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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破阵子(十五)


    破阵子(十五):断骨之痛


    李绾扶着张景初坐下,本就会医术的张景初十分清楚,此刻他右小腿上的痛觉,乃是骨头与经络断裂之兆。


    但由于伤口一直没有得到有效的治疗,虽然做了止血,但无法完全止住,所以此刻张景初的身体因为失血而变得十分虚弱,也没有办法自医。


    那小医生是太医院中学医的生员,他先是解开缠布,为张景初大致检查了一下伤情,“中丞的腿”小医生抬眼看着李绾,眼神有些犹豫。


    “怎么了?”李绾的心忽然紧了一下,她连忙问道。


    小医生又看向了张景初,张景初于是闭眼道:“公主,臣的腿,怕是无法医治好了。”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追问道。


    “禀公主,张中丞的腿断了。”小医生跪在地上说道,“从伤口上看,应是被马所踩断,有些严重。”


    张景初也顺着小医生的话点了点头,她又怕李绾过于激动,于是抬起手抓住了她衣角。


    “下官这就去骨伤科请来医师坐诊。”小医生见张景初的伤情严重,于是汇报完后不敢耽搁。


    李绾穿着盔甲,沾染了鲜血的发丝凌乱不堪,她缓缓蹲下身去,看着张景初腿上那已经模糊了的血肉,“怎么弄的?”她红着眼问道,心中一阵阵的抽搐着疼痛。


    张景初坐在榻上,伸出手抚上妻子的脸庞,“宫中发生混战,魏王送我出宫,却路遇幽州节度使李泉的人马在长安城中四处烧杀抢掠,赵王李钦给李泉下了令,要杀我灭口。”


    “在慌乱之下,马匹撞上了坊墙,我也因此摔了下来,被马踩断了腿。”张景初将自己受伤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妻子,“此事只是个意外。”她又道,“再后来,我遇到了剑南节度使李昌,以及前剑南节度使杜良之子杜干,他们将我救下,才未让幽州的人马得逞,若我小心些,又或者我的骑术精湛一些,都不会出现这个情况。”


    “好在只是伤了一条腿。”张景初似万幸的叹道。


    李绾抬起头,“好在只是一条腿?”她对视着张景初,不敢想象她的遭遇,“若剑南的兵马晚来片刻,你此刻又会如何。”


    “纵使李钦没有想要灭口,但我的人马围困幽州,幽州必会传信到长安求援,李泉知道幽州被围,又知你我关系,他也必杀你泄愤。”李绾又道。


    张景初低下头,忍着伤口的疼痛道了一句,“让公主担忧了。”


    李绾见她脸色很差,额头上又满是汗珠,于是便也舍不得再多言责怪一句,只是自责的说道:“都怪我,不应该太过谨慎,应当早些来的。”


    “医师来了。”小医生将两名头发斑白的青袍官员拉了进来,其中一人恰好是太医院的折伤医。


    “见过昭阳公主,张中丞。”两名医师叉手行礼道,而后开始检查伤势。


    但二人看过之后,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片刻后折伤太医为张景初初步清理了伤口上的异物,并进行消毒,“张中丞断了右小腿的腿骨,而且伤情比较厉害。”


    “需要切开皮肉进行接骨。”太医看着二人说道。


    听到太医的医治方法,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点了点头。


    “这里过于混乱,去伤科吧,还请搭把手。”太医又道。


    “我来。”李绾于是起身,将张景初抱了起来,“伤科在哪儿?”平时太医院几乎从不来,所以李绾也只知道院署的位置。


    “请随我来。”折伤医与同僚背起药箱,带路前往了太医院的折伤科。


    这里有专门治理外伤以及做手术的房间,以及外科工具。


    不过因为战乱,许多医师与医生都逃离出去了,整个太医院只剩下他们几人。


    小医生于是帮忙打下手,“孙太医。”


    清创之后,太医开始上药,“张中丞的伤势需要尽早处理,麻药具有一定毒性,以张中丞的身体恐怕不适,需要忍着点疼痛。”


    “我知道。”张景初点头道,“太医尽管医治就是。”


    李绾听着对话,于是在她的身侧陪着坐了下来。


    “请将张中丞按住,手术期间,防止感染,最好是静卧,不能乱动。”


    “有风险吗?”李绾看着太医问道。


    太医看着张景初小腿上的伤,向李绾说道:“完全没有风险,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张中丞的伤已经拖了有一段时间了。”


    “但若是不手术,恐怕不光是这条腿,就连性命也将堪忧。”太医又道。


    “还请尽力医治。”李绾于是拜托道。


    将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太医开始用器具,按照流程,先是结扎住血管防止血流,而后进行接骨,但腿骨已经碎裂,他只得先将残片取出,全程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而在这个过程中,张景初所忍受的疼痛,让她差点能忍住乱动,幸而是李绾攥住了她,“九郎。”


    李绾死死握着张景初的手,看着太医用刀具剔骨,心疼的回望着她,只见那额头上不断有汗珠冒出。


    但接骨之痛更加剧烈,张景初便在李绾的怀中直接晕了过去。


    “太医。”李绾看着正在为张景初接骨的太医。


    太医却没有理会李绾,继续手术,先是将碎裂的断骨接上,而后清创,最后在层层缝合。


    仅是这接骨,便从晌午到了黄昏,大明宫也从混乱中逐渐宁静下来,相比朝廷几个重要的权力机构遭到屠戮外,太医院这样的地方倒是免遭了叛军侵袭。


    魏王李瑞在长安殿没有见到皇帝,禁军虽听命于他,但他并不想与朔方撕破脸,于是便带着人回到前朝清理战场。


    幽州节度使李泉被斩于紫宸殿前,其子李俦被擒获,与其他俘虏一同关押进了刑部的大牢中。


    长安城中的高级官吏,近一成的人遭到了屠戮,其中还包括六部与九寺几个要臣。


    皇帝陷入了昏迷,无人主持大局,金吾卫大将军石崇见状,于是倒戈向了魏王李瑞。


    长安之乱落幕,大明宫就此落到了魏王李瑞的手中。


    “三哥。”鲁王李昌向李瑞贺喜道,“三哥替圣人铲除了奸佞,必登大宝。”


    “圣人还在,六郎休要胡言。”李瑞说道,随侍的典医正在为他处理伤口,“而且现在范阳与江淮还有河北都在刀兵之中,李氏的江山,只怕要四分五裂了。”


    李瑞极为清楚,这场兵变过后,宣武与朔方的势力再次得到扩张,朝廷将再也不可控了。


    清扫完宣政殿前的尸山,士兵与宦官挑来清水冲刷地上的血渍,顿时间血水成河,“朔方节度使呢。”李瑞问道。


    “节度使带着张中丞去了太医院。”李昌向李瑞说道,“我带兵入城时,恰好在坊道上遇到了张中丞,他为李泉的人马所伤,差点殒命。”


    “李泉。”李瑞思索了片刻,“是李钦的意思么,怪不得张景初会反水,这么狠。”


    将一些琐事处理完,同时将中书的要臣都控制住后,李瑞前往了太医院,此时太医院中的官吏已经返回了些许。


    “三大王。”


    “三大王。”


