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冬日
胡惟庸已经被用造反的名义抓捕,全家被关入大牢,就连平时仰仗他作威作福的亲戚们都被抓了。
白日里麟子得到一只金镯子的同时,胡家的产业和财产开始被有序查抄。
夕阳下很多人小心翼翼地把玻璃餐具给端出来,放在了庭院中的一张大书案上。
夕阳照耀在玻璃餐具上,晶莹剔透的玻璃反射着金光,在急匆匆行走的锦衣卫中间显得奢华贵气。
没一会儿装这些餐具的樟木箱子被搬来,几个人拿着笔不错眼地看着人把这套餐具打包装入了箱子里。这物件太贵,所以被人专门押送放入了内库。
胡家贵重的物品不少,锦衣卫查抄的时候小心翼翼,一天下来光是查抄的物品名字都装订了一本书,书随着赃物入库而被送到了朱标的案头。
朱标这时候在文华殿,他前面空地上放着几个绣墩,上面坐着应天府的几个商人。这是第一批皇商,里面就有薛家的薛钦。
这时候把他们召来就是为了处理胡家的资产,这些宝贝放在库房里没用,只有卖出去换成银子才能真正地充实国库,此时朱标拿着册子翻了起来,随口问送册子来的宋忠。
“有多少贵重物件?”
宋忠躬身回答:“臣等今日找了几个当铺的老人家,他们估价,臣等入册,今日只把胡家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给收拢了一番,库房都还没动,如今凡是入册的都是贵重物件。殿下您看,他家里有一根完整的金丝楠木,还有两具金丝楠木的棺椁。另外还有玻璃餐具,就是几个月前卖出一千多万高价的那套餐具。接下来还有很多古董摆设字画古书,都是好东西。”
朱标翻书,在绣墩上坐着的薛钦如坐针毡,因为他家的店铺里就有几块金丝楠木板子。
胡惟庸在封王后生出一种想法来,正所谓事死如事生,他想到先秦时候墓葬里面的壁画升天图,也想给自己弄一套。
和先秦时候讲究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不一样,眼下的大明信仰已经从崇敬天地神明进行到了求神拜佛,所以他想用剩余的几块板子雕刻佛像。这板子就被送到了寺庙里面,让寺庙的人在上面勾图,再由工匠进行雕刻。
因为薛家和广智大师的关系好,所以勾图后的木板送到了薛家的店铺里,只不过送来的时间短,暂时还没开始雕刻。
薛钦一身冷汗,听太子和宋忠讨论两具金丝楠木的归属,最终朱标要求拆除棺材,把木板还给寺庙。至于剩下的一根完整的金丝楠木,就送库房吧。
薛钦这时候的想法是赶紧把家里的几块板送到寺庙里去,回家后的次日他赶紧去找广智大师,可是广智大师病了,暂时不见客。
薛钦心急如焚,再等了一日,又去见广智大师,这一次见到了,却没机会说那几块板的事情。因为广智大师告诉他自己圆寂的时间到了,他打算坐缸。
所谓的坐缸是制造肉身佛的第一步,以前很少有人坐缸,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个坐缸的办法,如今广智大师打算试一试。
这个方法讲出来后,薛钦被惊得半天没说出来话,等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寺庙。
薛钦想回去找人问问那几块板怎么处理?干脆送给寺庙算了,然而这几块板毕竟是金丝楠木,毕竟和胡惟庸有关系,如果和寺庙不收再传扬出去,他担心自己也被牵连成胡党。
这些天被当作胡党杀了的人太多了,薛钦真不敢冒险,于是急匆匆地回家,亲自弄了点泥水泼在木板上,放在了库房最里面,等着有机会处理掉。
其实这几块板已经没人关注了,而且这几块板子被送到了寺庙,除了几个经手的人,都以为这板子是寺庙的,而寺庙不觉得这是庙产。现在胡家的奴仆死的死散的散,遭逢人生大变也没人记得几块木板,寺庙里广智大师将要圆寂,没人知道那是胡家的木板。官府不会调查,胡家没人讨要,寺庙已经遗忘,这木板已经属于薛家了。
薛钦提心吊胆,就怕被问责成胡党,三天时间胡党死了一千多个人,很多官员被牵连,有的被罢官有的命赴黄泉。
胡惟庸倒霉,当初举荐他的李善长也没落下好,锦衣卫只派一人去传讯,李善长立即坐着马车颤巍巍地来到了应天府。
李善长一点都不带怕的,不是因为李善长和朱元璋是儿女亲家,而是开国的时候朱元璋给了李善长等人免死金牌,也就是丹书铁券。
李善长亲自来应天府拜见朱元璋,君臣几十年,对待这位老功臣,朱元璋的态度还算和蔼,李善长敏锐地抓到了朱元璋的态度变化,立即落井下石,斥责胡惟庸大胆包天居然敢谋反。
他们君臣说话的时候太子带着朱雄英也在,陪侍太子的人是刘暻。
李善长认识刘暻,看到他站在这里,就知道刘暻在胡惟庸倒霉的事情上出了大力气。当初李善长和胡惟庸是师生更是盟友,胡惟庸买通太医毒死刘伯温的事情李善长是知情人,如今李家虽然在应天府也有子弟做官,但是李家人明显不如刘暻在朱元璋父子跟前有地位。
李善长担心刘暻胡惟庸死后在皇帝跟前进自己的谗言,对朱元璋说:“昔日老臣告老还乡,上位询问谁可做丞相,臣说刘伯温和胡惟庸可做,今日臣有罪,请上位治罪。”
这话也是说个刘暻听得,当初我举荐你爹了,是你爹没那么个福气,怨不了别人。
这话刘暻自然听说过,刘暻和李文忠沐英这些朱元璋义子的关系好,和朱标的关系也不错,自然对当时的对话环境和李善长前后语意了解得非常详细。李善长是以退为进故意推荐了刘暻他爹刘伯温以及汪广洋,然而把这两个人推荐出来是为了给胡惟庸铺路,不过是在皇帝跟前玩了几句“花言巧语”。
刘暻当没听到,因为他是臣子,这些年来刘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皇帝跟前所谓的天理不存在,皇帝想要用胡惟庸,胡惟庸就可以活,难道皇帝不知道胡惟庸做的那些烂事儿吗?他都知道。现在是胡惟庸没用了,所以他该死了。
刘暻看着李善长,此人生死在皇帝的一年之间,他以为他能巧言善辩脱了罪责,实则非常可笑。
朱元璋对李善长说:“你年纪大记错了,当初咱问你谁能做丞相,你说是刘伯温和汪广洋可做,可惜刘伯温他没的早,汪广洋被贬,这才让胡惟庸上位,与你无关。”
刘暻听了又看了一眼李善长,心想这老贼运气好,看来这两年内死不了。
朱雄英也知道当初李善长推荐刘伯温和汪广洋的话,就因为李善长举荐刘伯温才有了杀身之祸。他看了看爷爷,又看了看李善长,也没说话。
李善长离开后朱雄英跟着朱标回东宫,路上问:“爹,谁不知道李善长是胡惟庸的老师,两家还是亲戚,当初李善长哪里是真心举荐刘伯温和汪广洋,分明是以退为进。我听曹国公说,刘伯温是被胡惟庸毒死的,汪广洋对胡惟庸十分惧怕,看到刘伯温死于非命,他自己犯错找了个由头被贬离开了应天府,今日爷爷为什么要原谅李善长?”
朱标牵着他的手说:“哪里是原谅他,不过是让他多活一阵子。你看朝廷上朝只有稀稀拉拉两三个人,再杀下去,大明朝真的只剩下咱们爷仨了。”
朱雄英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这时候一个小太监跑来,在勾来的耳边说了几句,勾来踩着小碎步来到了朱标身边:“太子爷,毛大人来了。”
朱标听了,带着朱雄英去了文华殿。
毛骧交上来厚厚一沓子名单,对朱标说:“卷入案子的有八千余人,判死刑的大约有两万多人。”
朱标没看,把名单扔进了毛骧怀里:“去吧。”
毛骧磕头后拿着名单出去了。
人说朱标是个好人,为人慈善温和,但他也是老朱的儿子,空印案只算是练手,胡惟庸案中杀人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朱雄英看了看朱标,低头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朱标。
朱标说:“有话问,咱们爷俩你还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朱雄英说:“这几万人真的都要杀了吗?是不是太多了?”
朱标看了勾来一眼,勾来带着人出去了。
朱标对朱雄英说:“儿啊,不是杀多了,是杀少了!胡惟庸之后,咱们这些淮西老乡们还要再杀一批人。”
“为什么?”朱雄英急忙问:“为什么要杀他们,杀他们等于自毁长城,等于动摇基业。”
“汉初君臣饮宴,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唐初君臣夜宴,功臣喝醉后在宫里骑马冲锋,甚至有人抢了宫女。皇朝初定,功臣们非常骄横,要是你爷爷和我弹压不住,将来你怎么弹压?前些日子你爷爷暗示他们上缴私军,他们都装聋作哑,不杀鸡儆猴别说你了,我都难以弹压,所以功臣不得不杀!”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标扶着他的肩膀说:“不该心软的时候千万不要心软,不能让任何人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动摇你的江山,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朱标拍了拍儿子的小脑袋:“走,回去陪你娘和你弟弟妹妹吃饭,吃完了你该写功课了。”
他们父子两个刚走出文华殿,就有朱元璋身边的太监来请,说是要去坤宁宫吃饭。
朱标父子改道去了坤宁宫,朱元璋正给马皇后打下手擀饺子皮。
朱标笑着问:“今儿是什么日子?爹娘你们怎么开始包饺子了。”
马皇后说:“你爹突然想吃了,我就包一些,你们也跟着吃点。”
朱雄英立即挽起袖子:“奶奶,我跟你一起包。”说完跑去洗手。
朱元璋就说:“标儿,赶紧想法子把那些入库的赃物给卖了,眼看着冬天到了,大军的粮草,灾民的救济,各处都要钱。”
朱标说:“不让仿照着上次在清江楼的扑卖再来一次,您觉得如何?”
“嗯,行啊!”
朱标说:“再等等,等东西多了,一起卖出去。”
朱雄英洗手回来,跟朱标说:“爹,等不得,妹妹说了,这种事儿要高调,上次为了卖东西,她让人去苏州杭州这些地方敲锣打鼓地吆喝,这才吸引来很多人,您要是悄无声息,没人知道,想买的买不起,买得起的不知道,白费功夫了。”
朱元璋说:“看看,还是咱们大孙有经验。”
朱标就说:“既然如此,这些东西就先让咱们亲近人挑一挑,挑剩下的再拿去卖。”
朱元璋说:“挑可以,但是该给的钱一分不能少,把那些有钱又亲近的人找来,我记得麟子还有些钱,他家刚建成,也该买些东西回去装饰一下,回头让那丫头带着钱来,最好拿银子。”
马皇后看着他:“重八,你这人也真是,没法说你。你就不能让她空手来再带着好东西回去啊!人家还给了你二百万呢。”
马皇后在儿孙跟前指着他脑门说:“抠门精!”
朱元璋这辈子都不会和马皇后生气,被老婆这么说,他立即跟朱标交代:“让她看着选,超出二百万还是要补钱的。”
朱雄英:“哇啊,爷爷,您今天可大方了。”
朱元璋就说:“让她拿走又不是丢了没了,回头这些东西还回咱家,最终这些都是你们儿孙的。”
朱雄英说:“那就更不能补钱了,补钱就是在坑妹妹。爷爷,妹妹还没到咱家呢你就开始坑她,你坑她不是在坑我吗?”
朱元璋觉得大孙子说得对,点头说:“行,往后不坑她了。”
朱雄英立即高兴地说:“我明儿让人请妹妹来选。”
次日麟子收到了朱雄英的信。
外面要开始下雪了,狂风呼啸,麟子面前的炭盆里面埋了几颗花生,麟子一边拨弄着花生一边看信。
几个丫鬟陪着麟子一起烤火,除了麟子,连小燕在内大家都会些手工活儿,大妞因为有一把子力气,在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问麟子:“大姑娘,上面写什么了?”
麟子说:“邀请我看奇珍异宝呢。”信上说看上了可以随便拿。
麟子冷哼了一声,如果朱雄英当家做主说这话麟子是信的,可问题是现在当家做主的是老朱,老朱那是真受过苦,也是真抠门,他家的东西能随便拿?
笑话!
麟子可不想捡到芝麻丢了西瓜,想到自己还有二百多万两麟子的存款,麟子想都不想直接拒绝了。
她说:“你们等会把花生扒拉出来吃了,我去写回信。”
在骑脸输出和委婉拒绝之间,麟子选择了委婉拒绝,就说这段时间天气不好,自己不想出门,而且自己这山野小宅子用不着那些华而不实的玩意。
写完麟子想了想,觉得家里也真的需要一些装饰品,就又加上了一句,要是朱雄英有空,不妨写几幅字画几幅画,回头裱装了挂在家里。
朱雄英看到前半段眉头紧皱,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立即喜笑颜开,兴致勃勃地要给妹妹画画写字。
麟子不知道她错过了占老朱便宜的机会,在家里猫冬。
然而隔壁青莲观里面的那些人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冻倒了一大半。宋爷爷这几日带着小孙子背着药箱进进出出,好几个人的状况都不好。
麟子听说了后想了想,找到了童烈:“我们青莲观这是新房子,刚盖好没几个月呢,不能让人死在我们这里啊。”
童烈说:“也没其他地方关押他们啊!您放心,年前能斩好多人呢。”
麟子就觉得他在敷衍自己,就直接说了:“他们是不是缺被褥衣服炭火,我吃点亏,给他们补上,我只求别死在我们家了。”
“大姑娘仁义啊。”
麟子可不敢有要仁义的评价,就说:“我这也是为了我家积阴鸷,这事儿您也别大肆张扬。”
童烈答应了。
麟子让人去买了一些人家的旧被子褥子,又让人给这些人做了新的棉衣棉裤,早晚给一碗浓稠的大米粥,只求不死人就行。
纵然是这样,每天都能听到隔壁有哭声,年纪小的女孩们被送到十六楼,年纪大的有些服苦役,这些都是还能活下一条命的。大部分人都是被拉走,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上路去了。
到了腊月,老朱实在是不想留胡惟庸过年,于是胡惟庸三族一起上路。胡惟庸死后也没被装进心心念念的金丝楠木棺椁中,而是被一张草席裹着,让他的一些没做官的学生收殓了尸体带回老家下葬。
老朱对胡惟庸还是客气了的,毕竟胡惟庸没被剥皮楦草挂在城门上,但是胡党的其他人都是剥皮楦草这个待遇,过年前大家进城置办年货都不敢抬头,就怕一抬头看到挂件被冻得梆硬,在风中一下下撞着城墙。
眼下的民众认知充满了愚昧,都觉得这万一挂在城头上,从下面路过不吉利,因此谁家的孩子病了发烧了都说是被城头上的小鬼给闹的,因此好多人为了避免染上病拿着香烛去城门口拜一拜。
麟子看着都忍不住叹气。
一群贪官,活着的时候搜刮民脂民膏,死了不说路过的时候吐一口吐沫,还有人给他们送香火,麟子都忍不住说这些人愚不可及!
所以别人路过都低着头,表情都是受到了惊吓,麟子觉得看习惯了就好,因此每次路过都抬头看,还有心情数一数今天挂了多少个。
次数多了,郑道长也就放弃呵斥她了。以至于守着麒麟门的门吏真的认识麟子了。
以前这些人说起麟子还会说“那个住在观里的胖姑娘,”现在说的是“那个每次数皮子的狠丫头”。
这事儿后来被老朱知道了,顿时觉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麟子天生都是他老朱家的人啊!
麟子年前最后一次进城就是采购年货,顺便领着郑道长去清江楼参加拍卖。
上次麟子没看,这次要带着祖祖坐在雅间里舒舒服服地看。
麟子在应天府也是个富豪,就薛家这种富豪也才有百万家产,麟子如今账上有两百多万,有一座山,有三处房产,这钱已经够麟子花一辈子的。
所以麟子拿了二十万两验资后就进入了清江楼。
张剃头他们也跟着来了,所以麟子家的雅间里一屋子人。
刚坐下喝了两口人家送来的茶,麟子就招呼满屋子老小吃东西。
“敞开了吃,预订雅间的时候里面是带了饭钱的,要是不吃就浪费了。”
郑道长叹息:“你怎么总是在该大方的时候小家子气啊。”
麟子心里默默地想:我这是抠逼本色,改不了了。
麟子就是为了来凑热闹,本来不想买东西,但是王三打听到五月份那套卖出一千多万两的餐具又回来了,前几日展示了,不知道会不会再被卖出去,雅间里一下子沸腾了。
难道这次还能看到这餐具再被卖一千多万?
这时候有人敲门,魏书打开门,看到一个三十来岁,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门口。
这太监是勾来,他来请郑道长和麟子去一处面积大的雅间里。
郑道长和麟子出来,去了视野最好的一处雅间,朱标和朱雄英在这里。
朱标带着朱雄英站起来,朱雄英因为好久没见麟子了,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麟子蹦跶过去,两个小孩子一起拉着手蹦跶着笑起来。
朱标扶着郑道长坐下,郑道长问:“你爹娘没来?”
朱标说:“我娘前几日受了凉,今儿就不出来了,我爹这几日太忙,也不出来了。”
郑道长立即问:“你娘怎么了?”
“就是受凉了头疼,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
郑道长松口气:“这就好,你要留心,你娘看着没事儿,事实上她身体虚,平时要好好照顾。”
朱标低头应了一声。
朱雄英拉着麟子翻册子,问:“妹妹你喜欢什么,哥哥送你。”
麟子此时心里在天人交战:老朱不在,这便宜能占吗?
————————
明见
第142章 见喜
仔细想想,老朱家的便宜可不好占。
而且人和人相交,也不能光想着占人家便宜。
麟子摇头:“不要,我看上什么我自己买,我才不要花你的钱呢。”
朱雄英就开始着急:“妹妹别这样,妹妹咱们好久没见了,我送你个小礼物啊。”
麟子扭头:“不要!”
