑娘,你看错了,我没有,我怎么敢对姑娘翻白眼。姑娘你不能无缘无故诬赖人啊,您说我翻白眼,谁能证明啊。”


    嘿!


    麟子也说:“我诬赖你干什么?这么多人,我怎么就逮着你诬赖了,你……”


    黄婆婆从屋子里出来,对麟子说:“姑娘,别跟这老货一般见识,快来,姑奶奶等着你呢。”


    麟子对着这老婆子哼了一声。


    这老婆子一点不害怕,也神气地哼了一声。


    麟子进屋,看到一个穿着富贵的女人坐在郑道长身边。郑道长说:“快来给你姑奶奶请安。”


    麟子赶紧下拜:“请姑奶奶安。”


    按照张家的辈分论,这是贾代善的表姐妹,麟子叫一声表姑奶奶。


    “快起来。”张氏拉着麟子的小胖手说:“咱们还是头一次见呢,这小模样长得真好,姑奶奶有表礼给你。”说完从头上摘下一朵好大的金牡丹簪子插在了麟子的小脑袋上:“这个送你。”


    金簪刚到头顶,麟子就觉得这分量很足。旁边的侍女端着托盘来,托盘里是一盘子金银锞子,还有两只小手镯,这才是原本的表礼,至于金簪,想来是刚才麟子在楼梯边说的话被听到了,临时加的表礼。


    麟子把金簪摘下来递给秀秀,对张氏说:“多谢姑奶奶,等我头发多了我就戴。”


    说完麟子往后退了一步,兰兰把蒲团送到麟子身边,麟子跪下对着张氏磕头,张氏立即拉着她起来:“好好好,将来咱们大姑娘头发长了一定要戴,我再给你送些来,让你出门就是个大美人。”


    屋子里的人笑起来,刚才的事儿都当不知道,算是翻页了。


    麟子在郑道长身边坐下说话,张氏先是和他们说了些闲话,就说到了临阳侯身上。


    “宫里传信说我爹如今已经到了长江口,派了我家的爷们和我表哥贾公爷他们一起去接,如今我来看看这些孩子,顺带着收拾一下侯府,回头我爹住进去也方便。”


    她说到这里就对麟子说:“等我爹回来,咱们一起吃顿饭吧?”


    “好啊。”麟子没看郑道长就一口答应了,张氏有些意外,随后笑着说:“那行,回头我派人来接你。我家有几个孩子也很活泼,回头接你来我家玩儿,你可要一定来啊。”


    麟子点头:“好啊好啊,等我们家房子盖好了我再去,”随后麟子叹口气,像模像样地说:“我们家就我和祖祖两个人,我祖祖什么事情都要管,我虽然小,也要给祖祖帮忙,等我家的大事办完了,我就能随意跑着玩儿了。”


    张氏又对着麟子一顿夸赞,和郑道长两人商业互吹了很久。


    中午留张氏在家吃了一顿便饭,午后就送张氏离开了。


    麟子和郑道长看着车子走远了回家,就看到大妞蹲在厨房门口,把盘子里的剩饭风卷残云一般地吃下去。


    麟子赶紧说:“大妞,你少吃点,别撑着了。”


    大妞一边点头一边吃饭,手动嘴动,压根没听。


    这时候苗婶子那勤俭节约的习惯出现,忍不住说:“造孽呦,这么好的饭都不吃。要知道这样就不做这么多了。”


    麟子抠门属性发作,立即小跑进厨房,看到厨房里面盘子里的菜几乎没动,一盘盘摆着。秀秀兰兰一人端着一碗八宝饭在吃。


    麟子气地鼓起腮帮子像一只小青蛙,秀秀赶紧说:“姑娘,我们没赶大妞,是她自己出去吃的。”


    麟子气的不是大妞出去吃,而是这饭居然剩下这么多,这也是钱买的麦换的,就问苗婶子:“他们为什么不吃?”


    吕婶子说:“嫌弃不好呗,问我一桌饭花了多少钱,我说所有的算起来足足有十两银子呢。您猜他们怎么说?”


    吕婶子咳嗽了两声,夹着声调学胡家的婆子说话:“这么多人,连主子带奴才也就花了十两银子,说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我们家给下人的最低席面也是十两,哎哟,这能吃吗?”


    麟子气消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的。


    钱嫂子问:“这饭菜怎么办?如今天热放得久了就坏了,而且这盘子是从秦家借来的,还要洗干净还人家呢。”


    本来是想从林家借,但是郑道长嫌弃林家的老爷是传染病,让去秦家借盘子。


    麟子说:“扔了可惜,这样吧,看看门口有没有讨饭的,分给人家吃了。”因为实在看不得这样浪费,麟子也端着一碗八宝饭吃下去,吃回来一点是一点,一边吃一边叹气。


    对于麟子的抠门属性,家里的人都知道,吕婶子就跟麟子说:“大姑娘别叹气了,这家人早晚受报应,凡是糟践粮食的人,早晚饿死。”


    麟子吃得发撑,钱嫂子找了几个乞丐来,把饭菜折进盆里端出去给他们吃,其他人在院子里洗盘子。老乞丐们又喊了别的乞丐来,一下午来来去去,才算是把这几桌饭菜施舍了出去。


    麟子吃得胃里冒酸水,回去往床上一躺消食。躺床上越想越气,麟子跟郑道长说:“我看着姑奶奶人还不错,她家怎么这个家风?”


    郑道长把麟子收到的金银锞子分开放进盒子里,说道:“她是个做人媳妇的,也就在她自己院子里说话管用,在别的地方还是要看他家当家人是什么德行,胡家向来骄横。”


    “看出来了,连他家的下人都不把人放眼里。祖祖,我知道蓝玉骄横,难道胡美比蓝玉还要功大?”


    “自古能打仗的将军都要横一些,蓝玉那是脾气横,别人要强。胡美和蓝玉比起来就差得远了。胡美当初投降给雄英他爷爷的时候是叛陈降朱,条件就是要保留人马不能解散部众,雄英他爷爷心里不乐意,但是当时形势比人强,捏着鼻子答应了。后来胡美的侄儿康泰又反叛,雄英他爷爷不仅饶恕了康泰,免其死罪,还安抚胡美,更没解散他的部将。”


    麟子说:“这就是取死之道啊!”不可能交出兵权,死死地攥在手里,打仗的时候老朱不在乎,可是这会儿天下大部分地方太平了,必然想法子弄死胡美。


    麟子接着说:“要是遇上一出‘杯酒释兵权’他还能活命,可是朱爷爷也是赵匡胤啊!”


    赵匡胤得国不正,那是欺负了孤儿寡母得到的江山,硬气不了一点。但是老朱是打出来的江山,腰杆子不是一般的硬,杀大臣跟砍瓜切菜一样,就这样天下安定,朝廷照样运转,胡美离死不远了。


    郑道长说:“天欲其亡必令其狂,胡美的女儿是宫中的贵妃,本来胡家没这么狂,可是贵妃入宫后,胡家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麟子问:“贵妃?姓胡?哪个胡妃?是充妃还是顺妃?”


    郑道长说:“胡顺妃,就是湘王的生母。”


    “是他啊。我听雄英哥哥说,他这位叔叔现在已经开始练习骑射了。”


    郑道长点头:“湘王出生在洪武四年,那时候我在宫里呢,这孩子比雄英大三岁,和九江他们玩得好,上次周王大婚的时候你该是见过的。”


    麟子点头:“见过,湘王是一点都不骄纵,真的是胡家的外孙吗?”


    “要说这个,胡贵妃也挺好的,但是胡美公母两个是真的狂。”


    麟子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说道:“算了,和这家人来往不多。日后也不来往了,咱们还是说盖房子的事吧,我太舅爷来了,那套餐具的钱不知道能不能拿来。”


    郑道长说:“能,雄英他爷爷我是知道的,他哄着临阳侯过来,必然另有所图,既然有所图,再多的钱也是看不在眼里的。”就跟胡美提出不解散部众的时候,朱元璋心里不乐意,不还是忍了这么多年吗?


    次日曹胖子带了一个大衣箱来找麟子,在这几个月,他又胖回去了。此时曹胖子气喘吁吁地下车,在门外问:“大姑娘在家吗?”


    大妞打开门:“在,你找谁?”


    曹胖子看着这个傻大姐,心想:这就是个傻的?都说了找大姑娘,还问找谁?


    这时候吕婶子赶来,她看到曹胖子和大妞大眼对小眼,赶紧说:“曹掌柜来了?是来找我们大姑娘的吧,快请进,我们大姑娘这会儿在家呢。”


    曹胖子带着人抬着箱子进来,麟子吓跑着来问:“曹掌柜,今儿怎么来了?”


    曹胖子人胖怕热,擦着汗说:“自然是来给姑娘结清货款,昨日衙门通知去结钱,我去了,给的全是宝钞!还是扣了税的!”


    要不是这里有很多人,曹胖子就要骂几句皇帝老儿。


    麟子说:“宝钞就宝钞吧,正好我急着用钱。”


    大门关上,箱子打开,一箱子崭新的宝钞码放得整整齐齐。


    曹胖子说:“姑娘,点点吧。”


    麟子摆手:“罢了,不点了,太费劲了。你说的钱庄叫什么名字?开了吗?”


    这时候郑道长出来,曹胖子跟进对着郑道长躬身作揖,随后才对麟子说:“丰源钱庄,已经开了,就在城北观音门进来的大街上,大姑娘要把钱存咱们钱庄?”


    “嗯,存进去吧,不过最近我们用钱用得多,取钱比较频繁,回头我缺钱了让张叔叔去取。”


    “行,姑娘爽快,那我就把这箱子钱拿走,回头做几次生意,倒腾一下,把这废纸换成金银,这纸钞哪有金银实在。不过最近半年里面,姑娘要是取,还是纸钞。”


    麟子说:“我肯定取宝钞,早点花完。”


    曹胖子让人把箱子抬回去,就要告辞:“本来该陪着老太君说说话,可是最近事儿多,我们各处都忙,等过半个月我们侯爷来了,我们没事儿了再来给老太君请安。”


    郑道长说:“知道你们忙,回头有空了再来。”


    曹胖子带着麟子的三百多万宝钞又急匆匆地走了。他走了之后,麟子跳起来:“太好了,又有钱了,祖祖,今年把乌衣巷的园子也修了吧?”


    郑道长想的是这银子如果留着自己花不了还不如全部先用了。


    她对麟子说:“嗯,你说得对,上次那王老先生怎么说的?引秦淮河的水进园子花费高?”


    “嗯嗯”麟子点头。


    “没事儿,既然修园子了,怎么能没水呢,引就引吧。”


    麟子抬头看着郑道长,郑道长摸着她的头说:“你往后也别省钱了,这钱还不知道是给谁省的呢,有一两花一两,花自己身上了不亏。”


    麟子想着祖祖大概是被刺激了,赶紧点头。


    虽然决定了要花钱,但是怎么低调的花是一门学问,麟子现在能指望的就是张剃头,好在张剃头人脉广,民间各行各业都认识,只要给钱给得利索,各处能同时开工。


    然而砖窑那边的产量不足,因为夏季也是修城墙的季节,砖窑那边夏季的产量都优先供应城墙了,所以乌衣巷的园子只能在秋天动工。想住进去整等明年的秋天了。


    就在麟子忙得昏天暗地的时候,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豫章侯府的张氏派人来接麟子,说是要去接临阳侯,麟子才惊讶地发现这就过去半个月了。


    麟子把前几日做的那套华贵的衣服穿上,带着秀秀兰兰和大妞一起坐车和张氏会合,大家一起往码头去。


    到了观音门,麟子见到了荣国府的人。


    荣国府毕竟是临阳侯嫡亲的外甥,自然是举家来迎。


    张氏就问麟子:“我去那边说话,你要去吗?”


    麟子摇头:“不去。”


    张氏留下自己身边的陪房照顾麟子,带着子孙往贾家那边走去。


    麟子就在江边各处看看,吹着凉爽的江风觉得倍爽!她身边的大妞虽然吃得多,有些憨,因为从小照顾孩子,领着小孩子玩耍是足够的,大妞就脱了鞋卷着裤边在浅水区给麟子抓小鱼和螃蟹。


    贾元春在一边看着,悄悄地看看大人,慢慢地往边上挪了挪,她想去和麟子说话。被她身后的乳母发现,一把抱住,不许她乱跑。


    乳母在贾元春耳边说:“大姑娘别去,那就是天煞孤星,沾上就倒霉。再说了,大家闺秀都贞静娴雅,那就是野猴子,千万不能学。”


    这时候有货船靠岸,码头上很多力工跑去揽活,大船靠岸时候的水波层层叠叠,麟子就对大妞说:“大妞,上来,被玩儿了,小心被水冲走。”


    兰兰也说:“冲走了你就回不来了,人家把你捡走不给你吃的。”


    大妞赶紧上岸,坐在地上穿鞋。


    这时候一艘大船驶来,张氏派来照顾麟子的人说:“郑大姑娘,这是侯爷坐的官船,快来。”


    麟子对大妞说:“不急,慢慢穿。”麟子自己没动,看着贾家胡家的人都动了,还有些别的亲戚,也凑了上去,麟子压根不上前。


    平时不烧香,这群人想要临时抱佛脚,也要看看能不能抱上。


    官船没立即靠岸,等货船卸完货物之后才缓缓靠岸。


    临阳侯在外甥和女婿的簇拥下走下夹板,看着这些亲戚,尤其是看到了贾琏,忍不住把人抱起来。


    临阳侯说:“琏儿,你娘都没一年了,你还记得她吗?”


    贾琏印象里不记得这个长辈,被抱住后就不断挣扎,用小手使劲推临阳侯的脸,贾代善就在临阳侯身后,低声呵斥:“琏儿!”