    刚好李瑞身上还有几道比较严重的伤口需要谨慎处理,一直走到太医院,那紧绷的弦才松下。


    他的胸口上有一道极深的箭伤,箭尾已被斩断,箭镞还留在骨肉内。


    还有胳膊与大腿上,尽管有甲胄护身,但还是留下了长长的口子。


    李瑞脱去上衣,金镞科的医师替李瑞取出了箭镞,由于伤口过深,还进行了缝合与包扎。


    医治之时,李瑞命贺覃去了骨伤科探望张景初,片刻后李绾从内走了出来。


    李瑞忍着缝合的疼痛,“李节度使。”


    李绾于一旁坐下,她看着敞开半个臂膀的李瑞,“魏王,我答应你的事,我都已经做到了,但你却没有护好她。”


    听到李绾的话,李瑞于是猜到了张景初一定受伤不轻,而且这个时候了,都只有李绾单独出来,而不见张景初随在她的身侧,这不像李绾的性子。


    “看来张先生受伤不轻,”李瑞说道,“不过,”他看着李绾,也不顾屋内有太医在一旁诊治,“先生的伤是幽州节度使李泉所致,李泉为何痛下死手,似乎与李节度使有关吧。”


    “这场兵乱,几大边镇都加入了其中,本王只是平定了长安之乱,而最大的受益之人,似乎是节度使你呢。”李瑞看着李绾又道,“我将江淮调兵的消息透露给宣武,宣武南下,便会放弃范阳,这是当初的约定,如今节度使已经如愿以偿得到了范阳。”


    “至于另外一个承诺,”李瑞又撇了李绾一眼,“等我继承大统,先生便是吾相。”


    “先生的事,我也会继续隐瞒。”李瑞又道。


    李绾听后眉目紧锁,“好。”她起身道。


    李瑞欲开口,腿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他撕咬了一声,但依旧忍着说道:“你不让我见圣人吗?”


    李绾继续朝前,李瑞便又道:“这也是她的意思,你应该清楚的。”


    李绾站在原地,她纠结了许久,毕竟那是自己的父亲,而且她十分清楚张景初最后要做什么。


    “等她醒来。”李绾说道,“你应该也不急这一时。”


    “长安战乱刚平,我倒是不急,只怕他等不了了。”李瑞道。


    ————————


    医生就是医学生的意思。


    第262章 破阵子(十六)


    破阵子(十六):李绾:“你醒了。”


    李瑞口中说的人是皇帝,旧疾复发的皇帝早已病入膏肓,还精心策划了这场兵变,试图挽救这个即将坍塌的帝王,然而垂死挣扎,也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反而促使天下大乱,各地刀兵不休,自己也面临着众叛亲离的下场。


    李绾站在门口,思索了片刻,她回头看了一眼李瑞,“有那么多太医在,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


    “行。”李瑞回道,反正长安的局势已经控制住了,也不急于这一时。


    “张中丞还好吗。”李瑞又道,“等我处理完伤口就去探望她。”


    “长安战乱刚刚平息,魏王还是多操心一下之后的事吧。”李绾说道。


    “那是自然。”李瑞说道。


    片刻后李绾回到了骨伤科,刚刚做完接骨手术的张景初,还在静养与观察中。


    “她这个伤多久能好?”李绾陪坐在张景初的榻上,替她擦拭着额头,随后问道屋内几个太医。


    替张景初接骨与清创的太医对视了一眼,而后回道:“张中丞的伤情严重,好在年轻,但断骨重续最少需要一年,而且这种程度,怕是三五年内都无法像常人那样行走。”


    作为一名统兵的将领,这样的伤在军中不算太重,至少性命还在,但她也清楚这样的伤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又或者是无法恢复。


    李绾看着榻上还未醒来的人,霞光照进窗内,因为失血过多,导致她的脸色很差。


    一直至天色黯淡,张景初才从昏迷中醒来,醒来之后,原本麻木没有了知觉的腿,开始疼痛了起来,但比之前要好了很多,至少是可以忍耐的程度。


    妻子就趴在自己的榻前,她看了一眼四周,既不是在家中,也不是任何一个熟悉的环境,她们似乎还在太医院内。


    因为做了接骨,伤口刚刚缝合,所以太医特意叮嘱近期不要挪动,李绾因此也没有将她立即带走。


    九月暮秋,长安的天已经变得寒冷,尤其是夜晚,张景初的身上盖着被褥,她撑着身体坐起,拿起旁边放在椅子上的外袍,披在了妻子的肩上。


    尽管她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李绾,“你醒了?”李绾抬起头,“饿不饿?”


    “还好。”张景初回道,“这是还在太医院吗?”


    “嗯。”李绾点头,“太医刚替你接完骨,说要静养,所以明天我们再回去。”


    “外面怎么样了?”张景初问道。


    “赵王李钦死了,李泉的兵马攻入长安,我在来时的路上正好碰到了左骁卫中郎将杨修,他是奉了他父亲的命令驰援长安,现在叛乱已经平定。”李绾说道,“圣人在长安殿中,听魏王李瑞的意思,似乎是昏迷在了殿中。”


    “母亲在长安殿照顾,我已派了人看守。”李绾又道,“李瑞想见皇帝,所以他刚刚过来了,说这是你的意思。”


    “经此一役,所有的罪责都被推到了赵王李钦的身上。”张景初说道,“禁军会支持李瑞继位。”


    “动乱平息,父子总是要见的。”张景初看着妻子道——


    ——大明宫·长安殿——


    皇帝逃进长安殿后没多久便昏厥了过去,萧贵妃于是命人将他扶进殿内,亲自照料。


    朔方军来后,皇帝的人马被全部带出更换,就连贴身的宦官也都被驱赶出殿,不允许靠近与侍奉。


    醒来后的皇帝,发现自己躺在长安殿内,而身侧照顾的人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萧妃”


    萧贵妃跪坐在榻前,听到微弱的声音后缓缓睁开眼,“陛下醒了。”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很平静的说了一句。


    “高寻呢?”皇帝看着萧贵妃问道。


    但是萧贵妃却没有回答皇帝,他看着殿外那些穿着甲胄的身影,于是便明白自己遭到了软禁。


    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结局,也是自己曾经最害怕最恐惧的结局。


    但就像高寻所提醒的那样,他越是害怕,就越会不断的去求证,直到事情真的发生。


    “是不是朔方军南下了。”皇帝看着萧贵妃又问道。


    “昭阳带兵进入长安,替陛下扫除了叛乱。”萧贵妃回道。


    皇帝听到是昭阳南下,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孩子自小聪慧,丝毫不比她几个兄长差。”


    “她如今人在何处?”皇帝又问道,“朕想见见她,今年的中秋她也没有回来。”


    “宫中血流成河,她与魏王正在处理后事。”萧贵妃说道。“陛下,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望舒。”听到魏王,皇帝感到一阵惊恐,他吃力的翻身拽住了萧贵妃的衣袖,“你让朕见见她吧。”


    皇帝深知,落在自己女儿的手中,总好过是魏王。


    萧贵妃回头看着榻上垂死挣扎的皇帝,“她是否愿意见你,我无法做主。”