喜欢一个人会很积极地送礼物,唯恐自己给的不够多,朱雄英想送给麟子东西,很快想了一个理由:“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呢,我提前送你寿礼。”
这个理由不好拒绝,但是麟子也说了:“哪有提前送的,到时候你有什么给我送什么,就是你家的糕点送一盘给我,我也高兴,我今儿不要你的东西,我要自己买。”
看麟子真的不要,朱雄英就是想送也要考虑麟子的心情,于是就不再纠结送礼,而是说:“妹妹,你想看玻璃吗?我知道后台有很多,咱们一起去看吧。”
麟子赶紧看向郑道长,小孩子压根坐不住,郑道长说:“不许乱跑,看完赶紧回来。”
麟子和朱雄英答应了一声一起牵着手跑出去了,他们两个身后立即跟上一群太监侍卫。
后台还是一如既往的乱糟糟的,但是乱中有序,货物都放置得很好,要不是因为朱雄英的身份,麟子都没法看到货品。
“妹妹你看这个,这个是玻璃炕屏。”
麟子疑惑:“江南人家有用炕屏的吗?”这玩意不是北方人家有炕的家庭才用的东西吗?
朱雄英说:“妹妹,这就是你见识浅了,炕上能用,难道榻上就不能用了?再说了,这玻璃本就是透明的,做屏风也不合适,屏风是为了挡着不让人看到,玻璃能挡什么?不过是炫耀财富的手段罢了。”
麟子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哦,明白了,就是美丽的废物。”
“妹妹你说得对,回头你那寻常园建好了,哥哥送你一架。”
“不要。”
“你乔迁新居该贺一贺,而且这也不单单是给你的,也是给太姨婆的。”
“你要真送不如送我个围屏吧。不要玻璃的,就普通的。”
“行。”
两人手拉着手又去看花瓶,花瓶的造型很多,而且非常高雅,器型很美。
麟子看得很心动,朱雄英看到她眼珠子黏在一个圆肚子花瓶上,就说:“这个待会买下来我送你。”
“你疯了!浪费这钱干嘛!”麟子就知道这玩意不值钱,她拉着朱雄英在他耳边说:“这玩意不值钱,谁有钱让谁买,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
何况你爷爷还那么抠!
朱雄英对着麟子笑起来:“等你山庄的房子建好了我送你一套花瓶庆贺你们乔迁新居,到时候你天天摘花插瓶。”
“这主意好。”
麟子把花瓶看完,发现玻璃器皿没有了。
“就这么多?”
朱雄英说:“有人给我爹出主意,说是这东西越少越好,越罕见越有人买。”
麟子连连点头,觉得这话说得对。
朱雄英接着说:“本来上半年那套玻璃餐具还可以拿出来卖,但是有人跟我爹说不能拿出来,要是这次卖不到一千多万,那么所有的玻璃都不值钱,可是想卖到一千万非常难,这时候的江南人家没人再愿意拿一千万买餐具了。”
麟子接连点头,老朱这人就喜欢干些杀鸡取卵的事情。杀富商一时爽,不知道韭菜要留根的道理。
麟子问:“既然不卖了,这套餐具怎么办?就一直放着?”
“有人跟我爹说砸了,但是很多人说暴殄天物,目前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呢。”
麟子说:“我给你们想个招数,这十六楼是不是朝廷生意?听说朝廷的国库就是你家的私库?”
“嗯,有人说国库是国库,内库是内库,该分开的,可是目前还没分。”
“你们就把这套餐具摆在这清江楼做镇馆之宝,一千多万的宝贝还不够镇馆吗?比起收着不见天日,天天摆着,来往的客人看到就会起这套餐具身上的故事,只要有人议论,甚至有人为了它赋诗,玻璃的价格就一直高着,你们家就可以慢慢地赚玻璃的钱了。”
“妹妹你说得对啊!”
看完两人跑回去,然而开拍了没一会,麟子又困了,朱雄英也是个作息很规律的人,两人对着打瞌睡,在朱标和郑道长聊天的时候,两人凑到一起又躺倒睡了。
半夜拍卖结束,大部分留在十六楼住宿,因为清江楼距离贡院街很近,麟子被郑道长带走。朱标则是带着朱雄英回宫去了。朱标是太子,别说内城的城门,就是这会出城,外城的城门也会随时为他打开。
麟子次日醒来有些不舒服,感觉在发烧,就告诉了郑道长,郑道长摸了摸她的脑袋,果然有些热。这可是稀罕事儿,麟子以前从不生病,她想着孩子是昨日受凉了,就想着带麟子回青莲观。
麟子虽然不舒服,但是胃口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在不舒服的状态下吃了一大碗粉丝汤,还能帮着收碗。
同一时间东宫的朱雄英也开始发热,而且他的症状比麟子的凶险多了,他是全身皮肤都红了,掀开被子整个身体在冒热气。
太医很快就来,诊断后立即告诉朱标;“这是出花了。”
朱标不信,他皱眉说:“你别是诊断错了,天花一般是初春爆发,现在是冬季。你再看看是不是麻疹或水痘。”
太医很肯定:“就是见喜了,”同时提醒朱标:“东宫内尚有其他小贵人,要立即隔开才是啊。”
朱标想起其他儿女,立即下令把朱雄英挪出去,安置在皇宫后面琵琶湖边,同时去见朱元璋。
朱元璋和马皇后听说后心急如焚,太子妃要照顾其他幼小的孩子,马皇后就拖着病体去照看朱雄英。
朱雄英已经昏迷过去,被从宫中挪出来都不知道,他昏迷一日一夜,连着发烧了一日一夜。
醒来他还在发烧,朱雄英看到马皇后守着他就说:“奶奶,我难受,妹妹怎么样了?”
马皇后看他醒来非常高兴,说道:“你妹妹也发热了,过几日你们就好了,把她接来和你一起玩儿,好不好啊。”
朱雄英点点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环境很陌生,宫殿都是高大巍峨,空间很大,但是这明显就是一座民房,压根不是什么精致的寝宫。
他问马皇后:“奶奶,咱们在哪儿啊?”
马皇后说:“在琵琶湖呢。”
朱雄英知道琵琶湖的位置,听说当初这里叫作燕雀湖,为了建造皇宫,填埋了一部分,剩下的分成了两个小坑,一个是前湖,一个是琵琶湖。
因为琵琶湖就在皇宫后面,这排房子是侍卫们当值时候居住的屋子。
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聪慧的孩子,被挪出皇宫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一直以来,他爷爷和他爹说这江山就是他的,他也一直觉得自己长大了就能当皇帝,这皇位就在那里,按部就班就能得到。
可是如今来看皇位不会跑,他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就难说了。
朱雄英问:“奶奶,爷爷呢?”
“你爷爷在前面忙,待会来。”说完就看向后面,问道:“跟皇上说太孙醒来的事情了吗?”
外面有宫女回答:“娘娘,已经派人去了。”
马皇后握着朱雄英的小手说:“等会你爷爷就来了。”
朱雄英又问:“我爹和我娘呢?”
马皇后说:“你娘要看着你弟弟妹妹呢,你爹也忙,乖,过两日病好了就能见面了。”
这一瞬间,原本对弟弟很疼爱的朱雄英彻底明白了弟弟存在的含义。自己只有一对父母,但是父母不止自己一个儿子,父母还有朱允熥,就算是朱雄英死了,也有朱允熥坐上皇位。
朱雄英伸手搂着马皇后:“奶奶。”
马皇后搂着朱雄英:“乖孙,哪里难受跟奶奶说。”
这时候朱元璋从马背上下来,连鞭子都没放下,急匆匆地进来:“大孙呢,妹子,大孙醒了吗?”
“醒了。”
朱元璋很高兴,来到床边问:“雄英,饿不饿?渴不渴?有粥喝点吧?”
朱雄英说:“爷爷”,说完眼泪就流出来了,马皇后赶紧给他擦干。
朱雄英说:“爷爷,我不想吃饭。”
“这可不行啊!”朱元璋在病前床急地绕圈子,随后立即出门叫太医。
外面赶快把粥送进来,马皇后端着说:“多少吃点,来,张开口,奶奶喂你。”
朱雄英也真的饿了,张开嘴吃了一口,刚咽下去就给吐了出来。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最终朱雄英喝了些面汤沉沉睡去。
马皇后看着大孙子再次昏睡,眼泪不停地掉下来,跟朱元璋说:“重八,想想办法,不吃饭怎么行啊。”
朱元璋叹口气出门去了。
外面太医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被锦衣卫提了过来。
朱元璋的声音杀气腾腾:“你实话说,咱大孙怎么样了?”
太医的腿立即软了,吧唧一下跪在地上,哭诉道:“皇上,太孙一直不出痘,毒都在体内散不出来,是,是,是凶兆啊。”
朱元璋大喊一声:“滚”。
太医手脚并用地爬走了。
朱元璋到门口往里看看,看到马皇后正给昏睡的朱雄英擦汗。
朱元璋跟宫女说:“请皇后出来。”
马皇后擦着眼泪出来,问道:“怎么样?太医怎么说的?”
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远了才说:“不太好。”
马皇后顿时觉得天旋地转,朱元璋赶紧扶着她。
马皇后缓过神来说:“不太好又不是不好,再找大夫,请宋家的大夫过来,再把整个江南的大夫请来,咱家的雄英这么好,菩萨是不会早早带走他的。”
朱元璋点点头:“放心,咱不会看着大孙就这么没了的。咱放出消息,只要有人能治太孙的病,咱给他封侯。”
马皇后呜呜哭起来。
“妹子,别多想,你只管照顾好大孙,外面的事咱盯着,放心吧,咱们大孙将来还要生一群小孩子给你照看呢,你别哭了。”
马皇后点点头。
夫妻两人彼此打气后马皇后回去照顾朱雄英。而朱元璋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要不然给大孙把棺椁做出来冲一冲?
还是尽人事听天命?
他回头看着一排小房子,脸上的表情坚毅了起来。
对身边的侍卫说:“让应天府周围所有的寺庙宫观给咱大孙祈福,无论如何咱要把大孙留下。”
没一会,附近半山寺的祈福钟声响了起来。
连绵不觉得钟声传到了城外,麟子打了个哈欠喝了药一头倒在床上,跟郑道长撒娇:“祖祖,我背上痒痒,你给我挠挠。”
钟声悠扬,隐隐约约地传来,郑道长侧耳聆听,问麟子:“听见有人敲钟了吗?”
“听见了,好多敲钟的声音。”
郑道长就意识到城里出事儿了。
————————
晚上见
第143章 太孙妃.
“虽然临近过年,但是这时候也不该随意敲钟啊。”麟子就说:“祖祖,派人出去打听打听吧。”
郑道长点头,刚出门就看到兰兰跑来,兰兰小声跟郑道长说:“道长,我去宋家给姑娘拿药,看到几个附近的大叔穿着飞鱼服冲进了宋爷爷家里,让他祖孙带上看病的家伙赶紧进宫。”
郑道长想起前几日朱标说马皇后病了,想着是马皇后不行了,整个人摇晃了几下,一下子昏了过去。
兰兰在院子里大喊:“姑娘,道长晕倒了。”
麟子一把掀开被子跑出去,果然看到郑道长躺在院子里。她的力气大,郑道长又是瘦小干巴的老太太,麟子一把抱起郑道长回屋子里放在床上。
她跟兰兰说:“快去请宋爷爷。”
兰兰回答:“宋爷爷被抓走了,不是,是被几个大叔抓着治病去了。”
“那就请宋奶奶,这会儿有谁请谁。”
兰兰撒丫子跑出去,没一会宋奶奶来了,看到郑道长这个样子她就说:“掐人中,孩子,使劲掐人中。”
麟子对着郑道长的人中掐了下去,郑道长悠悠醒来。
麟子心想宋奶奶万用的掐人中大法是真好用。
“祖祖,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宋奶奶开始把脉,跟麟子说:“道长肯定遭遇了大悲。道长,年纪大了不可大喜大悲啊。”
麟子问:“祖祖,就刚才那一会儿你听什么消息了吗?”
兰兰在门口站着,立即把刚才的话说了。
郑道长拉着宋奶奶的手说:“你家孙子的爷爷被拉走,必然是皇后有了三长两短,要是能救,请你们一定救救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们姨甥相伴四十多年,她和我的女儿没什么两样。”
宋奶奶立即安慰郑道长。
麟子说:“要不然咱们搬到城里去,这样离得近,有什么消息也能早点知道。”
宋奶奶反对:“你现在还没好呢,乱一传给城里人怎么办?等你彻底大好了再说回城。”
麟子也得了天花,这会儿不能乱跑,但是看祖祖这个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息一声。
就这样麟子这个病人生龙活虎的照顾起郑道长这个没病的人,郑道长因为马皇后的病恍恍惚惚,卧床流泪。
在麟子围着郑道长忙前忙后的时候,琵琶湖边侍卫班房,所有被抓来的大夫都战战兢兢排队给朱雄英治病。
太医院的太医也不是一群脓包,病情是很明白的,就是天花。治疗手段也是大家都知道的。就天花而言,有的人能挺过来,那是因为自身的免疫力强,有人挺不过来,那是自己免疫能力弱。
说白了每个人的身体在得了天花后都会在体内进行一张大战,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作战,能不能赢已经不是单纯靠意志,还要看身体中每一处器官每一滴血液的参战情况。
可惜这些名医和太医不懂,大家都拿不会出好主意的情况下,想活命就要甩锅。
在一瞬间,这些人的甩锅方向有两个。
第一个:死道友不死贫道。
有人说:“皇上,小宋大夫是治疗天花的高手,在北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臣等才疏学浅,请皇上速速召见小宋大夫。”
宋爷爷听见心里咯噔一声,本事大就容易遭人妒忌,这就是被人惦记上了。
生病的是朱元璋的亲孙子,这群人现在才提宋大夫。朱元璋他早想到了,就说:“指望你们想起来黄花菜都凉了,咱派人去找了,他没回来前你们说太孙的病情怎么办?”
一群人看向宋爷爷,有人说:“儿子能成高手,想必老宋大夫也有本事。”
朱元璋知道宋大夫能防止天花是从麟子那边听来的一个偏方,这方子的重点在防不在治,老宋大夫压根不懂。就怒气冲冲的拍着扶手说:“让你们治呢,你们少他娘的拉扯其他人,要是治不好咱把你们都砍了!”
既然第一个甩锅大法不能用,就有人祭出第二个甩锅大法。
“皇上,太孙的病情很蹊跷,天花都是初春爆发,一旦爆发很多人都会染上,如今两三日过去了,只有太孙一人染上,其他人无恙,臣请彻查太孙身边人。”
宋爷爷赶紧说:“启禀皇上,草民的邻居郑家的一个小女孩前几日去城里看人扑卖,回来后也开始发热了,草民目前只知道这一例。”
朱元璋当然知道这是麟子,他问:“郑家大姑娘现在怎么样了?”
宋爷爷说:“开始出痘了。”
出痘表示这病最凶险的一段熬过去了,朱雄英现在是出不了痘,所以朱元璋才着急。
朱元璋脑子里想着到底是麟子传染给了雄英还是雄英传染给了麟子。这问题看着没什么,但是背后的意义不一样。如果是麟子先染上,必然是有人害她,朱雄英倒霉也被传染了。如果是有人害朱雄英,那就是麟子倒霉。
害麟子的人必然是香军,害朱雄英的人则范围广了。
随后他看了一眼吴诚,说道:“让毛骧过来。”挥了挥手让太医们下去了。
一群大夫松口气,今天算是活过来了。
随后毛骧过来,把当日跟着朱标父子去清江楼的人全部控制起来,连同朱雄英身边的人都没放过。
锦衣卫因为胡惟庸案已经名声在外,跟随出宫的侍卫们是有什么说什么,他们的嫌疑很小,审理的也快,审完全部放了。
然而审理太监的时候发现有人支支吾吾,最终所有太监包括车大蓬在内都被严厉拷问。当场用重刑打死了几个太监,车大蓬生出绝望,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时候朱元璋身边的一个太监走来,说道:“大人,太孙刚才醒了,叫了好几声车大蓬。”
车大蓬因此逃过一劫,被带走侍奉。
车大蓬拖着一身伤来到朱雄英跟前,擦着眼泪跪下去对着昏睡的朱雄英使劲磕头,磕的额头上全是血,被马皇后身边的宫女赶了出去。
经过锦衣卫一番拷打,终于有太监吐口,太孙的大宫女和东宫的一个宫女走的近,当日出发去清江楼之前,这大宫女从另外一个宫女手里接了一个小包藏起来了,当时看她们神神秘秘,不确定那小包里面是什么东西。
顺着这个带着这几分癔想的线索立即审问宫女,大宫女一开始不承认,被用了重刑只说小包里面是天花病人痊愈后结痂磨成的粉,是她在两个小孩子睡觉的时候趁着灯火昏暗吹入到了两个小孩子的鼻孔里。
至于背后是谁在指示,这宫女咬死不说,直到被打死也没说出一个字。
去东宫抓捕另外一个宫女的侍卫回来,说和这个大宫女接触的宫女几天前因为落水发烧被送出宫去了,送出去后当晚就死了。
再往下查就涉及内宫,这线索转移到了朱标手里,朱标开始查。然而查不出什么结果,这两个宫女平时关系不好,一个是太孙的大宫女,一个是干粗活的宫女,两人几乎没说过话。他们两家的家人也没收到过额外的好处,最近一两年都没发过财,也没遇到过什么人,就普普通通的人家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
朱标凭着直觉认为是东宫女人做的,两个侧妃的嫌疑很大,因为新来的裴氏年轻根基浅,而且害死了太孙对她没好处,这种没好处的事儿一般人是不会做的。
如果雄英死了,吕氏得到的好处就大了,因为她儿子就成了东宫事实上的长子。
朱标没证据,没证据不能真的处理了东宫的侧妃,要不然没法跟朱允炆交代。
他就派勾来跟毛骧说:“此事锦衣卫不要查了,到此为止。”内宫的事情锦衣卫是没法插手的。
朱标又亲自去找朱元璋,朱元璋不觉得是东宫的妃嫔干的,他觉得这是香军干的。
朱元璋说:“咱昨日想了半天,那两个宫女自己不要命,难道父母兄弟的命也不要了,而且平时有很多机会对着雄英下手,为什么非要在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没防备的时候下手?这些人背后必然是香军,让两个孩子一起得了天花,这是一石二鸟,震慑了你姨婆还能害了咱家的孩子,这群人已经把手伸进宫里了,宫里是咱们的家,不能不防备,咱打算在宫里筛选一遍。”
最后一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实际上就是跟朱标说要把宫里的太监宫女给杀一批。
朱标没反对,这事儿就交给内廷二十四衙门去办。
此时朱雄英已经病倒五天,本来就瘦的孩子这几天显得更瘦,躺在那里已经有了进气多出气少的状态。
不需要太医点明,朱元璋父子两个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天夜里朱雄英醒来,看到车大蓬守着,车大蓬惊喜的问:“小爷醒了吗?喝点水吧?”