    贾琏对祖父有印象,贾家的家风就是做儿子的怕老子,自然对祖父也怕,贾家的男人教育孩子比审贼都严苛,那是懂不懂就骂,火气上来就打。


    贾琏哇一声哭了出来。


    临阳侯心里发酸,后悔把孙女嫁到贾家,把贾琏递出去:“寻个人哄哄他。”


    贾琏的乳母赵嬷嬷赶紧上前抱着贾琏哄。


    这时候张氏带着儿孙上前见礼,临阳侯说:“好孩子,你好好的我们就放心了,你娘在船舱里,她一直惦记你,你快去见见她。”


    张氏听了眼泪瞬间流出来,用手帕擦着眼泪急匆匆地往船舱去了。


    剩下的临阳侯看了看,贾政和他不熟,外孙倒是挺熟的,跟着一起进船舱去了,剩下的都是女眷,站得远远的,也没必要说话,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麟子大喊了一声:“太舅爷!”


    麟子提着裙子从远处跑来,离得近了麟子边跑边举起两手:“抱抱,接着!”


    说完她小跑几步,一个跃起,临阳侯弓马半跨,一把接住了麟子。


    “哎哟,这孩子看着不大,抱着怎么这么重。”临阳侯抱着麟子说:“这会儿太舅爷要进宫见皇帝,你去吗?带着你去,敢不敢去?”


    “敢是敢,就是不想去。”


    “那里是宫里,多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带你去吧?”


    旁边的人都变了脸色,贾政更想去,但是没法主动开口。


    麟子想了想,反正自己和太舅爷有联系宫里是知道的,去就去。


    麟子也就点点头。


    临阳侯说:“这就动身。”


    他刚说完,刚才卸货装车的货物动了起来,一辆空马车来到了他们跟前,一个太监躬身说:“侯爷,请上车,太子殿下等候多时了。”


    临阳侯体格健硕,夹着麟子上车,他外甥贾代善和女婿胡芳一起上车。


    麟子和临阳侯坐在一起,临阳侯心情不错,和麟子说话。


    “你这衣服不错,新做的?”


    “嗯。”


    “人说戏子穿上龙袍不像太子,你这是穿上好衣服也不像个闺秀。”


    贾代善听了看了一眼麟子,麟子完全不被这句话影响,反而说:“太舅爷你说对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像是个大家闺秀吗?”


    “为什么?”


    麟子比画着自己的脖子:“你不觉得我缺个项圈吗?我要是有个金项圈,再有个压裙子的金坠子,我就是个大家闺秀了啊!”


    临阳侯哈哈大笑,胸腔都震动了。


    “哎呀,你可真不客气,原来在这里等着呢,好好好好,不就是金器吗?放心,明儿就给你,两套,不,四套,够不够!”


    大方的亲戚人人爱,麟子使劲点头:“够了够了!太舅爷你真好!”


    临阳侯摸着麟子的小辫子说:“太舅爷就喜欢你这种不扭捏的孩子。”


    胡芳和贾代善陪了一路没得到一个好脸色,此时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马车的速度很快,说话间到了内城。


    临阳侯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他又回到了应天府。


    ————————


    明见


    第124章 相见


    以胡芳的理解,小孩子压根进不到宫中,但是也没提醒。贾代善在下车的时候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皇上召见舅舅,这孩子是进不去宫中的,不如让人在外面照看。”


    临阳侯就没搭理他,抱着麟子下车了。


    门口的侍卫也没阻拦,一路进入乾清宫,朱元璋对看到麟子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临阳侯落难的时候麟子是唯一一个去探监的,这情谊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朱元璋问身边的太监:“老张媳妇去后面拜见皇后了?”


    太监躬身应是,临阳侯夫妻两个回来,女眷自然是要去拜见马皇后的。朱元璋就跟麟子说:“今儿你马奶奶忙,你去东宫找几个妹妹玩去吧。”


    麟子点头,乖巧地答应了,临走的时候还说:“朱爷爷,我太舅爷答应送我四套金器,他走的时候您可要派人叫我,我要跟着我太舅爷,拿不到金器我是不会离开他家的。”


    朱元璋说:“这孩子,你可真会惦记,去吧。”


    麟子跟着太监去东宫玩耍。


    小孩子走了,朱元璋那副慈爱表情收走,对胡芳和贾代善说:“退下吧,留老张和咱说说话。”


    二人躬身退后几步,距离远了才转身出去。出去之后也没敢走远,而是在乾清宫外等着。


    这时候等着觐见的官员很多,得知临阳侯进去了,都在交头接耳。


    临阳侯是去年空印案唯一一个幸存官员了。空印案光是有名有姓的官员都死了一百多个呢,更别说那些小虾米们。


    关键是此人还越狱了,闹出这样大的事情,居然还能好好地进宫,知道消息的人都惊掉了下巴。


    乾清宫里,对外宣称是太子朱标见临阳侯,实际上是朱元璋和临阳侯张盖一起对话。


    两人先寒暄了几句,朱元璋问:“老张,听说很多人到海外水土不服,你呢?海外的饭菜有应天府的可口吗?”


    临阳侯回答:“上位,臣已经习惯水土不服,海外饭菜没有应天府的可口,但是应天府的饭菜也不如家乡的可口。就跟上位您老家在凤阳喜欢面食一样,臣老家是黄河边上的,也爱面食,可这应天府就在江南,江南的口味和北方怎么一样,臣有很多年没吃过家乡的饭菜了。”


    朱元璋叹口气:“你说得对,人老了,对家乡的事儿就在意了起来,从乡音到乡食都忘不掉。咱年纪大了之后也曾想过,要是咱爹娘还在,这会儿一家子其乐融融不知道有多好。人啊,都讲究一个落叶归根,咱叫你来就是问你,你是怎么想的?要在海外称王?”


    最后一个问题问出来后,朱元璋整个人都充满了杀机,


    临阳侯对他的杀意视而不见,而是说:“臣虽然水匪出身,如今定居海外,和大明有斩不断的关系。别说臣了,就是外面那些地主老财们赚了通番的银子不也是拿回家买房置业壮大家族吗?臣虽然对上位不忠,对汉王不忠,但是臣对汉人忠心,无论将来到了何处,臣就是个汉人,是个大明的百姓。上位放心,臣不过是带人在海外乞食,不会骚扰海疆,更不会列土封疆。”


    “咱信老张你,但是你之后的匪首呢?他们还愿意做个汉人做个大明百姓吗?”


    临阳侯没说话。


    朱元璋叹口气:“唉,老张,咱们已经是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所有作为都是为子孙打算。咱杀人是为了儿孙扫除障碍,这天下就是一根荆条,咱要把上面的刺全部拔了才放心教给咱的儿子。想来你也是这样想的!”


    临阳侯摇头:“上位,臣和您的想法不一样。您这家业富有四海,想不传下去都难。但是臣有什么?爵位是个虚的,不过是区分和升斗小民不一样的名号,说到底还是个百姓。钱财也有一些,可是钱财这东西很难留住,没本事的人自然也留不住钱。您会说还有几万水匪,别说臣如今这声势比不过昔日的旧主汉王陈友谅,就是比上了,臣的儿子能超越陈理吗?陈理的下场上位比臣更清楚。”


    临阳侯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臣没想过传给儿子。”


    “你不传给儿子传给谁?”


    “谁有本事传给谁。”


    朱元璋就说:“咱的儿子有本事,你传吗?”


    临阳侯说:“臣敢传,上位敢让他接吗?”


    随便一个藩王拿到这样庞大的势力,必然对太子形成威胁。


    朱元璋没说话,等了一会儿他问:“你物色好了人选吗?”


    临阳侯长叹一声:“世间庸碌之辈众多,如今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朱元璋说:“你找到了跟咱说一声,或者咱给你推荐几个。”


    临阳侯不同意:“上位派来的人一身官气,自古官匪不一家,兄弟们伺候不起。”


    这个问题没办法再聊下去了。


    朱元璋就说起另外一个目的:“你也知道,大明缺金银铜铁,海外有吗?”


    “有。”


    “能弄来吗?”


    “能。”


    “能一年送来多少?”


    “二百万两。”


    “不行,太少了。”


    “五百万两?”


    “不行,太少。”


    “上位想要多少?”


    “今年先来一千万两吧。”


    “今年要过去一半了,寻找、熔炼、运输都要时间。”


    “那就先五百万两。”


    “臣尽量。”


    “海禁的事情你等会去找太子,太子那边有章程,你们商量。”


    临阳侯知道这是谈完了,站起来告辞而去,出门后打算往东宫一趟。


    乾清宫外很多官员在一起交头接耳,看到他出来,有的人不搭理,有的人上去拱手见礼,更多的人是观望态度。毕竟朱元璋的脾气比六月天还难以捉摸,谁知道临阳侯在老朱心里到底是死缓还是无罪。


    临阳侯以前就是个很低调的人,和很多官员不熟,这会有人打招呼他和人家聊几句,其他的人他也不主动问候。


    倒是昔日的同僚兼亲家胡美凑上来拉着他的手:“亲家,皇上怎么说的?”


    “骂了我一顿,让我去拜见太子。”


    “我陪你一起去。”


    临阳侯不乐意,但是胡美抓着他一起往东宫去了,只好跟着一起走。


    胡美在路上问:“孩子们回来了吗?”


    “没有,就带着老妻一人回来了,她去后面拜见皇后了。”


    “哦,那让芳儿媳妇回去侍奉你们。你尽管让他们回来,这一年来苦了你们了。”


    这明显就是来打探消息,临阳侯也没隐瞒,说道:“他们不回来了,过几日我们老两口就走。”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另有差遣,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来应天府了。毕竟外面风浪大,善舟楫者多半死于水上,我说不定也要葬身大洋,这没什么。”


    胡美久久不语。


    临阳侯对他拱手:“胡兄弟,我先去拜见太子,回头在家里设宴,请老兄弟们来聚一聚。”说完大步往东宫去了。


    胡美站着没说话,胡芳一时不知道是跟着岳父还是跟着亲爹。只有贾代善跟上了,跟着舅舅去了东宫。


    这时候有人喊:“豫章侯,胡相有请。”


    胡美看着临阳侯的背影叹口气,转身回去了,胡芳要跟上亲爹,胡美看这儿子一把年纪还分不清主次,气得大骂:“孽障,跟着我干吗?追你岳父去啊!”


    胡芳赶紧撒丫子追上前面的甥舅二人。


    麟子已经在东宫玩了好一会儿了。


    她这会脱了鞋和太子妃两位郡主一起在榻上戳朱允熥,朱允熥是个胖宝宝,刚学会坐,呆呆的一团,坐一会儿就想躺。


    麟子在朱允熥的胖腿上戳一下,说道:“这小腿真肥!”


    太子妃说:“你小时候也很肥,姨婆说你不知道饿,喂多少吃多少,积食了还吃,吃了都吐奶了还要吃。”


    麟子问:“有吗?”她都不记得有这事儿,她也确实有一段时间觉得浑浑噩噩,看不清听不清,整日睡不够。


    “你年纪小不记事,不信回去问问你家的那几位婆婆。”


    这时候外面一个宫女进来跟太子妃说:“小爷听说郑大姑娘来了,想来和妹妹玩儿,但是先生那边又不同意,就给郑大姑娘写了几句话,让奴婢们送来。”


    太子妃听了大笑:“拿来,我也要看。”


    麟子不高兴:“这是写给我的,娘娘怎么能看?”


    太子妃说:“你不识字,我读给你听啊。”


    这分明就是想看热闹。


    麟子就不同意。


    “我识字,不劳娘娘您看了。”


    “你这孩子,我看看怎么了?”


    麟子心想您做父母的怎么就不知道边界感啊。摇头说:“不给你看。”


    太子妃就说:“不看就不看!”心里有着淡淡的不舒服。


    麟子把纸拿来,上面哪里是几句话,简直是一封信。


    她看了几行,大部分都是关系她最近累不累,家里盖房子进行到哪一步了,要不要帮忙,他虽然没法调动他爷爷他爹的人去帮忙,但是他能找他舅舅。


    麟子看了还是很感动的,这些天来,除了祖祖没人关心过麟子劳累,小伙伴真是个好人。


    麟子叹口气,把信叠起来塞到衣服里。


    太子妃酸溜溜地问:“看完了?”


    麟子点头。


    这时候江都郡主说:“我也要让哥哥我给写。哥哥都没有给我写过。”她叫着宫女,对她说:“你快去找我哥哥,就说我也要一张纸,快去。”


    宫女急匆匆地出去,没一会送来一张纸给了江都郡主。


    她不识字,递给太子妃:“娘,读读。”


    太子妃懒洋洋地接过来看了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好好吃饭,不许调皮。


    太子妃给闺女读出来,心想臭小子这是敷衍他妹妹呢。


    太子妃心里更酸了,颇有一种“娶个媳妇送出去个儿子”的感慨。


    想着晚上太子回来了一定要和他倒一倒酸水。


    真是儿大不由娘了。


    ————————


    晚上见


    第125章 甥舅


    临阳侯在东宫见朱标,一见面就跪伏在地上求救命。


    朱标赶紧把人扶起来说:“张大人,去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爹不会再和您计较,这救命之说从何而来啊?”


    临阳侯悲切地说:“上位让臣一年送一千万两白银进京,臣实在是拿不出来啊!不瞒您说,臣带着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多年才攒下了六百万两的家业,一年一千万两,就是杀了臣,臣也拿不出来,您要是不信,臣身边就有仪鸾卫的人,您召开问问,足以证明臣没说谎。刚才在乾清宫,臣和上位单独在殿内,臣畏惧上位的威严不敢反驳,这会来东宫求您救命啊!”


    朱标说:“您误会了,这不是白白让您送一千万两银子进京。”他扶着临阳侯坐下,说道:“一千万两银子是大明三年的税赋,外面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挡不住这么搜刮。”


    临阳侯不停地点头。


    朱标说:“你还记得当初你献上玻璃时候附加的条件吗?”