    “如果她想要见你,她会来的。”萧贵妃又道,而后她将皇帝的手扒开。


    “你我夫妻一场,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你难道就如此狠心?”皇帝惊恐之下,只得哀求萧氏,“狠心的看着我,死在儿子的手下。”


    “是我狠心,还是你狠心呢!”萧贵妃怒斥道,父兄之死,她仍耿耿于怀,“你所做的事,就应该有这个下场。”——


    翌日


    太医院内,李绾命人推来了一辆轮车,用过早膳后,将张景初抱上了轮车,推着她离开了太医院。


    昨夜魏王李瑞派人回家报了平安后,便宿在了宫中,政事堂几位宰相没能见到皇帝,李瑞便把所有罪责,与长安之乱都推到了赵王李钦身上。


    “赵王李钦私通边将,起兵谋反。”


    禁军赶往了永福坊的赵王府,将整座王府围住,包括李钦的妻族。


    然而禁军入内时,却发现赵王妃郑氏于昨夜自缢于府邸,并留书一封。


    左相郑严昌的府邸也被禁军所围,但因为郑氏自缢,加上是老臣,所以李瑞没有追究其祖父郑严昌,但却揪出了赵王党羽的郑氏族人,仅处置了这些人,而没有牵连其他。


    郑严昌在赵王与魏王相争中,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却是希望皇帝立魏王为储,也因此在这场动乱中带着郑氏族人逃过一劫。


    赵王妃的死讯传回相府,满头白发的老者跪在祠堂内痛哭流涕——


    宣政殿前,李瑞看着那封留书,无奈的叹了口气,“倘若昨日失败的是我,今日留书的,恐怕就是我的妻儿了。”


    “她是无辜之人,却遭受牵连,为了祸不及家族,选择了自缢。”


    “将她好好厚葬吧。”李瑞吩咐道,“也是可怜之人。”


    “喏。”


    “大王,李钦死在了丹凤门前。”陈达向李瑞说道。


    “丹凤门?”李瑞看着陈达,“看来我那一刀,没能要他的命,是谁杀的他。”他又问道。


    “六大王的兵马是从丹凤门进的。”陈达回道,“从李钦的死亡时间来看,很有可能是逃出城的时候碰到了六大王。”


    “李昌?”李瑞捋了捋胡须,“我这几个兄弟,可没有一个是仁慈的。”


    “不管如何,总算是有惊无险。”一旁的贺覃说道,“政事堂那边,那几个老家伙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这次兵乱,死了不少高官,可以补上我们的人了。”贺覃又道,“大王继位,朝中应该不会再有反对的声音。”


    “继位?”李瑞看着贺覃,半眯起双眼,“那也得圣人驾崩才是。”


    “张中丞。”声音从殿阶下传来。


    李绾推着张景初来到了已经清理干净的宣政殿前。


    血迹虽然经过了擦洗,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却依旧挥之不去。


    李瑞从殿阶上走下,他看着轮车上的张景初,“先生这是?”


    “伤到了腿,不过不妨事。”张景初道。


    李瑞于是看了一眼贺覃,贺覃连忙叉手认罪,“是臣办事不利,没能护好张中丞。”


    “是我自己骑术不精,若非是大王派人护佑,我恐怕已经死在了追杀之下。”张景初说道。


    “先生来,是要同我去见皇帝的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看着内廷的方向,“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总该是要去见一见的。”她道。


    李瑞又看了一眼李绾,“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


    “公主此时还可以选。”张景初坐在轮车上,背对着妻子说道,“他毕竟是你的父亲。”


    李绾沉默了些许,“我手中的一切是你给的,包括我现在。”


    “如果这是你非做不可的事,我不会阻拦。”李绾回道。


    “我不会动手,也不需要动手了。”张景初道,“但是他需要知道真相。”


    “好。”


    第263章 破阵子(十七)


    破阵子(十七):君与臣,父与子,仇敌相见


    ——大明宫·长安殿——


    李绾推着张景初来到了长安殿,魏王李瑞也撑着一根拐杖由左右搀扶着,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长安殿内有李绾安排的人马看守,叛乱平息后,那些妃嫔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宫殿中。


    听到动静,萧贵妃从内殿走了出来,“母亲。”李绾推着张景初走上前喊道。


    “贵妃娘子。”张景初坐在轮车上,叉手行礼,身侧的李瑞也跟着一同。


    萧贵妃先是看着自己的女儿,她将张景初带来,似乎已经做出了抉择,便又看向张景初。


    她坐在轮车上,好像无法行走,脸色苍白,伤有些重。


    “这是怎么了?”令人意外的是,萧贵妃的第一句话,是问候。


    “驸马被叛军追杀,断了一条腿。”李绾代为回道。


    萧贵妃看着张景初,一时间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个孩子的命太苦太苦,可她所有的苦难,又与她们在场的这些人,脱不开干系,尤其是殿内那个还在垂死挣扎的老人。


    害怕与愧疚这两种情绪在她内心交织着,她曾十分的提防张景初,父兄的死,她也一度怨恨过。


    但顾家那上百人的性命,她也无法视而不见,或许是出于赎罪,她便默许着自己的女儿为她所做的一切,纵有害怕,自己也只是在言语上提醒。


    “唉。”萧贵妃长叹了一口气,“当初我就应该能猜到,你隐姓埋名回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你既然回来了,终是要走到这一步的。”萧贵妃又道,“种什么样的因,便会结什么样的果,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


    随后她便让开了路,“魏王也要跟着进去吗?”她看着几人又问道。


    “看来贵妃娘子也猜到了。”李瑞听明白了她们的对话,于是开口道。


    萧贵妃看了一眼李瑞,张景初的身份,魏王李瑞也是知情的。


    李绾将张景初推到了寝殿的门口,门外有几个宫人看守。


    她看着轮车上的人,走到她的身前,缓缓蹲了下来,“我无法代替他乞求你的原谅,对你的亲族所造成的伤害,永远也回不到过去。”


    “这些年,你备受折磨,我都看在眼里。”李绾抚摸着张景初哀伤的神情。


    “此间事了,”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我的事,便已了,再无遗憾。”


    李绾起身,看着张景初犹豫了片刻后,但也只是轻叹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本王在殿外候着,先生先行进去。”李瑞看着殿门说道,“这么多年了,先生一定有很多话单独要与他说。”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闭眼道:“好,多谢。”


    李瑞替她将殿门推开,又将轮车推了进去,而后便守在了门口。


    张景初自行推着轮车向内走去,车轮的声音在寝殿内咯吱咯吱的响起。


    皇帝缓缓睁开眼,听见门开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奇怪的异响,直到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近,近到他的榻前时,他才看清楚来人。


    “是你?”此时的皇帝早已失去了自理的能力,十分虚弱的躺在榻上,看见张景初后,他异常激动。


    “你竟然没有死。”他记得,他亲自安排了人马,要取她的性命。


    “托魏王的福,我还活着。”张景初回道。


    “魏王?”皇帝听后,不禁冷笑,“没有想到,你竟真的是魏王的人。”


    “你究竟是谁?”至此,皇帝对张景初彻底起了疑心,他死死的盯着的张景初,只觉得她的眼睛很熟悉。


    熟悉的又有些让人畏惧,但他已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候看过这样的眼神。


    张景初看着皇帝眼里的疑惑,于是解开头顶的幞头,将头发散下。


    一张清秀俊逸的容颜呈现在皇帝的眼前,她冷下双眼,“你”皇帝瞪着一双早已无神的眼睛,大惊失色,“顾家的三郎!”