朱雄英的嗓子嘶哑,问道:“你头怎么了?”
“奴才给您磕头磕的了。”
“磕什么?”
车大蓬让人通知帝后太孙醒来,又赶紧给朱雄英倒水喂他,最后小声把事情讲了。
朱雄英问:“他们都没了。”
“就算活下来也不能来您跟前侍奉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问:“我病了,妹妹知道吗?”
此时的车大蓬对朱雄英忠心耿耿,把听来的消息立即小声说了:“大姑娘也病了,听说她开始出痘,您也要赶紧出痘才好。”
朱雄英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妹妹。”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我爹娘弟弟妹妹呢?”
“太子爷和太子妃以及各位小爷郡主都好。”
朱雄英没再说话,这时候老朱夫妻一起来了。
外面也送来了吃的和药。
朱雄英勉强吃了些东西,把药喝下去后又开始昏睡起来。
马皇后留下看着朱雄英,老朱把车大蓬叫了出去。
“你刚才和太孙说什么?”
车大蓬毕恭毕敬的回答:“太孙问郑大姑娘如何。又问太子妃太子爷以及诸位弟弟妹妹如何。”
老朱又问:“先提的麟子?”
“是。”
老朱摆摆手:“去吧。”说完他大步出了屋子。
从屋子里走出来,外面纷纷扬扬下起了雪,马上要过年了,这时候下雪少不了要说一句瑞雪兆丰年。
但是老朱的心情很差,他默默走进大雪里。人生有丰年灾年,老朱这一辈子经历了很多人生中的丰年,最丰收的一年是他成为九五至尊,开创了这好大一份家业。
尽管他经历的灾年屈指可数,最刻骨铭心的一年就是他父母大哥去世,全家人在大雨里挖坑,在泥水中埋葬了至亲,然后各奔东西。
今日虽然不是大雨,却是大雪,今年似乎也是他的灾年,他哪怕是九五至尊也挽留不了孙子的性命。
他在大雪里站了很久,回忆了一遍父母去世,过了一会儿大雪覆盖了他的全身,朱元璋像是一个雪人,他对吴诚说:“让人给太孙勘测福地吧。”
吴诚听了吓得浑身颤抖。
老朱接着说:“先送进去一批人侍奉太孙。”
轻描淡写中一群人被决定了殉葬的命运。
吴诚低声回答了一声是。
老朱又说:“让他们动工吧,做两具棺椁。不,做一具宽点的双人棺椁,咱孙子喜欢那丫头,如果能躺在一起必然欢喜。再给太孙准备衣服,也给太孙妃准备好,等过几日,送他们小夫妻一起上路。”
吴诚没敢抬头,低声应了一声。不需要朱元璋说太多,吴诚知道事情该怎么办。
大半夜一群人敲响了郑宅的大门,进入郑家,一群太监急匆匆的来到了主院。
郑道长披着棉袄走出来问:“你们要带走麟子?”
为首的一个太监说:“是,太孙病了,也是出花,闹着不吃药,特请姑娘去哄哄他。”
郑道长说:“我也去。”
太监拦着:“您老人家就别去了,您没得过天花,别再传给您了。也是听说大姑娘刚好,上面才让来请,要不然也不会让大姑娘过去。”
这个太监再三保证过几日把麟子送回来,郑道长不答应,要么不去,要么她们两个一起去。毕竟朱元璋在郑道长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她不放心麟子。
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太大,麟子这个睡眠很好的人迷迷糊糊听到,爬起来听了几声,就在房间里说:“祖祖,外面冷,您回来吧,我去看看雄英哥哥。”
她说完草草的穿上衣服和鞋子出门了。
郑道长拦着不让去,麟子说:“没事儿祖祖,生病难受,雄英哥哥闹脾气呢,我去陪他几天就回来了。”
郑道长说:“要真是这样他们就该白天来,哪里有夜里来的?不行,我要一起去。”
这些太监们商量了一下,带上她们一起去了。
马皇后完全不知道朱元璋的打算,看到郑道长来了还很惊讶:“半夜三更您怎么来了?”
郑道长心里咯噔一声,马皇后不知道,那必定是朱元璋吩咐的,朱元璋很多时候很可怕,郑道长心想这必然没好事!
大家一起先去看朱雄英,郑道长看了一眼,惊讶的问:“怎么成这样子了?”
马皇后的眼泪掉下来:“就这几天瘦了十二斤,我快心疼死了。前几天还在发热,这几日就是低热,但是整日昏迷,也不吃饭,我都没办法了。”
郑道长说:“别在这里哭,咱们出去说话。”
麟子没出去,坐在了床边看着朱雄英。
一夜无事,朱元璋白日里踩着雪下朝,看到郑道长也在,就说:“您老人家本来就体弱,这里也不是住人的地方,不如您先去宫里凑合几日。”
郑道长不走,可是昨日她披着棉袄和太监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白日里就提不起精神,找太医把脉,这是病了。
马皇后一边照顾孙子,一边照顾郑道长。郑道长看她劳累,加上朱元璋让她先去宫里凑合几日,郑道长总觉得朱元璋在赶自己走。想用让麟子侍奉自己的借口带走麟子,朱元璋不答应,郑道长随时可以走,但是麟子必须留下。郑道长的图谋最终没能成功,她被留在了琵琶湖侍卫房间里,麟子和马皇后只能两头照顾。
朱雄英在病倒的第十天醒来,看到麟子在床边非常欢喜,眼睛里也有了神采,朱元璋听说后赶来,就看到麟子趴在床边和朱雄英说话,朱雄英那几乎是皮包骨头的脸上都是笑容,欢喜的模样非常明显,没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
朱元璋来到床边,怜爱的摸了摸麟子的脑袋,就说:“你哥哥这几日都不开心,你来了他很高兴,你在这里多留几日,等他好了你再走。”
麟子点头:“嗯,好啊!”
朱元璋坐了一会,看着麟子哄着朱雄英吃东西,像模像样的给朱雄英擦嘴角的汤药,看了一会儿留马皇后在房间里看着两个小孩子,站起来出门了。
出门后走到前湖边,他停下跟吴诚说:“让礼部准备诏书,按照三书六礼准备迎娶太孙妃。”
太孙都这样了,太孙妃是活着的太孙妃还是死了的太孙妃?
吴诚不敢问。
下午麟子去照看郑道长的时候朱雄英醒来,车大蓬看他今日醒了两次就很高兴,一边让人请马皇后和麟子,一边小声跟他说了个好消息:“皇上让礼部准备诏书,说是要聘郑姑娘给您做太孙妃呢。”
朱雄英的脸色瞬间变了。
“真的?”
“奴才刚得到的消息,哪里敢骗您。您赶紧好起来,这可是大喜事啊。”
朱雄英直觉这不是好事儿,他病了,年纪也小,怎么这时候提婚事?
朱雄英问:“喜事是喜事,太姨婆知道吗?”
“不让说,皇后娘娘也不知道。”车大蓬说到这里卡顿了,这样的大事,怎么男女双方的长辈都不让知道。
朱雄英说:“叫妹妹来,赶紧叫妹妹来。”
马皇后和麟子一起进来,朱雄英急切的说:“奶奶,我要和妹妹说悄悄话,您回避一下。”
马皇后这十来天头一次笑起来:“你这小子,有话还要背着奶奶说。好好好,赶紧说,说完了还要喝药呢。”马皇后带着宫女出去,留下车大蓬在床边侍奉。
麟子问:“雄英哥哥,说什么?”然后把耳朵贴在了朱雄英的嘴边。
朱雄英说:“赶紧跑,快点跑,跑的远一点,越远越好。”
“什么意思?”
“妹妹,我要死了。”
“别说这话,不吉利。”
“我要死了,你会被殉葬。”
麟子听到如晴天霹雳,睁大眼睛看着朱雄英。
朱雄英做出口型:“快走!”
麟子的眼泪如断线的珠串掉下来,她记忆中朱雄英好几年后才会死,可是这会朱雄英说他要死了。麟子头一个反应是小伙伴要死了,非常不舍,心像是被挖了一块,这会抑制不住伤悲。
朱雄英一直在说“快走”。
麟子抹了一把眼泪,低下头,额头对着朱雄英的额头呜呜哭起来,眼泪掉在朱雄英的脸上。旋即她站起来退后几步,推开门转身就走。
看着她离开,朱雄英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样整个人暗淡了下去,车大蓬吓的不敢出声。
朱雄英嘴里说着:“快走,大蓬,你也快走。”
车大蓬压低声音哭着说:“奴才一个阉人,能走到哪儿去?奴才跟着您,到下面还侍奉您。”
朱雄英眼睛闭上,嘴里说着:“快走。”
麟子在门口擦了一把眼泪,准备找到郑道长赶紧走,想要带走郑道长一定要不着痕迹才行,她来到马皇后的房间门前,宫女看到她立即问:“太孙那边能进去看了。”
麟子点头:“嗯,请皇后奶奶去看看。”
马皇后急匆匆出来,麟子说:“您先去看哥哥,我去看一眼祖祖。”
马皇后没放心上:“去吧。”
麟子小跑着往郑道长居住的房间跑去,这时候一队人骑着骏马来了,到了房前把一个横在马上的人放下。
这个人直接倒在了雪地上,几个侍卫上去架着这人往太孙养病的房间去,麟子一眼看到被架着的人是宋大夫。
麟子萌生出希望,要是宋大夫回来了,雄英哥哥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她站在原地左右为难,就怕犹豫一下,宋大夫回天乏力自己失去了逃命的最佳机会。可是心里又盼着宋大夫经过一年的临床治疗有治好朱雄英的办法。
就在她站在原地犹豫不决的时候朱元璋骑着马来了。
他下马看到麟子,就上前一把提着麟子的后脖领子:“宋大夫来了,走,看看他是怎么说的。”
麟子看到他在,心里顿时大叫不好,这下真没机会逃命了。
麟子被朱元璋提着进屋,麟子进屋就看到马皇后紧张的站在床尾,宋大夫在火盆前烤手,屋子里的侍卫把宋大夫的针灸包和药箱打开,就等着宋大夫救命了,而床上的朱雄英看到麟子表情一变。
朱雄英虚弱的喊了一声爷爷,跟麟子说活:“你出去吧。”他这时候还在给麟子争取逃命的机会。
朱元璋立即说:“这丫头不是宋大夫的徒弟吗?看着点,有好处。”说完推了一把麟子的后背:“笨丫头没点眼色,给你师父打下手去。”
————————
明见
第144章 好转
麟子没办法,只能上前洗手,随后跟着一起烤手。
宋大夫一路被带回来,在回来的路上餐风露宿,侍卫们只顾着赶路丝毫不顾及他的死活,他在外面差点被冻死。这时候他全身都是抖的,腿都站不稳,被火盆温暖了一会儿后双手在不断伸握,等到能控制自己的手后拿起针灸包走到了床边。
麟子跟着一起跑过去,她很麻利的把朱雄英的手从被子下拿出来。
朱雄英一直看着麟子,当麟子和他视线对上的时候,朱雄义的眼神总是看向门口,示意麟子找机会赶紧走。
宋大夫把脉,马皇后和朱元璋都在等宋先生的诊断结果,宋大夫诊治了一会儿,朱雄英的手放下,站起来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皇上,皇后娘娘,太孙尚有一线生机。”
这对夫妻同时松口气。
马皇后赶紧说:“宋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人参,百年以上的好人参拿来备用。草民要看这几日所有的药方,如果药渣还留着一并送来。”
朱元璋转头看吴诚,吴诚立即出去办。
这时候宋大夫对麟子说:“要用针,快准备。”
麟子立即把针灸包打开,让人送蜡烛进来,把一根根针放在火焰上炙烤。
宋大夫走到火盆边又重新烤火。
马皇后知道这是要保证手不抖,立即跟外面说:“快送热水进来,请宋大夫饮下。”
外面送了热水,温度适宜,宋大夫热热的喝下去全身都觉得暖和了一些。
麟子已经把大半的针都烤了,宋大夫对车大蓬说:“把太孙的上衣脱了。”
车大蓬和马皇后的宫女立即动手,朱雄英已经瘦的没法看。马皇后看了忍不住掉泪,朱元璋扶着她坐下,站在床尾让人送灯烛进来,大白天把床铺照的雪亮。
准备好后,宋大夫开始扎针,朱雄英上半身被扎的密密麻麻。为了精准控制时间,还有宫女专门守着刻漏报时。扎了一刻钟后,宋大夫开始起针,每次提针带出一两滴黑血。帝后此时都闭着嘴没敢说话,整个屋子里静悄悄的。
全部针都取出来后,宋大夫再次诊脉。
他随后吩咐车大蓬,“二钱人参熬参汤,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其他不放,先补气。”
吴诚这时候把药方送进来,宋大夫全部看了一遍,思考了一下,提笔写了新的药方给了吴诚。
“先按照这个抓药,先喝一天,明天换药方,三碗水熬成一碗,速速送来。”
吴诚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赶紧捧着药方出去,宋大夫开始检查以往的药渣。
麟子替朱雄英盖好被子,朱元璋和马皇后挤到床边看了看。马皇后擦着眼泪,带着几分喜悦跟朱元璋说:“好多了,有精神了。”
朱元璋点头,他伸出大手摸着朱雄英的头,很温柔的说:“大孙,放心,会好的。”
这时候朱雄英肚子里咕噜噜的叫着,朱元璋高兴的说:“吴诚呢,赶紧给咱大孙送粥进来。”这是好几天来朱雄英头一次有想吃饭的反应。
在查看药渣的宋大夫说:“不行,先喝参汤,过半个时辰再喝粥,不要吃的太好,这会要忌荤腥,五谷就行。”
朱元璋这会脾气非常好,立即说:“听大夫的。”又催着宫女:“赶紧去熬参汤。”
朱雄英非常疲惫,很想睡着,还在强撑着看麟子说:“妹妹,你回去睡会吧。”
朱元璋笑骂:“这小子没良心,你奶奶守着你十来天了,你吃不下她掰着你的嘴喂给你,你昏着是她给你翻身,你让妹妹去睡,怎么不让奶奶去?”
麟子说:“我不去,我守着你,让马奶奶去吧。”
朱元璋揉了揉麟子的头发:“这才像话。”
马皇后这会只顾着高兴:“重八,你这时候跟孩子挑什么理儿啊。”又跟朱雄英说:“好孩子,等会让你妹妹回去睡,我们看着你吃了东西都放心了,你好好的我们都睡的踏实。”
朱雄英就没再说话。
这时候宋大夫已经检查完了药渣,赶紧走到床边,麟子让开,宋大夫又检查朱雄英的舌苔,再次诊脉。
这次他的眉头皱起来,朱元璋的脸瞬间拉下来,情绪变得急躁。
宋大夫松开手,示意朱元璋出去。
马皇后立即跟宫女说:“外面冷,给宋大夫找件厚衣服。”
宫女找不到厚衣服,赶紧找了一张毯子裹在了宋大夫身上。宋大夫裹着毯子出去和朱元璋说:“草民以为太孙是因为这次出花才病成这样,但是草民诊脉后再梳理药方药渣,发现太孙的药方没问题,药渣也对得上,要是对的,人却没好,草民再诊脉发现这是太虚了,能拖到现在已经属实难得。”
“什么意思?咱没啥学问,你说点咱能听得懂的。”
“他往日接触了令人体虚的东西,量少,不明显,如今遭逢大难显露了出来。”
“你说点咱能听懂的!”
“有人给他下药,量少不明显,现在想治病必须先治虚。刚才那张药方不能用了,要换。”
“换,赶紧换。咱家不缺药,随便换。”朱元璋咬牙切齿,觉得前几天那批人杀的早了,娘的,要是不弄死还能查出点什么。
朱元璋说完看到宋大夫的面色,赶紧说:“宋先生,你尽管施展,咱不是对着你生气,你可要好好的治咱大孙的病啊,你要是治好了,咱给你封侯!”
宋大夫心里一万头草泥马飞腾而过,然而眼前的是皇帝,这是说杀人会真杀人,一刻钟都不会让人多活那种,比阎王都阎王,宋大夫是一点情绪都不敢漏出来,连忙谢恩。
宋大夫进去改药方,麟子握着朱雄英的手,朱雄英已经睡着了,马皇后走过去问:“宋先生,孩子睡着了,不要紧吧。”
“不要紧,等会叫醒就行。”
麟子听完低头看朱雄英,如果雄英哥哥醒来并且痊愈,那么自己是不是可以能逃脱一劫?
没一会儿参汤送来,叫醒了朱雄英,这次朱雄英很容易吃下去了一碗参汤,吃完他昏昏欲睡,马皇后哄着他再睡一会,等会儿醒来喝药。
喝了一回药,马皇后去张罗朱雄英等会要吃的粥,麟子盯着朱雄英看,发现他脖子里冒出一个红亮的包,她立即跟车大蓬说:“车公公,你看是不是出痘了?”
车大蓬一看,赶紧出去请宋大夫,这时候宋大夫穿着一件从宫里送来的大毛斗篷,进来后看了看,说道:“是开始出痘了。”
车大蓬立即吩咐人告诉马皇后这个好消息。
宋大夫再次给朱雄英诊脉。
麟子看他表情不对,悄悄的问:“宋师父,怎么了?”
“好的太快了?”宋大夫对自己的药非常清楚,这药也不是灵丹妙药啊,怎么见效这么快?