    玻璃这事儿是麟子折腾出来的,临阳侯虽然没参与,事后是知道的,连忙点头。


    朱标说:“你们不是想着成立一家商号做通番声音吗?如果咱们合作,你们一年能送来一千万两吗?”


    临阳侯立即说:“臣虽然没做过,但是听说获利颇丰,但是要看做什么生意贩卖什么东西,丝绸虽然有利,但是做丝绸种棉花都要占耕地,只怕是谷少会饿死人。”


    朱标点头:“张侯说得对啊,丝绸声音能做,但是不能再扩大了,其他比如茶叶,瓷器,甚至是玻璃,都能做。特别是这个玻璃,不用我说,张侯该知道这里面的利润吧。”


    “利润自然知道,您想做玻璃生意。”


    “对。”


    “做是能做。”临阳侯说道:“平时种地还不一定年年风调雨顺,在海上也不是年年太平,海上有半年是有台风的,出不了海,做不成生意,所以臣尽量,然而不敢保障年年有那么多利润。殿下,臣手下那些人也是有家有业,没银子他们是不会提着脑袋在船上拼命的。”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打算组建皇商,让他们领内帑钱粮做声音,咱们内外一起,先把银子给赚进国库里。现在还没开始,张侯怎么就如此瞻前顾后呢。在商言商,只要你们账目清楚,不是故意蒙骗朝廷,就如你说的那样,碰到了不如意的年份那也是天意,也不怪你们。”


    朱标虽然这样说,临阳侯也是一只老狐狸,怎么听不出他在其中的算计,两家名为合作,实际上他让皇商慢侵蚀水寨,将来几十年后,水寨的老一代人死去,新一代谁还想做水匪,反正和朝廷合作有钱拿,自然就不再拿水寨的规矩当回事了。


    临阳侯看着朱标,朱标是个不错的太子,老朱也是个雄主,太孙听说也不错,然而谁能保证太孙的儿子也是个明君呢。


    算计得再多,也要看天意。


    两人开始商谈细节,这细节不是一天能谈妥的,而且朱标组建皇商的事情没办成,因此临阳侯还需要在应天府住上一段时间,还需要再进行几次交谈。


    朱标看看外面的天色,留临阳侯在东宫用膳,又叫人把朱雄英接回来,让他跟着一起吃饭,也能在饭桌上和临阳侯聊几句。


    朱雄英来得很快,他非常想去后面找麟子,但是也知道这顿饭绝不是一顿饭这么简单,因此就盼着吃完饭还有时间跑太子妃的院子和麟子说说话。


    朱标宴请的是临阳侯,作陪的就是朱雄英和贾代善胡芳。


    朱雄英年纪小,又没走出过应天府,指望他问出什么有意义的问题真的难为他了。他见到临阳侯第一句话就是:“你是麟子妹妹的太舅爷?”


    临阳侯恭敬回答:“臣是她太舅爷。”


    旁边胡芳看了一眼贾代善,这贾代善还是那小姑娘的爷爷呢!


    然而太孙觉得麟子和临阳侯是亲戚,就围着麟子对着临阳侯问东问西。


    朱标在一边微笑听着,并不打断。对于朱雄英这种将来有皇位继承的人来说,告诉他怎么做远远不如让他自己拿主意。


    哪怕他的主意是荒唐的,也比做个大臣们的提线木偶强得多。


    朱雄英已经说到了麟子爱吃芒果榴梿,问临阳侯南方的榴梿和芒果都是怎么长出来的。


    从这两种水果,又问到当地的作物。气候、习俗等。


    临阳侯不敢把他当小孩子糊弄,一一回答。朱标看朱雄英这一顿饭和临阳侯之间虽然表现得稚嫩,却是有模有样,十分开心。吃完饭就跟朱雄英说:“你麟子妹妹在你娘那边呢,去看看她吧。”


    朱雄英就等这个机会,在朱标跟前还算沉稳,出了门撒丫子就跑。


    朱标跟临阳侯说:“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彼此熟悉,说不定过几日两人一起跑你府上玩耍呢。”


    临阳侯立即说:“太孙能驾临寒舍,臣不胜惶恐感恩。”


    倒是贾代善对今日看到的事情觉得出乎意料,如今想来张太君去世还没三年,趁着这个机会把孩子带回家不知道能不能成事。


    朱雄英一路小跑着到了太子妃的院子里,在宫女们惊呼声中跳过门槛看到麟子和太子妃两位郡主一起吃饭,顿时笑得灿烂起来。


    “娘,妹妹。你们还没吃完?我也要再吃点,刚才光顾着说话了,这会儿还是有点饿。”


    太子妃故意问:“这边有三个妹妹呢,你叫的是哪个妹妹?”


    “自然是麟子妹妹。”他说完对着两个亲妹妹说:“大妹妹,二妹妹,你们要乖啊。”说完揉了揉她们的脑袋,拉着麟子起来和自己坐在一起。


    麟子无所谓,已经跟吃得半饱,坐哪里吃不是吃啊!


    朱雄英就说起刚才的事情:“妹妹,我刚才和你太舅爷一起吃饭,和他说了很多。”


    “说什么来?”


    “说了水果,他说木瓜和芒果还青的时候可以做饭吃,还说南边气候燥热,无论什么东西都长得茂盛。对了,我们还聊起了占城稻。”


    麟子想起了红薯,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朱雄英一直留意她,问道:“怎么不吃了?这鸡肉你不爱吃?”


    “不是不爱吃,听你说占城稻,什么是占城稻啊。”


    太子妃说:“这个我知道,宋朝时候从南边传来的,我给你们讲讲。”


    太子妃给几个孩子讲占城稻的时候,看到朱雄英把鸡肉给麟子吃,自己啃些边角料,什么鸡翅膀鸡脖子,半天啃不出一口肉。除了鸡,他还把鱼肚子上的肉给麟子吃,他自己在靠近鱼尾巴那边找肉吃。


    太子妃心里五味杂陈,臭小子都没这么孝敬过长辈。


    过了一会儿外面送西瓜进来,朱雄英又把西瓜心给麟子吃,太子妃又觉得可气又觉得可笑。


    气的是这小子都没孝敬过亲娘,可笑的是两个人加起来还不到十岁,这模样像是老夫老妻。


    太子妃看了一会,心里想着:这不会是看爷爷奶奶相处,他自己无师自通学了去吧?


    过了一会儿,朱标的太监进来,催着朱雄英去读书,通知麟子跟着临阳侯回去。


    朱雄英就跟麟子说:“妹妹,我过几日休沐了出去找你,咱们再一起玩儿。”


    麟子摇头:“不了,我最近忙着盖房子,没空玩儿,等我家房子盖好了我和祖祖请你们来暖屋。”


    朱雄英想了想,青莲观那边的房子,大概一个月就能盖好,再花一个月粉刷装饰,中秋节前应该能住进去。


    他点头说:“好啊,等你房子盖好了咱们一起玩儿。”


    麟子点头,和太子妃母女告辞后与朱雄英手拉手出去了。


    麟子本来想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要手拉着手,可是想到两个人年纪不大,而且刚和人家在一个盘子里吃东西,转头不让拉手手了,麟子觉得自己说不出口。


    到了分别的地方,朱雄英开始絮絮叨叨地嘱咐:“妹妹,你不要那么累,太累了容易长不高。盖房子的事儿该让人家操心就让人家管去,你只管出去看看就行,别事事都管。”


    “知道啦。”


    “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太姨婆,等我八月份去找你。”


    “嗯,记住啦。”


    “妹妹,我可想你啦。”


    “唔,我也想你。”


    朱雄英高兴起来,在麟子跟前蹦跶了几下,说道:“你回去吧,回头我有好吃的我派人给你送去。”


    “嗯嗯!”


    朱雄英就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麟子松开他的手提着裙子跑出去,跑出门了很远,回头看,朱雄英还在原地看着她,麟子挥手后跑走了。


    临阳侯和贾代善胡芳站在东宫门口。


    临阳侯说:“你们陪我一路了,这眼看到家,也没什么事要办,你们都回去吧,也好歇息几日。过几日家里宴请亲友,你们再来。”


    胡芳立即说:“爹,几位兄弟都不在,您带回来的人也不多,人手不够用,小婿还是留下给您跑腿吧,这几日我们夫妻带着人住到您家,也陪陪你们。”


    贾代善没说话,他心里犯嘀咕,不知道皇帝和舅舅说了什么,反正他不能和舅舅走得太近。已经殷勤侍奉一路了,这会儿就是不那么殷切也没什么。


    贾代善就点头说:“舅舅,外甥先回去,明日再给您请安,回头派人送去写柴米油盐和被褥铺盖,您和舅妈先把这几日撑下去,回头您安置好了,外甥再陪您去祭祀外祖。”


    临阳侯对贾代善很满意,觉得比胡芳这个女婿懂得眉高眼低。就说:“明日就去给你外祖父和外祖母烧纸,回来的时候路过你家的祖父,我也去见见你娘。”


    贾代善立即说:“外甥就回去准备一番,带着家里的孩子一起去。”


    临阳侯没说话。


    胡芳看看贾代善,发现自己没贾代善表现得好,心里想着回去和媳妇商量一下,看怎么奉承岳父岳母。


    这时候麟子哒哒哒哒跑出来,远远地喊:“太舅爷,让您久等了。”


    临阳侯说:“等的时间不长,你太舅奶奶在午门外面等着,咱们去吧。”


    麟子跑过去牵着他的手,几个人一起往外走。


    刘夫人在车上等了一会儿,这时候外面传来说话声,她听到丈夫临阳侯说道:“送到这里就行了,你们回去吧。”


    又听到贾代善说:“舅舅,也不差这几步路了,我们送您和舅妈回来后再走。”


    临阳侯“嗯”了一声。这时候马车动了一下,一个穿着圆领袍子的小姑娘钻进车里。


    刘夫人说:“这是麟子吧?好孩子,来坐我身边。”


    麟子提着裙子坐到了刘夫人身边,临阳侯也上了车,马车动起来,刘夫人搂着麟子说:“哎哟,这孩子变化可真大,上次我见她的时候,说话都不利索呢,现在看着像是个大姑娘了。”


    临阳侯说:“咱家是北方人,骨架子大,自然就个子高,这丫头和咱们张家人很像。我瞧着贾琏将来长大了也是个高个子,那小子的模样不错,很俊俏,脸盘像他祖父,个子随了咱家。”


    说到贾琏,刘夫人的脸色不好看,就说:“咱们上船的时候,老二媳妇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看看贾琏,我今儿和外甥媳妇说话,问起了咱们孙女身后事,她说得好听,我身边的人婆子找人打听后回来和我说,我差点气死,要不是因为我要跟着你进宫,我这会儿就要去荣国府把他家砸了。”


    临阳侯皱眉问:“怎么了?”


    “咱孙女的嫁妆不在贾琏手里,被他家的人分了。”


    临阳侯冷哼了一声。


    刘夫人接着说:“我还没跟你说完呢,我刚才从码头往城里来的路上问了外甥媳妇,我说既然咱们家孩子没福气早早地去了,那贾赦如何续娶,万一新媳妇对贾琏不好呢?我想问问他家看上了谁家的姑娘。结果您猜怎么样?”


    麟子坐在他们夫妻中间,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听到这里转头看着临阳侯。


    临阳侯皱眉问:“这填房的身份高?”


    “您想错了,很低!不像是给家里的长子娶妻,用他家的话来讲,是个破落户家的女孩。”


    麟子的小脑袋又转头看着临阳侯,临阳侯冷哼了一声。


    “我知道了,贾家太可恶了!咱大姐当初在他们嘴里也是个‘破落户’。当初贾源丧妻,娶姐姐做填房,咱家小门小户,按理说门当户对轮不到咱们,谁让咱家有家产呢。昔日姐姐几乎把咱家的家产当嫁妆才能进门,进门后就被他们家吞肚子里,这个填房大概也是如此,必然是父母势弱,又有点产业,暗示人家把家产当嫁妆给带进国公府去。”


    麟子说:“这是不是吃绝户?”


    临阳侯说:“差不多,就是名义好听些,多少还要些脸,知道遮掩。”


    刘夫人说:“我看着这事儿要成了,万一这填房生下个孩子,贾琏那边可怎么办?亲爹后娘又有了新儿子,谁还惦记他,唉,可怜的孩子。”


    临阳侯说:“你想错了,人家要了家产,给了一个夫人的位置,这买卖已经结束了,生孩子那是另外的价钱。当初姐姐生贾代善,一来是贾源没嫡出的孩子,二来是咱家还有钱,三来事姐姐能立得住。姐姐也就养下这一个孩子,连个闺女都没有。如今贾琏出身好,那填房夫人很难再有孩子。”


    麟子忍不住在心里给太舅爷竖个大拇指,邢夫人就是没孩子。


    对了,贾赦的填房还是邢夫人吗、


    麟子转头看刘夫人:“太舅奶奶,那个新夫人姓什么啊?”


    “好像是刑?”


    没错,就是这倒霉的邢夫人。


    刘夫人接着说:“我是忍不下这口气,咱们十里红妆陪送给孙女的嫁妆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孩子没了都是贾琏的。等会儿外甥来了,我要问问这东西去哪里了,要是三天内不给我凑齐了,我就带人打上史家的门,问问他还是怎么教闺女的!砸了史家再去砸贾家,要是你外甥敢多说一个字,我去砸他家祠堂。”


    麟子轻轻地拍着小手掌:“太舅奶奶威武。”


    临阳侯叹气:“夫人,先消消气,这事儿走之前办成就行,不急。这京城风高浪急,你就是上门砸,也要挑个好时机。”


    麟子接着鼓掌:“太舅爷睿智!”