    张景初的眼睛与样貌让皇帝想起了多年前曾称赞过的一个人。


    他也是当年郑严昌榜上进士科由自己钦点的状元,无论是才貌还是出身,放眼整个长安也鲜有人能及。


    看着张景初,皇帝突然想起了太子妃萧锦年之事,难怪太子李恒会如此笃定自己的妻子与其私通。


    那萧氏,原是顾家三郎的意中人。


    但顾氏早已灭族,无人生还,所以他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


    “顾家三郎已经死了,就死在禁军的刀下,不可能生还。”皇帝说道,顾氏的灭门,他曾派人去查验过,“你究竟是谁?”


    “陛下以为呢。”张景初说道,“能让你的女儿做到这种地步的,会是谁。”


    “你是”皇帝抬起手,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张景初,“你是顾家那个幼女。”


    当初顾氏被灭门,自己的女儿曾跪在自己的寝殿外,苦苦哀求了一夜,却没能改变结果,以至于父女的感情也濒临破灭,为此他做了许多补偿。


    “你竟是女子!”更让皇帝震惊的是,张景初以女子之身考取功名,陪王伴驾,整整一年之余,如此近的距离,他竟没有发现。


    “昭阳她什么都知道。”皇帝也很快就明白了,她二人早已成婚,却什么没有透露。


    “对,包括我做的那些事,你的女儿,还有你的儿子,也全都知道。”张景初说道。


    “顾氏余孽!”皇帝瞪着带血的双目,眼里满是愤怒与怨气,“乱臣贼子,你安敢如此。”


    他欲从榻上爬起,却没有力气支撑,而此时张景初已经靠近,死死的按住了他的手,“为什么?”张景初双目空洞的问着皇帝,“我顾氏满门,为了先帝,为了李唐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那场大乱,如没有我们顾氏相助,李唐江山何存,你又如何能登临这九五至尊。”


    听着张景初的问话,皇帝躺在榻上笑了起来,“顾氏之功,的确是功不可没,可是这功,没有哪一个帝王,会觉得安心,感恩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忧。”


    “这就是你顾家的罪。”皇帝说道,“你的父亲,不愿意放弃权力,因为无论他放不放弃,顾家都不可活。”


    “这就是皇家。”皇帝又道,“要怪就怪你生在了顾家。”


    “因果循环,那么现在陛下的结局,也是应得的。”张景初以同样的口吻回道,“要怪,就怪陛下害了顾氏。”


    皇帝怒火攻心,差点从榻上滚落了下来,他死死的瞪着张景初,后悔自己没有早点看出来,后悔自己瞻前顾后,没有早点下杀手除掉这个人,“当年曾有灵山上的术师下山,窥得天机,说国运衰微,有亡国之兆,又算得,乱我社稷者,必是顾姓之人。”


    “所以我下了狠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以为灭了顾氏,社稷就能转危为安,但也确实换来了十几年的太平。”皇帝道,“可我没有想到,竟然还有顾氏余孽存活,而且就在我的身边,娶了我最疼爱的女儿。”


    “走到今天这个时局,还要多亏陛下的赐婚。”张景初说道,“你的疑心,你的恐惧,你的猜忌,你的昏庸。”


    “才是导致亡国的真正原因,至于顾氏,至于我,只是你为自己的怯懦所找寻的借口罢了。”张景初又道。


    “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你!”皇帝血红的双目,如同要从眼眶中滚落一般。


    “你杀不了我。”张景初道,“你早已众叛亲离,唯一忠于你的太子,也被你亲手所害。”


    想到太子李恒的死,皇帝就更加愤怒,一口鲜血从心头涌了出来,染红了盖在他身上的被褥。


    他从榻上爬起,苦苦挣扎着,而后便看见了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三郎?”


    “三郎。”


    “我的儿。”


    “是你吗?”


    深感绝望的皇帝,看到魏王李瑞走进殿中,当即大叫道:“杀了她!”


    “她是顾氏余孽,是她离间了你我父子。”皇帝拼尽力气喊叫道,“她要坏我李氏的江山社稷。”


    李瑞进来时,特意将门关上,腰间还配着一把横刀。


    无论皇帝在榻上如何呼喊他,他都异常平静,不紧不慢的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


    极为平淡的说了一句,“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如同五雷轰顶,让皇帝彻底陷入了绝望,他卸了力气,倒回了榻上,他想起了那个让他恐慌的梦境。


    就像张景初说的那样,从太子死的那一刻起,皇帝就已经众叛亲离。


    太子的话他没有听,李良远的话他也没有听,包括最后高寻的提醒,他依旧置若罔闻,他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若她不是顾氏族人,我又怎敢真的信任与重用她呢。”李瑞说道,“可惜你不知情,李钦也不知道此事。”


    “你是李家儿郎!”皇帝怨恨道,“怎可助他人谋夺我李氏的江山社稷,你想要弑父吗?”


    “是你要杀我!”李瑞愤怒的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李家儿郎,又为什么要做那些事!”李瑞红着眼睛道,“是你不仁在先,你却还要求我有忠义。”


    “就因为你是皇帝,是我的君,是我的父,你便可以如此吗!”李瑞又道,“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父不慈,子奔他乡。”


    “你没有仁义,我又何须忠孝。”李瑞将最后一丝父子情分斩断,对着眼前这位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的老人,眼里再没有任何的怜悯。


    听到这些话,皇帝大笑了起来,他看着李瑞,又看向张景初,眼里的不甘心,怨念,达到了顶点,他开始喘不过气来,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你们这些…”


    “乱臣贼子!”


    这是死亡前的征兆,张景初十分清楚,看到这一幕,她那早已失神的眼眸中挤出了两滴泪水,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推着轮车缓缓离开了皇帝的寝殿,开门的瞬间,一阵风吹起了她散乱的头发。


    没有任何的喜色,有的只是在出殿后的失声痛哭。


    第264章 破阵子(十八)


    破阵子(十八):顾家


    皇帝的生命已然在这场大乱中提前走到了尽头,他的眼里满是怨恨与不甘。


    作为他的儿子,魏王李瑞就站在他的床头,没有丝毫怜悯,甚至是十分冷漠的看着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皇帝的表情中充满了痛苦,褶皱的老眼,挤出了一滴不知道是因怨念产生,还是因悔恨所流下的泪。


    看到这滴泪水,李瑞闭上了双目,也许他并不想走到今天这一步,弑父杀兄,这份罪名,从今以后,他再无法再逃脱了。


    “是你逼我至此。”李瑞对于皇帝,充满了恨意,但在他死后,却又生出了一丝悲悯,“我没得选。”他不想成为皇帝的政治牺牲品,即使让国家变得四分五裂,即使成为一个不忠不义之人,“我也不要做什么万世明君,我只是一个,想活着的人。”