麟子小声说:“这不是挺好的?”
宋大夫觉得这不是好事儿,因为这药效太快了,他自己完全不能掌握。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朱雄英的下巴处冒出几个痘痘。
马皇后进来,宋大夫赶紧让开,马皇后一看,心里无限欢喜,喜极而泣:“太好了,真的太好了,终于出痘了。”她双手合十:“等雄英大好了,我要去应天府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谢谢满天神佛保佑我孙子。”
她嘴里一会念叨无量天尊,一会念叨阿弥陀佛,麟子听着就不知道该怎么评论,这真是国人的实用主张,谁有用信谁,如果不知道谁有用的时候,先全部都信。
过了一会儿外面送来一碗小米粥,马皇后叫醒了朱雄英,这次朱雄英狼吞虎咽把一碗小米粥吃下去了。
看着大孙子意犹未尽,马皇后再次喜极而泣,哄着朱雄英睡下,让麟子守着,马皇后自己出去找朱元璋。
“重八,刚才大孙把粥吃下去了,一碗粥吃的干净。”
朱元璋也欢喜起来:“看来这小宋大夫有点本事。”
马皇后说:“要不让他回去看看家小?”
马皇后想让宋大夫尽心尽力,就要打消宋大夫的后顾之忧,到了应天府就是到了家门口,将心比心,想来宋大夫这会儿惦记家人。
朱元璋才不会替人家考虑,就说:“他爹和他儿子不是在吗?让他们说说话就够了。”上一批给太孙看病的大夫们都被扣留,这会都在被看管。
马皇后知道拗不过他,就说:“我再让内库给宋家送些东西,如今大孙还指望人家呢,你态度好点,别动不动吓唬人家。”
“放心吧妹子,咱知道。”
马皇后带着宫女走了,她打算先去看看郑道长,把朱雄英开始恢复的好消息告诉郑道长,再吩咐给宋家送东西。
吴诚看着马皇后离开,小声问:“皇上,那衣服什么的,还做吗?”他不敢提棺材两字,这会提这个真不吉利。
“先不做了,所有的东西先停工。”
“是,那礼部的诏书呢?诏书已经写好了。”
“先放着,过几年再用。”
吴诚应了一声,随着太孙的病情好转,很多必死的人逃脱殉葬的命运,吴诚自己都松了口气。
宋大夫被恩准见父亲儿子。在这地方三人也不可能说什么贴心话,都捡着“圣明天子”这种形而上的套话说了几句,知道全家人平安就够了。
晚上郑道长被扶着来看朱雄英,朱雄英的精神头比前几天好多了,而且他身上脖子上密密麻麻的都是痘痘。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郑道长也高兴。
说了一会儿,郑道长没精神了,麟子说:“我送祖祖回去,等会再来和雄英哥哥说话。”
朱雄英说:“你回去和太姨婆早点睡吧,我好了,你不用来回跑,照顾太姨婆吧。”
马皇后也赞成。
麟子就扶着郑道长回去,马皇后送一老一小回去,也没几步路,几个人在门口推让了几句。
屋子里朱雄英对车大蓬说:“你明日劝着妹妹回去吧。”
车大蓬说:“不如等您大好了再请大姑娘回去。”
朱雄英看着帐子顶说:“算了,马上要过年来,让她们回去过年吧。再有我这个样子,满脸都是红痘,密密麻麻,妹妹看了会恶心的。”
车大蓬说:“不会的,大姑娘不是这种人。”
麟子和郑道长回到屋子里,郑道长说:“还是宋大夫的医术好,他刚才给我开了药方,我这不算严重,喝几日的药就好了。如今算是拨云见月,也是一件好事儿。明日让他们送点肉馅来,你爱吃饺子,我给你包些鲜肉的饺子和汤圆。”
麟子问:“咱们还要再这里过年?”
郑道长说:“过年宫里庆典多,雄英爷爷奶奶都要回去,他爹娘也忙,他一个人在过年的时候孤零零的躺在这里,他心里不舒服,你马奶奶也不放心,必然会求着我留下,我留下来你不也会跟着留下吗?既然留下来,就过得舒服些,弄些咱们爱吃的,也算是过年了。”
麟子点头。
郑道长说:“再过两天就是你生辰了,我让他们煮一碗面条,让你吃一碗长寿面的功夫还是有的。”
这时候门外吴诚问:“郑太君在吗?”随后吴诚进来,跟郑道长说:“皇上听说您家里现在缺使唤的人手,多谢您和大姑娘这几日留下帮忙,宫里挑了些人手给您和大姑娘使唤。”说完把身契和名册奉上。
天子赏赐推辞不了,麟子不信捏着这些人的身契真的能控制他们,大概想着这又是一群监视的人。
于是她决定把自己差点被殉葬的事儿咽到肚子里,说给老人家知道,老人家如今风烛残年,除了更担心也没法做出什么事情,现实不会改变什么。
在力量弱小的时候,要懂得收敛锋芒。
————————
晚见
第145章 知晓
次日朱雄英身上的痘痘让人看了头皮发麻,让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受不了。
宋大夫作为一个大夫见得多了,给朱雄英调整了一下药方,朱雄英在白日不再昏睡。
这时候的朱雄英有精神了,死活不同意麟子来找他,他也说了实话:“我这样子妹妹看了害怕。”
马皇后说:“谁出痘都是这样,你别想多了。”
朱雄英跟马皇后说:“奶奶,快过年了,让妹妹和太姨婆回去吧,不能因为我让她们在这里过年。而且他们家的房子是新的,第一年主人要在新房子里过年。”
在朱雄英说话的时候,朱元璋进来,脱了外面的大氅后跟马皇后说:“是不是今日大孙好多了,今儿这话也多,咱在门口都听见了,可见要大好。”
马皇后笑着说:“早上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鸡蛋,跟我说没吃饱,宋大夫说不能再吃了,前几日他肚子里空,现在突然吃这么多不利于养生。”
朱元璋好脾气地说:“这事儿要听大夫的。大孙子,如何了?”
朱雄英回答:“爷爷,浑身痒。”
“痒就对了,咱以前上阵杀敌,伤口血淋淋的,一旦痒就是在长肉芽,这是好事儿,再忍忍,过上五六天你就大好了。”
朱雄英说:“让妹妹回去吧。”
朱元璋说:“你妹妹也出痘了,如今最好的大夫在这里,你太姨婆也病倒了,你们三个都是病人,都要喝药。让她们两个回去没好大夫你放心吗?以前你太姨婆在咱们家过日子,跟咱们一起过年,你妹妹早晚是咱家的人,提前一起过年也没什么,所以今年留她们一起在这里过年。”
朱雄英嘴唇动了动,他很想问为什么爹娘弟弟不来这里过年,他知道弟弟妹妹太小,娘要照顾他们,爹还有很多事儿忙,可是他也很想看到爹娘,他自己也是个小孩子,想到这里他总是觉得很委屈。
此时朱雄英体会到了什么是孤家寡人,哪怕至亲,也会因为疾病远离他。他才发现他虽然是太孙,但是他弟弟朱允熥也有资格成为太孙。
他全心全意爱着父母,但是父母对他的爱只有一小份。
朱雄英跟朱元璋和马皇后说:“爷爷奶奶,我带累你们了,为了我,奶奶已经好久没休息好了。”
拖着病体顶着传染的风险熬了这几日,马皇后对朱雄英这个孙子真是掏心掏肺的好。
朱元璋一天跑来几遍,晚上也在这里睡,半夜还要来看看孙子,他对孙子也是全心全意。这些朱雄英都知道,看到他们老夫妻,动情的朱雄英眼泪掉下来。
马皇后赶紧哄他。
过了一会药效上来,朱雄英又睡过去了,老夫妻一起出门。
出了门朱元璋拉着马皇后走远一点,跟马皇后说:“妹子,你发现没有,大孙这两天没问他爹娘了。”
马皇后回想了一下:“你不说我还真没发现。”
“儿媳妇照顾几个小的,她要是来看孩子,万一被传染上,又引着几个小的也被染上可怎么办?标儿那边也是,他整日出入东宫,也怕染上。再说了,标儿乃是国本。”
国本不可轻动,在朱元璋的心里,自己这个皇帝能病死,朱标这个年富力强的太子不能有一点事。
朱元璋就说:“他爹娘来不了,孩子心里就容易多想。再说了,过几日就大年初一,咱家要祭祖,官员外藩要朝贺,咱们都要出面,要不留姨妈和麟子在这里陪着他过年,咱们有空了就来。”
马皇后点头:“就怎么办,刚才说得也对,她们一老一小也都是病人,在这里有太医有药品,比回去更好一些,我去跟姨妈说。”
马皇后和郑道长说的时候郑道长一点都不意外,麟子也不意外,还跑去看朱雄英。
朱雄英醒来看到麟子趴在床边,立即拉被子捂着脑袋。
麟子就拽开:“你别捂着,捂着干嘛啊?”
“我脸上都是痘,可恶心了。”
“我前几天也长了一身痘,我自己都不觉得恶心,我也不觉得你恶心,哎呀,把被子放下,别捂着头,小心喘不上气。”麟子使劲把他的被子扒下来,埋怨说:“你怎么扭扭捏捏跟个要上花轿的大姑娘一样啊。”
朱雄英问她:“你见过要上花轿的大姑娘?”
“我经常见,要不是来这里,我年底还要各处去吃席呢。年底成亲的多,我可是看遍了我们麒麟镇各村婚嫁的人。人家新娘子都是欲拒还迎,嘴上说不可不可,心里还是盼着早点上花轿。你就是想着‘我不能让妹妹看见我’,但是还想和妹妹说话。你说你和新娘子一样不一样?”
“你调皮。”
麟子嘿嘿笑起来。笑完了麟子说:“雄英哥哥,你能恢复过来真好!”麟子说这话真心实意,差点跟他埋在一起,真惊险。
朱雄英好一会才说:“妹妹,我会保护你的。”
麟子使劲点头:“我信。”
朱雄英又说:“明天你过寿,你想要什么寿礼?”
“不知道诶,现在我没什么想要的。不如你赶紧好起来吧,你好起来了我能回家去,开春就有时间关注山上的庄园,等庄园建造好了,我请你去玩儿,你送我一套花瓶,咱们漫山遍野采野花,好不好?”
朱雄英说:“日后每个春天我和你去采野花,夏天我和你一起去避暑,秋天一起去找野果,冬天一起烤火看雪。”
“你傻啊!冬天山上冷,冬天不要住在山上。”
朱雄英微笑起来:“嗯,你喜欢冬天的琵琶湖吗?”
这地方就是琵琶湖,麟子想了想,说道:“喜欢,就是小了点,昨天他们把你的东西放在湖面上烧,冰面都烤化了,我看到鱼了。”
作为天花病人,朱雄英用过的东西都拿去烧了。
“日后我们在这里建造一处精舍,冬天来看雪,好不好?”
麟子这下听明白了,他规划的是两个人的生活。麟子眨巴着眼睛,犹豫了一下说:“好啊。”
先答应他,日后能不能实现还真不一定。
朱雄英笑起来,他对麟子说:“我想握着你的手睡觉。”
“给你握着。”
麟子看着他睡着了。
次日麟子过生日,马皇后带来一件大红色衣服给麟子,麟子看了一眼很喜欢,穿上还很合身,就问:“这衣服真好,是宫里的姐姐连夜做的吗?回头我要谢谢她们。”
马皇后说:“不用谢,你的尺寸宫里一直都有,新的一岁穿新衣。这个是太子妃给你的,金项圈喜欢吗?”
“喜欢!”金项圈上挂着錾刻牡丹的金锁,看着很贵气。
麟子穿着新衣服找朱雄英玩儿,朱雄英已经能下床,送给麟子一套围棋的棋子,是金珀和血珀打磨光滑的棋子,红色和金色摆在棋盘上非常好看。
两人就在屋子里下棋,麟子经常悔棋,喊着:“让我退一步,好雄英哥哥,我要退一步。”朱雄英脾气很好,每次都同意她悔棋。
中午两人又一起吃了长寿面,下午各处噼啪放鞭炮,马皇后和朱元璋回去主持祭祖。
琵琶湖就剩下他们三个人和一堆宫女太监侍卫。
太庙里面,诸王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很轻松,就知道朱雄英没事儿了。纵然是知道,还是要去老朱跟前问一下。
老朱心眼小,不问一声,他会觉得这群兔崽子们不关心侄儿。
朱元璋的心情状态就很好,大声说:“你们大侄儿好多了,过几日就能回来了,现在胃口也好,能吃能睡。”
湘王就说:“太好了,大哥这几日惦记侄儿,吃不好睡不好,眼圈都是黑的。”
朱元璋就去安慰朱标。
祭祀的吉时到了之后,朱元璋带着儿子和近亲们一起祭祀。他对着父祖的画像磕头,默默祈求:“爷,爹,你们在天上保佑咱家的孩子,多保佑些雄英。”说完再三叩头,态度极其虔诚。
此时整个大明王朝很多人家都在这时候一起叩头祭拜祖宗。
荣国府和宁国府的祠堂就在宁国中,祭祀完毕,贾家的男丁们退出了祠堂,一起往宁国府的正堂去坐一会儿,吃完饭就要各回各家一起守岁了。
这时候有人进来,在贾敬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贾敬让人退下,就请贾代善去书房坐一坐,至于满屋子族人,自有别人招呼,他也没管。
叔侄两个进来书房,贾敬关上门,把外面的纷纷扰扰给挡在了室外,屋子里很安静。
贾代善坐下问:“有什么消息吗?”
“有了,钟山那边撤人了。”
贾代善点点头:“看来太孙大好了。”
朱元璋给朱雄英择出的墓地就在钟山,当时整个朝廷都震惊了,随后出现了让贾家更震惊的事情,礼部被要求起草诏书,诏书的内容就是迎娶郑氏女为太孙妃,择日完婚。
先不说前些日子满城童谣已经把太孙妃的人选给点破了,就说此时仓促完婚总是令人多想。
而且贾代善的老丈人保龄侯史公如今成了百官之首,亲自看过诏书,甚至还知道朱元璋的各种安排。
胡惟庸前些日子死了,文官排第二的汪广洋因为被牵扯到了胡惟庸案中,刘暻求重新审理刘伯温的案子,查出来汪广洋和胡惟庸合伙毒死了刘伯温,汪广洋前几日也上路了。最后什么事儿都没干的保龄侯史公反而成了文官之首。
保龄侯在得知要让郑家女殉葬的时候就传消息给了女婿贾代善,贾代善心里七上八下,最后心一横,当作不知道。
反正人家姓郑,和自家无关,毕竟都做太孙妃了,给太孙殉葬也就殉了。
今日又收到了消息,葬礼的筹备取消,陵墓停工,那封没发出去的诏书也被存档,看上去太孙妃真的是郑家女了。
贾敬问贾代善:“咱们家人怎么办?”
贾代善没说话,他还在思考。
贾敬就说:“当初两个侄女出生的时候,都说大的那个不行,小的有福气,现在看来,似乎,”他停顿了一下。
贾代善明白他没说出来的意思,现在看着郑麟子马上飞上枝头成凤凰了,着急了。
贾代善说:“将来还长着呢,将来的事儿谁说得准啊,先不要着急,有的事儿急不得。”
晚上贾代善回安,史夫人迎上来,小声说起了娘家传来的消息。
“我爹的意思是趁着过年,派人先去探探对方的态度,要是对方有那意思,咱们也不必把人接回来,平日里殷勤走动,等到郑太君没了再接回来。”
贾代善皱眉:“这什么意思?”
“将来太孙妃总要有人依靠啊,指望着远在海边的舅舅家吗?也太远了,咱们到底是血脉至亲。”
贾代善说:“这会儿说血脉至亲了,怎么不说她还刑克至亲?她回来了和她娘怎么相处?和兄弟姐妹怎么相处?王家还有一条人命横在中间啊!”
史夫人问:“您的意思,她不会回来?这是小孩子想法,如今她有此地位该放眼看,真做了太孙妃,他需要托着她的梯子,要是咱们不帮她,谁还帮她?”
“你想岔了,愿意托她的人多的是,你最好别闹腾,现在就是路人,闹得严重了就是仇人。”贾代善强调:“能在宫里哄着皇上满意的人少之又少,绝不是个傻子,不是你给点小恩小惠就能听你摆布的。”
史夫人点点头:“那真是可惜了,我管着家里人不让乱说。”
贾代善点头,他说:“现如今大事就起复的大事,母亲去世两年了,过几个月我就能回朝廷里,这几个月里面咱们家千万不能出事儿。”
“放心吧,家里我看着呢。”
次日外命妇们进宫,杞国公家的老夫人楚夫人朝拜后提出想去见见郑道长。马皇后立即安排带她去了。
一起去的还有常家的三位夫人,也是朱雄英的三位舅妈。
到了皇宫后面的琵琶湖,四位凤冠霞帔的夫人下了车,楚夫人是来找郑道长的,和常家的三位夫人去了太孙养病的房间叩拜后就和郑道长离开了,留下常家的三位夫人和两个小孩子说话。
郑道长带着楚夫人来到她和麟子居住的小房间里。
郑道长说:“这地方小,委屈你先坐会儿。”
“不算小了,这屋子放个火盆一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这才是好屋子。您坐下吧,我不喝茶,今儿穿的衣服多,来的时候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您坐下咱们一起说说话。”
一个宫女送了一盆核桃进来,郑道长拿起托盘上的小锤子砸核桃给楚夫人吃,对宫女说:“你们去歇着吧,让我们自在地说会儿话。”
宫女们应了一声,出门去了。
郑道长问:“今儿来的人多吗?”
“自然多啊,这场合谁不来?除非是刚生完孩子或者是马上要生孩子,就是病着也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这场合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所以不让来不是体恤,而是耻辱。
两人说了几句前面的事情,楚夫人就问:“听说您养的孩子也出痘了,好了吗?”