    刘夫人笑起来:“你个小东西可真会捧。”


    车子停下来,外面有随从说:“侯爷,到家了。”


    这时候胡芳和贾代善已经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胡芳急匆匆来扶着临阳侯下车。


    临阳侯下车后,马车进门,刘夫人要带着麟子去后院。


    临阳侯从大门进入,看了一眼,叹气说:“这是修缮过。”


    这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贾代善和胡芳对视一眼,都听过流言蜚语,说是当初抄家的时候,对着临阳侯府掘地三尺,还真挖出不少银子来。


    事实上也真的挖出不少白银,这都是府内下人藏的,这些下人都是水匪,个个都有钱。


    这时候门外送来一筐拜帖,临阳侯趁机跟胡芳说:“贤婿,你去看看都是谁的拜帖,回头看看要不要见他们。留下荣公和我说话。”


    胡芳去处理拜帖后,贾代善立即躬身问:“舅舅有什么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我怎么听说贾琏他娘的嫁妆找不到了?”


    贾代善差点忘了这一茬,心里打鼓,想着这舅舅不愧是耳目遍京城,连这事儿都知道。立即说:“都是谣言,今日晚了,明日下午您尽管派人来,咱们一件件对着嫁妆单子看一遍。”


    临阳侯看着这外甥,说道:“回头我就派人过去,查明白了我家也不拿回来,这都是给你孙子的。”


    “是,舅舅,咱们几代血亲,我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不体面的事,必然是有误会。”


    临阳侯没搭理他,背着手往前走。


    贾代善立即说:“舅舅,我母亲去世前,一直惦记重孙女。外甥那些天实在是脑子晕了,也没及时把人接回来,如今您回来了,想请您做个中人,派人和郑太君说一声,把孩子接回家。”


    “这事儿我不管,你娘去世后办丧事那阵子,我去你家提起这事,我说这是你娘的遗愿,她去世前不止一次跟我提过要把孩子接回来,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娘老糊涂了,还说什么庙里的和尚说了这孩子是个扫把星。人家把你家的孩子养得白白胖胖,你现在又想接回去了。就是养一只狗,也没说养了几年看着这狗机灵能看家就从人家家里拉走的道理,何况是个人呢?我话说得粗糙,你去年的话说得也决绝,这会儿别找我。我不管!”


    “舅舅。”


    “别提了,你带着你媳妇回家吧,看着你就来气。”


    “是,明儿外甥再来。”


    麟子他们在二门外下车,史夫人和张氏一起来扶着刘夫人下车。这时候秀秀兰兰和大妞也挤过来,大妞看着单薄,但是力气大,直接把麟子车车门口抱下来了。


    刘夫人说:“走,先坐着说话,我们带了东西回来,趁着你们都在,这会分一分。”


    在官船靠岸前,货船上装的都是临阳侯夫妻的行李和带进京的礼物。刘夫人刚才进宫,已经把给皇帝一家的礼物带去了。剩下的就是亲朋好友的礼物,这会分一分就行。


    通过分礼物也能看出亲疏远近来,胡家因为是外孙,礼物都很实用,也很贵重。贾家除了贾琏,别人的礼物也就一般般,属于新奇却不是很贵重那种。


    贾琏毕竟身份特殊,好东西一车又一车,吃穿住行都包括在内。


    最后是给麟子的礼物,不算多,但是都很值钱。


    刘夫人说:“想着你是个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有件拿得出手的首饰,我给你选了这套红珊瑚,回头给你撑一撑场面。”


    一整套红珊瑚头面,还配的有红珊瑚珠链和手串。


    刘夫人给麟子把珠链戴上,说着“千年珊瑚万年红,这一套想集齐了也不容易。那些你现在你用不上,这一条项链是能戴的,日后再来穿着好衣裳就配这条项链。”


    旁边坐着的张氏就说:“珊瑚富贵,宫里为了存放珊瑚,还特意开辟了一座宫殿呢,这颜色真衬这孩子。”


    刘夫人笑着说:“那是,这是我领着你嫂子们特意挑选的。”


    旁边荣国府的女眷都微笑看着,大家态度都不一样。


    外面侍女进来,对刘夫人说:“荣公传话进来,说是请荣国府的夫人奶奶姑娘们家去。”


    刘夫人假意挽留:“这孩子这么着急干什么,也该留下来吃顿饭啊!”


    史夫人带着人告辞,刘夫人挽留了几句,就让女儿张氏送他们离开。


    荣国府的人刚离开,她的脸立即拉下来了。


    麟子的小胖手摸着脖子上的珊瑚珠子,回忆了一下贾敏,刚才也就她跟着称赞这珠子好,别人都一言不发。


    麟子想着:怪不得是林妹妹妈妈呢,确实和想象的不一样。


    ————————


    明见


    第126章 危机


    贾家人走了之后,麟子看着时间不早了,连番赶路又进宫奏对,对于两个花甲之年的老人家来说确实累了,麟子告辞回家。


    临阳侯派人来跟麟子说:“姐儿早日早点来,明日要去祭祀祖宗。”


    这种参与别人家祭祀的事情是大事,足见张家和麟子不是外人,麟子答应了一声,带着秀秀他们被张家的人送走了。


    麟子回家后把红珊瑚给郑道长看,说了明日跟着去祭祀的事,郑道长让钱嫂子他们准备衣服,就问起来今日的事情。


    另一边,荣国府可谓是鸡飞狗跳。


    今日临阳侯几乎把话说明白了,贾代善回家就让史夫人把小张氏的嫁妆给找出来凑齐了装箱,等着明日张家检查完了封存。


    史夫人说:“当日把这些东西给拆开是怕衙门里查赃物,既然如今舅舅没事儿,自然是要拿出来还给琏儿的。”


    毕竟这东西还是贾琏的,如今张家没事儿,再握着也不是好事。


    史夫人立即叫了赖家媳妇来,通知各处,把前面那位大奶奶的东西找出来,不够的赶紧补上。


    这东西好说,但是小张氏嫁进来的时候陪房人口都已经被卖了,这会儿就是再找也找不回来了。


    好在张家没说陪房的事情,史夫人也不再提,想着糊弄过去。听张家的意思不会再京城多停留,这段时间只要能遮掩,过去之后就万事无忧了。


    小张氏的嫁妆有一部分在贾敏的屋子里,贾敏爽快地还了回来。一小半在王氏的库房里,但是王氏不想还。她娘家已经没落了,如今眼看着饭都要吃不上了,指望娘家是不行的,只能不甘不愿地把东西拿出来还了回去。


    史夫人就和贾代善商量:“不如去给琏儿买几房人口,先充做他娘的陪房。”


    小张氏出身侯府,又是亲上加亲,所以嫁妆比王氏更丰厚,陪房人家比王氏的更多。张家一朝出事,这些女子的私产烟消云散,都没给儿子留下一点,要不是因为张家现在又进京了,贾琏将来连他娘的嫁妆单子都看不到。


    贾代善连忙答应,让人去买些奴仆来。恰巧这段时间陆家的奴仆陆陆续续发卖,因此买人很方便。


    在荣国府紧锣密鼓地补漏洞的时候,张家的亲家胡美坐车到了临阳侯府。


    胡美和临阳侯当初都是陈友谅的部下,加上又是亲家,将近天黑了过来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临阳侯出门迎接这位老伙计,大家一番叙旧,开始坐堂上说话,胡美在一边端茶倒水,气氛倒也和睦。


    临阳侯问:“你去年去看过定边没有?”他说的是出家为僧的张定边。


    胡美自然没看过,就说:“案牍繁忙,打算下半年去看看,正好你回来了,过几日咱们一起去吧。”


    临阳侯看了一眼胡芳,心想胡美不去,胡芳这个做人女婿的就不去?


    可见是真没去。


    后堂里面,也没了外人,刘夫人和张氏坐一起,张氏说:“我那婆婆就是个老虔婆,去年中秋,我打发人给我爹娘送点月饼衣服,她不许我的人出门。早先我攒的私房钱也被她给挤对走了。我以为我在他家二十年,侍奉婆婆照顾孩子,没个功劳也有苦劳,婆婆对我冷眼,孩子也不给我说话,儿媳妇背地里跟孙儿孙女说少往我跟前凑。”


    说完哭了起来。


    刘夫人气得大骂:“她顾荷花真不是个东西!早先我没看出这混账婆子是这么个人!气死我了,后天我去他家,看我怎么和她掰扯。你是怎么想的?要不行你跟我和你爹走吧。”


    张氏又舍不得儿女,左右为难。


    刘夫人看她这样子,也想骂他。


    这时候外面侍女进来,跟刘夫人禀告:“豫章侯来了,厨房问怎么设宴。”


    刘夫人没好气地说:“设什么宴?他都不配吃宴,给他个窝窝头咸菜丝就够了。”


    侍女看看刘夫人,刘夫人说:“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就窝头咸菜,别的一概没有。”


    侍女退下,没一会儿厨房里面送窝头咸菜到了前面。胡美一看,跟临阳侯说:“张兄弟,这是刚回来没准备饭菜?”


    临阳侯心想必然是后面老妻不想留胡美吃饭,笑着打了几声哈哈,就说:“刚回来,失礼之处包涵一二。”


    “没饭菜,有酒也行。”胡美说着,看了一眼儿子胡芳:“只怕是你岳父家也没酒,你让人出去打点酒,为父和你岳父喝一杯。”


    胡芳答应了一声出去了,


    胡美吃了一口咸菜,问临阳侯:“老张,你和皇上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就是骂了我一顿。”


    胡美继续问:“没让你交出部曲?”


    “我哪有部曲。”


    “你看看你,咱们这关系你还不说实话,没有部曲,去年你是怎么出的应天府?又是谁保着你全家去了沿海?你不老实!”


    “那也不是部曲,那是以前水上的兄弟,看不得我老张受苦才搭把手。”


    胡美说道:“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问你为什么叫张盖,你还记得吗?”


    “这有什么不记得?”临阳侯吃了口咸菜,说道:“年轻那会听人说书,说三国时候有个吴国的将军,外号锦帆贼,他以前就是个水匪,叫黄盖,我对他张扬行事锦缎做帆十分向往。我一想,我也是水匪,不如叫张盖,也就有了这个大名。后来遇到了你们,罗先生说我遇到了个半瓶子水的说书先生,确实有黄盖这个人,但是锦帆贼叫作甘宁,唉,闹了笑话,让你们一直笑到现在。”


    “改名而已,你改名叫张宁也不是不行。”


    临阳侯摇头:“名字这东西,怎么说改就改呢。”想到胡美就是改了名字,胡美原名胡延瑞,因为朱元璋子国瑞,重合了一个“瑞”字,避讳改名胡美。临阳侯就说:“当然了,你这不一样,你这是避讳。”


    “是啊,避讳还是要避的,上位这人,心胸宽广的时候能装下天地,心眼小的时候比个针眼都小。如今天下安定,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了。”


    临阳侯不想和他聊朱元璋,朱元璋的耳目到处都是,临阳侯不想中途出现变故,他现在就盼着赶紧回南方去。


    就说:“你这话就说错了,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要是一直尽忠职守,上位只会夸你,铡刀落不到你头上。”说到这里,临阳侯斜着眼问:“你怕什么呢?”


    “我怕的就说了,我侄儿康泰以前反叛过。”


    “那都是老皇历了,都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会再翻旧账。这点气度上位是有的。”


    “我还有部曲私军。”


    在临阳侯看来这是取死之道,但是嘴里说:“你都养了这么多年了,上位不也是没治你罪吗?又不是你一个人有部曲,徐达这些人不也是养了部曲吗?你要是害怕这个,不如解散了,再跟皇上说一声,这事就过去了。”


    胡美不想解散,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想问问临阳侯是怎么养那群水匪的,用胡美的思维去理解,那群水匪就是临阳侯的部曲,而且都是精锐,是能在一晚上攻下应天府的精锐。


    但是看着临阳侯不提这茬,也不接话,他就说起了另外一桩事。


    “胡相想见见你。”


    临阳侯皱眉:“见我?我和他没什么交情啊!”


    人家是淮西勋贵的核心,功臣中拔尖的那拨人。临阳侯是个降将,连步兵都没挤进去,一直在水军里面打转。而且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除了上朝时候临阳侯主动打招呼外,临阳侯想了半天不觉得大家有交情。


    “胡相乃是百官之首,你也该去拜见他。”


    张剃头没少给临阳侯传信,老张人不在应天府,对应天府的事儿知道得还算清楚。他知道胡惟庸现在风雨飘摇,看上去风光无限,只是这时候皇帝磨刀霍霍,只怕是活不过两三年了。


    临阳侯说:“丞相是百官之首,但是我这官名不正言不顺,身上没什么差事,还是不去了。”


    “兄弟,你这是糊涂啊。”


    临阳侯说:“咱们是降将,还是低调一些好。人家都是早先跟着上位造反起家的,咱们这些人有个侯爵已经到头了,你还想封公封王?醒醒吧,咱不配。”


    “没法说你,你还是那个太湖水匪,不求上进,不知所谓!”


    临阳侯却说:“你再这么掺和下去,早晚要落个满门抄斩。”


    胡芳进来的时候胡美气得吹胡子瞪眼,临阳侯脸上没什么表情。


    “父亲,岳父,酒来了。”


    胡美收了怒相,说道:“喝酒喝酒。”


    从张家出来后天已经黑了,胡美被风一吹,那股子醉意消失不见。


    他在马车上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派人往胡惟庸府上去了。


    胡公子和胡惟庸一起听了胡美长随的话,挥了挥手让这个长随退下了。


    胡公子不满地说:“爹,那临阳侯真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不如明日让人在朝堂上参他一个谋反,如何?”