    “一个有着自己私欲与野心,再普通不过的人。”李瑞俯下身子,将皇帝的手盖回被褥中,将他的被子撵好。


    而后他走到窗前,松开手杖,勉强着自己屈膝跪了下来。


    他向刚刚驾崩的皇帝三叩首,以还尽父子之恩与情。


    张景初推着轮车走出殿外,寒冷的秋风吹拂着她散乱的秀发,还有她眼角的泪珠。


    李绾就站在殿外等候,她清楚的看到了张景初的泪水还有憔悴的容颜,但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赶到她的身边安抚。


    她走到张景初的身前,二人在风中相对,盔甲是那样寒冷,就如同她们的目光。


    交织出的情感,复杂又矛盾,爱与恨,情与仇。


    李绾低头看了她一眼,而后从她身旁略过,径直入了殿。


    张景初坐在轮车上,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进行阻拦。


    秋风不断从她身侧吹过,她注视着前方,眼里那因仇恨的支撑,一点一点消散。


    她握着一只手镯,再也忍不住的低头大哭了起来,“阿娘。”泪水滴在了镯子上,“阿娘。”


    左右的宫人与宦官对她此刻的表现,都不明所以,但没有得到命令前,她们谁也不敢上前。


    在长安殿的殿廊尽头,还有两双眼睛正盯着殿门前这一幕,萧贵妃与福昌县主,二人立在殿柱旁,心中也因眼前看到的那丝凄凉情绪所感染。


    “我没有想到,她竟然是顾家的孩子。”福昌县主站在萧贵妃的身侧,惊讶的说道,“不过,从绾绾的态度上看,或许早就能够猜到的。”


    “这孩子,是个极命苦之人。”萧贵妃叹道,尽管她清楚父兄的死与张景初脱不开关系,但一切果,皆有因,“能走到这一步,太过不易。”


    “谁说不是呢。”福昌县主挑眉道,“若是顾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如此,做母亲的,又该如何心疼。”


    福昌县主遂迈步走上前,“所有新仇旧怨,自此而止吧。”她回过头看着萧贵妃,“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


    在福昌县主眼里,此刻的张景初,不过是一个失去了母亲而痛哭的孩子。


    萧贵妃闭上眼,“做母亲的,又怎会不理解呢。”她回道。


    福昌县主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递上了一块柔软的手巾,“孩子。”


    柔和的呼唤,彻底牵起了张景初埋藏在心底的悲伤。


    福昌县主心疼的将她搂进怀中,“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她替张景初擦拭着眼眶中掉出的泪水。


    张景初靠在福昌县主的怀中恸哭了起来,而后哽咽的说道:“我想回家。”


    “好。”就像安抚孩子那般,福昌县主替张景初将眼泪擦干,而后推着她离开了长安殿。


    此时的殿内,李绾匆匆赶入,也只是见到了皇帝的最后一面,还有泪水。


    李瑞跪在榻前极为郑重的叩首,李绾走到他的身侧,二人眼里有着共同的悲伤。


    “我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的场景,你和我在一起,送他离开。”李瑞抬起头说道。


    “我也没有想到。”李绾回道。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的父亲,你曾得到过我们一直所奢望的情感。”李瑞又道。


    听着李瑞的话,李绾闭上了双眼,“因为我是女子,在他的眼里,不具备威胁皇权的力量。”


    听到李绾的话,李瑞仰头大笑了起来,“是啊,可颠覆皇权的,正是他最不在乎与轻视的女人。”


    “你赢了,四娘。”李瑞拿起旁边的手杖,从地上起身,“范阳,归你了。”


    “我想,这才是顾君含的最终目的吧。”李瑞看着李绾又道,“不光是为了复仇。”


    李瑞的话,似乎提醒了李绾,她将目光挪向李瑞。


    “生在这个家中,如果一味重情,不知反抗,我们都会变成李恒。”李瑞继续说道。


    “无论是我,还是李恒,还是李钦,又或者是他,我们都被困死在了这里。”李瑞握着手杖,盯着榻上已经没有了呼吸的人,“有时候我还挺羡慕你的,有这样一个愿意为你出生入死之人”


    李瑞的话还没有说完,李绾便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他看着她的身影,轻叹了一口气,而后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出,走到殿外。


    秋风吹起了他的幞头系带,他看着殿外的众人,闭眼宣布道:“皇帝,驾崩了。”


    这一侧消息从殿内传出,却没有听见任何哭嚎之声,所有人都出奇的平静,她们只在乎安宁与否,至于皇帝是谁,她们并不在意,而皇位的得主,也毋庸置疑。


    李绾从殿内跑出,却并没有看见张景初的身影,“驸马呢?”她心中焦急万分。


    “福昌县主将驸马带走了。”有撞见的宫人福身回道,“好像是说要回家。”


    “回家。”李绾瞪着双眼,反应过来后,便快步离开了长安殿,亲卫们紧跟上前,“大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虞萍随于身后问道。


    李绾没有回答,只是一路飞奔出了宫门,而后跨上马向城南疾驰。


    一众亲信于是跟随她来到了兴庆宫旁的胜业坊,只见李绾骑马进入了胜业坊。


    “胜业坊?”众人不明白她的意图。


    李绾却没有停下脚步,一直来到了胜业坊一座最大的府邸前,但这座府邸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封锁,再未开启过。


    然而此刻,这座已经摘了牌匾的私人府邸,其门口上破损的封条已被完全破坏,门也被人打开了。


    李绾跳下马背,走到石阶下犹豫了片刻。


    “这是谁的府邸。”左右亲信一同下马问道,“看起来还挺大的,就是好像没有人住了。”


    “这里,原是齐国公府。”李绾道——


    几刻钟前


    福昌县主将张景初推出了大明宫,她的马车就在宫外等候,车上还有元济与杨婧二人。


    “母亲。”


    “子殊?”元济见到张景初安然无恙,很是高兴的跳下车。


    跟随下来的杨婧,微微福身道:“张中丞。”


    也许是因为人太多的原因,所以张景初将情绪藏起,她向杨婧表达了感激,“长安之围,多谢七娘。”


    “我能做的事很少,比不上张中丞的殚精竭虑。”杨婧回道。


    “子殊,你的腿?”元济在张景初的身侧蹲了下来,皱眉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一些皮肉之伤而已。”


    杨婧看出来了张景初心底的那份凄凉,于是将元济拉到了一旁。


    福昌县主便将张景初推上了车架,并与车夫吩咐道:“去胜业坊。”


    被封条所封住的府邸,此刻已经被蛛网覆满,福昌县主命人将门重新打开。


    这张封条,随着下令之人的死亡与皇权更叠,已不再成为禁忌。


    当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时,府邸内只剩下残破的景象,当年府邸被查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已被搜刮干净,只剩一座空旷的躯壳。


    福昌县主推着张景初缓缓走入,她伸出衣袖拂了拂掉落的灰尘。


    跟在她们身后的元济,抬头看着这座宅子,“这不是”


    “这是原来的齐国公府。”杨婧看着府邸说道。


    元济于是便想起来了什么,“齐国公府,顾家?”他看着妻子愣道,“这里不是早就被封起来了不允许入内吗,那个封条”


    “母亲。”元济于是开口喊道,本想问些什么,却又被妻子拉住。


    杨婧看着元济,用眼神示意,“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她已猜到张景初与这座府邸的关系。


    没过多久,府外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元济与杨婧双双回头,“公主?”