“麟子那小身子骨一直强壮,前后也就是三五天的事儿。”
“听说太孙这次折腾了快半个月。”
郑道长点头:“太受罪了。”
“是啊,别说孩子了,大人也受罪,娘娘一直在照顾,娘娘年纪也不小了,熬了这几日,我看着精神头没几个月前健旺,回头您也劝劝她,让她多休息,多养养。”
“嗯。”
说的都是些闲话,这时候常家几个跟着进宫的仆妇给这些守在琵琶湖的太监宫女和侍卫们发压岁钱,郑道长门口站着的两个宫女也去领了。
楚夫人说:“这是常家打赏呢,怎么说也是他家的外甥病了,这些宫人尽心尽力,这时候他们家打赏不能小气了。”
郑道长笑着点头,把一小碟的核桃仁推到楚夫人跟前:“尝尝,这是北方的核桃,我吃着更香一些。”
楚夫人看外面没人才说:“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楚夫人看她这状态就肯定不知道,于是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了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都知道我今儿来见你了,万一你闹了,我母子两个真的扛不住,就怕上位恼了送我家全家去见我们老爷。”
郑道长皱眉:“这么严重?”
“前几日太孙不是严重了吗?我听我儿子说钟山那边动工了,太孙的墓地已经选好,前几日开始营建了。”
郑道长说:“这是要冲一冲吗?”她以为要冲喜,只不过她对冲喜很不喜欢,就说:“人还在呢,这种事儿就别办。既然墓地都动工了,那么棺椁寿衣这些?”
“也都置办了。”
“幸好孩子熬过来了。”说到这里郑道长互相想起楚夫人说不让闹,立即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不让闹,和我家麟子有关系?”
她的表情上全是恐惧。
楚夫人往外看了一眼:“我听说册封诏书都写好了,太孙的棺椁是双人的,寿衣是婚嫁时候的衣服,只不过这是礼服,做工繁复,宫里还没赶制出来。”
郑道长握着小锤子一下子砸碎了茶杯,茶水流下来滴到榻上,沁进铺在榻上的褥子中。
楚夫人赶紧站起来:“你可千万别闹,你要是真的闹了,往后我可不敢再跟说那乱七八糟的消息了。”
郑道长深呼吸几口气,说道:“我知道了,我就当没听见。”
“这才对。”楚夫人坐在郑道长身边:“这事儿啊没处说理。”
郑道长呆呆地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宫女们的说话声,楚夫人说:“你可千万别表现出来。”
郑道长点头,对外喊:“来人啊,换一杯茶。”
外面宫女提着裙子小跑进来,看到炕桌上有杯子碎片,立即说:“老太君您别动,千万别动,别扎着了。”
楚夫人说:“大过年的,碎碎平安。”
宫女也说:“那核桃是圆的,滴溜溜地转,一下子砸不中也是有的。”宫女以为砸核桃的时候砸到杯子,麻利地收拾了东西。
过了一会儿常家的三位夫人来了,在郑道长这屋子里陪着说了会儿话,郑道长如往常一样和她们说笑。她们不能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朱雄英的大舅妈站起来说:“不如咱们这会走吧,留老太君和太孙在这里养着,过几日元宵节了再一起出来拜见。”
楚夫人也跟着站起来,大家一起出去。
郑道长看着她们走远了转身回屋,跟身边的几个宫女说:“我头晕去躺会,你们看着点太孙和麟子,别让他们拌嘴了。”
宫女们应了一声,并没有走开,而是在门口坐下守着门。
麟子还不知道祖祖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和朱雄英一起研究他舅妈们送来的小玩具。
朱雄英身上的痘痘已经开始结痂,他总是想挠痒痒,当他的手抬起来,麟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不许挠,挠了留疤,到时候你就要成麻子了。”
“我成麻子你会嫌弃我吗?”
“会。”
“你才不会。”
嘴里这么说,他和麟子一起拆解九连环。但是背上太痒,他忍不住动起来。
麟子看了笑起来:“啊,你是不是背上痒痒,我教你狗熊蹭树。”
朱雄英忍不住笑起来:“这用你教我,我爷爷早就教给我了。”
实在是太痒了,他忍不住起来靠着墙蹭了几下。
因为穿得太厚,完全没效果。
麟子说:“算啦,你背上是不怕留疤的,我帮你。”说完开始挽袖子,因为棉袄袖子太厚,她挽不动。就说:“你等我把这只袖子脱下来。”
朱雄英已经趴在了榻上,背朝上,嘴里说着:“快点,快点。”
麟子脱掉一只袖子,把手插在棉衣里面开始给他抓痒痒。抓到了朱雄英的痒痒肉,两人都咯咯笑起来。
不放心麟子想要来看一眼的郑道长在门口就听见两个人叽里呱啦的笑声。进门就看到麟子趴在朱雄英背上,手臂插在他衣服里面,无论是行为还是姿势都很暧昧。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做不成夫妻实在可惜!
可是朱家的媳妇不好做,做得不论好坏,都容易没命。
郑道长叹息一声。
————————
明见
第146章 思虑
郑道长进到屋子里,板着脸说:“麟子,你可是个姑娘家,你衣服都脱了这像什么话。”
想脱掉棉袄袖子就要解开扣子,麟子的棉袄一半挂在身上一半拖着,这已经是很不体面的行为了。
雄英赶紧爬起来挡在麟子跟前,撒娇一样跟郑道长说:“太姨婆,妹妹是帮我抓痒痒。”
郑道长问:“车大蓬不能给你抓痒痒吗?”
朱雄英立即站起来,站在榻上搂着郑道长的肩膀:“太姨婆,我们还小呢,闹着玩呢,日后不会了,快坐啊。”说完让宫女赶紧端茶。
麟子穿好了棉袄,也过去一起哄着郑道长,又问:“刚才宫女说您头晕,还说您要睡会儿,这会儿好点了吗?”
“也就是在屋子里坐得久了,出去吹吹风就好,这回头已经不晕了。”
郑道长知道朱家不会轻易打消念头,被动地等是不是办法,要主动出击。她看了朱雄英一眼,距离朱雄英成亲还有几年时间,所以不能急躁,事情要缓缓图之。
如果操之过急,那就是鱼死网破,对麟子的后半辈子没一点好处。
郑道长装作被他们哄开心了,带着他们两个一起拆九连环,看着他们一起下棋。
天快黑了马皇后和朱元璋才赶来,进屋看到老小三个人在榻上下棋玩儿,笑着说:“中午你们吃的什么?”又赶快摁着麟子和朱雄英,对郑道长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外道。”
郑道长说:“国礼重大,不可不慎重,而且今日还是初一。”
朱元璋立即说:“您老人家就是事多,一家人何必外道。快坐下,等会吃了饭看人放盒子。”
最终也没行礼,朱元璋两个小孩子下棋,棋子就是朱雄英送给麟子的这套琥珀棋子。
朱元璋一边下棋一边说:“这棋盘看着不衬这棋子,回头让他们弄点黑漆,这样就好看了。”
麟子说:“我还以为您老人家要赏赐我一块乌木棋盘呢。”
“你这是不会过日子,刷黑漆不比弄一块乌木容易?那句话是怎么说的?不以恶小而为之,对,就是不能因为想得到一小块乌木就去弄到手,你要自己想想,你一旦去弄这个,多少人学你,然后多少百姓要去采伐乌木,总之少做少错。”
麟子说:“可是乌木好看。”
朱元璋说:“黑漆更好看。你这丫头将来也是个爱享受的主儿。”
麟子听了瞬间找到了方向,觉得如果自己一个骄奢淫逸的人,他老朱家就不会娶这样的媳妇。闹着说:“我就想要个乌木,大过年的,您还没给压岁钱呢,就不能把乌木棋盘当压岁钱赏给我?”
朱元璋哼了一声:“小东西咱还治不了你!用你自己的钱买去!”说完他对着郑道长和马皇后说:“这小姑娘分得清里外人呢,自己家过日子抠抠搜搜,出来占人家的便宜一点都不手软。听说她那园子里要装饰些太湖石,她嫌弃太湖石贵,就让人去狮子山上找石头。”
麟子一听,心想弄巧成拙了。麟子老实下来,深恨自己这深入骨髓的节省让自己今日功亏一篑!
马皇后说:“狮子山的石头不好看吧?临阳侯在太湖过了那些年了,不能找他的旧部弄几块来?”
朱元璋说:“就算石头不花钱,这一路运过来难道就不花钱了?她抠门到运石头的钱都不愿意出。”
麟子心想这就是家里有一群眼线的后果,自己一举一动老朱都知道。
麟子有气无力地说:“从太湖运过来也是要花一大笔钱的啊!而且我也没觉得奇奇怪怪的石头好看。”
朱雄英也说:“是啊,我也不觉得我们花园里的石头好看,但是我爹说好看。”
朱元璋回忆了一下东宫周围的石头造景,也说:“咱也不觉得好看。”
朱元璋单方面觉得他和两个小孩子的审美一致,高兴地说:“待会让你们吃驴肉,天上龙肉地上驴肉,今儿你们敞开了吃。”
郑道长突然发声:“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马皇后立即说:“再过几日吧,明日几个孩子回来走亲戚,要不初八或者初十?”
郑道长说:“初四吧。”
最后经过商量,初六回去。
朱元璋不高兴,板着脸,觉得郑道长又扫兴了。这全家团聚的时候她总是扫兴!所以他一直拉着脸直到天黑了回到乾清宫。
老朱觉得他对郑道长够客气够尊敬了,但是老人家总是在他高兴的时候扫兴,在他得意的时候戳他肺管子。
一转眼到了初六,朱雄英身上痘痘早就变硬结痂,而且大部分结痂已经脱落,过几日就能回东宫起居。
麟子捧着他的脸看:“让我看看,你可千万别当麻子。”
好在脸上干干净净,麟子松口气。
呜呜,小哥哥的脸保住了!
上午郑道长就让走,但是朱雄英拦着不让走,直到下午了,麟子也说:“再不然我们走就出不了城门了。”
朱雄英看着载着他们的马车走远,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
车大蓬说:“小爷,回头您还能找郑大姑娘玩儿啊。”
“哦。”朱雄英回小屋子去了,这时候朱雄英已经是痊愈的状态,请来的应天府名医已经回去了,宋大夫开的药都是温补的。而朱雄英用过的东西已经焚烧干净,现在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新换的。
朱标夫妻这才来看望大儿子,看他在榻上躺着不说话,两只眼直愣愣地看着屋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朱标和太子妃对视了一眼,太子妃说:“雄英?”
朱雄英转头看到爹娘就站在门口,先是吃惊停顿了一下,接着才一副欢喜的模样翻身起来。
“爹娘,我好久没见你们了。”
朱雄英趿拉着鞋子跑到门口,搂着朱标问太子妃:“爹娘你们最近好吗?弟弟好吗?”
“都好,我们都惦记你呢。”太子妃说:“我和你爹给你带了你爱吃的。”
一家三口坐在榻上,朱标看着眉飞色舞的儿子,总觉得他表现得有些刻意,孩子和父母似乎有了一丝生疏。
但是朱雄英又和以前一样撒娇弄痴,讲这几日和妹妹吃了什么玩了什么,朱标揉了揉自己太阳穴,觉得自己这几天太累了,有些头晕,已经到了胡思乱想的地步。他歪倒在榻上,听着他们母子说话睡着了。
麟子他们乘坐的马车到了城外,到达麒麟镇的时候外面已经天黑了,好在距离苇塘村不远,但是刚出了镇子,外面开始下雪,麟子从马车里伸出脑袋,发现周围一片黑乎乎的。
麟子缩回去跟郑道长说:“祖宗,这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郑道长对外面赶车的人说:“都留意些,马上要过河了,别掉到河里去。”
外面传来应答声,过了一会车子颠簸了一下,没走几步,又颠簸了一下,这是过了桥。
魏家兄弟打开门,马车进了院子,院子里整整齐齐地站着几排人。这都是皇帝安排的下人,麟子看了觉得胃疼,但还是扶着郑道长下车了。
郑道长累了,对张剃头说:“我累了,先散了吧,明日再说。”
几个宫女跟着郑道长她们到了主院,郑道长没胃口,也不打算吃饭,要早早地睡下。
这几个宫女扶着郑道长睡下后又开始收拾外间,打算在外面睡。
大户人家有值夜的习惯,麟子真不想让人晚上值班,不是她有平等博爱的思想,实在是晚上的屋子里是最后的自由地盘,麟子不想让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候守着,那也太不自由了。
“行了行了,我们家没值夜的习惯,你们回去睡吧。”
宫女们还想争取一下,麟子说:“这不是宫里,这是我家,我说了算,你们有自己睡觉的房间,回去睡。”
看着这几位宫女离开,麟子在心里默默地骂老朱不做人,麟子是知道宫女生活环境的,那真是见着伤心闻者落泪。睡觉的床顶多二尺宽,房屋还没麟子家的猪圈宽敞。这不是麟子在夸张,事实就是如此。
好歹这群宫女来到麟子家里,两人一间房,这才是正经过日子的样子。
麟子也不打算吃饭,这几天肚子里全是油水,一顿不吃也没事儿。就洗脚后打算爬床上睡觉。
她光着脚踩在凳子上吹灭了桌上烛台里的灯火,黑暗里郑道长说:“走慢点,别磕着了。”
“哦,祖祖,您没睡啊?我以为您睡了呢。”
“我怎么能睡得着啊!”郑道长没跟麟子说殉葬的事情,怕把麟子吓着了。等麟子爬上床,她就说着前几日麟子和朱雄英玩闹的事情说:“你现在渐渐大了,日后不能再随意了,要和你雄英哥哥谨守礼数。”
“嗯。”
郑道长觉得这话说得太隐晦了,怕麟子听不懂,想说得更直白一些,就说:“你是怎么打算的?”
“打算?”
“嗯。”
“我打算将来走遍天下,祖祖,我不想成婚,也不想生子,我想看遍世间的大好山河,等到我走不动了,我回来住在狮子山上,谁把我埋在您身边,我的遗产就给谁。”
郑道长久久没说话。
麟子问:“祖祖?”
“也不是不行,我在想你怎么才能逃掉这天罗地网。你年纪小,不知道皇权的厉害,无论你走到哪里总有人会抓你回来成亲的。”
“祖祖,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您不要想那么多了。”
“我要是再年轻一二十岁我也不想那么多,但是我老了,没几年可活的,不替你打算好我不放心。而且等是等不来机会的,要主动出击,可是四处颠簸真的好吗?”
居无定所四处颠簸,这样的日子过一辈子,郑道长想想都心疼。
她说:“睡吧。”
此时郑道长心里打定主意,她要试着和香军接触,看看哪一批人能被麟子掌控。
麟子躺下,搂着郑道长说:“祖祖,不要担心。”
“嗯,我不担心,睡吧孩子。”
————————
向今天还在工作的劳模致敬!
各位,五一劳动节快乐!
晚上见!
第147章 春日
次日早上起来,一群仆人来到了前院。郑道长带着麟子慢悠悠的吃了饭后再慢悠悠地去前院。
路上张剃头就说:“已经打听过了,这些人来历比较杂,都是这次胡惟庸案被牵连人家的奴仆。”
胡惟庸案牵连了大半个朝廷,这些官员都倒霉了,奴仆自然被当作财产发卖,只是这些人不知道为什么没卖出去。
郑道长嗯了一声,几乎把话说明白了:“他们在原来的人家都效忠皇帝,到咱们家也会照样效忠皇帝,如今家里的外人太多,你要小心才是。”
张剃头一下子听明白了,这些人原来在那些官员家里就是耳目,如今到了这里还是耳目。张剃头和他们不一样,张剃头自认为是匪,和这些朝廷耳目自然不是一路人,所以郑道长提醒他小心。
郑道长又说:“万事小心为上,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平时该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不要太刻意。”
张剃头应了一声。
麟子的大眼睛看看张剃头再看看郑道长,就说:“祖祖,待会我想去宋爷爷家里,宋师父回来了,我想登门解释一下,我就不和您去给他们训话了。”
郑道长说:“嗯,应该的。你喊他一声师父,过年过节也该上门看望,前几日咱们不在家,既然回来了就该立即去。”
她牵着麟子的手进了前院,前院里男男女女站着一院子人,郑道长对站在最前面的陈大和王三说:“你们收拾些礼品,陪着麟子去一趟宋家。”
陈大和王三立即应了,跟着麟子去了库房,郑道长就坐下给这些新来的奴仆立规矩。
陈大和王三两家已经搬到了宅子里住着,跟着麟子进了库房,找了些绸缎打算等会儿带到宋家。
王三在干活的时候跟麟子说:“姑娘,来这么多人,咱们的房子不够用了啊。”
这些仆人拖家带口,本来很宽敞的乡间大宅院瞬间显得拥挤了起来。
麟子问:“隔壁观里还有人吗?”
“有,还关押着犯人呢。说是开春了流放。”
麟子说:“先挤一挤,这里用不着这些人,回头园子和山庄建造完毕就把他们分到各处,也就不多了。”
说话的时候用红纸把绸缎包裹起来,三个人一起出门。
宋家的病人很多,门口永远停满了各种车。
麟子带着陈大和王三进去,宋师娘在院子里给一些病人熬药,看到麟子立即招呼过去。
“过来让我看看好了没有。”宋师娘把手里隔热的布巾和筷子放下,弯腰伸手捧着麟子的脸蛋子看起来。
“这一场大病,你还是这么白里透红肥嘟嘟的,可见没受大罪。”
麟子说:“我就是觉得有点热,其他的一点事儿都没有,祖祖非要我躺床上。”
“这可不是小病,不能掉以轻心,道长也是关心你。对了,你既然来了,等会见见你几个师弟。”
麟子的脑袋里冒出几个小小幼童形象的师弟,问道:“哪里来的师弟?”
宋师娘回答:“前几日你师爷他们进宫遇到了一些其他大夫,就收了他们几家的孙子给你师父做徒弟。”
“哦!”麟子点头。
这时候屋子里出来一个五大三粗二十多岁的男人,粗声粗气地说:“师娘,师父问甘草还有吗?”
麟子仰头看着这壮汉,心里想:这是师弟?
“有,我给你拿。对了,你这是师姐,你们先说话。”
对方拱手见礼:“见过师姐。”
麟子:我该咋说?