    胡惟庸没说话。


    他现在处在风暴中心,已经感受到了老朱的怒火,然而这时候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由不得他了。


    他背后的势力推着他向前和老朱的铡刀碰一碰,看看到底是老朱的铡刀锋利还是他胡惟庸的脖子硬。


    胡惟庸已经有了急流勇退的意思,他叹口气。


    胡公子正在骂临阳侯不识好歹,听到胡惟庸叹气,立即问:“爹,你这是怎么了?”


    ————————


    晚上见


    第127章 复杂


    只要在外面混,就要讲规矩。


    水匪有水匪的规矩,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官场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钱到位了,事就办成了。以胡惟庸的地位来说,鲜少有办不成的事儿,所以陆家捧着重金求上门,求胡惟庸保住陆仲和一条命,胡惟庸不得不答应。毕竟他先前收了人家一套价值连城的玻璃餐具,这上千万银子买来的独一份礼物送过来,就是贵为丞相,胡惟庸也要还这个人情。


    胡惟庸想保住陆仲和,但是失败了。如今从陆仲和家里查抄出来的东西牵连到了昔日的江南巨富沈万三家族,以及江浙很多大户人家,连同一些官员都被这个案子波及了。


    这大有火烧连营之势,江南这些地方豪强纷纷行动起来,有的人来找胡惟庸,让他赶紧想办法,有的人这时候想要跳船,投奔到四王八公那边。


    胡惟庸心里着急,眼看着大火要烧到自己身上了,胡惟庸只能浑水摸鱼保住自己,拉临阳侯入局就是他的计划。


    胡公子就是个草包纨绔,他以为他爹是想勒索临阳侯,实际上是他爹想拉拢临阳侯对抗皇帝。


    胡惟庸呵斥儿子:“胡闹,你就是参一本,说他张盖谋反又能怎么样?朝廷的水军也就是能在长江上查一查商船,真的有那本事去大洋上和那些人水战?”


    胡惟庸自己心里清楚,这时候就是拉临阳侯入伙也不够分量,除非拉整个勋贵团伙和皇帝对抗。


    只是这些勋贵们同意吗?


    胡惟庸也不管他们是否同意,想了一会儿,对儿子说:“你现在给所有人发帖子,就说老夫三天后过寿,请他们来吃席。”


    “爹,你不是秋天过寿吗?”胡公子说完,瞬间笑了:“爹,真有你的,三节两寿谁不来送礼就等着送他一双小鞋吧!”


    官员以及配偶过寿是官场上默认的敛财日子,因此有些人一年过几次生日,目的是为了收“寿礼”。


    胡公子兴致勃勃地出去吩咐准备请柬,胡惟庸看着傻儿子的背影叹口气。


    信国公汤和曾经感慨过,不怕爵位比人家低,就怕儿子不争气。


    如今胡惟庸也有这样的感慨,胡公子是过于不争气了。


    次日天不亮,郑道长不停地摇晃麟子,愣是没把人叫醒。最后让钱嫂子他们给麟子换了衣服抱上车,让赵嫂子钱嫂子带着秀秀兰兰和大妞去临阳侯府。


    麟子被从驴车上抱到马车上,晃晃悠悠出了城门,半路颠簸都没把人给叫醒,最后是生物钟到点了,才睁开眼睛,问了一句:“怎么在马车上啊?”


    赵嫂子说:“阿弥陀佛,小祖宗你可算是醒了,这都出城好一会儿了。现在咱们在张家的马车上,要去祭拜张家人呢。”


    麟子问:“不是说坟茔在杭州吗?”


    赵嫂子说:“是啊!坟茔杭州,但是灵位在城外寺里供奉,咱们先去寺里。”


    “哦。”


    秀秀把食盒打开:“大姑娘,吃饭吧,刚才大家都吃过了。”


    麟子坐起来拿着包子吃了起来。


    这时候外面请麟子下车,要过江了,这会儿要从马上转移到船上。


    麟子带着他们下车跟着登船,刘夫人听说麟子睡醒了,让她到自己这边来,一起过江。


    船行在水上,刘夫人说:“南岸的寺庙都是大寺,在百姓眼里,咱们这种人家已经是了不得的贵人了,但是在应天府里面,咱们也不过是二三等人家。那些有名有姓的寺庙去了人家也不当回事,你太舅爷说咱本就是泥腿子,也不和贵人们在一起凑合,找个普通的寺庙,和尚们能老实念经,哪怕多给些钱,让他们日夜供奉牌位也就够了。好在这些和尚老实,你太舅爷出事的时候没把祖宗的牌位挪出去,要是放在南岸,这会儿还不知道去哪儿捡祖宗的牌位呢。”


    麟子点头:“太舅爷说得对,要找就找那些能忍得住贫穷的和尚,这些人不浮躁。我听说很多大庙里面的和尚不老实,把庙产租给人家,收七成的租子,人家要是交不起还引着人家借贷,那些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刘夫人留着麟子说:“这会儿就咱们,我也告诉你,别和那些和尚尼姑有来往,就是道士,也少搭理。这些人都不老实。那些和尚尼姑里面有不少是反贼,关键是这些人成不了气候,每次都是小打小闹,我一介女流都看不上他们,不干不脆,做事拖泥带水。


    和尚尼姑造反就和那秀才造反一样,是好多年都不一定能成事,论哄人钱财,他们都是些高手。看他们做事就图一乐呵,要真是造反,须要看那些道士们。那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麟子说:“比如?”


    “比如汉朝的那个什么大贤良师。”


    哦,张角啊!


    麟子说:“我知道,我听说过。”


    “他们造反不一定能成功,但是能动摇根基。不管是和尚还是道士,这些人都指定成不了事,日后别和这些人来往。”


    麟子点点头。


    一会儿船到了长江北岸,小船靠岸,麟子先出去,站在船头扶着刘夫人上岸。


    大家又换了车马,快中午了才到目的地。


    一群和尚来迎接一行人,看得出来,这都是些穷和尚,衣服洗得灰扑扑的,没有胖人,各个都很瘦。他们手中的佛珠都是竹子做的,态度都很和蔼。互相厮见后,临阳侯带着女婿和外甥被和尚们簇拥着进了山门。


    麟子不想和史夫人靠太近,就追着临阳侯跑去了大雄宝殿。


    临阳侯在和尚们的陪伴下一起拈香下拜,麟子在门外,趴在门口伸着小脑袋看。因为是贵客,大部分和尚都在大雄宝殿陪着,这时候所有法器一起奏响,梵音禅唱之间尽显威严圣洁。


    礼拜之后,和尚们陪着临阳侯去拜牌位。


    他们从大雄宝殿出来,临阳侯伸手,麟子赶紧跑过去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后面的观音堂去。


    观音堂供奉着临阳侯父母的牌位,临阳侯带着晚辈下拜磕头,麟子排在最后一起磕头。


    临阳侯对着牌位说:“爹娘,放心吧,孩子们一切都好,儿和儿媳妇也好。”说完一起下拜。


    贾代善和胡芳又一起上香,最后轮到麟子,麟子拜了几拜,因为供桌太高,就把香递给了和尚,请他代劳。


    主持请临阳侯出去说话,麟子坐在临阳侯旁边,听他们两个打了几次禅机,临阳侯就让人把香火银子奉上。麟子看到老和尚在看到银子的时候两眼在放光,那是一种喜悦发自内心,和尚们是真的很高兴。


    今天的重头戏算是过去了,在准备斋饭的时候,麟子就打算四处跑跑玩玩。


    临阳侯嘱咐麟子:“这附近人生地不熟,你不能跑远了。”


    “嗯,我就在山门那边玩,不出去。”


    麟子让大妞去寺庙外面给自己折了一根草,到处甩着玩儿。学着人家练武时候哼哈喊着,在大雄宝殿前面蹦来跳去。


    这时候贾敏带着几个丫鬟悄悄地跑来,看到麟子领着三个丫头在玩耍,悄悄地说:“麟子,到姑姑这里来。”


    麟子听到了疑惑地看过去:我和你熟吗?


    贾敏打开手帕:“姑姑有好吃的点心,快来。”


    麟子不屑地看了一眼,压根不在乎。接着蹦蹦跳跳。


    贾敏看看点心,心想小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些甜的吗?怎么这孩子不过来。


    她小声说:“是甜的,可好吃了。”说完拿起一块啃了一小口,一脸满足地说:“可好吃了!”


    麟子看都没看一眼,大妞倒是看了一眼,被兰兰推了一下,也不看了。


    贾敏小声地说:“我偷偷给你带的,来吃啊。”


    秀秀年纪比麟子大,跟麟子说:“大姑娘,不打发了她,她一直在那儿喊您,要不然我去打发她走?”


    麟子说:“不用管,等会儿她身边的人会哄着她走呢。”


    贾敏身边的丫鬟都是家生子,都知道麟子的恐怖战绩,这时候战战兢兢,就怕被史夫人发现了骂她们,贾敏的八个大丫鬟哄着她赶紧走,这会儿连哄带拉,被贾敏给弄走了。


    贾敏走了之后,麟子松口气。


    她用土块在地上画了几个格子,带着大妞他们跳格子,刚蹦跶几下,外面就有人进门。


    看衣服,对方该是大户人家的奴仆,进门不说:“和尚们在吗?我们路过贵宝地,想借你们厨房烧水喝?”


    这年头有喝热水习惯的必然是大户人家。秀秀说:“和尚们在后面。”


    这些奴仆看了看麟子,麟子的衣服更精致,打扮得更贵气。想到这里是寺庙,外面还有车马,这必然是某个乡绅来拜佛,家里的孩子在门口玩耍。


    这奴仆好心提醒麟子:“你是谁家的孩子?不能在这里玩耍,快回去找你家大人去。”


    麟子看这奴仆不是个奸诈的人,就说:“我家大人在后面和和尚说话,你要煮水,我带你去厨房。”


    麟子带着这奴仆去了厨房,厨房听说他要买一壶热水,就把沸腾的一壶水倒给了他。


    这奴仆出来,麟子看他提着陶罐出去,就追着他问:“你家主人是谁?我听你说话,不像是本地的。”


    这人回答:“我家主人是海宁人,我家主人姓叶。本来前几日我家人家在访友,听说了胡相过大寿,急着过江去给他拜寿。”


    麟子对胡惟庸的印象不好,就说:“他那是敛财呢,他才不是夏天过生日。你主人是干什么的?这么着急去,是为了求官吗?我看你言语不像是粗鄙人家的随从,你家主人该是清高有风骨的人,别去胡家了,胡家上下都是铜臭味。”


    这仆人笑着说:“没想到你小姑娘还有这样的见识,我家主人确实有风骨,只是胡相对我家老主人有援手之恩,我家主人才赶去拜寿,说不定人家还不知道我主人是谁呢?”


    “哦,胡相也做过好事?你老主人怎么了?也被剥皮楦草了吗?”


    小孩子说出来的锋芒毕露,令人不适。但是这奴仆还是说了:“不是,我家老主人被饿死在了刑部大牢里面。他上书给皇帝,反对分封诸王且上书说明分封得太奢侈,又说皇帝求治太急,还说皇帝用刑太狠。皇帝就说我家老主人在离间他们父子骨肉,下令捉拿他,后来胡相替他说话,可惜我家老主人还是熬不过严刑,最终饿死在了大牢里。”


    真可怜,这人是个尽职的臣子啊。


    “你家老主人叫什么?”


    “家里老主人姓叶,讳伯巨。”


    “叶伯巨。”


    “是他。”这会儿已经走到门口,仆人说:“你快带着她们回去,这门口没什么人,万一要是有歹人摸进来掳走了你呢。”


    麟子说:“不会,这里人可多啦。”


    朱元璋不放心临阳侯到处跑,这寺庙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呢。


    这奴仆还是不放心,说道:“你赶紧回去吧。”


    麟子点点头,带着秀秀兰兰回去了。


    回到了后堂,贾代善正和临阳侯说话,三个人,临阳侯坐北朝南,贾代善坐东朝西,胡芳坐西朝东。麟子跑去坐在了临阳侯对面,问道:“太舅爷,什么时候吃饭饭,我肚肚饿了。”


    “待会就好。”临阳侯说:“庙里吃素,待会吃多少盛多少,看着不好吃要少吃些,回家了再多吃。”


    麟子点头。


    吃完饭从江北回到江南岸,又去了贾家坟茔给张太君烧纸。麟子回到家后天应黑了。


    麟子进门的时候林如海正陪着郑道长说话。


    麟子问:“林大爷怎么来我们家了?你不读书了吗?”林如海是他们家的希望,一天十二个时辰,有十个时辰用来读书。


    林如海说:“家父说要出来走走,不能一直坐着,正好家里卤肉了,听说你爱吃,就给你家和隔壁秦大人家送了些。待会你尝一尝,要是好吃,回头你家买了肉,处理干净了送我家去,反正都是一锅汤,也省得你们麻烦了。”


    麟子赶紧说了谢谢。她随后问:“林大爷,你是个读书人,知道叶巨伯吗?”


    林如海想了一下,说道:“你说的是叶伯巨吧?”


    “是。”


    “知道,他通经学,在洪武八年的时候经过选拔去山西平遥任职训导,推行教化。次年,也就是洪武九年,发生了星变,就是天文星象出现异常,朝廷和民间议论纷纷,皇上下诏让各地上书陈明治理天下的得失。叶伯巨就认真写了,就因为这次上书他死在了应天府。”


    麟子发现他话没说完,也是,这事儿多少是老朱不占理,所以这些人为尊者讳说得没那么明白。老朱让人上书,没想到真有人痛陈利害,而且条条戳老朱的肺管子。有的时候真话最伤人,叶伯巨提出三条老朱治理的弊病“分封太侈、用刑太繁、求治太急”老朱都没法解决。


    不知道是不是一语成谶,因为在老朱死后没多久,唯一一次藩王造反成功的案例发生了,燕王朱棣夺了侄儿的江山,这就是叶伯巨所说的“分封太侈”留下的隐患。


    麟子说:“听说胡相还想救那位叶先生,是吗?”


