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明白


    贾琏走后,朱雄英就安静了下来,看着麟子张罗着包包子定做对联。


    他端着杯子安静地看着麟子忙前忙后,喝了一口茶后看向门外远处的高山。


    高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像是一幅水墨画。朱雄英就回想起早上出门之前和朱元璋的对话。


    朱雄英说:“爷爷,咱家又不是没钱,怎么就盯上麟子妹妹那三瓜俩枣。几十斤黄金对于别人来说有很多,但是对于咱家来说真不算什么,您下次别这样了。”


    “臭小子,你是不是在心里埋怨爷爷?”


    “嗯,埋怨您小家子气,让我和妹妹之间又增加了一条嫌隙,往后我要是娶不上媳妇都是您害的!”


    朱元璋大笑:“咱就听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没听过皇帝的孙子娶不上。哎呀,一点金子,她不会和你生气的。”


    “爷爷,这不是金子的事儿,是你管得太宽了。金子是郑家的,不是咱朱家的。”


    朱元璋立即拉下脸来:“怎么不是咱家的?这天下都是咱们家的!”


    “爷爷,我跟您说不明白。您就是不想让我娶麟子妹妹,我是看出来了,您总是在我们两个之间捣乱。”


    “你别胡说八道!爷爷可没这样。”


    朱雄英当时觉得心累,就没再说。如今来到麟子家里更不知道说什么合适。如果自家人再这么占便宜没够,朱雄英觉得两人压根做不成夫妻。


    他对着远山重重地叹口气,他管不住朱元璋,又改不了麟子的思想,这真的是无解的局面啊!


    朱雄英来半天了,除了刚才贾琏在的时候表现得高兴外,其他时候都显得很沉默。麟子忙完了,擦着手坐在朱雄英身边,问道:“你怎么看着不高兴?不是心心念念要拿到册封太孙的诏书吗?拿到了反而沉默了?”


    朱雄英把杯子递给了荷花:“下去吧。”


    麟子把手里擦手的布巾递给了兰兰。


    屋子里的人出去了,只剩下两个人。


    朱雄英说:“做太孙本来是很高兴的事儿,而且我也想及时和你分享。只是我昨天得知我爷爷让毛骧从你这里换了些金子,妹妹,这事儿,”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麟子笑了一下:“好了,让你说出来就是难为你,我和你爷爷之间的金钱纠葛不是这一次两次,算起来这是金额最小的一次了。我都没放在心上,你也别放在心上了。”


    朱雄英看着麟子,麟子也看着对方。


    麟子是笑盈盈的,朱雄英的脸色很不好看。


    两人都明白,这次毛骧用宝钞来换钱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引爆的是往日积累下来的点点滴滴。


    麟子不是个合格的皇家儿媳妇,麟子也不想加入朱家。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坐了一会儿,麟子站起来说:“今儿中午有热包子,都是素馅的,留下吃饭吧。”


    朱雄英点头。


    下午朱雄英回了东宫,太子妃来找他,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就问:“这是怎么了?看着不高兴。”


    朱雄英叹口气,跟太子妃说:“我感觉我和麟子妹妹越来越远,可能,我们做不成夫妻了。”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前几天不是还很高兴吗?是不是吵架了?”太子妃觉得好笑,就跟朱雄英说:“谁家过日子不吵架啊!磕磕绊绊是免不了的。”


    朱雄英摇头。


    看他沉默不语,太子妃看了看车大蓬,站起来出去了,车大蓬小跑着跟上。房间外面,太子妃问:“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变得这么垂头丧气?”


    车大蓬也不知道,只说:“小爷年纪大了,有不高兴的都憋在心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就提不起精神,中午在山庄那边也没吵架,两人说了会儿话,吃了顿饭,就这样回来了。”


    太子妃对着屋子里看了一眼,看到朱雄英坐着发呆,叹口气说:“冤家啊!”说完走进了房间,坐在朱雄英身边说:“儿啊,娘跟你说,夫妻之间不是一直都快快乐乐的,吵架生气,这都是常有的,过日子哪里有一帆风顺的?就是我也背地里和你爹吵架,最怕的是连架都不吵,一直生闷气!你听我的,要是有什么不高兴的说开了就行,去吧,下午去找你妹妹玩去,往后几日就忙了,你想去都没时间。”


    朱雄英叹气,跟太子妃说:“我们两个不是吵架,一个家里,只有一个做主的人,其他人都是听吩咐的。要不然一个家里夫妻两个都做主,力不往一处使,劲不往一处用,早晚过不下去。我们现在就是这样,我们最根本的问题是谁都想做主。”


    太子妃问:“做什么主?”她问的时候心惊胆战。


    朱雄英说:“如果是中午吃什么喝什么,今日穿什么明日戴什么,谁做主都一样。我说的做主就是做自己的主!”


    做自己的主,走自己的路。


    麟子不觉得今日做太孙妃,明日做太子妃,后日做皇后是一条光明大道!


    而朱雄英这些年来受到的教育不可能让他抛下一切追随麟子的脚步。


    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只不过这个未来里没有对方!


    等到做了真正的太孙后朱雄英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不可能掌握麟子的人生,麟子不会像别的女人一样甘于做个贤惠的妻子,更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千古贤后,让人赞颂不绝。


    太子妃叹口气。


    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哄着他出去走走。


    等他出去了,太子妃想了很多,晚上朱标回来,夫妻两个同处一室,太子妃就把今日的事儿讲了。


    “麟子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坏就坏在没人教给她怎么做个妻子。”太子妃低声跟朱标说:“我瞧着两个人不会成事,要不然现在留意给儿子选个合适的太孙妃?”


    “别做,多做多错!”朱标说:“你急什么,咱儿子不怕娶不到媳妇。有这江山需要传承,他自己也知道轻重,别插手,你插手了将来他逆着你的性子来怎么办?这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去,是好是歹都是他们自己处理的结果,与咱们无关,将来是一对和睦夫妻还是一对怨侣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行不行啊?”


    朱标点头:“别管!”


    得不到的心里一直惦记,得到了又弃之如敝屣。是他自己失去的,他怨恨不了别人,是他自己抛弃的,他也怨恨不了别人。


    普通人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不过是自己或者是身边人,皇帝如果心中不平,折腾的就是天下,是朱家的家业,是他们父子付出了二十多年心血的江山,所以朱标不管,让朱雄英自己化解心里的怨气。


    麟子没朱雄英那样患得患失,她日子过得一如既往,她知道,留自己在应天府的原因一半是朱雄英一半是给郑道长守孝。她能随时放弃朱雄英,却不能放弃给郑道长守孝。


    麟子在事关郑道长的事情上变得非常封建保守,哪怕是贾家这种有血缘关系的人去世了,麟子都没有一点悲伤,该吃就吃,该睡就睡。但是郑道长去世,她恪守一切守孝的规矩,唯恐自己做得不好让人家笑话郑道长不会教养孩子。


    可她日常干的事儿又不怕人议论,整体来说非常拧巴!


    但是麟子不觉得自己拧巴,上午朱雄英的沉默在她这里停留不过一时半刻,很快她就被茜香国人的行动轨迹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茜香国人在应天府买了房子,最近在奔波落籍的事情。


    想再应天府落籍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


    想在应天府落籍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客籍,一种是附籍。前者相当于是暂住证,后者才是真正落户应天府,要纳税要服徭役,相对的,日后子孙科举就可以填写户籍应天府了。


    一般来这里做生意是落客籍,而这几个茜香国人想附籍。


    附籍后就成了真正的大明百姓,有了合法的身份。


    想附籍很难。


    首先要在应天府有产业,这一条就拦住了很多人,京城居大不易,应天府的物价高,商业兴盛,就连吃水都要花钱,麟子是体会过的,那真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缺一样都不能生活,很多人外地人来这里干上二十多年都未必能买一套小房子,更别提产业了。


    但是这一条拦不住这些人,他们买了房子,买了店铺,应了汉人的名姓立下契约,以此证明他们有产业。


    其次要有人作保,要有应天府本地人在官府作保,日后要是这些人出现问题,作保的人要被牵连,这相当于提供无犯罪记录。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虽然有点难度,他们花钱就能办。


    最后让他们犯难的是明朝户籍管理的特色制度“配户当差”。直白地说就是户籍是按照职业划分的,军户、匠户、民户等,一共有八十多种。一旦选中了职业,那是世代操持相同的职业,除非家里真的有人将来飞黄腾达给改了户籍,要不然就贱籍永远是贱籍,军户永远充军役,匠户永远在做工,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一旦选中了,想改可就难了。


    因为一旦选中了,就进入了某种生物链,进入了一种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大逃亡游戏。


    麟子记得,郑道长之前最恐惧的事情就是他去世后麟子被吃绝户,原因就是这户籍制度和这社会环境,吃绝户永远是来钱最快的灰色操作。这些外乡人,太不懂本地的规矩了!


    这些人只要敢参与进来,麟子保证,在吃他们绝户这件事上,自己肯定不是最积极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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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见


    第242章 分家


    马上要过年了,这些茜香国人就是想落户衙门也给不给办理,因为要放假了。


    尽管如此,这些茜香国人在过年前也没闲着,经常去秦淮河闲逛,因为手里有钱,很快就混入了十六楼,这十六楼有一个作用就是招待使节,很快这些人就和茜香国的使节交往密切,被这些使节带着认识了鸿胪寺官员,继而在年底和一些本地的小官们开始饮酒作乐。


    年底也是这些使节们和应天府官员交际的黄金时段,东国使者在乌衣巷的园子里也开始宴请贵客,再请了名女支,已经醉生梦死了好几日。据说来的客人很多,本地的豪绅和达官权贵们都是隐藏着身份来,毕竟这园子的主人和皇家过从甚密,来的时候要遮掩一些。问他们为什么知道这园子主人和皇家来往频繁还要来赴宴,这不是东国的使者有美酒美人和大把的银子嘛!


    因为有银子,这园子里郑家的奴仆争抢着侍奉这些人,然而他们不知道,争抢着去侍奉的郑家下人不是为了那几个赏钱才殷勤的,他们是为了收集消息在上司跟前露脸才那么积极。


    这些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字一句被记录在案,每日送到锦衣卫总部,也就是北镇抚司衙门。


    同样在十六楼里面的各国使节以及各级官员也没逃脱锦衣卫的监控,锦衣卫还发现了这些茜香国商人身后跟着一群人,这群人和锦衣卫都认识,大家见面都还点头打招呼,一时之间有些锦衣卫产生一种“养寇自重”的感觉。这群潜藏在应天府的水匪就是寇,锦衣卫就等着哪天上头不高兴了把这些人给抓了!


    有些时候就很奇怪,官和匪不该是一家,但是大家都很熟悉,守着一定的边界做事不要太出格,甚至有的时候锦衣卫不好办的事儿暗示当地的地头蛇和帮派们帮着办了,有的时候这些暗地里见不了光的帮派和地头蛇也有求上锦衣卫的时候,水匪就属于见不得光的帮派,外人称呼他们水帮。锦衣卫中也有人为了捞外快补贴家用,暗地里和这些水匪们干过走私的勾当,总之现在大家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除夕夜各地欢庆新年,十六楼那里更是灯火辉煌。麟子这一日生日,孤零零地在家守岁吃饺子和长寿面。这时候的饺子在应天府叫作“扁食”,除了饺子还有蛋饺,这个蛋饺象征着金元宝,吃了之后明年财运亨通。


    为了多赚钱,麟子一口气吃了两大碗蛋饺,吃完后提着篮子去了郑道长的坟墓前,把饭菜摆好,点上香烛,麟子一边烧纸一边看远处的应天府。这时候的应天府各处都在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显得美丽梦幻。


    此时麟子是真的感受到孤独了,真的是每逢佳节才知道自己是孤家寡人,她自己回想了一下,没什么朋友,没什么亲戚,孤零零的一个人活在天地之间。此时她想写一首诗,可惜自己文采不佳,憋了半天没写出来,只能叹息一声,从往日自己学过的那些诗词里摘抄一句表明自己此时的心境。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麟子深呼吸,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又高兴了起来。


    最起码她不算太孤独,因为她从古之圣贤的句子里察觉到有人早就体会过孤独。何其有幸两辈子是炎黄子孙,在自己大悲大喜的时候能引用一句前人的诗句来表达自己的悲欢离愁!


    麟子烧完纸,絮絮叨叨地祝贺祖祖新年好,随后收拾了东西提着篮子回家了。


    她也不守岁,早早地吃了东西上床睡觉,至于生日,都说生日是母难日,都和亲娘割席断义了,还过什么生日!


    麟子上床前跟秀秀说:“你记着提醒我,早点把毛大人送来的屏风卖了,趁着值钱的时候赶紧出手。”


    “您不用吗?”


    “我不配用那么贵的!去夫子庙集市上随便几十两银子都能买一块好木雕屏风,用这么贵的干嘛!”


    秀秀笑着给麟子掖被子:“您可真抠门,那个贾侯爷说了,这东西摆着给识货的人看呢,人家只要识货,看到家里有这玩意,必然能引起轰动,让各处府邸对您高看一眼。”


    麟子说:“我稀罕他们高看我一眼吗?说得跟他们的高看是什么好东西一样。记着赶紧卖了,换了钱拿在手里才实在!”


    “我记住了。”


    麟子闭上眼睡着了。


    此时在荣国府荣禧堂内坐满了人,外面的鞭炮声烟花声声声入耳,但是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热闹,反而充满了剑拔弩张的气氛。


    到了年底了,贾赦和贾政该分家了。


    贾敬主持分家,对荣国府中的众人看了一眼,站起来说:“依照《大明律》,除嫡长子外,‘嫡庶子男,分析家财田产,不问妻妾所生,止以子数均分’,嫡长子继承爵位,祖宅,七成家产,剩余家产诸子均分。”


    贾政低着头,贾珠的眼神阴鸷的看向贾琏,贾琏微笑看着看,胜利者看向失败者的时候总是很宽容,也只有胜利了才会有资格展示慈悲。


    史夫人作为贾代善的遗孀也在堂上坐着,这时候开口:“我做主,七成产业归老大,剩余的三成归老二。老二一家搬出去,在没找到宅子前,先在偏院住着。”


    贾琏看了一眼祖母,心想老太太到底是心疼小儿子,让他们住在偏院,还不知道会住多久呢,而且贾珠的岳父是个国子监祭酒,门生遍布天下,赶人太急,很容易让人骂。这真是豆腐掉进灰坑里,吹不得打不得!


    贾敬问贾政和贾赦:“你二人有什么话要说?”


    兄弟二人都表示无话可说。


    于是贾敬开始分割家产,荣国府的核心产业和店铺都该留给贾赦贾琏,三成留给贾政。


    江宁老宅和江宁的田地祖传的,是留给大宗的,贾政这种旁支小宗没资格继承,所以最后应天府的店铺给了二房七处,外加北平两处庄子。


    贾敬询问双方:“可还有话说?没有就签字画押。”


    贾珠实在生气,分家的时候说是给三成,实际上比三成少,因为荣国府很多资产是不动产,是要传给家主的,为了合理避开皇粮国税和避免分家元气大伤,这些家产其实是提前做了安排的,比说祖坟所用的田地,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分,所以在分家的时候这块地剔除了。再比如说张太君的嫁妆,贾赦一口咬定这嫁妆不是贾家的资产,当年祖母给了自己,也不在分家的名单上,实际上张太君当初的嫁妆是多,后来贾源带着人冲进大都的时候弄了不少好东西,都拿回来交给张太君保管,这是夫妻两个的私产,充作嫁妆避免人家说夫妻在父母还在的时候积攒家业,这也是极其可观的一笔资产。另外贾琏生母张夫人的嫁妆也很庞大,自然也不在家产名单上,史夫人的嫁是史夫人的私产,也不在名单上。


    所以二房拿到的产业看上去很单薄。荣国府最有价值的资产不是这些田地和店铺,而是两代国公积累下来的人脉资源和军中势力,这些贾赦父子是一点都不分出来。


    荣国府就是眼下很典型的大户人家,家产主要集中在田地这一块,有钱了就拼命买房置地,多余的用来买店铺收租,分家的时候,旁支能分到手的其实就是少量田地和店铺,这种产业收益太慢,一旦子孙靠这种收益过日子,抗风险能力差,生活质量下降很快,如果不靠着家主提携,两三代人之后就开始落魄了。


    贾珠觉得不公平,出面说:“敬大伯,还有一笔账没算呢。账房里面还有六万两银子,和其他人家做生意,人家还拿着咱们几万两本金,我记得光是甄家,就有咱们四万两本金,这也该分啊!”