“请起,请起来。”麟子咽口唾沫,压根没法跟这么壮硕的师弟有话题聊,这壮硕师弟也没话题和一个小丫头聊,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这时候师娘拿出一包甘草来递给这个壮硕的师弟,跟麟子说:“你师父在屋子里,去吧。”
麟子进去,陈大和王三把绸缎送给了宋师娘,帮着熬药换炉子。
麟子进去的时候宋大夫正在给人把脉,随后说了药方,一个清秀的青年在一边记录,写完后带着病人去抓药,这个也是师弟。
麟子赶紧蹭过去给宋大夫捶背:“宋师父,我今儿负荆请罪来了。”
“唉,是我没福气,这事你师爷跟我说过了。我还盼着将来名留青史呢,罢了,日后别提了。”
宋大夫对皇帝这种生物真的恨得够够的。
“呜呜,师父。”
宋大夫不听麟子撒娇,问:“听你师娘说你这一年到处玩耍,不务正业,以至于学医的事都断了,是真的吗?”
麟子真的要哭了:“是真的。”
“新的一年万象更新,你也该新年有新气象,既然来了,就来打下手吧。”
“哦。”麟子赶紧跑前跑后帮着拿东西扶病人,抽空出去告诉王三他们别等了,今儿要在这里干活,中午不回家吃饭了。
等到中午,麟子端着一大碗面条吃得正香,突然听到壮硕师弟问:“师父,这次您治好了太孙,皇上说给治好的大夫封侯,什么时候给您封侯啊?”
麟子立即抬头,宋大夫当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饭。宋家人也没人插话,这壮硕的师弟看大家没人说话,也不说了,低头吃饭。
宋大夫是没话可说,因为好话坏话都不能说。说好话,就是盼着封侯,谁知道皇帝说出去的话能不能兑现,盼着封侯就等于盼着他兑现承诺。说丧气话,这是埋怨封侯晚了,总之说什么都不对。而且宋大夫真没想着被封侯,朱家人难伺候啊!
宋家人就盼着老朱把他们全家都给忘了,甚至宋爷爷后悔没跟着去沿海。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到了晚上,麟子走的时候宋家的病人也全部离开了。麟子悄悄地问收拾东西的宋大夫。
“宋师父,你真的不盼着封侯吗?”
宋师父摇头:“我是真怕啊,看见你那几个师弟没有,我本不打算收徒,但是人在江湖混哪有不低头的时候啊。这京城的大夫都是拉帮结派,我也不得不低头。到时候我如果真的被封侯了,就被这些大夫给架在火上烤了。往后行业里面有事要不要出头,这是是非非不是想躲就能躲过去的。”
麟子拍了拍他:“宋师父,苦了你了。”
宋大夫说:“人不大还学着大人说话,走你的吧!”
元宵节之前麟子一直在宋家干活,过了元宵节天气就开始变得温暖起来,万物复苏,麟子就开始往狮子山跑。
她每次去的时候总要带一群人去,这里面除了跟随的奴仆还是有宋爷爷,他要去山上看看有没有草药,而且麟子放出豪言壮语,凡是狮子山上的草药,随便宋家去采。
自从上山的路修好了之后,山庄的修建速度就快了起来,到了二月底,整体已经建造完毕,接下来就是装门窗和粉刷装饰了。
只要付钱及时,后续的装饰也很快,三月中旬的时候门窗和各处粉刷已经完工,接下来就是院子里种植花木。
这时候朱标身边的勾来再次来到了郑家。
麟子去了狮子山不在家,郑道长见到勾来就说:“你来迟了,我家麟子今儿不在家。”
勾来笑着说:“老太君,不是来接大姑娘的,是太子听说您家的山上的房子快建好了,差了奴婢来跟您说不必买家具,前不久抄家,有不少家具堆在库房,您回头去捡捡,有喜欢的拿去用。”
郑道长才不占这个便宜,如果是朱标送,郑道长还觉得是真心送,可是如今朱元璋还在,就他那抠门样子,只怕是打着高价卖的心思。
郑道长说:“不了,我们家不用旧的。”
勾来说:“都是些好东西,三五十年用不坏。”他压低声音说:“好多都是王府里面抄家抄出来的。您也知道,开国才十几年,这些好料子也才用了十几年,重新上漆比新买的都好。”
这话郑道长承认说得对,东平郡王和西宁郡王当初弄的家具都是好东西,都盼着传给儿孙呢,如今想买这种好料子要花不少钱,甚至是捧着钱都不一定能买到。
事是好事儿,但是郑道长不想接这个茬。她就说:“家具这事儿不要提了,最近皇后可好?东宫的贵人们可好?”
勾来说:“皇后娘娘自从二月开始,就去各处寺庙宫观还愿,过一阵子必然来青莲观。太子并太子妃一切都好,各位小主子也都康健,就是吕娘娘最近有些小恙,大概是换季了病了,正在喝汤药。”
郑道长对吕氏不关心,就说:“那就好。”说完郑道长说:“皇后还愿是因为太孙病好了才去还愿吗?”
“是啊。”
郑道长说:“我家孩子也病了,说真的我当时心里也七上八下,提心吊胆。”
勾来立即安慰了几句。
郑道长说:“这样吧,你回去帮我问问皇后,就说我本来也想谢谢诸天神佛,可我是个道士,不方便到处去拜,就让麟子替我去,再说这也是为她还愿,她也该去。我想让皇后带着她,你替我问问行吗?要是行,就请皇后带着她,要是不行这事儿就算了。”
勾来站起来:“奴婢这就去问。”
勾来回到东宫,先是跟朱标说郑道长不要家具。
朱标是真心想送,想了想就问:“姨婆是嫌弃太旧还是有什么顾虑?”
勾来说:“可能是觉得太旧。”
朱标就骂勾来:“没用的东西,姨婆的意思你没听出来!算了,回头我亲自问一声。”
勾来被骂了连连认错,又小心地把郑道长的话说了,朱标听说然麟子跟着一起还愿,他想了想就说:“嗯,去吧,跟我娘说一声。”
马皇后自然是满口答应,和坐在一边喝茶的朱元璋说:“我这就让人把麟子接来。”
朱元璋嗯了一声,就如郑道长很了解朱元璋一样,朱元璋也了解郑道长。非必要,郑道长不会和老朱家有什么联系,这种让孩子去还愿的鬼话朱元璋是不会信的。
他放下杯子跟马皇后说:“咱想着姨妈是不是答应让两个孩子成亲了,毕竟以前她可是每次提起来都反对。”
马皇后问:“你怎么这么想?”
“你想啊,你这是为大孙还愿,麟子也去还愿,能说她是为自己还的,也能说她是为咱大孙还的。这么想,他们要是成亲了,为了大孙,你带着孙媳妇去还愿是不是就说通了?”
“是能说通,可是这不是还没成亲吗?”
朱元璋没说话,他直觉告诉他老太太要作妖了!
朱元璋是不敢小瞧了这位老太太的。
他说:“带着孩子去吧,各处都转转,雨露均沾。对了,多带点粮食钱财,别光舍给寺庙,路上看到讨饭、路过一些穷村也舍出去,这粮食给咱的好百姓吃了比给那些秃驴吃了让咱顺心。”
“重八!这怎么还骂上秃驴了。”
“咱当过和尚,咱知道庙里的破事。也就妹子你们这些婆娘信这个。”
“别说是庙里,各行各业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围也有很多高僧大德。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
麟子回到家,听郑道长说要去还原,心想这都过去两个月了,怎么突然想起还愿了,而且还和马皇后一起去。
麟子说:“回头等咱们庄园建好了我自己去也行。”
郑道长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你还是跟着一起去吧。”郑道长的态度不容拒绝,麟子看她这态度也只好答应一起去。
麟子聪慧,自然看出郑道长让她出去有目的,可是也不好问。
次日一早,几个跟着来的宫女进来帮着收拾东西。
宫女一共有六个,分别是梅花、桃花、杏花、荷花、桂花、梨花。这六个人中桃花和桂花负责照顾麟子,剩下的都在侍奉郑道长。
几个人一起给麟子打包了衣服,桃花和桂花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这是要跟着麟子一起去宫里,除了他们两个,秀秀和兰兰也要跟着去。
走之前郑道长嘱咐说:“这衣服是这几日新做的,你回头穿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关于穿新作衣服这一件事郑道长讲了三遍。
每次讲出来麟子都应了,等到宫中的马车来接麟子的时候,郑道长还在说:“衣服别忘了穿。”
麟子在车里应了一声,把脑袋伸出窗口对着郑道长嘱咐:“您每日要多吃饭,早点睡,我很快就回来了。”
郑道长举着手摆了摆。
很快郑道长对那件衣服在意的事情传给了朱元璋,最近一段时间朱元璋的烦心事很多,最烦心的就是今年的科举。
每次科举就是南北方一次矛盾体现,弄不好这些来参加科举的读书人能再应天府拼个你死我活。至于郑道长对一件衣服在意的事情,朱元璋下令:“找相同的布料,做一件一模一样的,找个女孩穿上,先去各处寺庙里转一圈,记住,要去佛寺。”
香军的人就藏在佛寺里面,这是因为弥勒下生和无生老母这些都和佛教扯上了关系。而且去年青莲观有两次重大的法会,那些道士在锦衣卫的紧盯下没一点问题,所以朱元璋坚持认为香军余孽就在寺中。
麟子跟着马皇后到了坤宁宫,就住在偏殿的一间房子里。贴身侍奉的是秀秀和兰兰,桃花和桂花给予礼仪指导,并不做杂活。
而秀秀和兰兰被郑道长告诫过,说是麟子以为背后的胎记被抛弃,所以不许外人看到,免得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秀秀和兰兰听进心里,两个人无论做什么,在外面的时候都会有个人守着麟子,免得麟子有需要的时候被外人靠近。
下午朱雄英放学,听说麟子来了就跑来相见。
他一路撒丫子跑到了坤宁宫门口,在大门外站住徘徊不定,反而显得犹豫了起来。
车大蓬问:“小爷,都到门口了,怎么不进去?”
“你别说话,让我想想。”
车大蓬没说话,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朱雄英在门口犹豫了一阵子,最终进门了。进去前因为在门口磨蹭了一会,早就脸不红气不喘,把衣服仪容也整理了一下,进门后他就是那个矜贵的太孙。
麟子笑着从大殿里出来,叫了一声:“雄英哥哥。”
朱雄英刚才在门外想了半天的事情被这笑容一冲,整个人都明媚了起来,大声喊着:“麟子妹妹”,然后不自觉地跑过拉起了麟子的手。
“麟子妹妹,你剪头发了?”
也没剪头发,就是弄了个齐刘海,正好盖在眼睛上,齐刘海大眼睛加上笑容,自然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
朱雄英心里闪过一千个赞美的词儿,最后只能说:“妹妹,你真好看。”
麟子大眼睛笑成了月牙,两排大白牙显出主人心情好。
马皇后在屋子里说:“进来吧,你们两个看到对方都走不动道。”
朱雄英牵着麟子进了屋子,进门后就跟马皇后说:“妹妹来咱家真是意外之喜呢。”
马皇后说:“年前你们两个出痘把我和你太姨婆都吓着了,年后过了初春各处都太平无事,我想着也该去还愿了,你妹妹跟我一起去,她现在咱们家住几天,回头你晚上放学了来找妹妹玩儿,白日里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
“孙儿记住了。”
晚上在坤宁宫吃饭,朱元璋也来了,一顿饭两个孩子吃得香甜,晚上朱雄英离开的时候恋恋不舍,被朱元璋喊了几遍,出了坤宁宫被风一吹,朱雄英的理智才开始回笼。
他白天在坤宁宫外犹豫的那一会儿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和妹妹相处时候表现出感情淡了,将来是不是就不会让妹妹殉葬?
他在坤宁宫外决定慢慢的远着妹妹,可是见了面,笑容不自觉地爬上他的脸,他的眼睛看着对方,他的手伸向对方,整个人像是被对方吸引,时刻都想看到对方。
所以出门后他才明白自己不会演戏。
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
朱元璋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学会叹气了,这是长大了?”
“您怎么这么说?”
“知道发愁了,不是以前没心没肺的时候了。小时候只知道吃喝玩乐,一不顺心就嚷嚷,现在也知道苦闷烦愁,可见是真的长大了。”
朱雄英没说话。
“愁什么呢?跟爷爷说,爷爷给你想办法。”
朱雄英到底年轻,听到爷爷这么说也没掩饰,让人走远一点,问道:“孙儿病的时候,您是不是想让麟子妹妹殉了?”
朱元璋点头:“嗯,咱想好了,给你们办个婚礼,你们就是夫妻了,日后一起在下面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爷爷,我不想自己死了还要拉她一起死,我如果没了,让妹妹活着,您答应我好吗?”
“答应不了。”朱元璋说完就走。
朱雄英很想问“您死了要让奶奶殉吗”?但是这话他不敢说,更不愿意问。
他追着朱元璋说:“爷爷,这样做是不对的。”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
“反正这是不对的,我不同意妹妹殉我,我不同意任何人被殉。”
“你想改这规矩?”
“嗯!”
“等你当家做主了再说吧,反正咱是不会改的。”
“爷爷!”
朱元璋走得很快,朱雄英在后面追着。朱雄英问:“您为什么这么做?”
“遵古训,你信吗?”
“不信。”
“你猜。”
“我猜,我猜其一是贪心,其二是为了子孙。”
朱元璋摸着大孙的头说:“你也不傻啊!记住,你将来要是先你麟子妹妹去世,要把她一起带下去,她活着,你的子孙和咱们家的家业都要被她把持,她那人有武曌的几分神韵。”
朱雄英没说话,因为他觉得他和麟子之间的距离更远了。
“爷爷,或许我俩成不了夫妻。”
“嗯?”
“我不想娶她了。”
“就为了不带他走?你这小子!咱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痴情样子。万一她比你先走呢,人这一辈子几十年,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你说的话这会咱不信,十年后你再说。”
————————
明见!
第148章 偶遇
朱雄英追着朱元璋到了乾清宫,就看到太监用大箱子抬着奏疏进来。
朱元璋对朱雄英说:“去,给咱拿来一本看看。”
朱雄英走过去,随意捡了一本,转身递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看完直接投掷在地上,背着手在大殿上转来转去。
朱雄英看到直接捡起来,看到开头就皱眉。
这是弹劾毛骧的奏本,上面要求杀毛骧。
朱雄英是个聪明孩子,略过纸面上那冠冕堂皇的理由,直接想到了根本原因,这是浙东文官的反扑,或者说这是朝堂的反扑。
这是他们对胡惟庸案的底线,那就是消减锦衣卫权力。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拿锦衣卫指挥使的人头祭祀去年年底被杀的官员,让日后所有锦衣卫指挥使在办案的时候想想毛骧的下场!
朱雄英把手里这本扔下,一连翻看了几本。朱元璋说:“别找了,这都是挑拣过的,这一箱子都是说这件事的,外面还有很多。”朱元璋说完问:“咱问你,你说毛骧该杀吗?”
朱雄英说:“这哪里是杀毛骧啊,这还要打咱家的脸。”
“对,咱的孙子一眼都看明白了。你说毛骧这会儿怎么办?”
朱雄英说:“爷爷,和他们争吵没什么用,正所谓打蛇打七寸。”
“说具体点。”
“说到底就是围魏救赵的事儿,表面上看他们要围攻毛骧和锦衣卫,这上面的所有的罪名对应的证据他们都有,锦衣卫对于他们来说也确实太残暴了。
对于您和我爹来说,锦衣卫是一把好刀,谁会放弃自己手里的刀呢?今日要保住锦衣卫那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他们对付毛骧的办法对付他们?我就不信,他们几家干干净净没一点问题。
如今是谁家在带头?”
朱元璋说:“保龄侯史家,老东西已经成了实际上的文官之首,但是想更进一步,打算做丞相,毛骧的脑袋就是他的垫脚石。都是毛骧真的死了,就算咱不让他做丞相,他也是事实上的丞相了。”朱元璋语重心长地对朱雄英说:“丞相的权力太大了,日后万不可再设丞相。”
这个朱雄英很懂,汉武帝就经常换丞相,说白了就是丞相权力大,强势的皇帝都喜欢无所作为的丞相,但是丞相天生就和皇帝站对面。毕竟天下权力就这么多,皇帝用得多了,以丞相为主的百官就用得少了。
朱雄英说:“孙儿也没必要在您跟前出主意,您肯定有主意了。”
朱元璋确实有主意了,他的主意就是接着杀。
他对朱雄英说:“昔日咱家没钱,朝廷没钱,朝廷要靠这些士绅,如今咱家不算有钱,也不用太依赖这些士绅了。过年前你在后面琵琶湖对朝廷里的事儿不知道,沿海送来了二百万银子,都是白花花的雪花银,老张送来的银子足色足斤,还有大量的税金以及上百艘大船的粮食。开春后的钱粮都有了,今年也不用指望士绅,所以,接着杀!
让毛骧先杀一杀保龄侯的威风。”
朱雄英点头。
朱元璋语重心长地跟大孙子说:“雄英,咱这样杀大臣,放在以前是绝对没有过的,之所以杀的朝廷里缺人朝廷还没出事儿,就是因为咱有军权。你要在骑射上抓紧了,你要是不能让那些杀才们服气,这军权是难以抓在手里的。”
朱元璋说完拍着朱雄英的肩膀说:“优柔寡断是办不成事儿的,你该有圣天子的样子,别做个软蛋,听进去了吗?”
“嗯。”
次日麟子起床洗漱,穿上了郑道长再三嘱咐的衣服。
此时朱元璋和马皇后说话,朱元璋身后吴诚手里捧着一件和麟子一模一样的衣服。
马皇后面色不悦,拒绝了朱元璋的提议。
朱元璋想让宫女撞翻汤碗,只要麟子的衣服上沾了污渍,麟子就要换衣服,到时候麟子穿别的衣服,毛骧就会安排一个锦衣卫家的小女孩穿上这件后来做出来的衣服跟着一起去,只要麟子不看见这小女孩就没没事儿,而这件衣服绝对能把暗地里的人引出来。
马皇后对这个计划一口否决,好好地祈福让他弄成刀光剑影,想想都生气。而且这是拿郑道长在钓鱼,马皇后更生气了。
朱元璋看马皇后反对立即表示祈福的时候再不插手,赌咒发誓后马皇后才算是松口气。
朱元璋压根不会放弃,无非是让毛骧他们广撒网,累是累了点,朱元璋是不会在意锦衣卫累不累,在老朱看来,只要有活儿干,这帮侍卫就该感恩戴德。
吴诚把衣服交给宫女藏起来,这时候麟子来吃饭。
麟子看朱元璋在,拜见后就问:“怎么没看到雄英哥哥?”