    “有这事,”林如海是个谨慎的人,别看年纪小,对官场认识已经很深刻了。这会闲聊不会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但是麟子理解他的意思,胡惟庸有收买人心的打算,虽然用意有些偏差,但是想救叶伯巨的心也是真的。


    人就是这么复杂。


    叶家因此对胡惟庸非常感激,要不然今日叶家的人也不会在没得到邀请的情况下赶来给胡惟庸祝寿,只怕是所有来宾里面,叶家人祝寿的心是最诚恳的。


    麟子又问:“胡相过寿,你们家去贺寿吗?”


    林如海说:“我家已经跟送了厚礼,我们父子就不去了,我娘去露个面就回来。”


    麟子发现林家虽然挤不进中枢,但是这种敏感度非常高,这么处理进可攻退可守。男主人有病去不了,孩子在家侍奉亲爹也去不了,女主人携带厚礼去了,到时候说起结党营私和他林家无关,他还就是女主人去吃席而已。


    麟子接着说:“你不去可惜了,到时候那里有那么多的大儒,还有很多大人物,你要是能崭露头角,得到他们的青眼,到时候全天下都知道你是个才子。”


    林如海笑着说:“不是我在老太君和大姑娘跟前自夸,我的才学能进三甲,好好的天子门生不做,何必去凑这个热闹呢。科举是正道,没本事的人才走旁门左道。”


    郑道长笑着说:“如海稳重,这京城我看了很多家的孩子,像他这么稳重的少见。回头必定能蟾宫折桂,明年我就看你打马游街了。”


    林如海站起来拱手:“承您吉言。”说完要告辞。


    麟子亲自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后饭菜已经摆好。麟子先去洗手,洗完手坐在了凳子上跟郑道长说起了今日的见闻。


    麟子边吃卤肉边说:“听说这次胡惟庸请的人可多了,回来的路上看到很多人进城,遇上的官员也都在谈论胡相大寿,给我的感觉就是他这会很癫狂,就是那种平静的发癫。”


    郑道长说:“他哪一日不发癫?都是正常的。”


    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胡惟庸带着人举着灯笼去了库房。


    库房里面两根金丝楠木,胡惟庸走近之后用手拍了拍其中一根,忍不住叹口气。


    管家说:“老爷,这么贵重的木料咱们家的人都仔细看着呢。”


    “看着有什么用?好东西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看的,明日让人锯开,不用雕琢,先给老夫做口棺材。”


    “啊?”


    “先躺进去试一试。”


    “老爷,这不吉利啊。”


    “去吧,早点锯开。”


    官家咽口唾沫,晚上天本来就黑,还说起了棺材,他总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胡惟庸乃是一家之主,管家安慰自己“棺材棺材,升官发财,”是好兆头,好寓意。立即答应了。


    胡惟庸不舍地拍了拍木料,说道:“老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位极人臣,生前荣耀至极,就盼着死了也能分光大葬”,不知道能不能落下一个风光大葬的结果。


    胡惟庸心里叹息一声。


    ————————


    明见!


    第128章 风光


    次日麟子不用再去临阳侯府,就带着大妞出来玩耍。


    他们出来的是河面上还有不少花船,但是玩了一会儿,大妞叫麟子:“大姑娘,该回去吃饭了。你看,船都回去了,大家都回去吃饭了。”


    麟子忍不住说:“傻妞,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大家日日想着吃饭呢。花船上只要有客人,是不缺饭吃的。”


    然而大妞没说错,因为花船都在码头靠岸,上面的乐女们抱着乐器上岸,连同舞女们都抱着衣服一起上岸。


    好奇怪啊!


    麟子在秦淮河住了几年,从没看过这样的事。


    “这是怎么了?”


    麟子撒丫子冲过去,拉着一个乐女的袖子问:“姐姐,姐姐,你们不在船上要去哪里?”


    这乐女回答:“我们去义忠亲王府凑一凑堂会的热闹。”


    “什么?什么义忠亲王?没听过啊。”


    乐女笑着走了。


    麟子茫然看看四处,红楼梦里不是说义忠亲王是废太子吗?就朱标这地位,他就是造反他爹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废是废不了一点,这义忠亲王是谁?


    因为眼下的社会异姓王不少,比如说四王八公里的四王,比如说太子妃他爹常遇春,这位是追封开平王。还有马皇后他义父郭子兴,这位被追封滁阳王。


    难道又追封了一个异姓王。


    麟子看着很多人上了马车往内城去了,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领着大妞回家。


    刚到街口,就看到秦老实骑马回来。


    麟子站着没动,秦老实翻身下马,半蹲在麟子跟前问:“大姑娘最近可好。”


    麟子说:“好着呢,昨日见到了我太舅爷了,和他说了你的事儿,他说你小心眼,要是想杀你,你们全家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还说谢娘子一直惦记你,就是他不让谢娘子动手,还说你既然要当朝廷鹰犬,就好自为之,你要是欺负人或是卖了水寨的兄弟,到时候送你全家上路。”麟子说完吞了口口水,说道:“没了。”


    秦老实松口气。


    麟子又问:“你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往日都是下午才回来。”


    刚松口气的秦老实全身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街口。


    麟子看了蹲下来,问他:“你怎么了?被我太舅爷吓着我?”


    “大当家的手段你是不知道,在你跟前,他是个和蔼的长辈,在别人跟前就是……算了,不说了。我这么早回来还是为了躲他,今日上午,皇上让礼部尚书去胡相家宣旨,封胡相为义忠王。”


    麟子心里:卧槽!


    秦老实接着说:“大家都去贺喜,我想着他也回去,就没敢跟着一起去胡家,这不,早早地回来了,躲在家里总能躲过他吧。”


    麟子总觉得这个操作很熟悉,她说:“今天是胡惟庸大寿,当然是假大寿,人家当真的办,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皇上也给了一份寿礼,封他为王,是这回事吧?”


    “对。”


    麟子叹气,想到原著里贾政过寿,贾元春加封贤德妃,这套路简直一模一样,有时候天上掉的不一定是馅饼,还可能是石头,落下来就砸的人头破血流。


    看麟子叹气,知道这孩子多智近妖,秦老实立即想问为什么叹气,对一边等着的长随说:“你们先回去。”


    秦家的下人走了,但是大妞不走,蹲在麟子身边,睁着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地看着秦老实。


    说悄悄话怎么能有第三个人?秦老实说:“这丫头没点眼色,你也回去吧。”


    大妞回怼:“我又没吃你家的米,为什么要听你的?”


    秦老实皱眉,问麟子:“这缺心眼的丫头你是从哪里扒拉出来的。”


    “这你别管,”麟子跟大妞说:“在家门口呢,出不了事儿,你回去搬两个小板凳来,就说我和秦大人在街口吹风,我们坐一会儿就回去吃饭。”


    大妞答应了一声。


    麟子看大妞走了,就和秦老实说:“常遇春这些人都是功臣,都是死后封王。胡惟庸也是功臣,这是提前把这份热闹给他了,与其说这是一桩喜事,不如说皇上暗示胡惟庸可以去死了。接下来胡惟庸要是不死,皇上不介意送他全家上路。我说得对吧?”


    秦老实点头,他知道内幕消息,就小声和麟子说:“你说到了九分,还有那关键一分没猜到,皇上是给了胡惟庸体面,这体面不是让他一个人去死,是全家去死。你是没听到圣旨,这爵位让他家世袭罔替,又不是朱家血脉凭什么世袭罔替?那活着的异姓王不都是传给儿子后从孙子辈就开始降爵了吗,他胡惟庸的功劳大,比他功劳更大的也有,他凭什么捞个世袭罔替的王爵。”


    麟子点头:“这爵位是让他家的人去地下世袭罔替。全家整整齐齐地没了,也就没有世袭罔替的必要了。”


    秦老实点头:“大姑娘一直聪慧,看得明白,可惜啊,这满城的官员没几个看明白的。刚才圣旨一出,全城沸腾,官民都争相去拜胡惟庸。”


    “你们同僚不也去了……哦,看我,我这脑子一瞬间不好用了。你那些同僚哪里是去贺喜,是去记名单去了,今日凡是凑热闹的,日后少不了落下一个胡党的身份,这里面跳得高的免不了给胡惟庸陪葬,对不对?”


    秦老实点头。


    这时候大妞拿着凳子出来,手里还举着两根黄瓜。


    “大姑娘,凳子在这里,这是道长让婆婆给您和秦大人洗的瓜,让你们坐着吹风吃瓜。”


    麟子就提着小板凳和秦老实一起去了河边,在树荫下吃着黄瓜吹着风,看着波光粼粼的秦淮河。


    少了花船,今日的秦淮河真的好安静啊!


    秦淮河安静,然而内城胡惟庸家的门槛要被踩烂了。人多到比庙会集市上的人都多。


    几条街外都停满了车,很多达官权贵不得不提前下车走着去胡家。


    路上遇到了相熟的人家都打个招呼,路上镇国公遇到了贾敬,问道:“你二叔来了吗?怎么没见他?”


    荣国府和宁国府都是同进同出,对外态度一样,但是在刚才,贾代善和贾敬叔侄两个闭门会谈了一会儿。


    贾代善觉得胡惟庸八成要完蛋,贾敬觉得不是,不仅是贾敬,连同史家和薛家也觉得不是。贾代善不放心,就和贾敬商量藏一手。


    贾敬出面,贾代善避嫌,老贾家一脚踩两船。


    所以贾代善没来,贾敬来给胡惟庸贺喜。


    贾敬的说法是:“我叔叔陪着张侯爷呢,如今张家的几位老爷没回来,我叔叔这外甥就要忙前忙后,所以来不了,有厚礼奉上。”


    其他几位国公没当回事,和张家有血缘关系的是贾代善,胡芳虽然是女婿,但那也是外人。贾代善侍奉娘舅走不来也说得过去。


    他们好奇的就是:“这么大的事张侯爷不来贺喜?”


    贾敬摇头:“张老大人不来。”


    一群人摇头,有人嗤笑张盖不懂礼数,有人鄙薄水匪就是水匪,就是顶了一层官皮也上不来台面。


    本来今日来宾就多,因为封王的圣旨,一些没出门的家主们也都赶来,在中午的吉时中百官一起给胡惟庸叩头祝寿。


    毛骧这种天子近臣都排不上好,和一群人挤在游廊里面看满院子官员按照爵位职位排好队,跪下后把地面盖得严严实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比给朱元璋拜寿都要人多隆重。


    毛骧和身边几个仪鸾卫对视一眼,大家都在笑,笑的是胡惟庸死期至矣。


    这些人官员们口灿莲花祝寿之后,其他异姓王上前祝寿,这次胡惟庸没托大坐着,而是站起来拱手。


    当天晚上,麟子刚吃完饭,就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大家都说有人放盒子。


    所谓的方盒子就是放烟花,烟花是放在盒子里的,所以俗称放盒子。


    麟子赶紧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东方内城那边火焰升腾,仿佛是不夜天。


    那边秦家的孩子已经爬到了屋顶上看烟花了。麟子也想爬上去看,被郑道长拦着,大家一起上了二楼观看。


    麟子趴在窗户上,一边看一边说:“从刚才到现在,有几十种了,不知道今晚上能放多少。”


    几个婆婆说:“咱们在这看的是个虚假的热闹,胡家这会儿才是真热闹呢。”


    麟子悄悄地问郑道长:“祖祖,你说胡惟庸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他难道不知道封王不是好事吗?他就算是当局者迷,难道这朝廷中衮衮诸公也看不出来?”


    麟子胖,夏天怕热,郑道长是个小老太太,体温偏低,不怎么怕热。这会一直是郑道长给麟子扇风,这时候郑道长摇着扇子跟麟子说:“都说胡惟庸是功臣,他有什么功劳?”


    “功劳?”麟子皱眉想。


    郑道长说:“论功劳,他比不过李善长,李善长是大军中管辎重粮草的人,虽然没有战绩,但是每一场大战都有他一份汗水。论建言献策,比不过朱升,朱升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胡惟庸后来显出他来,也是因为贿赂李善长提拔了他。”


    “那他为什么做了丞相?”


    “是因为胡惟庸聪明啊!”郑道长说到这里眼神往蓝婆婆他们那里瞥了一眼,意思是有些话不能说。


    麟子了然地点头。


    郑道长接着说:“至于他们为什么不觉得封王是坏事,是因为这个王不算显眼。你看四王八公中的四王,这些人是有兵权的,都握着自己的私军,胡惟庸这样一个只有王爵称号的人算不得什么。”


    麟子了然地点头,为什么大家不觉得胡惟庸要倒霉了,是因为胡惟庸就算是张狂了一些,在权贵朝臣的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至于专横跋扈,擅自决定官员的生杀升降在大家眼里不算什么大问题。


    开国十几年,大明朝还没走上正轨。上层权贵真正的视小民如草芥,治理天下不过是华丽的借口,行的是争权夺利的事实。


    叶伯巨说得对,老朱求治太急,朝廷都没有清理干净就急不可耐地治理天下,能治理得好吗?


    ————————


    晚上见!


    第129章 魏公


    麟子听说胡惟庸还的烟花放了半晚上,反正麟子睡着的时候还在放。


    这天夜里的秦淮河也比较安静,在秦淮河上讨生活的歌女舞女们都去了胡家,而且胡家要连着庆贺三天的寿宴。


    麟子听了忍不住咋舌。


    上午麟子在家里给郑道长念账本,郑道长会大算盘,两人算着这次看房子的花费,虽然地基还没打,但是花出去的钱像是流水一样。


    这时候太子身边的勾来上门,要接麟子去东宫。


    郑道长不高兴,板着脸问:“为什么要接我家孩子去东宫?”