    透过大门,她们看到了昭阳公主李绾的身影,不用问也清楚她是为张景初而来。


    “府内有人,将军不进去吗?”虞萍问道。


    李绾却闭上了眼,没有再继续向前进半步,“就在这里等吧。”她说道。


    府内,福昌县主将张景初推到了一处庭院,院中多数草木已经枯萎,唯有那颗探出墙的玉兰还活着。


    张景初推着轮车来到玉兰树下,此时已是深秋,那玉兰花早已凋零,结成了果。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府邸,也应该回到它的主人手中。”福昌县主来到张景初的身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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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七夕节快乐~


    第265章 破阵子(十九)


    破阵子(十九):燕王李绾


    “十二年了。”张景初坐在玉兰树下,那人工开凿的河池早已干涸,里面全都是腐败的枯枝烂叶,池边这颗玉兰每年都会开花结果,那个时候这颗树还没有那么大,十二年过去,无人修剪的树木,那自由生长的枝干毁坏了旁边的建筑,“我一直没有勇气再回到这里。”


    福昌县主看着轮车上的年轻人,就像一副失了神的躯壳,只能发出一声声哀叹,“顾夫人一定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


    “你困在了过往当中,困得太久了。”福昌县主来到张景初的跟前,如同一个母亲,心疼着自己的孩子,“我与你的母亲秦氏,也算是旧相识。”


    “她是一个仁慈的人,也深爱着她的孩子。”福昌县主又道,“如果你的阿娘还在,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因过往之事而永远被困住。”


    “死者不可复生,生者也不必回看。”福昌县主轻轻拍了拍张景初的肩膀,“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们都应该为自己而活。”


    听着福昌县主的话,张景初抬起头,母亲当初的话,她依旧记得,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也并非只有仇恨。


    “母亲。”元济走了进来,她看着庭院中破败的景象,于是伸手挥了挥树干旁的蜘蛛网,“昭阳公主来了。”


    元济看着母亲与张景初说道,最主要的还是说与张景初,“公主在门口。”


    “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福昌县主问道。


    “我也不知道。”元济说道,“公主一直站在门前,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我本来想问,七娘不让,七娘让我来转告子殊。”


    元济的话,福昌县主便明白了,这座原先有上百口人的府邸,因为当权者,一夜覆灭。


    而昭阳公主李绾,便是当权者的女儿,她的心底对张景初对顾氏一族有愧,因而无颜踏足。


    听到元济的话,张景初推着轮车转过了身,“她还在门口吗?”她看着元济问道。


    “对,一直在。”元济点头。


    张景初于是推着轮车离开了庭院,元济走到她的身后,主动搭了手。


    很快,几人便来到了顾宅的前厅,李绾一直没有离去。


    在顾宅的门口,左右亲信见她只是呆呆的望着,既不进去,也不离开。


    “将军为何只在门口不进去?”虞萍问道,因为门是开的,她们也看到了门内的身影。


    “我不能。”李绾闭上双眼说道,这座宅邸她并不陌生,在从前的那段时光中,她曾有一部分是在这里度过的。


    虞萍不明白,直到元济推着张景初走到了门口,她这才愣了神,“驸马怎么在里面?”


    张景初身上有伤,昨日是李绾抱着她去太医院治的伤,虞萍等一众亲信都知道。


    元济将张景初推出门口后便松开了手,张景初自行推着轮车来到了李绾的跟前。


    众人在不远处看着逐渐靠近的两个人,张景初在妻子的身前停了下来。


    “我很抱歉。”李绾缓缓开口道,泪水从眼角不断流出。


    “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办法选择,所以也就不存在对错。”张景初回道,“你也无需向我道歉。”


    “顾家的事,本就与公主无关。”张景初又道。


    “适才你从寝殿中出来。”李绾看着轮车上的人,“我本想说些什么,想做些什么,却突然发现,我不能。”


    她担忧着张景初的一切,可同时她也无法真的对于皇帝完全视而不见,那些割舍不掉的情感,无时无刻不再围绕着她。


    “有的时候,我也会很痛恨这样的自己。”李绾低头又道。


    张景初推着轮车,二人靠得极近,她伸出手轻轻擦拭着李绾眼角的泪水,“不管怎么样,对公主而言,他们始终都是公主的至亲。”


    “不会因为我,就改变这些,也不会因为那些你不愿看到的事,就发生改变。”


    “公主也不用担心我。”张景初放下手,看着妻子说道,“过往不会困住我,所以我希望公主也不要因为那些事而被困住。”


    “接下来,我们还有路要走。”张景初握起李绾的手,向她说道。


    李绾于是擦了擦泪眼,“我当然知道。”


    就在话音落下时,坊北宫城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钟声,乃是昭告天下天子驾崩的丧钟。


    而在长安往东的方向,幽州与江淮的战乱还未停止,战火之地,生灵涂炭,百姓们被迫迁移,流离失所。


    听到这钟声,李绾向北方望去,她清楚的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一个朝代的落幕,不过是新旧交替的循环。


    但现在,她已经拥有了足够影响政权交接的实力,“接下来,你要让魏王坐上那把椅子吗?”她向她确认道。


    张景初抬头对视着妻子,而后点了点头,“这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此刻公主还不能真正接管长安,有太多难以预料的事发生。”


    “如果我是一个皇子而非公主,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李绾说道,她从张景初的眼里看到了谨慎。


    张景初闭上眼,向妻子答道:“这才是我们做这些事的意义。”


    “成为一个男人,固然可以轻松。”张景初睁开眼,“可是这与剥削我们的人,又有何异。”


    “我想,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像一个男人去参与这场游戏,而是改变这个游戏的本身。”——


    贞祐十八年,暮秋九月,长安大乱,赵王李钦私通边镇将领,谋逆犯上,引幽州与魏博两路兵马屠戮长安,魏王李瑞、鲁王李昌奉旨平乱,诛杀叛贼于宣政殿前。


    是月,皇帝因赵王之乱,气急攻心而病逝于长安殿,临终之前,传位魏王李瑞,尊萧贵妃为皇太妃。


    处理完长安的叛乱后,紧接着便是皇帝的丧事,由于刚刚经历了动乱,所以李瑞并没有大肆操办大行皇帝的葬礼。


    而在东南方向,宣武节度使朱权命养子朱文带兵北上,夺取了河北三镇,以及江淮一部分的州郡,彻底脱离了朝廷的控制。


    此时的长安,已无力管辖诸镇,只得放任其吞并周围。


    朱权夺取河北之后,得知皇帝驾崩,改朝换代的消息,为求安稳,于是便向魏王李瑞上表称臣。


    剑南军与朔方军的驻扎,使得陇右节度使李卯真退兵,杨忠所率领的禁军也回到了长安,京畿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李瑞并没有将张景初的秘密公布,而是将她继续留在身边重用,长安经过血洗之后,大批官员南逃,又或者是死伤,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贞佑十八年,十月,冬,长安正在筹备魏王李瑞的登基大典,李瑞也顺理成章的带着亲眷以嗣皇帝的的身份,住进了大明宫中。