    贾琏说:“分,把账本送来,库房的银子有两种,一种是铜锡银这种大家伙,这是祭祖的礼器,这是留在府里的东西,不能分。另外就是银子和铜板,按照三七分,二叔一家带走三成。至于外面的本金,回头我们和外面说,三成收益归二叔一家,至于这桩生意,做完了咱们就分开投钱,二叔和珠大哥以为呢?”


    贾珠说:“好,就按照琏儿弟弟说的办。另外还有一件事,先前祖父还在的时候,说起咱们兄弟们的婚事,这婚嫁之事花费巨大,当初说了要走公中的账,在分前先把这笔钱拿出来。”


    贾琏觉得对方太贪婪,对方三个孩子,自家只有自己和一个庶出的妹妹迎春,婚丧嫁娶不能按照三七分,也就是对方拿走三份,自家留下两份!


    贾琏心里冷哼一声:“好,就按照大哥说的办,公中先把我们五人婚嫁银子单拿出来,剩余的七三分。既然丑话都说了,我也有个问题希望二叔能解惑。刚才祖母说你们有了房子能搬出去,我请问你,你们什么时候能找到房子?半年?一年?还是两年?两年时间,就是现买块地招人盖房子也盖好了,是吧二叔?”


    在场的都听明白了,这是当家做主的侄儿烦透了,要在两年内把这叔叔一家赶出去。


    如果让贾珠说,他想在这里住上五年十年,在这里办自己的婚礼,也在这里送贾元春出嫁。因为这里大门上挂着的“荣国府”三个字才是真富贵!


    贾政自诩读书人,要脸面,被侄儿这么问,就说:“以两年为限。”


    “好,”贾琏说道:“既然二叔这么说了,就请立下字据!”


    贾珠看了一眼史夫人,想让史夫人呵斥贾琏,但是史夫人没说话。她主动开口让二房先住在这里已经惹怒了贾琏,纵然她是家里的老祖宗,可是贾琏才是家主,且贾琏少壮,史夫人年长,贾琏必然不甘心养二叔一家,史夫人强留,他日必然遭人笑话。


    但是史夫人还是尽最大可能的提携小儿子一家:“好,就以两年时间为限,只是宝玉年纪小,他这阵子习惯了我这里,元春又是个好孩子,我舍不得这么好的女孩离开我跟前,他们姐弟两个就养在我跟前吧。”


    贾政贾珠自然愿意,如果贾元春以荣国府大小姐的身份出嫁,她能挑选的人家就是京城顶尖的权贵人家,而贾宝玉跟着老太太,那么老太太的嫁妆和私房最后会落到贾宝玉手里。因为分家这种大场合王夫人不在,所以她的意见不重要。


    很快大家商量定,签字画押,贾赦贾政算是彻底分家了。


    至于奴仆们怎么分,贾琏很大方,让二房随便选。


    王夫人的陪房自然是要跟着走的,贾珠贾元春贾宝玉三人的乳母也要全家带走,他们的长随、小厮,这些人的家庭也要带走,加上往日用习惯的下人,符合他们口味的厨子,这些下人们挑选了一遍也要带走。


    既然分家了,他们的家具用品马车等一律送他们,总之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一式三份,兄弟各留一份,第三份拿去衙门,在资产过户的时候留档。


    分完家之后,贾琏对留下的几个管家好言安抚,这里面就有赖富贵父子。


    赖富贵的日子不好过,因为贾赦父子两个很信赖林之孝,如今只要有差事,都是林之孝去办。


    赖富贵虽然着急,却也没办法。毕竟林之孝和他爹一直侍奉贾赦,林家有先发优势,这是比不上的。


    如今下人们已经开始明争暗斗,贾琏只当不知道。分完家之后他吩咐人给贾元春送一份寿礼,转头让人把西路一处大院子收拾出来,让贾迎大张旗鼓地搬进去,贾迎春还是小孩子,自己不会招摇,但是她身边的人立即抖了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迎春才是大姑娘,某个大姑娘是旁支的。


    贾元春知道了也没生气,把史夫人给心疼坏了,暗地里敲打邢夫人。邢夫人现在顾不上这些,她有个想法,如今贾琏都已经做侯爷了,也不用担心有人和他抢爵位,自己能生个孩子了吧?


    无论是贾琏还是贾迎春,和她都不贴心,只要自己生个,不拘男女,都是自己身上的一块肉,往后过日子也有个牵挂啊!


    因为守夜,加上分家,很多人都没睡。


    在史夫人敲打邢夫人的时候,王夫人来找贾元春。


    如今荣国府还有一笔钱没有分,那就是史夫人的嫁妆,既然张老太君能越过贾代善这个儿子把嫁妆给了宝贝大孙子贾赦,那么史夫人也可以把嫁妆给贾宝玉或者贾元春。


    王夫人的意思很简单,让贾元春尽量多从老太太那里哄点好东西出来。


    贾元春看他们汲汲营营就忍不住叹气,说道:“娘,若是不把我姐姐送走,就算她没办事挣钱,这时候分家,是不是也能给你挣一份嫁妆银子?”


    王夫人瞬间生气:“别提她,本来你父亲那边万事俱备,为什么最后临门一脚的时候爵位丢了?全是她克的,她克咱们家!”


    贾元春看她这态度,就知道没法沟通,忍不住说:“母亲,算了,不说了!”


    她想着这个家能走到今日,也不是没原因。


    真可谓是一饮一啄皆是天定,昔日有因今日有果,宿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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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见!


    第243章 夺产


    滴漏显示时间到了大年初一,荣国府上下恭贺贾元春寿辰,闹了一会儿后,史夫人和邢夫人赶紧换衣服,按品大妆和贾琏一起进宫朝贺。


    外城同样在一起庆贺新年,整个秦淮河边到处喧哗,烟花满天。


    看着这热闹繁盛的景象,这些外国使节和来这里的商人纷纷露出羡慕的表情,盛赞这里的太平繁荣,几个希望来这里落户的茜香国人也露出向往的模样来。整个秦淮河各处上演杂耍,歌舞,戏曲,引得各处叫好声阵阵。连同乌衣巷寻常园里面这些租用了园子的东国使节们也在歌舞声中醉醺醺地起身换衣服,他们也要参加新年朝贺。被下人们扶着换衣服的时候,还要引用几句诗词“但愿长醉不复醒”。


    把这些使者们送出去,一群锦衣卫眼线们松口气。


    这些人为了能让每个月二十五斤黄金的租金不被浪费,那真是抓紧时间享受每一天每一刻,这么熬下去,这些人累不累不知道,但是这园子里的人是真的累趴下了。


    有人说:“劝劝大姑娘吧,也不是什么钱都要赚!”


    还有人说:“想着这些人都是使者,在本国都是贵人,也该是见过世面的,怎么个个小里小气,让人看不起!”


    “不说了,今儿要给大姑娘拜年呢,昨日没去贺寿,今日要把贺新年和贺寿一起办了。”


    园子里的人分批次去给麟子拜年,连同青莲观那边的人也是一批批来,不拜年不知道,等到大年初一这一天,麟子才知道自己家的下人是如何规模庞大。


    麟子心里更郁闷了!


    这是替老朱在养人啊!


    关键是这群人吃自己的喝自己的,还要盯着自己,自己八成是世界上最大的冤大头!


    麟子看着一群群人来跟自己拱手拜年,盘腿坐在榻上,手撑在炕几上托着脸,有气无力地说:“赏!”


    这些来拜年的人都能拿到一串赏钱,如果碰到年老的陈大王三这种老人家,麟子还要陪着说话,问问他们最近怎么样,这些人的赏赐规格很高,总之麟子一天都在干出钱的事儿,到了下午,下人们都拜完年了,麟子直接倒在榻上,有气无力地算了算今日自己出了多少钱!


    算出一个数之后,立即心疼的呜呜起来。


    自己挣钱容易吗!


    借用一句名篇里面的词儿,真是“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麟子喃喃自语:“不行,今年还要赚钱,不赚钱没有安全感”!


    要不然这些锦衣卫们都养不了,这都几千口人来,他们年年生,两口子能生养三四五个孩子,十年后人口翻一番,到时候月钱更多!


    光是这些都能吃穷自己,问题是还辞不掉撵不走!


    麟子在新年第一天确认:老朱克自己!


    麟子把克自己的老朱一家扔到一边,坐起来仔细盘算自己能短时间内赚多少钱。


    这个钱不能多,多了就是自己这只小老鼠给老朱这里大老猫攒食,多到一定数量,这大老猫肯定会弄走的。也不能太少,太少不值得自己出手,关键是也不够花啊!


    麟子就想起那群茜香国人,这一批明显比上一批有脑子,懂得吃苦,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麟子可不认为对方是仰慕中原文化来到这里定居为应天府的建设添砖加瓦,相反,麟子对某一小撮人从来都是以最大的恶意去猜测他们的行为动机,时刻想弄死他们,他们晚死一天,就跟一根刺扎在手指中一样,提醒着手指的主人赶紧处理,要不然会扎得更深更痛更容易化脓。


    “不是想成为大明百姓吗?行啊!让你们看看大明版本的巧取豪夺。”俗称吃绝户!


    很多人觉得吃绝户是一个家族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被霸占资产,其实是观点狭隘了,把一个壮年男性继承人弄死照样可以吃绝户。把麟子养大的郑道长的第一任夫家宋家就是这样被吃干抹净的。


    一般底层人家的吃绝户方式就是以整个宗族对某一户失去了男性继承人的家族进行资产掠夺和对女性霸占。在唐宋时期,遗嘱还是有效的,官府还会庇护弱势群体,当时吃绝户还没有那么多,宗族还没变成一座大山压在人的头顶。到了元朝,因为其粗犷的治理导致唐宋遗留下来的所有治理体系全部崩溃,元朝自己没有建立完整的自上而下的治理体系,导致民间祖宗力量空前强大,原本用于自保的宗族力量很快发展成了吃人的宗族压迫。


    以宗族为主的吃绝户分为三种,第一种就是最暴力的掠夺,直接贩卖寡妇和其所生的女儿,然后就是抄家掠夺,把男性死者的家属卖掉的银两和遗产全部霸占。第二种就是消耗,凡是族里有事儿,无论大事小事红事白事,逼迫绝户人家拿家产出来宴请吃喝,或者是去借东西不还,一般中产之家,这种办法也撑不住天天被人刮肉一般的掠夺,基本上能撑上一两年甚至更短。第三种就是“过继”夺产,无论寡妇是否同意,都要把近亲的一个男孩过继到他家,然后侵占了资产房屋,撇开寡妇,这个过继的儿子带着资产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所谓的三代还宗就是一种变相的资产侵占。


    这都是底层吃绝户的办法,然而跳出宗族,以官府层面来看,吃绝户的办法更多了。


    麟子就打算吃这些茜香国人的绝户!


    这要分三步走,其一,确定他们的继承人,其二让这户人家变成绝户,其三,接受资产。


    在这个社会一个孤女如果还是个圣母,是活不下去的。


    麟子安安静静地在家休息了两天,初三这一日,马皇后来了,来给郑道长烧纸祭祀。


    马皇后没有摆出仪仗,带着朱雄英静悄悄地来了,麟子和他们祖孙一起在郑道长坟前烧纸,麟子安静地看着烧锅的纸灰打着圈飘着升到了半空,被风一吹飘远了。


    烧完纸后马皇后叹口气,对麟子和雄英说:“走吧,外面冷,还下了雪,咱们去屋子里凉快一会儿。”


    麟子和朱雄英扶起了马皇后,一起步行进入了山庄里面。


    麟子让人安排午饭,马皇后说:“让他们忙吧,麟子你别操心,来坐一会儿。”


    麟子和马皇后坐在一起。


    马皇后说:“过了年到了秋季,老人家就过世一年了。我想了想,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太孤单,我想着把你接到宫里来,你和我住一起。”


    麟子直接拒绝:“不了马奶奶,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宫中再好,也不是我的家,我在自己家里更轻松自在。而且我也不孤独,想见祖祖,随时可以出门去见,这里住着这么多人,一起吃一起住,怎么能算是孤独呢?”麟子摇头:“我不会在这时候进宫的。”


    难道要像林妹妹进贾府一样进入皇宫,寄人篱下,期盼着有朝一日举行婚礼,通过一场婚礼把外人变成家人?


    太傻了,自己掌握不了主动权的事情就不要期盼,因为别人不是你,不会考虑你的利益得失。


    看麟子不同意,马皇后只能做罢,她是真好心要带着麟子在身边照顾她。朱雄英并不觉得意外,如果麟子真的答应了,他才觉得意外。毕竟麟子从来都不是依附着,而是被依附的那个人。


    中午吃过饭马皇后要午睡一会儿,麟子和朱雄英一起出去转转。


    朱雄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吗?”


    麟子反问:“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去北平,估计要在那里一年。我跟爷爷和我爹说了,我要去一年,跟着将士们一起打残元。”


    麟子动了动嘴,她想去,她想见识北方的风光,见识秋风烈马,见识大漠无涯,见识古诗词里的“燕山雪花大如席”。然而她想了想,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自己真的想做一个皇后,去见识一下也无妨,但是自己将来未必是皇后,有些见识就没必要花费宝贵的时间去见识了,融不进去的圈子就不要硬融。


    麟子摇头:“太远了我不去,我要留下来给祖祖守孝。顺便干点小买卖。”


    “小买卖?”朱雄英笑起来:“你做的买卖可一直不小,这次张侯爷要出什么货物?还是在清江楼扑卖吗?”


    麟子摇头:“不是,这次真的是小买卖,可能对方手里已经没多少钱了。说起来这一单真的是耗时久,花费的精力多,得到的收益小。而且这次也不用我太舅爷出面,和他们没关系,我想和锦衣卫一起合伙,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答应。”


    “哦?我替毛骧打听一下,你这买卖是什么买卖?”