    勾来躬身回答说:“魏国公从北平来,带来了燕王殿下给太孙的礼物,是几匹小马,太孙要送大姑娘一匹,请大姑娘去挑一挑。”


    麟子眼珠子瞬间亮了。


    小马诶!想要!


    郑道长说:“回去告诉太孙,乡野人家,日常骑驴就够了,用不着马。而且养马太抛费了,小门小户养不起。”


    勾来笑着说:“放宫里养也是一样的,宫里有专门的马奴,大姑娘只需要过几日去练习骑行就行。”


    郑道长更不可能答应了,要真是这样,岂不是两人天天见面!


    郑道长直接说:“太孙年纪大了,日后要迎娶名门淑女,我家孩子还要嫁个如意郎君,日后还是别见面了。”


    麟子看看郑道长再看看震惊的勾来,想了想,捂着脸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跑里屋了。


    算了,把战场留给祖祖和这太监,麟子表示自己实在参与不了。


    勾来震惊的半天没说出话来,宫里这些太监宫女说不知道郑大姑娘就是将来的女主子,他们以为这是两家默认的,怎么女方家长这态度不一般啊!


    勾来低头说:“您说这不是奴婢等人能听的,您的话奴婢带给太子和太子妃娘娘,奴婢今日是来接大姑娘的,您别为难奴婢。”说完跪在了郑道长跟前。


    郑道长说:“你就是跪到明日我家孩子也不会跟你走的,想跪就跪着吧。”


    勾来膝行几步到了郑道长身边,跟郑道长低声说:“老太君,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说的不对您再骂奴婢,说的对了您仔细想想。您看,宫里上到至尊下到太孙,都喜欢大姑娘,都把他当成太孙妃,如今天下还有谁家能越得过皇家?您就是不让大姑娘进宫,谁还敢娶大姑娘,这天下有几个人敢跟太孙夺妻?”


    郑道长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勾来这话说得对着呢。


    勾来接着说:“老太君,如今已经成这局面了,您也没办法破局。也只能在世俗和礼法之间腾挪辗转,这时候不适合跟上面硬顶,最要紧的给大姑娘争好处。”


    郑道长问:“依着你的意思呢?”


    勾来微笑说:“这就不是奴婢能说的了,奴婢是太子爷的奴才,自然事事向着太子爷,让奴婢给您出主意,就是真的有主意您也不信。您老人家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心里自然早有想法,奴婢说了这么多,您心里也早就想到了,不过是没人提出来罢了。


    老太君,事缓则圆,您说是吧?”


    郑道长看了这太监一眼,问道:“你是从辽东来的吧?”


    勾来回答:“您老人家记性好,洪武元年李氏来贺,献上太监二十人,奴婢就是那二十人中的一个。”


    郑道长说:“你不仅官话学得好,脑子也好用,怪不得太子挑中了你。”


    勾来立即叩头说:“奴婢早就忘了父母家乡,一心侍奉太子,不敢有二心。”


    郑道长哼了一声:“罢了,这不是在宫里,你不必在我跟前这样。今日我让你把孩子接去,晚上天黑前把我家孩子送回来。”


    “是,您放心,大姑娘给您全须全尾的送回来,不会掉一根头发丝。”


    郑道长对里屋喊道:“麟子出来吧,跟着勾公公去东宫一趟。”


    麟子答应了一声。


    外面蓝婆婆他们立即进来帮着麟子换衣服。


    麟子坐着车到了东宫,先去拜见太子妃,太子妃说:“你等会儿,你哥哥他还在先生跟前呢,待会就回来。你这条红珊瑚珠子项链不错,你近前来,让我看一眼。”


    麟子走过去,把项链摘了双手捧着给了太子妃,太子妃说:“远看漂亮,近看就有点单调了,我怕刚得到了一串金花珠,拆下一颗和你这串珠子搭配,必然是富贵典雅。”


    麟子嘴上说“不用”,眼巴巴地看着,她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花珠。


    太子妃看她那样子就说:“你这个贪猫儿,你是一点都不客气。罢了,拿了那串珠子来,让她挑一挑。”


    麟子说:“我也不白拿您的,我有串珍珠,我这年纪戴着不合适,孝敬您了。”说着让跟着一起来的秀秀回去拿珍珠项链,这是上个月拍卖前麟子得到的。珠子有些大,太富态了,给太子妃或许合适。


    “这么敞亮,那行,你随便选,我让你选两颗。”


    麟子立即伸脑袋去看,这是在圆珠子上錾刻花卉,麟子拨弄了几下珠子,说道:“我要这个桂花珠和牡丹珠。”


    “好,这两个给你。咱们来看看这东西怎么穿。”


    麟子和太子妃低头商量怎么把两颗金珠串进珊瑚珠串里,太子妃说:“两颗不太好看,我再给你一颗荷花的,凑三颗才好看。”


    她愿意多给麟子也不推辞,在两个人有商有量的时候朱雄英回来了。


    朱雄英跑来看到麟子和太子妃头凑到一起,立即挤了进来:“娘,您和妹妹干什么呢?”


    太子妃说:“你让开,挡着光了,我和你妹妹在这里串珠子呢。”


    朱雄英拉着麟子:“这活儿太费工夫了,你干看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我娘一个人在这里串就行,咱们一起去看小马。娘,我带妹妹看小马去。”


    麟子喊了声:“娘娘,我等会再来。”


    太子妃看着两人跑出去,就跟身边的宫女笑着说:“这真是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到这里,太子妃又说:“这媳妇还没娶呢!”


    旁边宫女接话:“小爷年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夫妻呢。”


    太子妃说:“未必啊,我自己的儿子我能不知道,他玩心不大,也没见他天天闹着到处玩耍。”


    可见不是因为玩伴来了才高兴,是因为人家小姑娘来了才这么屁颠屁颠献殷勤。


    麟子被朱雄英一路拉着跑出东宫,两人手牵着手一路小跑出了东华门,就看到外面有一排小马。


    麟子看到小马忍不住“哇”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说:“咱们先去拜见爷爷。”


    朱元璋这会拿着一张弓和一个老头说话,旁边的太监捧着箭壶,那老头是自己背着箭壶挎着弓箭,看样子两人刚才在比赛。


    朱雄英跑过去:“爷爷!魏国公也在,多谢你把小马带回来。”


    徐达欠身说:“太孙客气了。”


    麟子先对朱元璋福身,又对徐达见礼。


    朱雄英跟徐达说:“魏国公这几年一直在北平,没见过我麟子妹妹,我来给你们引荐。魏国公,这是我太姨婆家的妹妹,大名叫郑麟子,和我太姨婆相依为命,今儿让她来挑选一匹小马。”


    他转身跟麟子说:“妹妹,这位是魏国公徐爷爷,一直在北平驻扎,劳苦功高。对了,他还是高炽弟弟的外祖父呢,都是一家人。”


    麟子再次见礼。


    徐达摸了摸身上,跟朱元璋说:“上位,臣来得匆忙,不曾带见面礼,借点东西给臣,回头还您。”


    朱元璋说:“我也没有,没法借给你。”


    徐达就说:“那臣这老头子就脸皮厚着,小姑娘,今儿不给你见面礼了,教你个本事算是当表礼,你是想学射箭呢?还是想学骑马?”


    麟子看看朱元璋和朱雄英,说道:“徐爷爷,您不必如此,回头路上遇到了,您再赏赐不迟。”


    徐达说:“日后是日后,今日是今日。”


    朱元璋就说:“不可好高骛远,先学骑马,再学射箭。骑马更实用些,她学会了射箭十年八年用不上一回,不如骑马。”


    朱元璋都已经决定了,麟子也就答应了。朱元璋让侍卫带着他们两个去挑选马,朱雄英让麟子先挑,跟着麟子在几匹小马中间转来转去。


    看着两个小孩子亲亲密密地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徐达小声跟朱元璋说:“这姑娘身份低了些,太孙妃地位尊贵,八成很多老兄弟不乐意,谁不想把孩子嫁给太孙。”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雄英喜欢谁,谁就是太孙妃。还地位低?咱们祖上谁家阔过?才吃了几天白面馍馍都忘了以前吃不上饭的日子了。”


    徐达点头:“您说得对。”


    他看着麟子围着一匹白马转悠,就说:“上午臣和您说的那个宋柏,听说以前是她家的奴仆,后来放出来了,您打算如何赏赐?他真的能治天花。”


    徐达是真的想给宋大夫请功,朱元璋却不在意:“他能有此番功劳,也是听了昔日旧主说的。你刚才不是说这孩子地位低吗?过几年等咱大孙成亲的时候把这消息传扬出去,就说这姑娘找到了治天花的办法,这是最好的嫁妆。到时候谁还会说她的身份低?”


    徐达还想替宋大夫说几句话,看到朱元璋这个模样,话到了嘴边说不出来只能闭嘴。


    上位不再是那个听进去劝的上位了。


    徐达心里多少有些惆怅。


    另一边麟子跟朱雄英说:“白马适合你,白马王子,骑白马的王子。到时候你长大了,白马也大了,你坐在上面肯定好看,等你骑着白马从一条街走过去,肯定很多姑娘在看你。”


    朱雄英笑起来。


    麟子就说:“我要那匹黑马。”要做一匹黑马突出重围。


    “好啊,小黑就送你。”


    朱元璋看到这里,跟徐达说:“是不是很般配?咱和太子的想法一样,咱大孙这一辈要四角俱全,做个好皇帝,有个好贤妻,再养一群好儿子。人活这一辈子不就是活一家人吗?”


    徐达点头:“您说得是啊。咱们这些老兄弟们这时候还不愿意退下来享清福,还在前面拼命,都是为了孩子,就想多留点东西给这些孽障。就跟那牛马一样,没日没夜给他们拉套拉到蹬腿的时候,就算是蹬腿了,也走得不安稳,就怕他们活不明白。”


    朱元璋点头:“你说得对,汤和他们也是这么说。两个小孩子选好了,走,咱们手拉手教给他们怎么骑马。”


    太监把小号的马鞍放好,捆扎结实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穿的是裙子。


    呜呜,失策了。


    朱雄英已经学过骑马,直接翻身上马打算跑一圈。这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麟子,发现麟子干看着迟迟不上马,再仔细一看,立即明白了。


    他下马跟朱元璋说:“爷爷,我们等会再来。”说完拉着麟子跑回东宫。


    朱元璋还在夸大孙子:“整日风风火火,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康。”


    徐达牵着小黑马,跟朱元璋说:“上位,您说太孙身体好,臣认。但是臣要说太孙脑子不聪明,您要认。”


    朱元璋听不得徐达说这个,立即瞪眼:“徐天德,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原因,咱要为大孙讨个公道,揍死你!”


    徐达拉着他:“别急,上位,您听臣说。你说大孙拉着人家小姑娘干吗去了?”


    朱元璋说:“找套合适的衣服啊。”


    “对啊,他会骑马,这会就该带着人家小姑娘回东宫,让人家小姑娘坐在前面,路上还能搂搂抱抱,岂不美哉?所以说他脑袋不好使,说白了是您不会教。”


    朱元璋看着徐达:“你个老徐,你不是个好东西!咱怎么就认识你了呢。”


    “哎呀,上位,话说得这么难听,您说臣说得对不对吧?”


    朱元璋看着他,忍不住和徐达一起笑了起来。


    笑完朱元璋让太监把弓箭拿来,对着靶子射了一箭,跟徐达说:“与你说了这半天的话,心里总算好受些了。你等会儿回去的时候绕路,要不然胡家的大喜事挡着你回家了。”


    徐达心里猜着他的心思,说道:“胡相这人也太胡闹了。”


    朱元璋说:“封王是咱的意思,咱是心甘情愿封的。”


    都用“心甘情愿”这个词儿了,可见并没有心甘情愿。


    作为朱元璋心腹中的心腹,徐达知道朱元璋的意思,就说:“臣这粗人和他们这些文人凑不到一起,要是真的回去的时候遇到了,就祝愿胡相这一去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徐达这么聪明人也看出来胡惟庸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朱雄英拉着麟子回到东宫,刚进门就喊:“娘,找件衣服给妹妹穿,我们要去骑马。”


    太子妃正抱着小儿子哄,看他们一起进来,就说:“新衣服没有,旧衣服倒是有一堆,你的旧衣服”,太子妃停顿了一下,麟子是个小胖子,相反朱雄英这两年很瘦,太子妃就想朱雄英的衣服麟子能穿上吗?


    太子妃看了看小胖子麟子,就说:“先试试吧。”


    麟子也不矫情,反正她不穿裤子是没法上马,既然来了,还看到了马,她不想放弃。


    于是麟子把朱雄英的旧衣服穿上,果然有些紧。朱雄英穿着合适的衣服,裤子穿上感觉像是穿秋裤。


    太子妃抱着朱允熥说:“这看着不合适啊!”


    “合适,肯定合适,”麟子不想再换了,还在榻上蹦了两下,表示非常合适。


    太子妃觉得不行,但是麟子已经自己穿鞋准备跑出去了。太子妃就说:“你那项链编好了,戴着走吧。”


    麟子又去戴好了项链,跟着门外的朱雄英又去了东华门外。


    徐达是个好老师,麟子跟着他学了一下午,已经能单独骑着小马小跑了。


    眼看着天快黑了,徐达就和朱元璋告辞,麟子也要走。徐达就说:“好久没给老太君请安了,上位,臣把这小姑娘给老太君送回去,也是顺路的事儿。”


    朱元璋点头:“你送她非常稳妥,回去吧。”


    麟子得到了一匹马,很兴奋,高高兴兴地和朱家尊祖孙告辞,跟着徐达出去了。出宫后麟子才发现自己的衣服没带上,回头看看,秀秀还在,对那一套衣服也就不在意了。


    徐达不放心麟子,和麟子并行骑马,手里拉着麟子的马缰绳。


    麟子在路上说:“您本来住在内城,为了我反而还要去一趟外城。”


    “这是给老太君请安,不送你也要去一趟。”


    麟子又问:“您真的是徐三爷的爹吗?”