    昭阳公主李绾将母亲萧太妃接回善和坊的宅邸居住。


    鲁王李昌也将自己的生母从宫内接至王府赡养。


    “宣武节度使朱权不仅南下夺取了江淮大量州县,还趁乱北上控制住了河北三镇,势力得到进一步扩张。”延英殿内,李瑞看着手中的密奏头疼道,“就在昨夜,他遣使入京,向我上表称臣。”


    “长安之乱,这些有异心的节度使,必然会趁乱扩张,而朱权称臣,也只是为了稳住朝廷,他们刚刚向外扩张,需要时间来巩固自己的势力。”张景初说道。


    “朝廷也刚刚经历了长安之乱,无暇顾及河北与江淮那边。”李瑞看着江淮两地连续传来的紧急军情,“但是朝廷这些年的赋税,一直依赖于江淮,如今疆土丢失大半,造成的影响恐怕也会不小。”


    李瑞看着摊在桌上的难题,也有些后悔当初所做的决定。


    “城池丢失,可以再夺回来。”张景初说道,“只要朝廷的根基还在。”


    李瑞起身走到一张地图前,他看着朝廷所管辖的区域,以及周边的割据势力。


    “祖宗的江山,传到我的手中,就只剩下关中之地。”李瑞皱起眉头,一拳砸在了墙上。


    而后她又转过身看着张景初,“当年顾氏一族作为谋臣,曾助先帝挽大厦将倾,平定藩镇叛乱,先生是顾氏后人,其足智多谋,吾亲眼目睹。”


    张景初明白李瑞的意思,“大仇既已得报,我自然也会履行当初的承诺,助大王一一收复失地。”


    贞佑十八年,十月中旬,魏王李瑞于大明宫含元殿登基为帝。


    为了稳住宣武节度使朱权,于是加朱权为检校司徒、同平章事,封沛郡侯,食邑一千户。


    同时,新君继位,为了安抚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于是加封李卯真为岐王。


    而朔方节度使李绾收复河朔,平定长安之乱有功,李瑞不顾文官反对,破除旧例,将李绾封为了燕王,而原先的公主宅邸,也变成了燕王府——


    ——善和坊·燕王府——


    李绾将府中桃园里一颗最喜爱的桃树砍下,并用横刀修剪着枝干,只留下中间最结实的部分。


    “这颗桃树长势极好,一定能结不少果,好端端的,将军怎么将它砍了?”虞萍拖着枝干跟在李绾的身后问道。


    第266章 破阵子(二十)


    破阵子(二十):张景初:“请为公主师。”


    李绾依旧砍着桃树,将那些较直且差不多粗细的一一砍了下来,作为农户出身的虞萍很是心疼。


    毕竟这样一颗树,需要长不少年头,来年花开,一定满树都是,她不明白李绾为什么要把它砍下来。


    砍得差不多之后,李绾从树上跳了下来,孙德明按照她的吩咐拿来了凿子,还有一根供有腿疾之人行走的手杖。


    “大王。”孙德明将手杖呈上。


    李绾便将枝干竖在地上,比对着手杖的长短进行切割。


    “原来是要做手杖。”虞萍这才明白过来。


    孙德明候在一旁,看着李绾认真细致的做着手杖,于是拿起工具帮忙打下手。


    虞萍看着李绾将桃木的皮削去,又看着旁边孙德明拿来的一根全新的手杖,“手杖,府中就有现成的,将军为何还要自己砍树做。”


    李绾没有回答虞萍的话,只是认真的雕着木头,按照木匠所教。


    “这是桃木杖,可驱邪避凶。”孙德明于是向虞萍说道,“听说张中丞可以下地行走了。”


    “原来是做给驸马的。”虞萍又道,“怪不得将军要亲自做呢。”


    “大将军。”连廊外传来了杨婧的声音。


    朔方分兵时,沈书虞与杨婧作为李绾的谋士,分别跟随两路人马,沈书虞随攻取幽州的兵马向东,杨婧便跟随李绾南下抵达长安。


    与元济以及福昌县主,还有宁远侯府的亲族短暂相聚后,杨婧选择回到了李绾的身边,成为李绾的谋臣与军师。


    “幽州来信。”杨婧走到李绾身侧,将一封密报呈上,“李泉的长子弃城而逃,却遇到了朱权的宣武军北上,于是便转而投奔了昭义节度使。”


    李绾停下手,将密信展开,长安之变,割据势力得以扩张的,并非她一人。


    宣武节度使朱权亦趁乱向周围发兵,因江淮固守,所以便将目标转向了北方,吞并了河北三镇。


    “这次动乱,陇右虽然发兵,却在我父亲的阻拦下并未开战。”杨婧向李绾说道,“陇右实力尚存,日后若要一统,这几大节度使,都不容小觑。”


    “如今宣武的异心昭然若揭,恐怕他们不会停下扩张的脚步,而下一步的目标很有可能是长安。”杨婧又道,“新君登基,长安”她看着李绾,似乎在提醒她,“不宜久留。”


    李绾垂下手,作为边将,没有夺取长安的打算,她必然是要回到朔方去的。


    “臣的建议是,回到朔方养精蓄锐。”杨婧说道,“这次战争过后,国朝的疆域已经四分五裂。”


    “新君大肆封王,只能获取短暂的安宁。”杨婧继续说道。


    “我知道。”李绾重新拾起桃木,在石墩前坐了下来,亲手雕刻着纹路,“这么久的时间,我都等下来了。”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李绾一边雕刻着,一边说道。


    “如果我们可以夺取河东。”杨婧看着李绾犹豫着说道,“或许可以加快进程。”


    李绾抬起头,河东夹在范阳与幽州的中间,也切断了两地的联系,即便他们此刻夺取了幽州,但却不得不面临着分治的局面,这样一来极有可能生变。


    “让我再想想。”李绾说道。


    “宣武已经吞并河北。”杨婧知道李绾还存有一丝情感,于是提醒道,“河东只是时间问题。”


    “河东的军队,如今是萧姓,可不是宋通那个时候的酒囊饭袋。”李绾看着杨婧说道,“朱权想要吞并河东,也没有那么容易。”


    “我从祖父手中夺取了朔方,舅舅那里如果不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不想采用刀兵。”李绾又说道。


    “明白了。”杨婧点头道——


    李瑞登基后,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许诺,将张景初迁为中书侍郎,并采取了张景初的提议,依旧重用左相郑严昌,加勋上柱国,保全了郑氏一族,没有追究赵王党人的罪责。


    这一举动,不仅维持了长安的稳定,也让李瑞获得了民心与支持。


    叛乱过后,为填补朝廷的空缺,李瑞下诏开设恩科,于地方举行乡试,明年春天在礼部贡院举行省试,以中书侍郎张景初为主考官。


    ——大明宫·延英殿——


    便殿内,内枢密使杨福恭因为提前倒戈李瑞,因而成为李瑞的贴身近侍,依旧执掌内枢密院,与李瑞在王府的贴身宦官刘束一同监管内侍省。


    “陛下,这是内廷的名册,除却有子嗣的妃嫔,还有不少是连先帝的面都没有见过的,按照旧例,若不是守陵,便是入寺为尼。”杨福恭低着脑袋站在李瑞桌前说道,随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便小心翼翼的走到李瑞身侧,压低声音道:“先太子的嫡长子,也在内廷之中,原是养在萧贵妃膝下,后来不知缘何,圣人将他交给了没有子嗣的刘婕妤。”