    麟子笑了笑:“自然是损人利己的买卖!有几个茜香国人要落户,我想着既然他们千里送钱来,自然要笑纳。”


    朱雄英明白了,点头说:“看来确实是小买卖,有可能还会赔本。这样吧,我替毛骧答应下来,回头让他来找你。”


    “不用毛大人亲自来,随便让一个小旗过来就能把事儿给办完。”


    “还是让他亲自来吧,想来他也有兴趣。”一个区区小旗有时候能力有限,朱雄英不是很放心,甚至他还有些不放心毛骧。“毛骧倒是有手段有本事,就是他的事儿太多,你这小事儿不一定能顾得上,所以我再给你安排两个帮手,这两个人脑子灵活好用,你看用谁更方便,一个是我表哥李景隆,你是见过的,关键时刻他能帮你。另外一个还你表弟贾琏,他脑子赚得快,你也了解,我就不多说了。回头你看着安排。”


    麟子更倾向于贾琏,因为李景隆不是那么好用的,李九江再怎么好脾气也是皇亲国戚,骄娇之气在身上,朱雄英不在,麟子用着不会太顺手,除非麟子和朱雄英成亲了,要不然朱雄英的舅舅表哥这些勋贵子弟只会卖麟子一半的面子,另一半随时保留。而贾琏不一样,这人认钱不认人,有赚钱的机会自然不会过,关键是态度积极,这就胜过李景隆。


    麟子说:“那就贾琏吧”


    ————————


    晚上见


    第244章 反派


    贾琏接到消息简直连滚带爬来到了狮子山。


    对于他来说,一个年轻没有尺寸之功,全靠有好祖宗才有了今日地位的纨绔,能攀附上太孙这棵大树是绝不会放手的。


    别说麟子名声邪门,就是麟子的名声发黑发紫,他也要听太孙的吩咐把事情给麟子办了。


    贾琏接到消息是初四,大早上就到了狮子山庄。


    麟子见到了他,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弟新年好。贾琏也假模假样地祝贺表姐新年好。


    麟子开门见山地问:“表弟,干过欺男霸女的勾当吗?”


    “啊?”


    “有经验吗?”


    “啊!”他急切地问:“大表姐你是认真的吗?”


    麟子对着贾琏勾了勾手指,贾琏凑过来。


    麟子说:“你知道的,我和茜香国人有些不对付,去年我杀了他们一群人,他们又有新的人来到了应天府。”


    贾琏自以为理会了麟子的意思:“大表姐,您的意思让我去欺负他们,然后把人激怒,杀之而后快!”


    麟子嫌弃地看了看贾琏:“杀人我用得着找你!”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麟子说:“我只听说过有千日做贼的,从没有听过有千日防贼的,能杀他们一批,能杀他们两批,他们也能派来第三批。我说得对吧?”


    “对!”贾琏点头:“说得很对。”


    麟子说:“所以要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


    “靠欺男霸女能一劳永逸?”贾琏连忙说:“大表姐,小弟愚钝,您能把所有的事儿讲明白吗?”


    麟子说:“他们这些人想找个靠山,上次来到时候找的是甄家,后来逃到了王家,但是因为上次他们全军覆没,这些人不信任甄家和王家了,必然要重新找人家,你说找谁合适?”


    贾琏明白了。


    “找我合适!可是我如今守孝,我真要去街上欺男霸女了,先不说鱼儿会不会上钩,我立即会被言官弹劾,说不定我这爵位都丢了。大表姐,我好歹是真心帮你,你不能干点竭泽而渔的事儿啊!”


    “看你说的,我是用完就都丢的人吗?你要是欺男霸女,你身边人肯定也欺男霸女,我又没让你亲自上,我问你,你家的奴才里面有这种败类吗?”


    “有!”


    “再说了,不过是给那群人唱一出戏。谁啊?你打算派谁去?”


    麟子是不是卸磨杀驴的人贾琏不清楚,但他这会就想干卸磨杀驴的事儿,他对赖家的怨气不是积攒了一天两天,在荣国府,不仅仅是贾元春看不惯赖富贵和赖嬷嬷这对夫妻以及他们的孩子,贾琏同样看不惯。


    贾琏已经想好了怎么送赖家人去死。就说:“你知道家生子吧?”


    麟子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啊,我不仅知道,我还知道你家的家生子很多,怎么?向我显摆?”


    “不不不,大表姐,你误会了。我家有一户家生子比较特殊,我家的大管家赖富贵家里有个大孙子,刚一出生就被我爷爷开恩放出去了,是个自由身,您说这人合适吗?”


    麟子看着他了然一笑:“合适,再合适不过了。这样你也不用亲自出面表演什么叫作欺男霸女了!”


    贾琏和麟子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麟子说:“等我消息吧。”


    贾琏告辞回去,回家之后立即让自己的小厮去找赖富贵的孙子赖尚荣,让他跟着一起陪客接见上门拜访的贾家旧部和昔日贾源贾代善的下属。赖家的人顿时喜出望外,催着赖尚荣小心侍奉,赖家现在最渴望的是给赖尚荣这个孙子弄个官身,一旦这样,就是荣国府翻脸把他们家赶出去了,他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从荣国府贪来的这些东西才能保得住。


    贾琏走后,毛骧带着几个千户小旗来了。


    毛骧说:“太孙让我们听姑娘的调遣,我想着童千户和您熟悉,让他听您差遣可好?”


    麟子摇头:“我要组个仙人跳的局,童大人和我认识,人家肯定不会跳这个局里面的,所以要找个不熟悉的才行。”


    毛骧眉头一皱:仙人跳!


    小心问:“你是怎么打算的?看他们在别的地方能帮什么忙。”


    麟子说:“好说,那些茜香国人来了,给自己取了咱们汉人的名字,买了房产,我就想着既然他们这么想在这里留下,不如诱他们多拿钱,然后再送他们一场葬礼,您说呢?”


    毛骧点头:“是个美人局啊?我懂了。这事儿不知道您是怎么安排的,事成之后,咱们兄弟能得到多少好处?”


    这就是个明白人啊!


    麟子说:“我想这既然放长线钓大鱼,最少一年,最长两年,这里面要有四路人马,官、吏、匪、民这思路,官我已经找好了,荣侯出面,吏就是你们,匪就是张剃头他们,缺一路民,如今还在寻摸。我是这样想的,他们现在不是想落户吗?先让民出面,以英雄救美,美人答谢他们,帮助他们落户籍开始,你们一步步粉墨登场。”


    毛骧问:“美人怎么才能帮他们落户?”


    “如果美人有个锦衣卫的舅舅呢?”


    毛骧瞬间明白了,往后看了看,叫了一声:“吕威,站起来。”


    一个四十多岁的千户挎着刀站起来了。


    毛骧指着这个吕千户说:“我这老兄弟吕威,有个刚做了寡妇的外甥女,大姑娘看着合适吗?”


    吕威立即说:“大人,下官没外甥女啊,外甥倒是有几个。”


    毛骧说:“你怎么这么笨呢!”旁边几个千户拉着个吕威坐下。


    麟子问:“吕大人的外甥女可靠吗?”


    “放心!”毛骧说:“有那暗门子,找合适的拉过来一个就够了。保证不露馅,这民也就有了,大姑娘,我们出两路人,占三分之一的好处可以吧?”


    麟子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们平时也不缺钱啊,怎么这钱都赚?”


    “姑娘,锦衣卫家大业大,人吃马嚼什么都要花钱。当差的好歹能捞点,那些只剩下孤儿寡母的人家总要我们这些同袍时不时的接济,他们也是没办法,家里的孩子小,当不了差,要是家里的孩子长大当差了也不用接济了。这种钱有一两算一两,都是要接济那些孤儿寡母的。”


    麟子点头:“行,我占一份,荣国府和张剃头他们占一份,你们占一份,大家通力合作,不许内讧!”


    “你放心姑娘,只要张剃头他们不坑蒙拐骗咱们的百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麟子点头:“好说!”


    初五这日的迎财神,来不及了。初九这日的玉皇诞就正好。


    应天府外玉皇庙,一辆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朴素颇有姿色的女子,这个女子带着一个丫鬟一个老妇人提着东西去了玉皇庙,看上去非常虔诚,从姿态仪表上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妇人。


    贾琏在车里,各处看了看,对车里坐着的赖尚荣说:“小赖,你看到那个女人没有,穿蓝灰色的那个。”


    赖尚荣说:“看见了,头上绑着白头绳,这是个寡妇啊。”


    “你去把她请到玉皇庙的后山去,我和她聊聊,别露你二爷我的身份。”


    “是。”赖尚荣看了看那小寡妇,对贾琏这操作熟悉,贾赦就是个色中饿鬼,没想到贾琏也是个风流种子,他心里一盘算,就下车出去了。


    贾琏对外面的小厮兴儿说:“走,回家去。”


    兴儿问:“不去后山?”


    贾琏大骂:“你耳朵聋了,我说回家,去什么后山!咱们家现在守孝呢,小爷我每次出门下车都避着人,就怕被人看到孝期出来游玩儿,你怎么想的?”


    兴儿赶紧缩着脖子,让车夫赶紧回去。


    赖尚荣看到女人带个人上了香往一边去,立即快走几步挡在了这女人跟前。


    这女人一看,皱眉转向别的地方。赖尚荣嘴里说:“大嫂别走,有话和你说。”


    这女人赶紧躲,跟着老妇人大骂:“哪里来的流氓,我们是好人家的妇道人家,我家姐儿的舅舅是锦衣卫千户,你敢拦着仔细你的皮!”


    这一喊引得众人立即往这边看,赖尚荣被看得顿时臊红了脸,梗着脖子说:“不就是个小寡妇吗?反正都要再嫁,装身家贞洁烈女,实话跟你们说了,我们家主子是荣国府的琏二爷,是新任侯爷,看上你家的寡妇,趁早答应了,要不然错过这事儿,想再攀这高的高枝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呢?”


    老妇人呸了一声:“放你娘的屁!”


    旁边一直捂着脸的女人听老妇人开始骂就知道跑题了,今儿是让人英雄救美的,不是表演骂豪奴的。立即哭着说:“嬷嬷跟他说什么,咱们赶紧走。”


    说着看准了几个茜香国人站着的位置转身,一转头哎哟一声扭伤了脚,坐着嘤嘤嘤嘤哭了起来。小丫鬟立即向周围求救:“谁家有车马,行行好,借我们用用,我家舅老爷是锦衣卫千户,回头必登门道谢。”


    虽然锦衣卫名声不算太臭,但是也是个不能惹的衙门,周围的人瞬间离开,连热闹都不看了。


    小丫鬟看周围人走了,赶紧跑去一把抓住一个茜香国人的衣服跪下说:“几位老爷行行好,只要把我们送回到舅老爷家里,我们舅老爷必有重谢!”


    这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目光都集中在一个矮子身上。


    赖尚荣说:“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二爷乃是国公府的主人。”


    女人听了当即哭出来,嘤嘤嘤哭着,梨花带雨,特别无助。


    老妇人大骂:“我呸,就是国公府又怎么样?国公府刚死了老主子,小主子就出来鬼混,我就是凭着一身剐也要去告御状,天下总有个说理的地方,洪武爷断不会看着咱们老百姓被你们这些人欺负!”


    茜香国人中的矮子听了对两边说:“送这位小姐回家。”


    说完亲自走到赖尚荣跟前,十分亲热地塞给了赖尚荣一张宝钞,赖尚荣看了一眼面值,骂人的话留在了嘴里。这个矮子拉着赖尚荣往前走了几步,说道:“这位爷,鄙人姓朱,我家和贵府二太太的兄弟,也就是王家有来往,还和贵府的老亲甄家也有来往,回头我们亲自去贵府家主跟前赔罪。”


    赖尚荣不信:“别想和攀关系,”说完斜着眼瞅了一眼姓朱的矮子,说道:“胖子,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


    “您贵姓?”


    “赖。”


    “赖富贵是您什么人?”


    “家祖。”


    “您回去问问,我们家其实和荣国府也有来往,十多年前,我们家一年往荣国府送至少三万两白银,多的时候达到七八万。甄家和我们做生意,这生意里面就有贾家的本钱。”


    赖尚荣听他说得不像是假的,就问:“真的?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没有的,这几年贾家和我们疏远了,几乎没来往,生意也不想做了。这是何必呢?有钱一起赚不是很好?您要是不信回去问问大管家赖先生,也就是您的祖父。多问一嘴又不多,他说的总比我说的可信。告诉他,在下朱煦日,住在存义街的朱宅。”


    说完一拱手,转身离开了。


    赖尚荣捏了捏宝钞,转身去了后山。可是他在后山等了半天都没等到贾琏,只能回了家听说贾琏已经回来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就把今日的事儿告诉了赖富贵和赖大。


    赖富贵也很生气,起初还强忍着怒气说什么“人家是主子,咱们是奴才,别说不等,就是卖了咱们,咱们也要感恩戴德”,当听说了朱煦日后,立即来了精神。


    “真的?你说的是真的,他们说和甄家做生意,还说最近几年咱们不做了?”


    “是啊!爷爷,他们说的是真的?”赖尚荣问完,就看到赖富贵出神地等着外面,看模样开始思考问题了。


    赖大不许赖尚荣打扰,父子两个等着赖富贵回神。没一会儿,赖富贵说:“这也是个机会!”说完他浑身战栗,毕竟当了一辈子奴才,还是每个人眼里的忠仆,这种背主的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干。


    但是贾琏不是贾代善,老主人去世,也没几个人能钳制他了。


    赖富贵就说:“这确实是挣钱的买卖,当初公爷说不再沾这门生意,如今琏二爷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大老爷也不知道,不如咱们和二老爷一起做,他拿大头,咱们顶了大老爷这一房的份额,将来这也是好大一份家业!”


    赖大和赖尚荣听了对视一眼,立即看到对方眼里的欣喜。


    赖大说:“幸好尚荣是个自由身,爹,这钱就放在尚荣名下。”


    赖富贵点点头,“这事我亲自和二老爷说,记住保密,万不可让大房知道了。”


    赖尚荣内心看不上贾政,就说:“爷爷,大老爷不知道,二老爷可能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拉着二老爷入局?”独吞了岂不是更好?


    赖富贵说:“能入局的都是贵人,咱们是什么身份?都是些奴仆,就算是你个自由身,将来就是做官了他们也看不上你,没有二老爷的名号敲门,你提着猪头都不知道去哪里拜神仙!这事儿必要请二大爷出面,再不济,也要请珠大爷出面。如今只能紧抱着二房的大腿了,我瞧着大老爷和琏二爷对咱们忽冷忽热,他们抬举林之孝,我就怕咱们早晚会被扫地出门啊!”


    赖富贵是看过陈大王三这种贾源的心腹被赶走的下场,这两个好歹还有个小主子收留他们,再看看宁国府的焦大,混得还不如最低等的奴仆呢!


    祖孙父子计较完毕,只等这两日找机会和贾政摊开了说话。


    几个茜香国人送女人回家,路上得知这女人的娘家姓氏是雷,舅舅姓吕,是如今的锦衣卫千户吕威。朱煦日送雷氏到了吕家后,没一会人吕威亲自出来谢了这几位。直言眼下还是新年,上门了都是客,安排了一桌酒席,让自家的三个儿子作陪,感谢朱家人仗义把人送回来。


    酒席上,吕家三兄弟再三询问朱煦日都是做什么生意的,哪里人,听说对方是山东来的,想要附籍应天府,也没说可以帮忙,只祝新一年生意兴隆。


    吃了饭后,朱煦日告辞离开,回到车上看到了雷氏掉落的手帕,转眼把手帕收起来了。


    他们已经不信任以前的渠道门路,所以要在应天府打通新的门路,然而从过年前到过年后,他们宴请了不少官员和本地的富豪,但是没有人愿意给他们担保。人家都是有家有口有产业的大户人家,怎么可能会因为几个钱就轻易给人担保了呢!就是有那破落户,官府也要推三阻四,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应天府附籍的。


    如今吕家的门似乎快敲开了。


    朱煦日说:“查查这女人,再查查吕家的地位。”


    马车离开,消息传给了狮子山上的麟子,麟子这时候正拿着针缝衣服。朱雄英马上要走了,再回来就是年底,麟子提前准备了衣服当成今年的生日礼物送给朱雄英。她被针扎得龇牙咧嘴,在对着手指吹了几口气后,对张剃头说:“让小乙哥动起来吧!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一点惊恐,只有惊恐了,才会急着落户入籍。”


    张剃头应了一声出去了,留下麟子接着和针线搏斗。


    过了一会儿麟子收了线,看着缝好的裤子才算是松口气。做衣服真不容易,自己这笨手笨脚的人做衣服简直是受罪!