马皇后说:“他来的时候你还睡着呢,他刚才吃了点东西去读书了。”
麟子破觉得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说:“我以前没睡这么晚。”
朱元璋扑哧笑出来,因为麟子是能睡到日上三竿的懒蛋。
马皇后看他一眼,就跟麟子说:“好孩子,你起来得不晚,小孩子就该多睡一会儿,东宫里面你几个妹妹比你起来得迟多了。”
麟子决定不搭理老朱,和马皇后一起吃饭。
麟子在饭桌上问:“马奶奶,我们先去哪一处寺庙?”
朱元璋问:“你说呢?”
“我听马奶奶的,去哪里都行。”
马皇后看了一眼朱元璋,就说:“先去鸡鸣寺。”
麟子点头。
明初朱元璋下令佛寺迁出应天府,但是保留了鸡鸣寺,鸡鸣寺是当下应天府佛寺之首。
因为是临时决定去,而且鸡鸣寺又在城内,马皇后并没有让人封街而是临时侍卫开道,只要百姓不冲撞她的车队就好。
在马车里,马皇后搂着麟子讲起了鸡鸣寺,鸡鸣寺有几个来历,其中一个说同泰寺是鸡鸣寺的前身。
麟子总觉得同泰寺在哪里听过,非常熟悉,但是又说不出哪里熟悉,就问:“马奶奶,同泰寺是不是很有名啊?”
“是啊,你知道菩萨皇帝吗?就是南梁的一个皇帝,舍身到寺庙里,然大臣们筹钱再把他赎出来,他舍身的地方就是同泰寺。”
麟子恍然大悟,怪不得熟悉呢,原来是这个地方啊,她还背过“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呢。
只不过《声律启蒙》出现在康熙年间,这会还没这本书呢。
没一会儿车队到了鸡鸣寺门口,寺庙的和尚匆忙来接,寺庙里上香的香客们被紧急疏散。小门小户也就罢了,抬腿直接走了,但是那些高门大户顾虑多了,家里的女眷是不能让人看到一点的,所以要先躲在某处避过人群。这里面就有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
这两家约着一起上香,目的还是为了给贾敏找个合适的婆家。眼看着马上要出孝了,贾敏的婚事比她大哥贾赦的还要重要。所以史夫人托娘家人打听青年才俊,史家有了消息,就来和史夫人聊聊,这才约着一起上香。
这时候两家人被困在佛堂内,听说是皇后娘娘来了,都整理仪表准备拜见皇后。
马皇后带着麟子去了大雄宝殿,听说是为太孙还愿,全寺的高僧都来参加,大雄宝殿上梵音禅唱,钟磬悠扬。
整个大雄宝殿被锦衣卫团团包围,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的锦衣卫个个仪容鲜亮、肩宽腰细,只看一眼就觉得是天兵下凡。
很多等着觐见的贵妇们都在对着大雄宝殿张望。
史家的少夫人和荣国府的史夫人在悄悄说话。
史家的少夫人就说:“妹子,你看看这排场,这还不是大仪仗,要是咱家出个这样的贵人做梦都能笑醒。”
这样的贵人全天下只有一个,除了北周宣帝宇文赟荒唐的弄出了几个皇后外,历朝历代大部分都是一个皇后并存。而且也不是所有皇后都有马皇后这样的地位,所以这样的美事儿想想也就罢了。
这时候几个锦衣卫挎着刀从大殿里出来,史家的少夫人就说:“他们怎么带刀上殿?”
史夫人看了一眼说:“国礼大过俗礼。”这又不是太和殿,侍卫怎么就不能带着兵器上殿,
史家的少夫人还在不可置信中:“怎么能冲撞佛祖,这可真是,真是,真是没丝毫敬畏之心。”
她不敢直接点名马皇后对佛祖不敬,只说:“锦衣卫真是残暴不仁,对神仙不敬,将来生生世世入畜生道。”
史夫人赶紧说:“嫂子,算了。”这附近这么多锦衣卫呢,这话心里想想就想了,怎么能说出来。
然而史家的少夫人是个虔诚的人,越想越生气,气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擦干眼泪看着守卫在大雄宝殿的锦衣卫们,忍不住说:“真该死,真该死!”
这时候法会结束,外面送来钱粮香油,马皇后扶着宫女的手从大雄宝殿出来。
史家的少夫人赶紧擦干了眼泪,飞快地整理面容。在他们收拾仪容的时候荣国府的婆子上前跟一个太监说了几句,太监随后上报,就有宫女悄悄地在马皇后耳边说:“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等着拜见。”
其他人家的女眷也纷纷传消息过来,都盼着拜见马皇后。
马皇后说:“既然遇到了也是缘分,让他们一起来吧。”
就有白胡子高僧立即上前请马皇后去宽敞的禅堂休息。马皇后跟宫女说:“让各家女眷与我一起去吧。”
这时候各家女眷从躲避的地方出来,因为距离近,荣国府和保龄侯府的女眷来得最快,走在各家女眷前面。
众人拜见后,马皇后说:“听说这里有好茶,咱们一起去喝一杯说说话。只是要略等等,我家孩子刚才腿麻了,还在后面呢。”
这时候麟子在桃花和桂花的带领下从大雄宝殿出来,后面还跟着秀秀兰兰。马皇后好歹有座位,麟子全程跪在蒲团上,腿都麻了。
侍卫和太监给麟子让出路,麟子走到马皇后身边一看,一大群打扮富贵的女人站在眼前,跟一堵墙一样。
麟子感受到一道目光,上前拉着马皇后的手看了回去。就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对着自己看,麟子丝毫不回避,睁大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回去。对方立即收回了视线,麟子心里轻哼了一声。
这一招百试百灵,谁看自己就看回去,干嘛回避人家的视线。
马皇后牵着麟子的手跟这些贵妇们说:“走吧,一起坐会儿。”
史家的少夫人拉了一下史夫人的手,小声说:“这是那个孩子?”
史夫人小幅度点点头,这位嫂子又不是没见过元春,这两个孩子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史家的少夫人是见过元春,她是没想到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跟着皇后一起来还愿,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
想到刚才那女孩对着自己的目光不仅不回避还凶狠地看了回来,史家的少夫人想到王家老爷的遭遇,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蹄子有些邪门在身上,自己不会倒霉吧?
————————
晚上见!
第149章 路遇
今日来到这里上香的贵妇不仅有勋贵和官员家的夫人,还有很多大户人家的主母。
这几日之所以有这么多人来到寺庙里烧香许愿是因为这些人家的男孩都要参与科举会试以及随后的殿试。
今年的考试往后推了些时间,原因很简单,出题的人被嘎了,因此出题费了些功夫。
大家到了禅堂拜见过马皇后之后被赐座,因此各自有一个蒲团坐在地板上。
麟子胖嘟嘟的,坐蒲团需要盘腿,她两只小胖腿很难盘好,只能用裙子挡着,坐得很辛苦,过了一会儿,这些夫人才自我介绍完毕,麟子已经觉得腰背酸软,忍不住靠在马皇后身上缓解不舒服。
在麟子看来,来还愿还不如回家给宋大夫打下手,最起码打下手还能来回跑动,在这里坐着跟受刑一样,这真是瘦人不懂胖人的痛苦。
马皇后伸手搂着麟子,让麟子歪在她怀里。笑着问:“你们都是为了几日后的科举来上香许愿的?”
屋子里的贵妇们纷纷点头称是。
马皇后就说:“都是为了儿孙,我也是为了家里的孙子来的,我就祝你们心想事成。”
众人纷纷起来拜谢,又一轮行礼后马皇后问荣国府家的史夫人:“你家也是为了孩子来的?”
史夫人来这里除了和娘家大嫂说小女儿婚事外也顺便为了老二儿子来上香。贾政也是读书人,在家里的人设就是一个孝顺的读书人,日常带着儿子苦读。既然读书都那么刻苦了,也该出来考一考。
史夫人点头称是,说家里的小儿子也要科举。
马皇后这才想起她小儿子不就是麟子的生父吗?就搂着麟子笑着说:“你家是诗礼簪缨之家,想来是雏凤清于老凤声。”说完问坐在她旁边的史家少夫人:“我记得你家的孩儿都在军中,来这里是陪着史夫人来的?”
史家的少夫人殷勤回答:“是陪着妹妹来的,也不单单是陪着她来,臣妇一直在这里上香,平日里经常来。”
这时候就有一位夫人跟马皇后说史家的少夫人非常热衷佛事,经常施舍粥饭,每年各种佛诞节日都要给寺里舍衣舍药舍钱粮,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
史家的少夫人听到人这么评价自己,连忙谦虚。
麟子听了在马皇后怀里转头看她,这不就是纯纯的大冤种吗?这些佛寺都有庙产,甚至还有钱放贷,用得着你来施舍?有钱人把钱给了更有钱的,穷人穷其一生攒不下几个钱,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马皇后不觉得奇怪,因为前元的贵人对佛事到了痴迷的程度,有了“僧比王侯乱行政”的局面,昔日的四王八公本就是元朝的臣子或者是大户,一心向往贵人的做派,对佛事痴迷也能理解。
说了一会儿,皇后看时间不早就准备离开,临走的时候把钱粮香油留下,牵着麟子在众人目送下上了马车。
马皇后到了车上问:“怎么了?看你小嘴撅着能挂油瓶了?谁惹你了?”
“我是觉得您今儿给出去的东西太多了。您能来就已经够人家传扬几个月了,压根不用给什么钱粮,有这钱还不如放在城门口给那些过往的行人喝一碗薄粥。”
马皇后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麟子的脑门上戳了一下:“怪不得你朱爷爷喜欢你,你这抠门劲头说不是我家的孩子别人都不信。”
连朱元璋的那些小儿子们都没麟子在钱粮上这么抠门,马皇后要不是对麟子的出身知根知底甚至都怀疑这是老朱的子孙。
麟子捂着头说:“您别说我,我有时候很大方的。”大方到二百万说给就给了。
马皇后揉了揉麟子的脑袋:“不只是因为你们两个人都抠门,我看出来了,你们两个对神仙都没什么敬畏之心,还都体恤百姓。”
麟子立即撒娇说:“才没有,我就是抠,不想给罢了。”她和老朱不一样,而且“体恤百姓”这种评价能出现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吗?显而易见这样的评价对现阶段的麟子没什么好处。
经过麟子一通撒娇,马皇后也不说这个话题了,一起回到了宫里。
晚上麟子等着朱雄英回来吃饭,天黑了朱雄英才到坤宁宫,吃饭的时候提筷子的手都在抖。
麟子问:“雄英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朱雄英说:“下午去拉弓了。”说完夹着的菜掉到了桌子上。
麟子心疼死了。
就有马皇后的宫女喂给朱雄英吃饭,马皇后跟麟子说:“别心疼他,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你们叔叔小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你雄英哥哥还好,你朱爷爷不揍他,你叔叔他们但凡少射一箭就被撵着打。”
麟子叹气看着朱雄英,帮不上你,你自求多福吧。
朱雄英就问:“妹妹,今儿去寺里玩得怎么样?”
“就是去看了看,那里有很多大树,树多就凉快。回头我在狮子山上也种树,等几十年我就能在大树下乘凉了。”
“这就是孩子话,你现在出城就能找到几百年的大树,今年就能乘凉,不用等到日后。”
朱雄英对着麟子嘿嘿笑起来。
麟子问:“你笑什么?”
“想笑。”
麟子轻轻地推了他一下,两个人对着哈哈笑起来。
吃了饭朱雄英就走,过了几日再见面还是在晚上,几日后他除了胳膊在抖,走路的时候两条腿自不自然,坐下后屁股也在疼。
这一天朱雄英来到坤宁宫,艰难地上了台阶,每次抬腿的时候表情都很痛苦。
麟子问:“你骑马了?”
“嗯,我大腿根磨烂了,火辣辣地疼。抹药了也不行,好痛啊!”
麟子叹口气,用一副成年人的口气说:“虽然老话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你尽管已经成了人上人了,但还是有吃苦中苦的。”
朱雄英倒在榻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响,说道:“这也太苦了。”
麟子发现他倒下后比过年那会要长一点,就说:“你长个子了?”
朱雄英高兴地说:“你才看出来?我娘说今年比去年这时候高了一寸。你也赶紧长,别最后成了矮冬瓜。”
麟子绷着脸:“矮冬瓜不想和你说话。”
朱雄英哈哈笑起来。
麟子哼了一声坐在了榻边,又不是真的不和他说话。朱雄英就看着麟子,麟子问:“你怎么老看着我?”
“我看仙女呢。”
麟子嘴角翘起:“哪儿有仙女?”
“你就是仙女啊,好看。”
“油嘴滑舌。”
“我说的是真的。”
麟子就说:“趁我心情好,赶紧夸夸我。”
“你脸皮可真厚。”
麟子转身就推他,两个人在榻上打闹起来,朱雄英喊着:“别推了,我腿酸了,我胳膊是软的,你不要欺负我。”
也没人管他们,闹了一会儿,朱雄英问麟子:“你这几日回家吗?不担心太姨婆一个人在家?”
“我想回去,可是祖祖不让我回去。还说要诚心一点,让我跟着马奶奶拜完了再回去。我心里很焦虑,我不是很想在你家住。”
“那就回去吧,”朱雄英爬起来,痛苦地把腿抬起来,挪动身体坐到了麟子身边:“什么神佛,我是不信的,你要是心里惦记太姨婆就回去。我是瞧着你在这里不舒服。我跟我爷爷奶奶说让他们派人送你回去,至于太姨婆那里,你要自己说,反正我是说不过她老人家。”
“真的?”
“骗你干嘛?我骗过你吗?”
“那倒没有。”
朱雄英嘱咐:“回去后在城外住一阵子,要是想去山上也行,最近几日考试,别来城里了。你们家门口就是贡院街,那边整日吵吵嚷嚷,考试那几天堵的水泄不通没法走路,还不如在城外逍遥呢。”
吃过饭,朱雄英就和马皇后说:“明日送妹妹回去吧,她在咱家住着不舒服。”
马皇后问:“不舒服?我怎么没发现不舒服?”
“这多明显啊,住咱们家跟寄人篱下差不多,妹妹这几日都没以前笑得多了。让她回去吧。”
马皇后转头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大撒网捞鱼还没结果呢,就说:“也不差这几日了。”
朱雄英看了看爷爷,突然说:“马上就要会试,听说每次会试必要打架,只怕今年比往年更严重。”这是提醒朱元璋,比起躲在暗处的香军,今年的科举必然要出大事。
朱元璋懂孙子的意思,往年闹归闹,闹得不严重是因为这朝廷里的官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就是闹了,这些人也要按部就班等着实缺。如今全是萝卜坑,按理说只要来考肯定能蹲到萝卜坑里去,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朝廷有大把的官位等着各地的官员去抢,抢的多了话语权就多,抢的少了就没话语权。
这关乎到日后三十年甚至三百年的权利划分,各地官员作为这些举人们的后盾,鼓动同乡奋力拼搏,所以科举后必然要南北死磕。甚至是充满优势的南方举人也不是铁板一块,内部自然也要挣个你死我活。
朱雄英就说:“我听我爹说每次都闹,他想把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的人手都集中在应天府,免得到时候出人命了。”
朱元璋点头:“你爹思虑的周到,就这么办吧,你的教习说你这几日表现得好,让咱给你放假,你明日送麟子回去在她家玩一天,晚上再回来。”
朱雄英眉飞色舞地谢了爷爷奶奶。
次日毛骧亲自送他们回去,到了青莲观门口,桃花上前抱着麟子下车,朱雄英忍着全身酸痛从马车里钻出来,毛骧一把挤开车大蓬,上去亲热地把朱雄英抱下车。
“小爷,臣把你抱进去吧。”
朱雄英都是个大孩子了,顿时红了脸:“快放下,妹妹看着呢,你想让妹妹笑话我。”
毛骧赶紧把朱雄英放下,又蹲下去给朱雄英拍了拍衣服整理了一下仪容。
毛骧这么上赶着殷勤是因为朝廷里的文臣们给老朱施压要杀了他,好在朱雄英愿意出面劝说老朱保下他,毛骧自然对朱雄英感激不尽。原本的历史中,毛骧也真的还以为胡惟庸案被杀,接手他职位的是蒋瓛。蒋瓛也是个倒霉蛋,未来会因为办理了蓝玉被杀。
总之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场很多都不好,鲜有好下场的。很大原因就是明初留下的习惯,办一件大案献祭一个指挥使。麟子不知道现在毛骧没死,将来的锦衣卫何去何从。
麟子拉着朱雄英走进郑宅,郑道长看到她回来,就问:“这是还完愿了?”
麟子说:“祖祖,我去了好多天了,想您了,回来看看。”
“罢了,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郑道长招呼两个小孩子进来。
车大蓬带着宫女把东西搬进来,这里面有很多布料,是马皇后在宫里织出来的。车大蓬说:“这布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娘娘们织出来的,一部分给了公主王妃,一部分赏赐给了各家的夫人,这些事是送您的,还有几件衣服是娘娘给您做的。”
马皇后不仅种地织布还会穿打补丁的衣服,并且她和老朱都信奉棍棒教育,对着几个儿子一言不合就开始揍。这些郑道长都知道,所以看着布料说:“辛苦她了,她年纪也不小了,你回去跟她说日后少做点,也该享福了。”
车大蓬应下,郑道长让梨花她们把布料拿下去,给麟子做几件夏天穿的衣服。
郑道长看着朱雄英坐姿很别扭,压根没问,这模样她看多了,朱标他们兄弟就是这么过来的。郑道长说:“带着你雄英哥哥去找宋大夫,问他要写药膏。”
麟子领着朱雄英去了,朱雄英对这位救命恩人态度很好,见面就躬身作揖,谢了宋大夫的救命之恩。
宋大夫看到朱家人牙疼,总想嘬牙花子。听说麟子带着他来拿药膏,宋大夫不敢给药膏,就写了方子给了朱雄英。
万一药膏被人动手脚了,他宋家不就倒霉了。给药方,能不能用自然有太医把关,就是日后出事儿了,也和宋家无关。
麟子带着朱雄英出来,就问:“宋师父的侯爵还有没有?”