    徐达问:“你说的是我们家增寿?”


    麟子点头:“他是燕王殿下的狗头军师,我小时候他俩一起合起伙来哄我呢。”


    徐达笑起来:“这两人啊,被个小丫头记上了,可见都没出息。”


    徐达骑着高头大马,麟子骑着一匹黑色小马,徐达在马背上拉着小马的缰绳就跟牵着一只大狗一样,而麟子要仰头和他说话,神似一个骑狗的纨绔。


    徐达低头看她,觉得这小姑娘肉乎乎非常可爱,而且大大方方,说话带笑,是个外向的性子,就在路上和麟子说笑起来。


    这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来,对面有一群人急匆匆地过来。徐达赶紧拉麟子小马的缰绳,小马动作快来不少,麟子第一次骑马,遇到这种突发事情顿时趴下抱着马脖子,显然是受惊了。


    后面的侍卫长随们纷纷上前,徐达也弯腰查看。这时候对面大喊:“哪里来的狗敢挡着我们王府的路?”


    这话说得很难听。


    徐达带着人的都是刚从北平战场带回来的,血气旺盛,大声呵斥:“你他娘地说谁呢?你才是狗!”


    两方吵了起来。


    徐达就不是那忍气吞声的人,他那是战场武将,自然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自家亲兵都骂上了,他自然也不会在阵前拉稀。


    于是他松开小马缰绳,让一个侍卫把小马牵到一边去,就抖了一个鞭花问:“不知是哪一家的王府,面坐着的又是哪个王爷?”说着纵马闯到了车边,车夫拦着的时候徐达一鞭子甩在他身上。


    车夫吃痛大喊,从车上滚了下来。


    车里顿时飞出一盏茶来砸到了徐达身上。


    徐达对后面说:“二郎们,这车里的人无论公母给我拉出来鞭打。”


    徐家的亲卫一拥而上,对面的长随也不少,两方瞬间在街上械斗起来。徐达车里把胡公子给揪了出来,胡公子大喊徐达的爵号,徐达一声不吭,把腾拖出来居高临下举着鞭子就抽。


    现场惨叫声不断,麟子在马背上努力站起来伸着脖子看战况。


    胡公子是个纨绔,还喝了酒,被拖出来的时候就不清醒,徐达年纪虽大却非常壮实,抽胡公子跟抽陀螺一样轻松惬意。最终有巡视的差役赶来分开了两拨人。


    麟子作为现场唯一一个没参与进去的目击证人,被一起送到了午门前。


    这种国公爷当街殴打王府世子的应天府审不了,刑部不敢审,所以直接塞给了老朱。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内城的城门关了,麟子想出城就要明天。


    徐达在差役来时候就说姓胡的当街打他,麟子听了就一口咬定:“是他先挑事的。”


    胡家的人先骂的,就是他们先挑事的。


    在徐达和胡惟庸之间,朱元璋自然偏心徐达,立即让人把胡公子拖下去打三十板子扔回去。胡公子就是被他爹派去请徐达喝酒的,没想到人没请到,反而先打了一架。


    胡公子被扔回胡家了,徐达告辞回家。


    麟子要走的时候发现内城和外城之间的城门关了,自己只能去太舅爷家借宿了。


    当麟子提出要去太舅爷家的时候马皇后赶来,对她说:“马上要半夜了,你太舅奶奶年纪大,也经不住你折腾,我带你回坤宁宫住着,上次你那房间还留着呢。”


    麟子想了想,觉得借宿也行,可是总觉得很别扭。


    她被马皇后牵着手说:“我觉得还是该去太舅爷还,我祖祖说了,不能在男孩子家借宿。”


    马皇后哭笑不得:“男孩子在东宫,你在中宫,间隔着那么远呢,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说完在麟子脑门上戳了一下:“小古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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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第130章 认知


    麟子被带回坤宁宫,马皇后吩咐准备水让麟子洗澡。


    麟子本来昏昏欲睡,看到马皇后这态度像是要亲自盯着,立即说:“我自己洗。”


    马皇后则说:“别闹,你这么小,万一呛着水了呢?”


    “我能洗啊。”麟子赶紧说:“我还带了秀秀,秀秀能给我洗。”


    “她一个小孩子,不行。”


    麟子立即撒娇:“不嘛不嘛,我害羞,我要自己洗,要不然我就不洗了,我做个臭臭的小孩子直接睡觉。”


    “行,让她们在屋子里,万一你呛着了,他们能来拉你出来。”


    这个可以,麟子强调:“让她们在屏风外面。”


    “好好好!”


    马皇后交代宫女后,宫女们准备好了睡衣被褥,大木桶被抬来,麟子在秀秀的帮助下飞快地洗澡,洗完擦干穿好衣服爬床上睡觉。


    宫女们收拾屋子,把屏风水桶抬出去,麟子嘴里跟抹了蜜一样谢了一圈。在宫女们吹了几根蜡烛后,麟子喊着秀秀:“秀秀,来,睡觉觉了啦。”


    一个管事姑姑突然说:“姑娘,今夜让她和我们挤一挤,您早点睡吧,外面有守夜的人,要什么了只管叫我们就行。”


    门关上,麟子在这间小屋子里孤零零地躺下。


    睡前还很警觉,想着祖祖肯定很想自己,然而她这人脑袋沾上枕头就睡,睡着之后跟个小猪一样。


    没一会外面有人开门,宫女端着灯进来,看着麟子在床上摆了个大字,放下烛台给麟子的小肚子上盖了薄薄的被子,随后端着烛台出去了。


    外面静悄悄的,一个老宫女问:“睡了?”


    端灯的宫女说:“睡了,就是睡觉恶行恶相。”


    老宫女没说话,悄悄地去了马皇后的寝宫,在还没睡的马皇后身边说:“郑大姑娘睡了,要不派人去教一教?”


    马皇后立即明白了老宫女的意思:“别折腾了。”


    老宫女说:“睡相太恶,将来……”


    如果将来一脚把夫君踢下床呢?


    马皇后皱眉:“少管点人家的房中事,我看你们都是闲的。”


    看着马皇后生气了,老宫女立即请罪,唯唯诺诺地出去了。


    马皇后叹口气。


    皇家的规矩太大了,她和朱元璋都不在乎,然而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皇子皇孙们被影响,渐渐维护起来。


    一个家族发达了之后,一代什么都不看,二代看穿,三代看吃,在外人和自我要求下,这些子孙们自己都看不起祖辈曾经贫穷拮据的生活,用吃穿用度的奢华昂贵和所谓的礼仪规矩与大部分人隔绝起来,形成了所谓的圈层,自然对一些朴素真诚的做派鄙夷起来,甚至拿来嘲笑讥讽。


    马皇后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她无力改变。这个家族每出生一个人,就会冲淡这个家族根上带来的土腥味,直到她和朱元璋去世,这个家族就是金光闪闪的一等一人家,再没有那土得掉渣的做派和操守。


    想到前几日朱元璋把烧饼当成人间美味被几个小皇子反驳的事情,再想到朱元璋吃面条呼噜着发出声音被小皇子们纠正的事情,在坤宁宫的深夜,马皇后想到此处忍不住再次叹气。


    也不知道这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马皇后知道郑道长反对麟子嫁入皇家,但是马皇后很喜欢麟子,她不是那些大户人家养大的女孩,她在乡间跑跳着长大,在市井里面到处玩耍,她必然是朴素真诚地对待朱雄英,将来两个人成亲了必然相濡以沫,朱雄英不会是个孤家寡人。将来他外出征战回到家里来,有个人在真的心疼他,不会只赞颂他的功绩,也愿意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家长里短和家里孩子们的鸡飞狗跳。


    所以马皇后想让麟子嫁给朱雄英,尽量让麟子在嫁来后生活过得轻松一些,就如现在的太子妃一样。


    次日天不亮,朱雄英站在门外喊:“妹妹,妹妹?”


    麟子睡得昏天暗地,打雷都不会醒,别说朱雄英在门外喊几声了。


    老宫女说:“小爷,姑娘睡着呢,进去喊才能醒。”怂恿朱雄英进去。


    朱雄英说:“妹妹是大姑娘了,不能再随便进她房间。你们别叫她,她醒了再跟他说等我吃早饭。”说完去给马皇后请安,请安后去读书。


    麟子睡到天蒙蒙亮,起来后坐着发呆,喊了一声“祖祖”,看到外面宫女们端着东西鱼贯而入,才想起来在宫里。


    不知道祖祖在家多担心呢,麟子赶紧起来去拜见马皇后,想要赶紧回家。


    马皇后说:“你想走也成,但是怎么说也要吃了早饭再走啊。放心吧,一早开城门的时候我就派人去跟你祖祖说过啦。”


    麟子点点头。


    马皇后说:“你穿你雄英哥哥的衣服小了些,但是你小孩子骑马也要有套合适的衣服。你年纪小,我让他们给你做套男孩子穿的衣服,快做好了,等会儿送来了你去穿上。”


    麟子谢了马皇后。


    没一会儿朱雄英跑来吃早饭,看到麟子还在,高兴地蹭过来。


    两人在马皇后跟前挨着坐,一起吃饭。


    朱雄英满桌子夹菜给麟子吃,麟子边吃边说:“你也吃啊,雄英哥哥你太瘦了。”


    朱雄英不以为意:“我这是长身体呢。”


    “可是我也在长啊,我怎么不见瘦?”


    朱雄英说:“我就是很瘦啊,我爹小时候也瘦,这是我爹说的,是吧奶奶?”


    “你爹确实瘦,也不是你这种竹竿一样的身板。”马皇后伸手扒拉了一下孙子小脑袋,说道:“你娘要照顾你妹妹和弟弟,你日后跟着我和你爷爷吃饭吧。”


    马皇后想着自己没孩子要照顾,往后就照顾孙子了,也能让太子妃不必操那么多心。


    朱雄英答应了一声。


    快吃完了,麟子跟朱雄英说:“我往后不能找你玩儿了,我要回家盖房子了,我决定三处地方一起动工,所以事情比较多,会很忙,你也别来找我,我没时间和你玩儿。”


    朱雄英惊呆了:“妹妹,你疯了!三个地方一起动工,你有那么多钱吗?”


    “我找我太舅爷借,他答应借给我了。”


    “可是你没有足够的心腹帮你盯着工地啊!要不我帮你去看着,要不然他们坑你。”


    “你别闹了,你还要读书呢。”


    “我让我舅舅去,我小舅舅在家闲着没事儿,我再让九江表哥替我去各处看看。”他很仗义地说:“你有事儿我肯定帮忙。”


    麟子可不敢用这群皇亲国戚,被建筑队坑点,也就是钱的事儿,顶多是一两千两银子的事儿。被这群皇亲国戚经手,麟子最少能损失一两万两白银。


    她立即摇头:“别,求你了,你别帮我,你听过生人坑一半、亲戚大满贯吗?”


    “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哎呀,我不和你说了。”


    麟子也确实没法解释什么是“大满贯”。


    朱雄英就问:“是不是说熟人坑熟人?”


    “对,坑得特别狠。”


    “可是九江表哥他们就是去监工啊。”


    麟子对他小舅舅不太了解,但是对李景隆李九江这个坑货是了解一些的。按照正常历史,这坑货把他兄弟朱允炆给坑了,把朱允炆家底一把送,导致他四叔成功登基,因此李景隆喜提外号“大明战神”。


    虽然盖房子不是带兵打仗,但是李九江和他爹的性格就是反着来的。他爹李文忠是个很真诚的人,但是李九江那小子特别狡猾,特别善于见风使舵。上次麟子跟着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小子是真的见人下菜的主儿。


    “不行,反正我不同意。”


    朱雄英是真想帮麟子,还要再说,马皇后听出来了,让这些纨绔子弟去监工,还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呢。


    就说:“雄英,这事儿你妹妹做主,你要听你妹妹的。”


    “好的,祖母。”他接着夹菜:“妹妹快吃,你回去后这段时间就没闲心坐下来吃饭了。你要是有空,记得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


    麟子吃完带着小马和秀秀回去,这次马皇后安排了侍卫护送。朱雄英一路送麟子出了坤宁宫,看她骑在小马上的背影看不到了才收回目光。


    车大蓬提醒他:“小爷,该去读书了。”


    朱雄英转头跑回坤宁宫:“奶奶,奶奶你给孙儿解惑啊,妹妹那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小舅舅和九江表哥会坑妹妹?”


    马皇后摸着孙子的脑袋想了想,问道:“你觉得你守谦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守谦,镇守桂林的靖江王,他爹是朱元璋的侄儿朱文正。


    朱雄英对朱守谦的印象很好,朱守谦留给朱雄英的形象是个很开朗堂哥,大家玩得挺好的。


    马皇后说:“他去了桂林后不守法度,恣意荒淫暴虐,致使当地民不聊生,告他的折子已经摆满你爷爷的桌子了。”


    “啊?”朱雄英想象不到平时和蔼的堂哥会和“荒淫暴虐”这几个字联系上。


    他忍不住问:“是不是诬告?守谦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谁敢诬告藩王?这都是证据确凿的事情。桂林挨着云南,你大伯西平侯(沐英)也写信回来说他不像样子,他娘也管不住他,你爷爷因为他气得砸了碗。”


    朱雄英觉得亲戚都是好人,这一刻以往印象中和蔼的亲戚们变得模糊起来,半天没说话。


    马皇后心疼地搂着他:“好孩子,人都是有多张脸的,你也别难受。”


    朱雄英长叹口气:“奶奶,等会儿再回来和你说话,我先去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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