    明年再不做衣服了。


    贤妻良母这活儿不适合自己。


    麟子举着裤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自己还是更适合做个反派。麟子把裤子放下,把腰背挺直了,下巴抬起,骄傲的蔑视的一切,这才是反派的做派!


    感觉不赖!


    麟子心情好多了,把衣服放进筐里,站起来伸个懒腰舒展一下身体,然后左右扭动了一下,能听到浑身的骨头在咔咔作响。等响声结束,麟子走出门外,对园子里的大妞喊:“大妞,走,劈材去!”


    以前练功是每日砍倒一棵树,如今麟子不方便出门,只能让人把大树抬进来劈材,权当练功了。


    初九之后,又过了几日,就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的晚上满城花灯,朱煦日来到了秦淮河边,他宴请了人,这两年守孝的人多,甄家的甄讳明去世后,甄应嘉也在守孝,轻易不出门。朱煦日这次请的就是以往和他们做生意的权贵,大家都认识甄应嘉,就说起了去年那一场决战,都纷纷安慰了一番朱煦日。


    朱煦日提了附籍的事儿,刚才还一起其乐融融的人安静下来,都说回去问问附籍该怎么办,让朱煦日静等几日。朱煦日看他们答应得不干脆,心里暗骂,打算私下里约几个人,总有人会被美色金银打动的,而他们茜香国最不缺的就是金银,有金山银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非是多送点罢了。


    回程的时候车子走到一条巷子口,路过这条巷子,里面走出来两个人,这两个人迎面而来和朱煦日的随从相撞,两声惨叫发生,随后这两个人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地上倒着两具新鲜的尸体。


    朱煦日看着尸体久久不语。


    今日刚见旧日合伙人,回程就遇到了意外,这怎么不令人多想?


    “走,回秦淮河,这些人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


    他身边人问:“以后怎么办?”躲在秦淮河也不是办法啊!


    “明日准备厚礼,我要去拜见吕大人,向他提亲!”


    ————————


    明见!


    第245章 变化


    吃绝户的前提就是要有名正言顺的亲戚关系才有吃绝户的资格。


    面对朱煦日上门提亲,吕威表现得很不悦!


    吕威说:“我家孩子从小命苦,千挑万选了一个夫婿,可是却是个短命鬼。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清白人家的好孩子,父母在堂,来历清楚,你说你是山东人士,我问你,你父母在哪里?兄弟几人?家里做什么生意?祖上又有什么事迹?这些也就算了,你来提亲,怎么不叫媒人上门?如此来历不明,又不知礼,我怎么把家里的孩儿嫁给你!”


    吕威说完拂袖而去,朱煦日被人请出了门。


    接下来的剧本是小寡妇雷氏派遣丫鬟表明心意,愿意私奔,然后生米煮成熟饭,雷氏求着“舅舅”给“丈夫”附籍,然后再举办一场婚礼,只需要几个月,朱家一家死绝,再次成为小寡妇的雷氏就指望着丈夫处理资产,完成吃绝户的整个计划。


    然后所有的计划都不是一帆风顺的,朱旭日明显就是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不是麟子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被赶出门后,就听到有人喊:“朱大官人”。雷氏的丫鬟小雀儿出现,对着朱旭日福了一礼。然后小雀儿就说了自家小姐对朱大男人的仰慕,那日在玉皇庙,只有朱大官人愿意施以援手,她故意留下手帕,就如白素贞借伞盼着和许仙再见面一样盼着和朱大官人再见面。


    从始至终雷氏在小雀儿嘴里就是个读话本子读傻了脑袋的女人,满眼就盼着情郎来找自己。


    朱煦日听了之后对雷氏的印象特别差,他很不想和这样没脑子的女人成亲,但是想到自己在故乡有妻子,这也不过是为了站住脚才不得不周旋的女人,那股子恶心劲儿也就少了一些。在小雀儿不断诉说着自家小姐对朱大官人一见钟情的时候,朱大官人心里也盘算了,如果这个小寡妇雷氏不那么差劲,两人凑合着也能生活,如果太差劲了,只要她能生下儿子,就借着产后大出血的名义弄死她,反正有孩子,和吕家的亲戚没断,后续还能借着这关系攀附新的权贵。


    朱煦日听说了小雀儿说小姐要和自己相见的,对方还拽了一句词儿“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忍着恶心说:“在下是真心聘小姐为妻,私下相见,不仅唐突了小姐,也让吕大人生气。请小大姐回去转告小姐,就说今日准备仓促,惹了吕大人不喜,回头在下修书一封,给山东的父母寄去,请他们来此主持婚礼。”


    说完告辞离开。


    小雀儿赶紧回去跟吕威禀告,吕威自己就是个棋子,也不是能做主的人,随后上报给了毛骧,毛骧这会太忙,让秦老实抽空去跟麟子说一声。


    秦老实去了狮子山山庄,除了见到麟子,还看到了贾琏。


    贾琏比秦老实早来了一会儿,这会正和麟子说自己这几日查到的事情。


    “那天赖尚荣回去后我以为他会来找我,毕竟我怎么说也是他主子,尽管他是自由身了,但是他爹和爷爷在我手里,怎么也该小心侍奉。可是他直接回家了,我以为这小子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闹脾气了,觉得我没去后山等他,在耍脾气。我以为以赖富贵父子的圆滑,会押着这小子来给我赔罪,毕竟那小子当时在玉皇庙口无遮拦,把小爷我的名号都报出来了。可是赖家人没来请罪,反而在夜里私会儿了珠大哥。”


    麟子说:“有蹊跷。”


    “对呀,我也是这么想的。谁知初十那天珠大哥突然去他舅舅家里了。初三那天才回去,初十又回去,还很急,我就让人私下里盘问他的小厮,听说初九那天,咱们算计的那个姓朱的矮冬瓜是个做生意的,和咱们祖上,不,和我们家祖上有生意来往,以前咱们,不,是我们有分润红利,每年有几万两银子,这会儿我不知道,但是贾王史薛这四家同枝连气,如今这生意史家和贾家不做了,王家和薛家还在做,珠大哥去问的就是这事儿。”


    麟子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秀秀进来说:“大姑娘,锦衣卫的秦大人来了。”


    麟子对贾琏说:“正好,他来得正是时候,这生意如何做的,问他比你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真实多了。”就对秀秀说:“请你秦伯伯进来。”


    秀秀兰兰的爹虽然不是水匪,但是他们同在以前的临阳侯府当差,又一起来到了郑家,所以对着秦老实喊一句伯伯也是因为当初那一份香火情。


    很快秦老实进来,大家互相见礼,彼此分宾主坐下。


    麟子就说起了几十年前这些江南豪强和茜香国人的生意。


    秦老实看了贾琏一眼,就说:“这年头想要赚大钱,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拿血汗换钱,一种是拿别人的血汗换钱。咱们水寨为什么和这些江南的大户老爷过不去,除了这些人无时无刻不给咱挖坑想要吞并咱们之外,就是这些人和茜香国人在外洋上几次差点弄死在咱们。


    那些茜香国人在大洋上是海盗,干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但是这到手的货物总要脱手销赃啊,江南的老爷们就是给他们销赃的人。元朝那会,海商很多,贸易发达,江南很多人做通番生意,所以销赃很方便,很赚钱。要是小侯爷不信,回去你家的库房找一找,必然能找到很多外邦的东西,什么洋缎洋呢啊,什么座钟自行船自行人啊,什么西洋来的鼻烟壶啊。


    别说这是买的,就靠你家种地收租的那点钱,维持你家的奢华日子已经很难了,买上一两件尝鲜或许可能,能买上很多吗?”


    贾琏家里还真的有很多西洋物件,光是座钟就有好几座。老太太屋子里的最大最豪华的,他爹贾赦不仅有,还有小小的一个怀表,用银链子拴着挂在身上。王夫人的房间里也有座钟,还有一面极大的穿衣镜,这镜子也是西洋来的。除此之外,荣国府中管事身上也有钟表,在很多奴仆汇聚的值事房里也有时辰钟。在别人家还用铜漏或者刻香的时候,荣国府的奴仆们都用上了计时精确的钟表了。


    贾琏想到这里,从衣服里面拽出一个核桃大小的金表,打开盖子,里面是罗马数字,上面指针正在转动。


    贾琏说:“这是我爹年前赏我的,说这是他祖母,我太奶奶留给他的。”


    秦老实给了麟子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眼神,就接着说:“但是后来你们家不想做这生意了,我想着大概是你家的人觉得这生意确实不干净,如今你家已经是贵人了,不管是外地官员的孝敬还是外面庄子里的收成,你家的日子都能过下去,不需要再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勾当了。”


    贾琏跟麟子说:“赖家是爷爷的心腹,对这事儿肯定清楚,所以这是绕开我想要和二房接着干?我昨日和祖母也说过了,祖母说爷爷……”


    麟子打断他:“那是你爷爷和你奶奶。”


    贾琏心说有必要跟我抠字眼吗?


    还是接着说:“必然是赖家和二房又勾结了,十有八九是想把我爷爷放弃的生意重新捡起来。”


    麟子点头,尽管红楼梦的剧情和眼下看到的不一样,但是王夫人和甄家的关系不一般。甄家败落之前送给了王夫人几个大箱子,据说这是后来抄家的关键。而且王子腾死得很不一般,据说回程的时候喝了一碗治疗风寒的药,一命呜呼了。王氏兄妹的行为总是透露出一股子耐人寻味的不同寻常。


    麟子跟贾琏和秦老实说:“八成这些人要重新合流,计划可能要出变数了。”


    秦老实说:“确实出变数了,姓朱的那小子,”说到这里,意识到朱是国姓,立即说:“那个冒充姓朱的茜香国矮冬瓜今日去吕家提亲,按照计划,吕千户把他赶出去了,但是这矮冬瓜没带着小寡妇私奔,反而说要请山东的父母来主持婚礼。我们大人觉得这事儿八成要鸡飞蛋打。”


    麟子说:“告诉毛大人别急,我既然设局了,自然有应对的法子。”


    秦老实问:“什么法子?”


    “京口甄家和茜香国人来往密切,他家的亲家邱家自然也在这事里面分了一杯羹。你们马上就有活儿干了。”


    正月十六,新年的余韵还在,昨夜的花灯还没拆下,这是最后一日展示花灯,过了今日,新年就真的过完了。


    正月十六也是走亲戚的日子,小夫妻会抱着孩子去娘家再走一趟亲戚,也说不出几日走亲戚是什么名堂,反正大家都世世代代这么过的。


    快中午的时候是走亲访友的高峰期,各路街道都是人潮涌动,认识的人遇到了都会打一声招呼。这时候街头巷尾很多小孩子拍着手掌吆喝着一首刚学来的童谣:


    东街邱大人,官帽闪金光,


    深宅大院门紧闭,藏着百宝箱。


    金砖垒成墙,银锭堆成岗,


    珍珠玛瑙滚满地,翡翠玉石照四方。


    雕花木柜千万个,钥匙一大筐,


    问他财宝哪里来?低头不声张。


    朱元璋马皇后坐在车里听到了这首童谣,他们的车外观很朴素,有几个健壮的奴仆跟着,刚从观音门码头回来,没人知道车里坐着帝后。今日朱雄英远行,大早上朱雄英在宫中拜别祖父母后被父亲朱标送走,但是老朱夫妻舍不得孙儿,悄悄跟到码头,看着载着朱雄英的大船一点点离开才唉声叹气地准备回宫,在回去的路上就听到了这首童谣。


    “东街邱大人?”朱元璋对外面的侍卫说:“告诉毛骧,查!咱要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


    晚上见


    第246章 意外


    老朱每一次让锦衣卫去查大臣,每次的结果都是血流成河。


    这一次锦衣卫出动和以前的排场都差不多,骑着高头大马、挎着刀、穿着华丽的锦衣卫很快包围了邱大人的府邸。


    这邱大人也不是外人,是甄讳明的亲家,甄应嘉的老丈人。邱大人家里也是当地的豪强,老家在毗陵。邱家在毗陵当地是首富,良田千顷,在元朝时候就是有名的世家大户。元朝时候不是所有蒙古人都有好日子过,正经的蒙古人除了贵族,剩下的都是卖儿卖女,日子过得特别惨,而汉人大户日子过得很好,下面的百姓和蒙古底层一样悲惨。要不然也不会有那句著名的感慨“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了。


    邱家也吃了通番贸易的红利,家里金银成堆。自然是像甄家一样和海外洋人结识,私下里没少干大缺大德的事儿。


    然而有些事儿不经查,往日说笑起来,就说家里的家财是几代积累,可是认真算账,他们家正经明面收入从宋代时候不吃不喝到现在也积攒不出眼下的家底,所以一旦锦衣卫介入,有些事儿就要糟糕。毕竟老朱明令禁止海上贸易,而且茜香国人经常上岸劫掠百姓,这已经属于贼寇了,私下通贼又是罪加一等。


    用一句很有名的话说,有些事儿“不上称二两重,上了称两千斤都打不住”。


    邱家这时候惊惶失措,邱大人也学甄讳明,直接跌了一跤把自己摔死了。


    毛骧看着邱大人的尸体,再抬头看看他们家人伤心大哭,心里知道这是学前面的北静王和甄讳明,一个人死了把所有事儿都扛下了,死得其所,死的真是太好了!


    毛骧扶着腰里挂着的刀,围绕着灵床走了两圈,看着邱家的男人围着灵床大哭不止,就说:“本官早年不识字,侍奉太子爷读书,太子爷读到了宋朝相公范文正公的一句话‘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说一家哭总好过一路哭,百官哭总好过百姓哭。如今听到你家哭,大概是不用听山东百姓哭了。”


    邱家人的哭声小了些,毛骧看他们这反应,就知道是心虚。说:“人死如灯灭,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儿都知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与虎谋皮也要看有没有本事把虎皮穿在身上,如今虎寻来了,贵府以为献祭了一个人就能让老虎吃饱转身就走吗?早做打算吧!”


    说完扶着刀转身出去,对院子里的锦衣卫吩咐:“围起来,进出人口都要搜身,万不可让他们转移了金银。”


    院子里全是锦衣卫的应答声。


    邱家人此时六神无主,觉得毛骧话里有话,这是暗示茜香国人不可靠?


    邱家人毛骨悚然。


    毛骧急匆匆进宫,见到朱元璋整个人趴在地上请罪:“上位,臣去了邱家,刚说明来意,那姓邱的老头立即急走几步,一头撞在了地面上,把脑袋都磕烂了,当场没了气息。臣办事不力,请您降罪。”


    朱元璋问:“当着你的面死的?”


    毛骧回答得很肯定:“是,臣进门,他们家的人迎出来问是怎么回事,臣说街上童谣到处传唱,说邱家有钱来路不可言说,让他家速速拿出账本开仓给锦衣卫查验,说明哪些钱是家中资产,哪些是不能言说的。那老头就挣脱儿孙搀扶,隔着几步要往臣跟前来,臣待要和他说话,他使劲往前一扑,扑倒在他家地面上的青石板上,当时就没命了。”


    朱元璋冷哼:“老东西不死倒也罢了,死了就是心虚。查封邱家,找出贪污的证据来,所有邱家资产全部入库。”正好马上就要应对春汛,这一笔钱来得可真及时。


    毛骧应了一声,这事儿好办,毛骧不信这些当官的个个屁股都干净,找他们贪污的证据再简单不过了。这就是先射箭再画靶子,邱家倒霉是板上钉钉的了!