朱雄英说:“有,但是这事儿要在科举之后。”
“为什么拖这么久?”
“因为科举不太平,”朱雄英开始给麟子讲南北矛盾,讲同乡抱团,胡惟庸案为什么一抓一窝,就是因为同乡结党,浙东文官这次倒大霉,朱标的师傅宋濂的亲属都被押送大牢,牵连到了宋濂差点被杀,要不是马皇后和朱标保下了宋濂,这老头已经上路了。
麟子在路上开始拔各种野花野草,一边祸害这些植物一边和朱雄英说:“这次肯定有人要倒霉,让我猜猜是谁?”
麟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道:“是我生父的外祖父,也就是保龄侯史大人,对不对?”
“你为什么猜他?”
“胡惟庸和汪广洋都去世几个月了,这些老东西不就剩下他了吗?你想啊,你要是他,一辈子当官,一直觉得自己也只能到这一步了,可是没想到突然头上的几个人被杀了,这丞相的帽子眼看着吧唧落在自己头上,会不会大喜过望?”
朱雄英点头:“会的。”
“他要做丞相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白着的。会不会有人奉承他?”
“肯定会啊。”
“胡惟庸以前也算谨慎,当了丞相后就变得面目可憎,究其原因就是被人吹捧的了,要是没做丞相还有人在他跟前说几句真话,做了丞相走到哪儿都有人对他拍马屁。本就是凡人,被吹捧的觉得自己是朝廷里不能缺的那个人,时间久了会不会狂妄自大?”
“你是说保龄侯也会因为这些日子的吹捧狂妄起来?”
“是啊,肯定是啊。他家的人都已经开始狂了。前几日我和马奶奶去寺庙里还愿的时候见到了保龄侯家的儿媳妇,好家伙,那气派能比得上王妃了。人家说她是个大善人,她嘴上谦虚了几句,看得出来还是很享受人家这么说的。她都这样了,史家父子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朱雄英看着远处叹气,越长大越能发现人性的丑陋,今年看到的事情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温和的,现在却发现这世界如此可怕。
他突然不想聊这个了,就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说这个没意思,走啊,咱们去河边玩吧。”
麟子和他一起去了河边,玩了一天后,吃过晚饭,毛骧来接他,朱雄英告别了郑道长回城。
路上朱雄英说:“去秦淮河。”
毛骧在车外小声说:“小爷,皇城在东边,秦淮河在西边,咱们走远了。”
朱雄英说:“就是走远点,我要看看那些来赶考的读书人。”
毛骧心想一群酸儒有什么可看的,还是带着人护送朱雄英去了秦淮河。
秦淮河对读书人的吸引力就如夜里篝火对飞虫的吸引力,所以这里到处都是读书人,天南地北的口音充斥其中,哪怕有人付不起这里高昂的饭资,也愿意来到这里走走,希望凭借自己的才华吸引到某个声名在外的女支子,到时候传成一段风流佳话。
朱雄英看了一遍,在天黑前回到了皇城。
几日后放榜,放榜这一天麟子带着全家邀请了宋家和张剃头的父母妻儿一起去狮子山庄,这次是山庄验收,验收完毕之后大家一起玩一日,过几天选个黄道吉日搬进来。
这是典型的江南建筑,概括起来就三个字“轻、秀、雅”。
但是在麟子看来,这还是非常粗糙,因为明朝对民间建筑限制很多,不许用歇山及重檐屋顶,不许用重拱及藻井,甚至连房屋的进深以及正房的屋数都有限制。麟子这种有钱都不能建造好看的建筑。
好在劳动人民的智慧总能出其不意,整个山庄放弃了传统住宅的建筑格局,依山而建,建筑散落在山庄之中,规避了各种规定。除了不能有华丽的建筑风格,力争让所有建筑融入环境,越简单越高雅。
大家牵着驴车,拉着郑道长看了所有的建筑,郑道长非常满意,就说:“这地方太大了,多往这里放些人,维护起来也不用太累。”
这种调派人手的事归张剃头管,大家在山上高兴地吃了一顿午饭,郑道长就想去乌衣巷看看。
“在这边干活的人干完之后去了乌衣巷,也不知道现在建造成什么样子了,等会儿回去就走城里,路过乌衣巷去看一眼,从南城出门。”
麟子虽然还记得朱雄英的话,想着公园街在北,乌衣巷在南,两处距离远,应该不会被冲撞,就同意去乌衣巷看看。
进城后沿着秦淮河的西岸走了一会,就看到大量压抑和穿着盔甲的五军都督府士兵冲进十六楼抓人。
宋大夫的两个儿子一副学子打扮,被路过的衙役一把抓住,宋家人赶紧自证上午孩子在城外才让这两个少年逃过一劫。
过了一会儿,张剃头打听消息回来,跟麟子郑道长还有宋大夫说:“今儿上午放榜,出事儿了。”
麟子急忙问:“打起来了?”
“打起来倒是小事,没想到很多人去了皇宫前面,说是科举舞弊,有人提前卖试题。”
这比考试后打架还严重。
张剃头接着说:“有人拿出证据,说保龄侯尚书令史公的儿子卖考题。要命的是他还是这次的考官,如今锦衣卫已经围住了保龄侯府,以传闻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麟子的反应是:“啊!”没想到史家是以这种方式倒霉的。
张剃头说:“按理说他该回避,这次考生里面有他外甥。”说完看了一眼麟子。
麟子恍然大悟,便宜生父贾政这次参加考试了。立即问:“他外甥贾政这次考第几?不会是第一吧?”
张剃头说:“第十一。关键是这人平时没什么名声,比如说租咱们隔壁的林家少爷,自从去年来了,除了陪他爹治病,就是去拜见各种大儒,参加各种文会,写各种策略,做各种诗,这好歹是在人前展示过自己本事,他这次会试第二,很多人都是认。但是贾政没出来过,大家说这是他舅舅偏心他,托了他一把。”
麟子问:“现在呢?”
现在那群参与科举的还在宫前跪着呢,很多大臣都进宫了。
郑道长说:“别说了,赶紧出城,城中混乱,出不去咱们这群人晚上住哪儿?”贡院街的小房子是住不下这些人的。
众人一起往南去,麟子说:“去什么那边啊,走回头路,从最近的聚宝门出去。”
大家告别张剃头的家人,急匆匆往聚宝门赶,就卡在关门前出去了。
出城后麟子看着聚宝门被关上,心有余悸地说:“可算是出来了。”
这场科举闹剧已经到了关城门的地步,可见闹大了。
麟子在马车上叹气,跟郑道长说:“半个月前我还见史家的人呢,这也就半个月他家倒霉了,我这几个亲戚,外祖家没了,这太外祖家眼看也要没了,我这名声更臭了。”
郑道长说:“怪不到你身上,是他们业障太多,如今遭遇反噬,自己把自己克了。你也别什么帽子都往自己头上戴,也不看看是不是好帽子。”
麟子一把抱住郑道长:“祖祖,我记住啦。”
车子一路往前走,这时候一个扯着孩子挎着篮子的村妇拦着了马车讨要一口水给孩子喝。
麟子让一个男仆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碗里给小孩子,小孩子吨吨吨喝下。这村妇感恩戴德,摁着小孩子让他给郑道长磕头谢恩。
郑道长淡淡地说:“拯危济困是正道,你一个人带着个孩子,讨一杯水,谁都会出手的,不必谢了。”说完吩咐离开。
驴车的车轮碾过这对母子跟前,村妇看着过去的一堆人,从篮子里拿出一只苹果给了孩子,摸着孩子的脑袋看着远去的车队。
郑道长闭眼养神,回忆刚才有没有露出破绽让身边一群眼线看出什么来。
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算等会儿问问麟子,只要麟子这聪明丫头没发现端倪这群眼线也不会发现,要是麟子发现了端倪,这条线就不要接触了。
————————
明见。
第150章 凉薄
回到郑宅,下了车,郑道长对麟子说:“走,跟我去上炷香。”
麟子跟着去了,在新修的三清大殿中,三炷香上飘出青烟缓缓上升。郑道长对跟着的梨花等人说:“出去吧,我在这里做功课,等会儿回去吃饭。”
梨花他们退了出去。
郑道长问麟子:“你发现今日有什么特殊的事吗?”
麟子说:“您说城内还是城外?”
郑道长说:“城外。”
“讨水的小媳妇功力差,破绽百出。”
郑道长心里冒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麟子说:“她讨水这事儿就不正常,城门外都是有村子的,不远处就是个有村子,她随时都能讨水,怎么非要拦着咱们逃水呢?而且现在是三月,天气晴朗,路上灰尘那多,我在地里面走一圈鞋子上就能沾满灰尘,她的鞋子裤腿比较干净,也就是说她走到那里没花多少时间,换句话说,她就是附近村里的人,渴了能回家喝,为什么还要讨水呢?”
郑道长叹息一声。
麟子说:“让他们老实下来,这会不动还好,再有下一步动作必然被抓。”
“你意思是说她没事儿?”
“也不是没事儿,是锦衣卫现在没时间管她,城里的读书人在闹呢。等城里的事儿办完了就会留意这些小事,她一旦做什么会被锦衣卫闻着味儿抓过去。什么都不做反而好。”
“不做就没有破绽,是的。”
郑道长对着三清跪下去磕头,再起来的时候就说:“此时不比往年了,往年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的时候,哪里出过这种纰漏。现在小一辈的都有些不成样子了。”
郑道长的脑海里冒出老尼姑的样子来,她相信老尼姑肯定在应天府附近。
然而老尼姑的徒子徒孙众多,绝不是麟子能轻易掌握的一支力量。
好用的不好掌握,好掌握的又蠢笨如猪,郑道长叹口气,对着三清再次拜下去。
马上就要到黄昏,朱雄英和几位叔叔从校场出来。他扶着腰慢慢地往前走,被年纪大的叔叔笑话像个孕妇。
外面一群太监等着,看到各自的主子殷勤上去侍奉。
今日皇宫外的事儿也传到了太监的耳朵里,一会工夫,太孙和诸王也都知道了。
监考官卖题,这是很大的一桩丑闻。诸王的想法是最近老实点,老爷子心情不好,看到谁不顺眼肯定会大棍子落下来。朱雄英的想法是也不知道这次要死多少个人。
他直接去了乾清宫,在门口遇到了毛骧。
毛骧正要离开乾清宫,看到朱雄英后立即躬身见礼,朱雄英问:“外面的举子散了吗?听说这次是考官卖考题,是真的吗?”
毛骧说:“刚才蒋瓛和秦恪分开审了一些人,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臣这时候就是来向上位和太子爷陈诉。其实也不是卖,是各地的举人来京城后拜见这些官员,奉上了礼物,这些官员从挑选物色合适的人,对他们泄露了考题。”
这就是拉帮结派啊,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毛骧拱手抱拳急匆匆离开了皇宫。
这时候荣国府史夫人大哭不止,贾敏和她坐在一起劝她先别哭,贾赦唉声叹气地走来走去,贾政则是整个人都在发呆。
门外贾元春悄悄地往屋子里看,贾琏年纪小不懂事,想和堂姐玩耍,不断扒拉贾元春,贾元春只能哄着他:“你乖,不要闹。”
贾琏才不听,刚扯开嗓子要嚎叫出来,就被乳母赵嬷嬷抱走了。
贾元春悄悄地往里看。
贾赦走来走去,忍不住说:“太太,您别哭了,哭是办不了的。”
贾敏也说:“是啊娘,别哭了,等会我爹就回来了。”
史夫人说:“这么大的罪过,你舅舅怎么抗啊!去年年底城门上挂着的那些才取下来多久,我可不想让你舅舅也被挂上去。”
贾敏叹气,看了一眼贾政。
贾敏不知道舅舅是不是真的卖题了,但是给二哥开后门是肯定做了的,如今锦衣卫无事还要掀起三尺浪,有了事实他们肯定咬着不放。
贾赦没办法,只能说:“还有外祖父在呢,他是尚书令,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舅舅被收监。您别哭了,这会儿看最后怎么办吧。”
贾敏对贾赦说:“大哥,要不然出城找个人,我听说她能和宫里搭上话。”
史夫人立即明白小女儿说的是谁来,颇有些犹豫。贾赦还不明白,问:“谁啊?哪位大人住在城外?”官儿不都是住城内吗?
贾敏看了一眼二哥,贾赦恍然大悟。他看着史夫人:“太太,您说呢?”
史夫人久久不语,贾敏说得好歹是一条路,不管能不能走得通,也好歹有个解决办法的方向,她也就不再哭了。对贾赦说:“这事儿要和你老子商量。”
门外听着的贾元春也知道他们要找谁,听完转身去找贾珠。
贾珠还在读书,贾元春进门就说:“史侯爷家都出事儿了,哥哥你怎么还在看书?”
贾珠说:“不看书怎么办?我又没办法帮他们。”
贾元春说:“您好歹出来问问啊,安慰一下祖母也行。”
贾珠看着妹妹不走,就知道这会不能读书了,把书本放在一边,屋子里的丫鬟过来替他收拾,贾珠就领着贾元春去下棋。
贾珠说:“祖母那边有父亲他们安慰,咱们哪里插得上话。再说了,史侯爷没事儿,他如今位高权重,难道还救不了他儿子吗?比起当初咱们外祖家,他家幸运得多了。”
这时候丫鬟端着茶进来,一边给他们换茶一边说:“听说这史家太太平平没什么事儿,就是被外面的人给克的了。听说半个月前史家的舅太太和咱们太太去上香,遇到了外面那位,外面那位对着舅太太看了好久,这人就克亲,史家的劫难就是这么来的。”
贾珠就说:“外祖父就是这么没得,舅奶奶也真是,招惹她干嘛。”
贾元春说:“可是外祖父是贪墨,舅爷爷是泄露考题,都违了国法,和人家有什么关系。”
丫鬟说:“大姑娘可不能这么想,收好处的人多着呢,别的不说,外地的官儿进京来咱们家送东西是收还是不收?咱们都收了这么多年了,别人家里也收了这么多年了,突然有一天有人说咱们收礼不对,要把咱们全家治罪,可别人没事儿,这不是没道理吗?”
贾元春一方面觉得这丫鬟说得也有道理,一方面又觉得国法不能违抗。
看着妹妹纠结的样子,贾珠对丫鬟说:“调皮,就你话多。”
这丫鬟一点不怕,跟贾珠说:“我倒是觉得皇宫里的老皇爷和那位是一起的,要不然为什么前脚就见了一面,后脚就出事。”
贾珠不知道这家里有锦衣卫的眼线,但是从小受到士大夫教育的他下意识觉得这话不该在家里说,更不该让一个丫头说,诽谤皇帝,这传出去绝不是好事。
于是贾珠立即拉下脸,呵斥了一声:“作死的丫头,圣人也是你能说的!”
这丫鬟才发现贾珠是真的生气了,赶紧拿着托盘低头。
贾珠说:“下去吧。”
这丫鬟立即退下去。
贾元春小声跟贾珠说:“刚才祖母和大伯他们说要是真的不行了,出去找她。”
贾珠听了表情很奇怪,他让屋子里的丫鬟退下,捏着棋子说:“妹妹,这也是个办法。听说她将来是太孙妃,她求情或许管用,但是,”贾珠把棋子扔下,对贾元春来说:“你说咱们和谁是一家的?”
贾元春不明白哥哥这个问题,说道:“自然是和咱们是一家的。爹娘,祖父母,大伯和姑姑们,还有贾琏弟弟,咱们是一家的。”
“这么说也没错,但是这个家将来是琏儿弟弟的,爹娘和你我还是要被赶出去的。”
贾元春皱眉,如果祖父母不在了,大伯和父亲分家,确实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贾珠说:“除非这个家留给咱们父亲,要不然就是有大前途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外祖父被判刑的时候祖父和祖母并没有下力气去救,甚至祖父极力撇清关系,如今史家如何,和咱们有什么关系,所以你别太放在心上。”
贾元春想说当初外祖父那会父亲比祖父躲得更远,然而做人儿女,不能说父母的不是。
看妹妹乖巧,贾珠放着棋子说:“元儿,你要分清远近,咱们和父亲母亲关系亲近,至于祖母祖父就远了一层,伯父和贾琏那边,更远了一层。想给这个家处理,前提就是这个家的爵位是咱们父亲的,要不然看着就好。”
贾元春皱眉,下意识觉得这话不太对,如果爵位是父亲的,将来就是哥哥的,哥哥自然全力以赴,可是按照哥哥的想法,这爵位也不是自己的,自己为什么要出力?可是面对兄长也反驳不了,就说:“是,听您的。”
“这才乖。”
贾元春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慢慢地落子,跟着哥哥学下棋。
天黑之后贾代善回来了。
贾代善一身疲惫地到了后院,史夫人问:“怎么样?”
贾代善说:“大哥保不住了,砍头或者流放不好说,想要保住三个侄儿就看岳父如何取舍了。”
史夫人浑身颤抖:“什么意思?”
“我给岳父出了个主意,让他上书撤销尚书省。”
“什么!”反应巨大的是贾政:“撤销了尚书省岂不是没了尚书令,岂不是没了丞相?”
贾代善说:“是,这事儿总要有人提,今上心心念念撤销丞相,由你们外祖父打头,看在如此卖力的份上,家产爵位都能拿走,只求留史鼎他们兄弟一条活路。”
贾代善对史夫人说:“岳父大人今日思考一夜,他的决定明日就能见分晓。”
史夫人说:“我头有些晕,脑子有些乱,你把这事儿从头给我捋一捋。”
贾代善喝口小女儿端来的水,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我给你们说一说。”
————————
晚上见《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