    毛骧退出乾清宫,遇到了朱标,赶紧见礼。


    朱标问:“你们去查邱家了?”


    “是!”毛骧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是万万不敢说炮制童谣的人就是麟子,而献祭邱家不过是为了让朱煦日变成惊弓之鸟。


    这种背着老朱干私活的事儿毛骧是第一次办,整个人都觉得很紧张,觉得很刺激!


    朱标问:“邱家现如今如何了?”


    “臣已经让人把邱家围起来了。上位有旨意,说是要彻查邱家。”


    朱标点头,对毛骧说:“去吧。”


    毛骧走后,朱标进了乾清宫,跟朱元璋说:“爹,邱家这会儿有点奇怪啊!”


    朱元璋虽然残暴,但不傻,听了好大儿的话放下笔说:“咱八成被人当枪使了。”


    这件事透着一股诡异,童谣突然一夜之间冒出来,那邱家人死得也太干脆了。


    单独看这事儿没那么诡异,放在一起看就特别诡异。诡异到了朱元璋觉得自己就是个冤大头,明知道这里有事儿,就是没人带他玩儿,这种感觉很不好。


    朱元璋说:“咱记得上次冒出童谣还是雄英遇刺的那一次,那一次放出童谣的是志心那老秃尼姑。上一次有人死得干脆,还是北静王和甄家的甄讳明。北静王就不说了,是咱逼死他的,这甄讳明是为什么死呢?”


    朱标说:“牵扯到了茜香国人和麟子的决斗中。”


    朱元璋点头:“要么是志心那老尼姑又回来,要么是狮子山上的那丫头片子又闹事儿呢。”


    朱标皱眉,他有些不想相信这事儿是麟子干的,毕竟雄英今儿刚走,昨天正月十五,雄英特意带了一盏宫灯送给麟子,麟子回送雄英了一套衣服。据太监们说两人对视的时候眼神能拉丝,雄英上马后频频回头看她。


    万一真是麟子,这丫头真的在劫难逃,雄英回来后两人不仅再见不到面,极有可能阴阳相隔。少年心性,如果求而不得,只怕余生都念念不忘。


    朱标深呼吸一口气,对朱元璋说:“仔细查吧。”


    朱元璋说:“当然要查,毛骧这狗东西忠心是忠心,就是脑子不好使,咱要找个脑子好使的人来查。”


    “谁啊?”


    “刘暻最近又开始去修道了,这孩子就这点不好,有事儿没事儿要悟道,让他去查,别整日念经了,年纪轻轻的怎么坐得住!”


    “是。”


    麟子在山庄中的亭子里,最近天气回暖,亭子里铺着褥子,麟子躺在褥子上面看着亭子中间挂着的一盏宫灯。


    昨日晚上天黑了,朱雄英走的时候跟麟子说:“我年底回来,太姨婆就约等于去世两年了,到时候咱们就是私下里谈婚论嫁也没事儿,等到你出了太姨婆的孝期,我们成亲吧。”


    麟子当时的回答是:“好啊!”


    麟子这时候对着宫灯叹口气,她不觉得两个人能成亲。


    如果问是否愿意,是否真心,是否期盼过相伴一生。麟子的回答是:真心盼着能过一生。


    然而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


    她在亭子里重重叹口气。


    几个宫女端着托盘走来,桃花站在麟子身边,看了看头顶悬挂的宫灯,就说:“小爷刚走,大姑娘就唉声叹气,这是不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麟子烦躁地挥手:“去去去,少打趣我,忙你们的去,人家正烦着呢。”


    一群人笑着退下了,更才了台阶,就看到发福的张剃头跑来。


    张剃头客气地打招呼:“各位姐姐好。”


    桂花说:“大管家少说几句,姑娘正烦着呢。”


    “多谢提醒。”


    张剃头看着她们离开,提着袍子下摆上了台阶,在亭子的入口处问道:“姑娘,方便说话吗?”


    麟子坐起来盘着腿,说道:“请进。”


    张剃头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四周,小声说:“出变故了,邱家的老大人在毛骧跟前自裁了?”


    “是吗?”


    “直接铺到自家铺地的青石板上,如果不是抱着必死的心思,是不可能一下子撞死的。”


    麟子考虑了一下这个角度,确实是如张剃头说的这样。如果不是想死,不会一下子撞死。


    麟子深呼吸,果然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等着算计不会反抗的,对方死得这么快,不仅断了锦衣卫往下查的可能,还把麟子这个设局的架上了火堆。如果接着往下安排,迟早要暴露,如果此时放弃,必然是前功尽弃。


    麟子仰头看了看宫灯,现在是白天,但是宫灯的光芒还是照亮了周围。


    “没事儿,”麟子轻轻地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着急,要稳住。先按兵不动,看看各方反应。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所有人都不要出现了,不要让任何人抓到咱们出现在这场局的证据,所有的活儿让锦衣卫去干。”


    “锦衣卫不可靠,他们会立即反水,到时候您就危险了。”


    “不怕,毛骧不敢对皇帝说实话。”麟子对张剃头说:“他极有可能会要挟我,甚至会杀了我,当然了,杀了我是最下策,他要是有别的路可走,也不会对我下死手。可我不能坐以待毙!先按兵不动,我要看各方反应。”


    “是,”张剃头站起来退出去,他要提麟子把退路给安排好,这样逃命的时候更快一点。


    麟子又躺了下去,看着上面悬挂的宫灯,现在局面大好,没到崩盘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要消息准备。


    她闭上眼,在阳光下睡着了。在别人看不到的角度,黑雾从亭子里升腾起来,在半空中化作一条龙。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整条龙舒展身体,一甩尾巴飞到了皇宫上空。


    刘暻提着袍服急匆匆进宫,在他小跑的时候,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条龙的影子,再抬头就看到半条龙钻进了云层,只留下一截尾巴在外面。


    刘暻的瞳孔一缩,嘴里喃喃自语:黑龙!


    有太监提醒:“刘大人,快着些,皇上等着您呢。”


    “是,公公您先请。”刘暻接着提起袍服急匆匆地跑向乾清宫。他看着地上的影子,一条龙的影子和他一起进入了乾清宫。


    刘暻脚下没停,进入书房后立即高声禀告:“臣,刘暻奉命拜见。”


    里面有太监来接刘暻进入。


    朱元璋的书房非常大,整个大殿都是他的书房,四周摆满了书架,正中一张巨大的地毯上放着桌子和椅子,朱元璋就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刘暻拜见后站起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正了正,趁着正帽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下大殿上的藻井,藻井中木质龙头十分威武地看着下方,而木质龙头上面盘着一条黑龙。


    刘暻发现这比刚才在云中看到的要小了很多,他只看了一眼,不敢再看。


    朱元璋问:“你这孩子什么毛病,衣服脑子摆弄了半天了,怎么,今儿这衣服是你婆娘做的,不舍得穿?”


    “没有,不是,您说笑呢。就是这阵子没有戴乌纱帽,有些不习惯。”


    “哼!”朱元璋端着杯子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说:“你就是痴迷修道,但凡把你修道的心思放在忠君爱国上,这会儿也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刘暻赔笑了几下。


    朱元璋叫刘暻过来不是为了说笑的,他听了几句刘暻的奉承后立即板着脸,跟刘暻说:“最近应天府发生了一些怪事儿,咱怀疑有两股势力在应天府斗,不,或许是‘三股势力’。这是把咱的应天府当堂会了,你方唱罢我登场,乱哄哄的,已经闹出人命了。”


    刘暻心里盘算一下,问道:“您怀疑是哪‘三股势力’?”


    朱元璋说:“水匪,香军,官员,海商,四选其三。香军是最没有可能的,这里面海商和官员勾结,和水匪是对手。水匪和官员是对手,和海商有合作。海商要提防水匪,还要提防官员。总之乱糟糟的,毛骧这群人都是粗人,这种费脑子的精细活干不下去,你带着毛骧把这事儿给办了,把这三伙人给抓住,咱要杀一儆百,要不然日后这群人肯定还要在应天府欺天!”


    “是!”


    “去吧,找毛骧去吧,他给你讲讲这今日的卷宗。”


    刘暻应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在离开大殿的时候眼往上看了一眼,在金灿灿的藻井中,一条黑龙非常明显。


    黑龙,主杀伐。除了杀伐之外,还有守护的职责。


    这黑龙是哪里来的?


    关键这是刘暻第一次见龙,以前都以为是传说呢。


    刘暻心情复杂,今儿真的见到龙了。


    至于朱元璋交给他的差事,只顾着激动了,暂时给忘到了脑后。


    黑龙已经离开了皇宫,飞到了朱煦日那边。可惜了,麟子占据了好位置,但是听不懂番邦话。麟子为此后悔的捶胸顿足,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临到头前觉得自己太不该只会一门语言了。


    就在麟子打算离开的时候,门外突然来了访客,这下大家说的都是汉语,麟子能听懂了。


    访客急匆匆进门,一开口就是劝朱煦日离开。


    “我们老爷和几位老爷都商量了,劝您赶紧走。如今锦衣卫介入,要是不及时止损,只怕是大家都没好下场。”


    此时的朱煦日虽然是个矮冬瓜,但是气势很足,咆哮一般地呵斥表明他就是个上位者。


    “蠢货,愚蠢!好好的局面全让你们给破坏了!我让你们给我尽早安排生活,你们推三阻四,还杀了我的随从。”


    来人急忙辩解:“您误会了,没有啥您的随从!这肯定是水匪们干的!”


    朱煦日冷冷地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姑且信了,我是不会走的,我不会这么灰溜溜的回去的!”


    来人立即说:“我们已经给大君传信了,实在不能保证您的安全,去年您的哥哥在这里去世,您不能再折在应天府了。您还年轻,您还有大把的时间,贵府的大君位置还等着您去继承,您不要意气用事啊!”


    朱煦日冷哼一声。


    “我有八个兄弟,死了一个,还有七个,我这样灰溜溜地回去了,你说我还能继承大君的位置吗?”


    来人停顿了一在,死心塌地地要送走朱煦日,说道:“大君必然会召您回去的,您如果不走,我们不会再给您提供任何帮助。”


    说得跟他们提供了一样,朱煦日冷笑:“慢走不送”。


    来人离开后,朱煦日身边人气愤的拔出刀,一阵叽里呱啦似乎是慷慨激昂的词儿说出来后,朱煦日冷冷地说:“在这里要说汉话,你们说家乡书说的这么大声,被邻居听到了怎么办?”


    屋子里的人立即跪下请罪。


    朱煦日说:“我父亲不会管我的,这些人也信不过,我父亲的儿子那么多,每个都可以合作,他们自然不会把我这个深陷泥潭的人放在眼里。好在我有底牌,不需要他们,给山东传信,让咱们秘密养着的勇士们出穴吧,我要在这里,杀掉郑家主人!只有拿到她的头颅才能让我和兄弟们拉开距离。”


    房梁上的黑龙瞬间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人还有一笔资产,太好了。


    麟子缺的就是自己的基本盘!


    这口毒饵,她吞定了!


    ————————


    明见!


    第247章 平衡


    麟子很高兴,终于轮到别的老鼠给她这只大猫猫攒食了,这个社会果然是生物链,老朱克她,她克别人。


    在亭子里醒来的麟子看着宫灯,又看了看西洋,想起《史记》中的一句话,“吾未壮,壮则有变”,等自己长大了,就要一飞冲天,谁都拦不住自己!


    就在麟子盘算着怎么把一股势力控制在手里的时候,刘暻在北镇抚司衙门和毛骧说话。


    刘暻端着杯子问:“邱家屁股不干净?”


    毛骧笑着说:“官场里面谁的屁股干净?纵然上位如此恨人鱼肉百姓,哪些年年被杀的贪官年年挂满了墙头,您说谁真的清白?”


    刘暻叹气:“是啊!”


    这时候蒋瓛进来,对着刘暻和毛骧拱手后说:“刘大人,大人,那些文官们一起去了乾清宫,询问为什么要对着邱家抄家。”


    刘暻放下杯子:“我去看看。”


    说完急匆匆进宫,夕阳下一个满头是血的大臣被抬了出来,还有太医跟着,看方向是去太医院。


    刘暻一把扯住一个侍卫,问道:“这是怎么了?还被打了还是?”


    侍卫说:“这是他自己撞的,都不知道这人脑子是怎么想的,人家邱家出事儿,他在这里撞柱子,非亲非故的,弄得跟死了的邱老头是他爹一样,想不明白。”侍卫说完走了。


    刘暻急匆匆地进入乾清宫,这时候又有一个头上是血的人被侍卫架着拖出来,但是这个比刚才的那个好得多,嘴里还能喊:“裁撤锦衣卫,锦衣卫误国啊!”


    刘暻心想这怎么就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悄悄地进去,站在了门口,伸着脑袋往里面看了一眼,书房里跪了一地官员,还有几个太监拿着抹布蹲在书桌前擦桌子,看样子刚才想出去的那个是撞在了皇爷的桌子上。


    刘暻看了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缩着脖子在大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的动静太大了,朱元璋快气死了,正咆哮着骂这些大臣,这些大臣也不怕死,个个梗着脖子和朱元璋辩论。


    刘暻听里面发言的声音,就知道这是浙东文官。


    朝堂上势力庞大的文官集团。


    朱元璋此时说:“尔等嘴里说得好听,什么为民请命,什么匡扶正义,不过是掩饰尔等的罪证,咱早说过,片板不许下海,是谁和外洋勾贩贱卖贵?是谁私通海盗里应外合?一个个站在这里人模狗样,不过是衣冠禽兽。今日拦着查邱家,不过是怕火烧到了你们头上!一个个猪鼻子里壮大葱在这里给咱装象呢,平时不管你们,还真以为你们干的那点脏事咱不知道?”


    还有人梗着脖子说:“皇上贵为九五至尊,哪里能信口开河,要说我们私通外洋,就该拿出证据。”


    “证据?跟咱要证据,哼”朱元璋冷哼一声,“在还真有证据。”


    整个大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下来,带着些漫不经心,跟司礼监太监吴诚说:“去,把他养在外面那房外室母子的证据拿来给他看看。真是好算计啊,家产一半在内,一半在外。家里养一房老婆,生一窝孩子,外面再有个洋婆子,再生一窝小杂种。”


    吴诚迅速来到了门口,对一个小太监耳语了几句,小太监跑去后院的库房拿证据去了。


    屋子里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响:“被说你们,你们还有一些串种了的兄弟姐妹,别以为咱不知道,咱知道的清楚,咱杀人多咱知道,但是杀你们没一个冤枉的!”


    “怎么不犟嘴了,刚才不是说咱是残暴无道吗?刚才不是骂咱是昏君吗?抬出去那两个又是什么好玩意?听说刚才进宫的时候有人给他们塞了好几张宝钞!好好的官员,比那女支女都贱,好歹人家女支女看到不顺眼的男人还不接待,你们是人家给两张宝钞都让人操!”


    屋子里静悄悄的,门口的刘暻差点笑出来,悄悄地伸头看了一眼里面,朱元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官员们问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咱都骂这么难听了,咱说你们不如窑姐儿呢,还不如暗门子呢,说你们个个对着有钱的大爷卖沟子,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维护你们读书人的体面了?什么玩意!”


    这时候门外的小太监端着一个盒子直接进入了大殿,吴诚接了,正要给朱元璋递上去,朱元璋说:“给他们看,咱看过了,也让他们看看!”


    吴诚把盒子打开,放在了一个官员的面前:“请吧!”


    这官员抖着手把里面的纸拿出来,掉出几张水彩肖像,果然是他在外洋的妻儿,里面的女人穿着蓬蓬裙,露出大片的胸脯,腰细的像个沙漏,举着一把小阳伞,手里牵着个头发卷曲的男孩。


    这官员呼吸都重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随后他急忙合上盖子,立即在地毯上磕头,也不说话,头撞在地毯上发出邦邦邦的声音,朱元璋鄙夷地看了一眼,对吴诚说:“拉下去关起来,抄家,传话海外的锦衣卫,那边也一起抄了,把那洋婆子和几个串串一起押回来一同受审。赶紧拉走,别脏了咱的地毯!”


    门外的侍卫立即冲出去,捂住这官员的嘴拖了出去。


    剩下的官员一个个噤若寒蝉。


    老朱对他们冷笑一声:“知道该怎么办了吧?滚!”


    这些官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滚出了大殿。


    刘暻看着他们的背影,被一个小太监叫了一声回神:“刘大人,皇上在偏殿召见您。”


    “好,多谢小公公通知。”


    刘暻转身去了偏殿,朱元璋在等着了,嘴里对哪些官员骂骂咧咧,刘暻走近了才听清楚,老朱心疼自己那用了二十多年的地毯,全被这些人给弄脏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


    “尔食尔禄,民脂民膏。咱吃的喝的也是民脂民膏,咱用那块地毯很爱惜,如今要是咱想换一块地毯,肯定会有百姓为此操劳服役,白居易说‘地不知寒人要暖,少夺人衣作地衣’,所以咱不换地毯,那块地毯尽量洗,洗得干净了就算了,洗不干净接着用。毕竟都拿来了,要是不用放着生虫,又是糟践东西。”


    吴诚应了一声,出去了。


    刘暻走到朱元璋跟前。


    朱元璋问:“去了半天,毛骧跟你说清楚没?”


    刘暻回话:“说清楚了,毛大人只说这家人太诡异,想着背后应该是有贪污大案,这邱家的老头必然是想要闭嘴不严,只要人死了,就真的闭嘴了。如今锦衣卫要查的就是他们家在官场上是否结党营私。”


    朱元璋说:“毛骧就是脑子笨,看看刚才那些人,这不仅是结党营私,分明是去年那件事的延续。去年两伙人在城东火并你听说了吗?”


    “您说的是哪两伙人?”


    “就是茜香国人和郑家的麟子。”


    刘暻恍然大悟。


    “怪不得您刚才说起外洋,您是说,这次的事儿和上次的事儿能放在一起查。”


    朱元璋说:“是啊,但是不能深查。”


    “为何?”


    朱元璋站起来对刘暻说:“走,出去转转。”


    刘暻陪着朱元璋出了偏殿,此时夕阳满天,皇宫在夕阳下,整个建筑显得分外壮观。


    唐朝骆宾王写诗“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在这壮观的建筑群中,朱元璋闲庭信步在夕阳下背着手,像个老农巡视自家菜园子一样走在三大殿的建筑旁。


    朱元璋跟刘暻说:“自古以来,咱们汉人的死敌都是草原人,汉之匈奴,唐之突厥,宋之辽金夏,明之残元。只有在彻底没了草原后朝廷才有精力和金银肃清海上的流寇。除了蒙元,咱们汉人没在大海上走过那么远,在海上肃清敌人要花的金银比打蒙古更多。孱弱的中原大地没法支撑千帆竞发的水师。所以只能平衡,让水匪和海贼斗。茜香国人有海贼,别的番邦也有海贼,无论是哪一国的海贼,都要让他们和水匪斗,水匪是自家人,吃饱了还知道叼回来一块肉,但是又不能让他们吃得太饱,不然就容易裂土封国,自立门户。你懂了吗?”


    “臣明白了。”


    刘暻是真的明白了。他接着说:“那些文官和海贼有联络,如今水匪发难,要借着朝廷的手清理了他们?这件事最后各打三十大板,对他们各自申饬。”


    “嗯,文官这里咱处理过了,不能一棍子把所有人打死,要给他们留点元气,要不然就没人能克制住水匪了。如今要处理水匪那边。这些人不好处理,要说起来他们平时也老实,自从麟子这丫头回来了就不老实了,所以要申饬的是麟子那丫头。这事儿让皇后去做,你如今就是带着毛骧收尾,尽量把这事儿早点办完。”


    “是!”


    刘暻想和朱元璋说一声中午他看到有飞龙潜入乾清宫。


    可是他不是什么幸臣,这种话说出来别人皇帝了,别的大臣都不会信,真的说出来了,他在大家眼里就成了神棍了。


    而且也不知道那龙是什么来历。


    他是真的第一次见到龙,他敢发誓,他爹和他哥都没见过。


    话到了嘴边,犹犹豫豫,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就在犹豫的时候,朱标走了来,和朱元璋父子说了几句,就跟刘暻说:“这会儿也晚了,留下吃饭吧。”


    朱元璋在夕阳下有些伤感,说道:“留下吧,昔日你和你大哥,还有保儿,沐英,文正你们硬赖着吃饭,每次都很能吃,咱常骂你们吃一遍饭盘子比狗舔的都干净。这一转眼,你大哥和文正保儿都不在了,沐英好几年没回来,只剩下你和标儿还在咱身边,咱也一头白发了,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提了,回去吃饭去。”


    刘暻跟在他们父子身后回乾清宫吃饭,他深呼吸吐出一口气,决定把龙的事儿烂肚子里,为官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得越少越好!


    ————————


    晚上见!


    第248章 冬雷


    次日马皇后吃过早饭坐车到了狮子山,她先到了郑道长的坟前烧纸,麟子听说她来了,急匆匆地出来见礼,陪着一起在坟前缅怀郑道长。


    马皇后一边烧纸一边说:“哎,老人家去世也就半年,但是我感觉像是走了十几年了。”


    麟子也觉得祖祖走后,回忆往昔像是中间隔着漫长的时光。


    但是麟子没说话,沉默地陪着她烧纸。


    最后一点黄纸化为灰烬,麟子扶起了马皇后。马皇后擦了擦眼泪对麟子说:“走回去吧。”


    麟子扶着马皇后一起回山庄。


    马皇后说:“这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就这么大了,如今是个大姑娘了。”


    麟子说:“我其实不大,就是吃得多,长得壮实。”


    马皇后说:“不小了,也是个懂事的人了。往前数几十年,蒙元还太平的时候,你这个年纪都能嫁人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成亲这事儿急不得,成亲早了生出来的孩子太弱。我嫁给你朱爷爷的时候都二十一了,孙贵妃侍奉你朱爷爷的时候也有十八。我生了雄英他爹和他四个叔叔,两个姑姑,一共七个孩子,都养活了。但是孙贵妃生了四个孩子夭折了两个,虽然有她身子骨弱的原因,但也是她生孩子比我早的缘故。”


    麟子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这里面的三个人,无论是谁都不是麟子能评价的,她只能说:“您当心脚下,如今地砖有些不平,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修理一下呢。”


    一行人今儿山庄。


    马皇后问:“你平时在哪里起居?”


    麟子说:“在以前我和祖祖的院子里,这几日暖和,春光也好,我在亭子里的时间长些。”


    “那就去亭子里坐坐吧,是那处高处的亭子?正好进去欣赏周围的风光。”


    这亭子的位置非常好,向东能俯瞰应天府,向西北和北方能看到长江,四周都是山,向南向西看去,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大山就在眼前。


    马皇后进入亭子里,看了一眼四周的风景,说道:“这真是好地方啊!”


    麟子说:“您若是喜欢,就常来。”


    “坐。”


    马皇后和麟子坐在了亭子里,春风吹来,真的是如丝绸拂面,柔弱舒服。


    朱元璋让马皇后来申饬麟子,但是马皇后却温柔得多。没一上来就指责麟子策划或者是怂恿出这件事,就问麟子:“今年有什么打算?难道就一年这么玩儿下去,听说你去年学了些针线,要不今年学着织布?”


    麟子说:“我会织布。”


    马皇后笑着摇头:“你说的会织布是你坐在织布机上,两只手控制着梭子,一天织出来一丈布,这不叫会。我说的是你从学着经线开始,学会掏缯和上杼,这才是织布一小步,也没有太难。要是有精力和时间,不妨学着纺线。”


    麟子一口回绝:“我不学,我能买到布,何必费这个工夫。”


    “那不是日子过得枯燥无趣,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啊。”


    麟子说:“我有其他乐子,马奶奶您别担心,我的乐子和人家不一样,您可能觉得我孤独,实际上我自得其乐。”


    马皇后发现麟子和郑道长的性格几乎是十成十的一样,麟子几乎把郑道长所有的性格都给继承了,连拒绝人的时候那股子干脆决绝都一样。


    马皇后知道,和这种人说话别绕弯子,就直接说:“好孩子,你的乐子和一般人确实不一样,但是很危险,还知不知道,光是昨日一天,就有人因为你找乐子丢官去职甚至全家下狱,再不收手,只怕是血流成河的局面了。”


    麟子笑着说:“您说错了,他们丢官去职是我怂恿的吗?他们自己做的事情东窗事发,如今报应到了大家该拍手称快,怎么反而是我不懂事儿闹出来的?马奶奶,他们该死!出来混就该知道有一天死在自己手里或者是人家手里,我出来混,我早有这个念头,难道他们没有吗?”


    “你这孩子!你承认昨日邱家的事情是你插手的吗?”


    “是我,”麟子说:“我不过是说了实话,邱家确实金满箱银满箱,怎么就怕别人说呢。”


    马皇后听完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这事儿不该你出面。你跟我说,你出面有什么好处?挑起纷争,让应天府的水更混了,最要紧的是临阳侯和皇上本来没什么间隙,你在这中间跳来跳去,反而挑拨了他们,令他们生出误会来,这是何必呢?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后果吗?”


    麟子想反驳,但是一想自己现在的计划刚展开了一半就面临重大变数,这时候不该意气之争,就是反驳也该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了。


    麟子只能表现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模样:“马奶奶,我没动用太舅爷的人手,不过是请小孩子们在街上念了几句童谣罢了,这怎么是挑拨他们?而且花费的也就是几串糖葫芦的钱。我再不敢来,您和朱爷爷说,我从今日起,不敢再对外面的事儿指手画脚了。”


    马皇后松口气,知道服软就好,她就怕麟子梗着脖子一路错下去,最后谁都救不了她。然而她也看出来了,麟子或许是怕了,却不是认错。此时马皇后再次觉得麟子就是郑道长的翻版,到了生命最后一刻,对于某些事情郑道长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麟子也是如此。


    这样一个女孩,作为一个女人是欣赏的,但是作为一个家长,她是不愿意让家里的孙儿和她牵扯上的。


    马皇后离开的时候跟麟子说:“这阵子你在家里歇着吧,需要什么跟桃花他们说,至于家里的事儿,先让你们家的管家管着。”这意思是麟子被彻底囚禁在这座山庄里面,连张剃头这些下人都不许和麟子接触。


    麟子应了一声,送走马皇后之后,秀秀她们这些本属于麟子的下人全部被带出山庄,据说要把他们带回青莲观老宅。


    麟子对秀秀兰兰大妞这些人被带走没什么感觉,可是等到她出去给郑道长烧纸的时候,大门口把守的人告诉她,如今她被禁足了,大门是出不去的。


    麟子很平静地接受了。


    她回去躺在麟子里,晚上天黑了之后宫灯里面的光照下来正好笼罩了榻上的麟子。


    桂花来劝麟子,请她回房睡吧,麟子没应声,睁着眼睛裹着被子一晚上睡不着。


    此时在坤宁宫,马皇后梳洗完了叹口气,坐在了床边。


    朱元璋正在灯下翻书,听了马皇后叹息,把书一扔,问道:“妹子,好好地叹什么气?”


    马皇后说:“我觉得麟子可能和咱们大孙做不成夫妻了。”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你才发现啊!咱早发现了。”


    “雄英回来了咱们怎么跟他说啊?”


    “不用咱们说,你还是不了解那丫头,咱大孙一心想娶,人家未必愿意嫁。”朱元璋说:“当初咱们家对这事儿很积极的时候,你姨妈就不同意,你看那丫头是什么反应,老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见在她心里雄英不重要。”


    “她是怎么想的,如今孑然一身,雄英是真心待她好,两人过一辈子岂不是一桩美事儿?看看外面那些女孩,有这样的机会早抓住了,她啊!太像我姨妈来,有的时候都不知道她们在犟什么。”


    朱元璋说:“这种人生来一身都是反骨,他们是宁做鸡头不做凤尾!要是个男孩必然搅动风云,可惜是个女孩。罢了,这事儿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皇后再次叹息,夫妻一起去休息。


    夜里睡不好的还有贾琏。


    今日贾琏想去拜访麟子,可惜他晚了一步,发现马皇后的车在前面,他倒是想贴上去给皇后请安,但是想了想,自己毕竟是守孝的人,让人知道自己在守孝时候满城乱窜不是什么好事儿。


    初九那一日赖尚荣那奴才养的在玉皇庙把“琏二爷”的名号喊出来,这几日言官就在弹劾贾琏,说他孝期罔顾人伦欺男霸女。好在贾琏有准备,就说初九那一日和族中兄弟们在宁国府闲聊,这事儿贾敬亲自给他做证,贾琏趁机说赖尚荣因为其祖父和父亲要卸任荣国府大管家这个职务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也就是今日出现了邱家老爷子自裁,锦衣卫全部去了邱家,这才让贾琏逃过一劫。


    贾琏这才没敢往皇后跟前凑。


    他耐心等着,想着回头皇后走了他再去拜见麟子,可是他发现皇后走了之后整个狮子山庄外面有了守兵,让他差点魂飞魄散!


    贾琏觉得麟子在这件事里面露馅了,就是不知道自己参与其中什么时候被发现。


    想到去年被杀的各位侯爵,贾琏这会都快吓死了。六神无主的他没办法,心里盼着去找史夫人拿个主意。这会已经晚上了,贾琏让各处开门,直接去了史夫人的园子里。


    史夫人和贾元春逗着贾宝玉说话,眼看着马上要睡了,听说贾琏来了,史夫人就知道这么晚了孙子过来必是发生大事儿了。


    她对贾元春说:“带着你宝玉弟弟早点睡,我看看你琏儿弟弟有什么事儿。”


    贾元春抱着贾宝玉退下,史夫人挥退了其他人,让贾琏进来。


    贾琏立即跪在脚踏上,向着史夫人把这些日的事儿给讲了。


    史夫人听沉默了好一会儿,贾琏提心吊胆,等着祖母的说法。


    史夫人说:“这事儿你办得很好,太孙是将来的上位,自然是该听他的。你这事儿无非是给太孙办事儿办纰漏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史夫人认真思考了半天,其实贾琏的困境是“一仆二主”,在两个主人心意违背的时候,做仆人的就难办了,讨好了男主子就得罪了女主子,讨好了女主子,就得罪了男主子。


    关键是现在太孙不在,一旦出事儿,没人给贾琏撑腰。


    史夫人说:“你现在有个亡羊补牢的机会,要在事发前表明态度,能逃过眼下一劫,但是将来对上太孙未必有好果子吃。”


    “您的意思孙儿去皇上跟前告发郑麟子。”


    “不是皇上跟前,是太子跟前。告到皇上跟前你没好果子吃,太子或许会保你。然而太子或者皇上必然会对郑家人下手,所以年底太孙回来,你就是他眼里的叛逆。”


    “这办法不是最好,孙儿不能这么做,要是这么做了,将来太孙当家做主孙儿捞不到一点好处啊。”


    “如果换个说法呢,不说去告发,如果是你求太子保住郑家大姑娘呢?”


    “啊?”


    史夫人此时露出了老奸巨猾的风采:“一种行为,两种说法。如果你是为了求太子保住郑家女才进宫和你为了避免被牵连进宫告发,这是两个说法,但是这两种说法形容的是一件事,那就是你把这其中的计划向太子全盘托出啊!”


    贾琏这下不焦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说道:“这尺度须要把握好。”


    史夫人点头:“只有郑家女危险了,或者是你知道她危险了,就是进宫的好时候。”


    “可是她现在被关押,孙儿没法知道山庄内的事情,这可如何判断?”


    史夫人说:“有办法,你如果不能直接得到她的消息,那就别人身上得到她的消息。”


    “盯着山庄中的仆人们?”


    史夫人摇头:“盯紧她的管家,这才是真心腹,如果这个管家一旦着急了,就是你进宫的好时候。向太子解释的时候,你也能说看管家上蹿下跳,你心中大乱,失了方寸,这才进宫向太子殿下求援。”


    贾琏点头。


    他这个时候彻底放松了,但是史夫人却没法放松。


    “你说赖富贵他们想私下和茜香国人勾连?”


    “对,秦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史夫人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屋子里静悄悄的,贾琏不敢打扰。直到屋子里的座钟“当”的一声发出声音,接着又响起了八声,连着刚才的一声,已经响了九声,此时时针到了表盘九点的位置。


    史夫人睁开眼睛跟贾琏说:“你爷爷说过,和海盗勾结到底不光彩,这会儿咱们以后缓缓退出。你爷爷说的我都记着呢,你也要听,咱们毕竟改换门庭了,不是以前的土财主,自然要顾及名声。”


    贾琏没认真地问过这些陈年旧事,趁着这个机会就问:“祖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祖宗怎么和外人认识的?”


    “唉,说起来咱们家没和那些人直接接触,属于二道贩子。”史夫人歪在榻上,示意贾琏起来坐在身边。


    贾琏拿起了一个小木槌,这小木槌有个名字叫做美人拳,是专门捶腿捶肩按摩用的精美木器。贾琏拿着美人拳给史夫人捶腿,史夫人缓缓讲了贾家和外洋之间的联系。


    “我嫁到你家的时候还是个重孙子媳妇,那时候就和甄家认识,两家来往密切,那时候已经是几代人的交情了,所以才说是老亲。他们家向来是家大业大,排场比咱们都足,人口比咱们多,而且人家当时也是元朝的官儿,认识的人也多,后来和一些人结识了做通番生意的富商。那时候咱家不管是粮油还是丝绸都有剩余,就托他们帮忙卖,换点钱补贴家用。我嫁进来之前,甄家就托咱们家给他们脱手一些外洋的物件,那时候你太爷爷他们年轻,认识的人多,交游广阔,也确实帮着卖了不少东西,咱们家拿一成的利润,剩下的再交给甄家。”


    贾琏说:“当时看着,这生意能做啊!”


    “是啊,就是因为看着能做,所以咱家把积攒的银子,抽了几万两放在甄家那边当本钱,算是入伙了。”


    贾琏叹口气,“这就是一直说的,甄家收着咱们的钱。”


    “是啊,后来你太爷爷他们发达了,知道得多了,但还是觉得这生意能做,毕竟发达了,家大业大,需要用钱的地方更多。你爷爷早先也没嫌弃这钱不干净,前几年就不乐意赚这个钱了,但是咱们家的本钱还在甄家。前几日分家,不是说等过一阵子把钱拿回来吗?我想着你二老爷那里日子不好过,就说他们家愿意接着做这个生意就接着做,但是你们大房的钱是要拿回来的,毕竟你爷爷吩咐了,他的话你要听。”


    贾琏点头。


    此时贾琏的心里已经在想如何靠这件事弄死赖富贵一家,甚至靠这件事让他的好二叔倒霉。


    这时候门外忽然一阵雷声,祖孙两个都扭头向外看。


    正月打雷被称为冬雷,古诗《上邪》中列举了几种不可能或者极少出现的自然现象,其中就有“冬雷震震”,如果放在时间长河中去看,正月打雷是自然现象,但是放在当下这个科学荒芜的时代,正月打冬雷是一种不好的兆头。


    民间俗语“正月打雷遍地是贼”,今年是个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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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见!


    第249章 脱身


    雷声滚滚,电蛇奔腾万里笼罩江南大地。


    黑龙在电光中深呼吸一口气,感受到西北方向有阵阵寒气,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有寒潮南下,在农业方面,会因为这一次的寒潮引发冻害。


    这就是“正月打雷遍地是贼”的由来,收成不好了,为了活命,自然会出现很多小贼。


    农业社会下,正月的雷声确实是不祥之兆。


    朱煦日站在屋檐下,他的五尺身材在没外人的时候总是站得笔直,努力表现出倨傲的模样。朱煦日看着这满天的雷电,想到傍晚收到的消息,心里不得不承认:应天府待不下去了。


    待不下的理由有两个:其一就是郑家主人在暗中磨刀霍霍,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从兄长的随从带回来的只言片语中就知道,这个女人的风格就是一击毙命,就如她和兄长决斗时候说的那样“大道至简”,只需一招,就能杀人毙命。


    其二就是昔日那些江南的大户人家都在拼命和他撇清关系,他在傍晚得到的消息就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这些人和海外有勾结,手里还有证据,如今没处理不过是侥幸而已。这些人已经吓破胆了,朱煦日相信,这些不可信任的软骨头们说不定就在谋划着抓了自己,拿自己的头颅当投名状献给皇帝。


    所以眼下非走不可。


    但是就这样灰溜溜地走了,回去没法跟父亲交代,甚至还会被厌弃,不能就这么走了。


    又一声惊雷响起,电光照耀着应天府,朱煦日叹口气,叫来了随从们,一群人跪坐在院子里,在电光雷声中,朱煦日说:“诸君,眼下盟友叛变,这里待不住了,该离开了。”


    两排家臣充作随从,个个屏气凝神地跪坐着,都没有说话。这种重大的事情,不是他们能参与决策的,能做主的只有朱煦日。


    朱煦日看了看他们,说道:“如果这么狼狈地回去,必然会遭受嘲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我们不是来游玩的,必然要做一件大事!你们猜,我们要做什么大事?”


    其中一个说:“我们要刺杀天子吗?”


    这话说完大家都看着发言的人,朱煦日冷哼一声:“你脑子里都是水吗?刺杀了天子有什么用,刺杀了天子还有太子呢!”意识到自己情绪起伏很大,朱煦日深呼吸一口气,也不让这群猪头们再猜了,直接说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绑架郑家主人。”


    两排家臣瞬间眼神一亮。


    和刺杀这个庞大皇朝的天子比起来,绑架一个女人容易多了。


    朱煦日跟这些家臣们说:“诸君请记住,我们的命非常贵重,不能折损在这陌生的地方。我兄长那种慨然赴死的傻瓜样子不值得学习,人只有活着才有一切,死了就彻底死了,死了就保不住女人和孩子,死了就再也醒不来,所以诸君一定要平安归来。”


    两排家臣立即五体投地一般趴在地上应了下来。


    朱煦日开始讲自己的计划:“明日一路吸引锦衣卫和水匪的视线,我和你们一起,再勒令昔日的盟友们送上小船,方便我们脱身。另外一路,去狮子山庄,无论如何要把人绑出来,从江边和我们汇合,一起冲向大海。”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可能按照某个人设定的剧本走完整个剧情。就是麟子,她也没想过这群茜香国海盗脑回路这么不正常。


    麟子还在想着如何斗而不破,还想着如何把握人心,对方却直接掀了桌子。在太阳出来的前一阵,也不是黎明之时,山庄里突然有地方着火,混乱中山庄的主院传来惨叫。杀入山庄的人也发现了主院没有要找的人,杀出主院的时候,看到远处高高的亭子上亮着灯,灯烛辉煌,灯下站着一个人,看样子是个少女。


    这些茜香国来的海盗瞬间杀向亭子。


    麟子在亭子里看到冲进来的侍卫和园子里的锦衣卫一起夹击这些海盗,就忍不住叹气一声:“果然海洋文明最擅长破坏,劫掠如风,占不到好处就一把火烧了直接撤退。这是觉得没把握,开始掀桌子了。”


    麟子看到下面人越来越多,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机会来了,哪怕是没准备,也要抓住机会。


    麟子看向郑道长坟墓的风向,把身上披着的被子扔到了榻上,在亭子里跪下去,对着坟墓方向磕头,麟子嘴里念念有词:“祖祖,我走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要有机会,我会回来看您的。”


    说完麟子站起来,踩着小石桌子摘下来宫灯。


    宫灯很重,光是灯架子都有几十斤重,里面烧的是香油,也就是芝麻油,这种油燃烧起来无烟,明亮,缺点就是太贵。一般是寺庙供佛的时候才用芝麻油。麟子是个有钱人,还是个小地主,家里种芝麻,自然烧得起芝麻油。这宫灯里面有瓷罐,里面还有半罐子油,麟子倒在了榻上,瞬间火冲天而起,麟子翻身从亭子中跳下去,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大火吸引了一部分锦衣卫的目光,这时候男女老少齐上阵,提着水桶去救火,然而麟子早就不在亭子里了。


    摸进山庄的茜香国刺客全部被杀,这时候一个比查刺客更严重的消息传了出来:“大姑娘不见了!”


    所有人打着火把在山庄里找人,不少守卫开始巡山。


    黎明前的夜最黑暗,黑暗中的山路又是最难走的。麟子是狮子山主人,纵然几年没来过了,麟子对这座山还是很熟悉的。她翻墙出去的时候,遇到了两个在外面接应的茜香国海盗,麟子勒死了一个,宰了一个,搜了些钱财,背着一把刀下山了。


    理论上这个时候只要去江边上了船就能随着江水到江南各处。


    但是麟子没走这条捷径,她没有去北边的大江边,而是背着刀向东南,准备经过溧水去溧阳,然后接着南下,经过宜兴,到达太湖。


    太湖水匪,就是因为在太湖周边落草为寇才闯出的名号,虽然水寨搬迁了,但是那边还有大量的水匪在。


    麟子最近虽然吃素,身体很好,没有什么夜盲症,她离开狮子山后一路到了麒麟镇。麒麟镇是一个大镇,因为紧挨着麒麟门,距离内城很近,所以整个麒麟镇的贸易发达,麟子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刚刚亮了。


    麟子在镇上买了一匹马,又买了一些饼子,随后在当铺买了旧棉袄旧棉裤,找地方打扮成了男孩后骑上马直奔溧水。从应天府到溧水,也就是一百里地,快马半天就到。


    麟子怀里揣着那几个海盗的路引,并不畏惧盘查,她此时带着刀穿着破旧的男装,吃饭的时候蹲在长凳上,怎么看都是个恶少年,没人主动招惹她。麟子在路边摊吃完饭,给了马匹豆子草料和水,随后没入溧水县,直接奔着溧阳而去。


    此时朱元璋脸上阴云密布,书房的大桌案前跪了一地人。


    毛骧此时浑身抖如筛糠。


    郑家的大姑娘丢了,守卫和锦衣卫都要被追责,围绕着麟子的一系列事情再也瞒不住了,毛骧干私活准备私吞朱煦日资产的事儿再也瞒不住。所有锦衣卫将官都被拖出去打了一顿。


    此时老朱极其愤怒,没把这伙人杀干净是因为这件事朱雄英是知情者,甚至朱雄英让毛骧和贾琏参与了进去。


    如今朱雄英不在,贾琏和毛骧他们被分开审问,证词能对得上,但是从这里面看出来了,毛骧贪婪且平庸,如今已经有了些分不清轻重了。朱元璋绝不会把自己的安危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天子亲军可以听太子太孙的,但是这些人也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天子亲军自然是要听天子的!


    毛骧直接被老朱赐死,好歹留个了全尸,剩下的千户百户们通通被牵连,严重的被发配流放,不严重的被一撸到底扔回家听用。毛骧死了,锦衣卫需要一个指挥使,于是排在第二位的蒋瓛被提拔上来。


    老朱给蒋瓛的任务是:“抓回郑麟子!”


    至于被活捉的朱煦日和同样卷入这件事里面的贾琏,老朱都没放在眼里,对这两人都没安排。


    最终朱标给了具体的处理办法,朱煦日被关押,在他的价值没彻底耗干净前不能让他死了,至于贾琏,罚俸三年,也不用在家守孝了,直接押送北平,让贾琏在朱雄英帐下听用。


    只要不褫夺爵位,贾琏觉得自己任何苦都吃得下去,不过是三年的俸禄罢了,这没几个子儿,荣国府不靠这个过日子。再说去北平,北平有他家的私军和他爷爷的旧部,去那里或许能弄些功劳,就算是没功劳,好歹也有个职位,总比现在只有爵位没有职位来得强!


    朱标又让人拿些钱财给毛骧的家属送去,做完这些,朱标也没什么可处理的事情了,就去找朱元璋。


    朱元璋的心情很不好,对朱标说:“‘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春风便化龙’,这丫头一旦离开应天府,就跟野马归入草原大鱼回归汪洋一样,再想捉住就难了。”


    朱元璋眉头紧皱,在他看来,麟子的离开是这几年最大的事情。


    香军后继有人了!


    离开的麟子就是朱元璋手指头上的一根刺,忽视不了,却又徒手处理不了,想找根针把刺挑出来,却发现都是些粗针,都干不了挑刺的活儿。


    他跟朱标说:“告诉蒋瓛,生死不论,只要带回来的是她就行。”


    朱标没想到郑道长,想到朱雄英,迟迟没有回答。


    看到朱标这态度,暴怒的朱元璋突然抓起砚台对着朱标砸下去,要是砸在头上朱标肯定要出大事,朱标下意识躲避,被泼了大半身墨水。


    朱标说:“爹,别生气,息怒。听您的,生死不论。”


    朱元璋把砚台扔到了书桌上,坐在了宽大的龙椅上,说道:“咱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回去换衣服吧。”


    朱标应了一声,退后了几步和朱元璋拉开距离后转身离开。


    ————————


    晚上见!


    第250章 逃亡


    太子穿的常服是大红色盘领窄袖,在两侧肩头和前胸后背处各有金线织出的四爪团蟒龙。黑色的墨水泼在大红色的常服上异常鲜艳,左肩和前胸的龙纹处也被墨水覆盖。


    朱标就这样静悄悄地走在宫中,遇到的宫女太监都远远地避让,避让不开的都沿着墙角跪了下去。朱标身后跟随的太监们都低着头,一群人静悄悄地路过各处通道,最终朱标进入了东宫。


    朱标的小儿子朱允熞扑过来,肉乎乎的小家伙高兴地冲上去大喊:“爹!”


    朱标低头对着他笑了笑,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进入了寝宫。


    朱允熞问:“爹,你的衣服怎么也有墨汁,也是瞌睡打翻了砚台吗?”


    “嗯,你可不要学爹。”


    “我会好好读书的!”朱允熞挺直了背,小模样非常可爱。


    太子妃已经得到了消息,急匆匆地来了,先拿糕点把朱允熞哄出去玩耍,随后直接转到屏风后面。


    朱标已经把常服脱了,连常服下面的棉衣也脱了,棉衣上面也有了墨水,他此时光着背在太监的侍奉下穿上了内衬。太子妃让太监们离开,上前给朱标系扣子。


    太子妃问:“怎么了?这次是因为水和爹生气了?”


    “麟子啊!”朱标的手指扣下面的扣子,跟太子妃说:“跑了,爹说把她带回来,生死不论。”


    “怎么又跑了。”


    “只怕这一去山高水远,再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再有一年多姨婆的孝就要守完了,”太子妃转到一边提起棉袄,看到棉袄上还有大片墨渍,这会只能让朱标先穿着,外面再罩一件新常服,她示意朱标把胳膊抬起来,说道:“眼看着就能成亲了,她跑什么啊?她跑了,回头这婚约还算数吗?”


    “自然不算数了。”


    “这孩子!这次是为什么啊?”


    “有几个外邦狂徒,准备劫持她,然后她趁乱跑了。”


    “看来是不想留在应天府了。咱们儿子怎么办?这婚事不能接着往下走了,咱们雄英这孩子是个实心眼,这信怎么写?”


    朱标长叹口气说:“我写,你别管了。让贾琏带给他。”


    朱标系上扣子出门去了,太子妃追到了门口,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看着朱标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


    太子妃嘴里说:“冤孽冤孽,这两个孩子必然是我前世的债主,不知道我上辈子欠了他们多少钱,这辈子要用担惊受怕来还他们。”


    朱标坐在文华殿,传召蒋瓛。


    蒋瓛正在接受大家祝贺,然而整个锦衣卫的气氛很拧巴,前面笑脸贺蒋瓛,转身托人给毛骧烧纸,整个北镇抚司衙门处于喜庆和悲伤的氛围里,热闹不起来痛苦不下去。


    蒋瓛听说太子召见,于是立即动身进宫,蒋瓛进宫的时候,皇宫中专门收录皇帝所用的档案、诏书、票拟、批红的专门机构古今通集库送来了一只小匣子。蒋瓛进入文华殿的时候,朱标打开了小匣子,里面大红色丝绸内衬上放着薄薄的一张纸,这张纸已经泛黄,朱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册封郑麟子为太孙妃的诏书,鲜红的印章盖在朱雄英和郑麟子的名字上,理论上两个人已经是合法夫妻了。


    朱标叹口气,对跪着的蒋瓛说:“起来吧。”


    蒋瓛站起来。


    朱标说:“让你们追踪郑麟子,派人了吗?”


    “已经派人了。狮子山那边距离大江很近,发现她逃走之后,锦衣卫迅速巡山追踪,发现她在山中杀了两个刺客……”


    “不是听你说这个的,这话在皇爷跟前说过了,一上午过去,有结果吗?”


    蒋瓛立即跪下请罪。


    朱标叹气:“一上午了,你们甚至不能确定她走哪一条路,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还躲在应天府,唉!”


    蒋瓛顿时面红耳赤,吭哧了几下后立即说:“毛大人,毛骧怀疑是渡江向北了,也有可能是蒙混上某一艘路过的商船离开了。上午已经派人渡江北上寻找踪迹,同时命令各处关隘搜查犯人,她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


    朱标问:“毛骧为什么没怀疑她留在应天府或者是走土路逃窜了?”


    蒋瓛回答:“毛骧说郑麟子前几年失踪,是在北方躲藏,这次也有可能是走以前的路子,去河南河北山西山东等地躲藏。留在应天府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应天府遍地都是锦衣卫,她留在这里容易被识破。臣等已经控制了郑家的下人,就是她躲在应天府,也没有人给她遮掩。”


    比起毛骧,蒋瓛差了点火候。


    朱标不想问太多了,就说:“日后此事你向皇上禀告吧,孤只跟你说一句:把人带回来,生死不论!”


    “是。”


    朱标挥了挥手,蒋瓛出去了。


    朱标把诏书放回盒子里,盖上了匣子的盖子,递给勾来:“就藏在这文华殿,等太孙回来了交给他。”


    勾来接了盒子,拿去放置。


    朱标靠在椅子上,迟迟不愿意写信,最终还是叹口气,提笔给朱雄英写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顺带告诉儿子,天下之大,何必留恋一妇人。


    蒋瓛刚要出宫,就看到宋忠在宫门口等着。


    蒋瓛问:“怎么了?”


    “今儿咱们的兄弟在麒麟镇买东西的时候听人说一早在街上看到了郑麟子。”


    “什么?”蒋瓛急切地说:“把事情给我讲明白,一点细节不能少。”


    “就,就毛大人不是没了吗?龚兄弟在麒麟镇买了些香烛纸马准备去他家烧给他,去了摊子吃馄饨就遇到了一个当铺的掌柜,这个掌柜是认识郑麟子的,也认识龚兄弟,就在摊子上开玩笑问郑家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大小姐来买旧衣服了。还说大早上那小姐的裙子上都是泥,虽然脏了些,但是料子是好料子,大早上看着流光溢彩,问是不是上用的贡品。”


    蒋瓛瞬间两眼放光:“后来呢?”


    “后来龚兄弟就带人查,得知郑麟子买了一匹马,有人说她骑马从镇子东边出去了。”


    “你们追了吗?”


    “追了!这不是来跟您说一声吗?”


    蒋瓛高兴地捶了一下宋忠:“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等着,我进去拜见上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上位,不,你跟我一起进去。”


    朱元璋听见郑麟子没走水路,反而骑马离开,想了一会儿,就说:“把所有人派出去,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她。”


    天黑了之后,麟子在一条小河边休息,河岸边有树,马匹在河岸边吃干草喝喝水。麟子躺在树上盘算自己的钱财。


    因为守孝,她穿的衣服都是素色的,戴的首饰都是银的,因为是新做的首饰,银子成色非常好,她在家又是满头饰品,最终被带出来的是四只钗,两只簪子,一只银插梳,一只银挑心,两只耳坠,四只银镯子,一个银项圈。因为要买马,给出了一只银挑心,这是分量最重的一个饰品,买衣服给出去了两只耳坠,中午吃饭,借着店家的工具把银项圈给剪成了小块。如今算起来,她手上的银子不多了。


    麟子把银子包起来,窝在树上睡了一会。


    因为这时候在逃命,所以她刚一入水,黑龙盘旋而起迅速侦查起四周。


    龙的速度极快,一会儿就沿着来路飞到了溧水,此时有锦衣卫在溧水的庄子里盘查,大批锦衣卫汇集到了溧水的庄子,看样子不像是常规检查。随后黑龙又向西南飞起,准备检查西南的道路。


    黑龙飞在半空中,看到远处长江如一条线一样,被长江水光吸引,飞到附近查看,发现有地方专门做摆渡生意。麟子改变了想法,从溧阳进入金坛,再奔江阴,从江阴渡江,在靖江上岸,直扑安庆和徽州,从安庆和徽州借道进入山东。


    山东!


    麟子忘不掉朱煦日那几千人马。


    这几千人马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自己杀了这些人,能不能在当地收拢良家子呢?


    自古以来,良家子从军才是最好的军人,而沿海有优良的海港,麟子心心念念的金山银山就在不远处,为什么去太湖?去太湖不过是仰人鼻息,山东才是自己的福地!


    黑龙消散,麟子翻身抱着树干滑下来,叫醒了睡觉的马儿。


    “乖,咱们赶夜路,现在去金坛。”


    在上马前,麟子把自己一只袖子撕下来,骑着马沿着原先计划的方向奔跑了五十里,把袖子扔下路边,随后把马的四只蹄子用衣服包起来,然后骑着马寻路直奔金坛,在金坛拆了马蹄子上的布料,进入金坛吃了早饭,喂饱了马,等马休息够了,麟子骑马奔向江阴,终于在傍晚赶上了最后一只摆渡的船,带着马上了船,晚上到达了靖江。


    在靖江投宿,只等着睡着后黑龙飞出寻找道路。所以麟子没走过这个路,靠着晚上查看路途,总能用最短的路途最快的速度赶路。


    在麟子用假身份投宿的时候,麟子扔掉的半截袖子送到了朱元璋的案头。


    这是进贡的布料,名字叫做装金库缎。这种是应天府本地的贡品,基本上是素色,但是里面混织了金线,所以叫装金库缎,做成衣服之后垂坠感非常好,面料挺括,做成衣服极其端庄美感,这是皇室常服和礼服的主要面料,一般男性成员用得多。还有一种面料叫作装金库锦,也是混编金线,这种布料多是带花纹的,一般是给皇室女性成员使用。


    麟子有这种布料是通过两个渠道,其一是前几年马皇后送给郑道长的节日礼物,其二是朱雄英这几年送给麟子的礼物。


    这东西除了麟子外别的人也没有。以老朱的抠门属性,这种里面混编金线的布料是不会赏给大臣们的。


    这确实是麟子的衣服袖子,老朱看了衣袖很不满意:“那么多人扑出去,就找到了半截衣袖?”


    蒋瓛回禀:“根据推测,她大概是想逃到太湖去,太湖有水匪的人手,她必然逃到那里求庇护。秦恪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不日就能将人缉拿归案!”


    朱元璋这才哼了一下,对蒋瓛说:“咱就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蒋瓛再次磕头,带着人退了回去。


    朱元璋立即下令,传令苏松嘉湖各地协助锦衣卫抓捕逃犯郑麟子。


    此时郑麟子已经在客栈,小二送了水,麟子抛给小二一小节银子,跟他说:“小爷我要写一封家书,给我找点笔墨纸砚来。”


    小二听了连忙答应,没一会儿送来了一碗面条和笔墨纸砚。


    “公子,您给的银子多,这碗面是我们掌柜的送您的,这笔墨纸砚是我们账房的,您凑合着用,用完了喊小的。”


    麟子点点头。


    她没看那碗面条,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或许店家是好意,但是麟子不敢赌。


    她开窗户,看到外面有乞丐路过,对着那乞丐叫了一声:“诶,送你一碗面条。”


    乞丐听了欢喜的举起怀里的木碗,麟子一手攀着窗户一手端着面条倒挂下来,把面条倒进了乞丐的碗里,这乞丐立即磕头,三两口吃了一半,剩下的用破衣服盖住赶紧走了。


    麟子能随时找到乞丐,是因为外面的乞丐太多了,这些人或许是好百姓,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街上的乞丐真的遍布街头。


    麟子放下碗,坐下后开始写信。


    这是给朱雄英的一封信,麟子开头就写“雄英哥哥安好”,几个字落下后,麟子好一会儿才叹口气接着写。


    “我因为恣意妄为,无视国法纲常,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在哥哥走后于应天府兴风作浪,以至于今日流亡四海八荒。君不必为我担心,天下各处都有好风光,能看遍天下景是我平生所愿,因此我乐在其中。”


    写到这里,麟子决定快刀斩乱麻,接着写:“昔日你我年纪尚幼,长辈每每玩笑,说你我有夫妻之相,年岁渐长,我心悦君,然你我性格不合,注定有缘无分。此次分别,日后再无相见之时,我愿君”写到这里,麟子这些年读过的书终于在此时证明书不是白读的。


    麟子一瞬间开窍,写下“愿君前路清辉满目,鹏翼垂云,更得淑媛宜室,麟趾承欢。临别惘惘,不尽所怀。自今以往,愿君视我如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偶遇成忆,不必长携;相忘江湖,各生欢喜。惟托尺素,再祝千秋!”


    写完,麟子附上几句话,请朱雄英四时八节去祭扫郑道长的坟墓,作为报酬,麟子愿意把自己名下所有的房产和田产送给朱雄英。同时告诉朱雄英,自己已经放名下所有奴仆自由,让那些人不必再等自己回来。


    张剃头卖身契是他自己拿着的,想要销户随时可以。麟子这封信是防止锦衣卫从中作梗,官府不给张剃头消除奴籍。


    她也是真心想送自己名下的资产给朱雄英,麟子有一种豁达: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写完后,麟子把信封口,亲自端着笔墨纸砚和空碗下楼,给了掌柜的一小块银子,托他明日把信送走。


    在和掌柜的闲谈的时候,麟子透露自己要去杭州。


    闲聊完了,麟子上去睡觉,晚上以黑龙的姿态去查路途,次日天刚亮就上路了。


    掌柜的收了钱信守承诺,把信送了出去。


    三日后把整个长江南岸犁地一样检查一遍的锦衣卫一无所获。在太湖等待着麟子的秦老实等人也没抓到郑麟子。老朱耐着性子给了锦衣卫几天时间,整个江南都没查到麟子,这时候这帮人才想到往江北查。


    朱元璋怒不可遏,觉得蒋瓛就是个棒槌!比起毛骧差远了。


    直到半个月后,一封信送到了北平。一般的信件压根到不了朱雄英跟前,但是这封信的收信地址是燕王府,上面写的又是朱雄英收,最终这信被朱棣带着送给了朱雄英,因为害怕有毒,读书的是朱雄英的属官。


    这个年轻的属官刚念第一句,朱雄英的脸色瞬间白了。


    贾琏已经星夜赶往北平,应天府的变故朱雄英已经知道了,他也收到了朱标的信件,按照朱标的要求,他也写了自辩的信送往应天府。


    此时麟子就该找地方藏着,这时候冒头是真的把锦衣卫当成吃干饭的了?


    一番检查后,确定信件没毒才送到了朱雄英跟前,朱雄英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抱着信大哭起来。


    帐中的属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劝他。


    朱雄英知道,他和麟子是彻底没有了未来。


    两个人从此之后成为南辕北辙的两驾马车,只会越来越远。


    朱雄英十分痛苦,却又强打着精神在军中主持各种事务,北平也有很多锦衣卫,此时顺着信件传递的这条线路已经追了过去。同时这件事也传给了应天府的北镇抚司衙门,蒋瓛拿到这个消息后气得当场砸了一个杯子。


    这是真不怕锦衣卫放在眼里啊!


    拿到这封信的内容后,朱元璋也没脸皮厚到直接去接收麟子的产业,这都是朱雄英的资产了。朱元璋立即让太子妃派出人手去接管,麟子的百万家业最终姓了朱。


    朱元璋拿着信上的内容,对着地图看一会儿,手指沿着信件传输的线路,在靖江县那里用指头点了点。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向北滑去,在安庆一带停留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安庆当地的民风,然后手指向北,进入华北平原,在华北平原点了点。


    朱元璋对吴诚说:“召蒋瓛进宫。”


    不一会儿,蒋瓛进宫,朱元璋说:“派人进入河南山东两地,郑麟子就在这里。”


    蒋瓛立即退出去安排。


    朱元璋退后几步,盯着地图看。


    陕西一带,那是秦汉唐经营的地方,秦川自古帝王乡。再看向东方,以洛阳为核心,这里有正统,河洛地带,是华夏正朔。


    这丫头有眼光!


    朱元璋冷笑几声,不是他看不起麟子,是他看不起女人。


    天命在咱,这丫头扑腾得再多是成不了事儿的。


    此时的麟子坐在海边,嘴唇干裂,皮肤黝黑。旁边一个少年用贝壳装着水捧到了麟子跟前:“大王,喝水!”


    麟子接过来喝了一口水。


    “大王,大船肯定今天会来,不会错的。”


    麟子一下子站起来,因为她看到了帆船的尖尖,麟子兴奋地说:“船回来了。”


    麟子来到这里也不过十多天,这个大王也只有和她年纪相同的人一起喊,在沿海的百姓看来,这不过是几个孩子口嗨罢了。齐鲁大地确实是孔孟之乡,但是这沿海地方经常被外族骚扰,大家对孔孟那套理论属于知道,不一定遵守,所以不觉得对着一个女孩喊大王有多么的不可接受,只是觉得恶少年们没个正形。


    麟子确实受欢迎,她来了之后带着人杀了在这里盘踞的一伙儿海盗,把海盗的金银分给了大家,如今麟子还不算能在这里立足,以为今儿的大船就是给这群海盗送财宝的船。麟子想要立足就要把这群人杀了,再昧下这船财宝。


    更重要的是,还要打退接下来的几波海盗报复。


    对于麟子来说,杀了来犯之敌是正常的,让她兴奋的不是接下来的战斗,而是船上有海图!


    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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