    “是叫李澹吧。”李瑞忽然想起来说道,“先太子的嫡长子。”


    “是。”杨福恭点头,“先帝曾让张侍郎为其师。”


    想到这儿,李瑞便皱起了眉头,那个时候的绝望,他始终还记得。


    今天的一切,都是被人步步紧逼所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李瑞抬起头,但却阴森一张脸。


    在李瑞心中,皇孙李澹最大的支持者虽然已经不在了,但他流着萧李两家的血脉,可以随时被拥立为帝,这样的隐患与威胁,他绝不允许出现。


    “小人明白。”杨福恭当即领会了李瑞的意思,叉手应道。


    “派人去传中书侍郎张景初。”杨福恭走后,李瑞又吩咐道,“朕今晚要在延英殿设家宴。”


    “喏。”


    说是家宴,其实也只宴请了张景初这一个外臣,同时还有皇后杜氏与李瑞的一双儿女。


    李瑞登基后,张景初便留在了朝中替他处理朝堂上那些烂摊子。


    由于人员空缺,政务堆积在了一起,张景初与其他文臣几乎宿在了政事堂内办公。


    李瑞曾提出来要替顾氏一族翻案,却遭到了张景初的拒绝,对她而言,无论是复仇成功,还是翻案,都无法再让离去的亲族回来,而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翻案。


    “这段时间,辛苦张卿。”李瑞从宦官手中亲自推过轮车。


    “陛下身上也有伤。”张景初回头看着李瑞说道。


    李瑞于是笑眯着脸,紫宸殿前,他亦受伤不轻,箭镞勾去了他胸口的大片血肉,只是比起张景初,他的身体状态看上去要好上不少,“朕的伤不碍事。”


    “今日唤先生来,是皇后的意思。”李瑞将张景初推进延英殿,“所以才没有喊燕王。”


    “皇后?”张景初愣了愣,而后她便懂了。


    剑南节度副使、长平侯杜干已经随剑南节度使、鲁王李昌回到了剑南。


    杜皇后原以为杜干死在了归蜀的途中,于是一病不起,直到长安大乱那天,杜干带着人马来到了魏王府与自己相认。


    “张先生。”杜皇后亲自下厨,并将菜肴端至桌上,丝毫没有皇室那些规矩礼仪。


    张景初想起身行礼,也被她阻拦,“先生请入席。”


    便殿内,所有菜肴都放在了一张桌子上,并没有进行分桌。


    这在皇室当中,是十分难得见到的,但在魏王府,李瑞与妻儿却一直是如此。


    这也是张景初去往魏王府,几次所看到的。


    即便当年在齐国公府那样的氛围下,也从来没有例外。


    看似紧密的一家人,却严格遵守着尊卑与等级,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紧密,却被这些冰冷的礼仪与规矩隔离开来。


    也许间隙与隔阂,就是从这些微不足道中所产生,情和礼,要如何权衡,在李瑞眼中,似乎有了答案。


    “见过张先生。”在杜皇后的示意下,李泓与李淘两个孩子走上前向张景初行了礼。


    但李泓行过礼后便自顾自的爬到桌前坐下,“阿淘”他甚至招呼着妹妹。


    但李淘见张景初与爷娘还未落座,于是便没有应兄长的话。


    “先生是受伤了吗?”李淘看着张景初不同常人那样,坐在一张木制的轮车上,似乎腿不能动。


    张景初看着站在自己跟前,还扎着总角的小女孩,温和的回道:“先生的腿受伤了。”


    李淘瞪着一双稚嫩的眼睛,“阿淘来推先生去吃饭。”


    张景初没有阻拦,杜氏看了一眼李瑞,李瑞便拉着她坐了下来。


    “杜干的事,还没有来得及答谢先生。”杜氏对于张景初心怀感激。


    “殿下,令尊的死,臣很抱歉。”张景初并未邀功,而是向皇后表达了歉意。


    杜氏摇头,“陛下与我说了,先生也是身不由己,更何况,并非先生所为。”


    “只不过,我有一事相求,”杜氏看着张景初,“自年秋后,我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这两个孩子还年幼,需要教导。”


    “我不要!”李泓听见母亲的话,于是大声反驳,他并不想更换老师,“我只要元先生。”


    “闭嘴。”杜氏轻斥道。


    “我就只要元先生。”李泓气鼓鼓的说道。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后,看了一眼李泓身侧的李淘,向杜氏说道:“既然皇子已有老师,臣便斗胆,请为公主师。”


    第267章 破阵子(二十一)


    破阵子(二十一):手杖


    除了感之外,杜皇后想要见张景初,也是有着自己的私心,她深知如今时局之乱,也明白此时的张景初对于刚刚登基的李瑞,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至少大多决策,都是出于张景初,所以她便想替自己的儿子李泓重新择师。


    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她才会想到这个方法来为自己的孩子找到更加坚实的倚靠。


    但却没有想到李泓会如此抗拒,并且一改当初不喜欢元济当老师的态度,这让杜皇后十分意外。


    长安大乱前,元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进入王府,但至于教授一些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张景初的提议,李瑞没有意见,但是杜皇后却依旧希望张景初能够收下李泓。


    “泓儿!”杜皇后脸色稍变。


    李泓明知道母亲已经不开心了,但也依旧没有改变态度,他看着张景初,向母亲说道:“阿娘,孩儿已经有老师了,一个学生,岂有拜两个老师的道理。”


    “你!”杜皇后挑起眉头。


    李泓便又道:“孩儿觉得元先生就很好,阿娘为什么总是看不起他。”他不理解母亲的做法,“但元先生从来没有说过阿娘的不好,他告诉孩儿,阿娘做的,都是为了我。”


    “好了。”李瑞见母子二人开始有了争执,于是从中调和,“既然大郎觉得元济不错,那就让元济为太子老师吧。”


    “陛下,太子的老师”杜皇后显然有些不愿意,毕竟这与当初在王府已经大不相同了,李泓是李瑞唯一的儿子,也必然是太子人选,帝王之师又岂能草率抉择。


    “元济是福昌姑母的儿子,自小同我一起长大,”李瑞说道,“我知道京中对他颇有议论,论才学,也确实没有出众的地方,但他的性情,或许泓儿跟着他,能学到不少,至于其他的,再另外安排讲师即可。”


    但杜皇后担心不是这个,可惜年幼的李泓并不懂这些政治斗争,哪怕他是父亲的独子,但李瑞尚在盛年,想要子嗣并非难事。


    “若是替皇子讲课,臣愿为之效劳。”张景初顺着李瑞的话说道,“只不过作为老师,臣的腿脚不便,即便日后伤好,也恐怕无法像常人那样,有损皇室颜面。”


    杜皇后于是作罢,她看着张景初,又看了一眼李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因为腿疾而无法成为帝师,却又能够担任公主的老师。


    让李淘拜张景初为师,杜皇后心中自然也是高兴的,但在这样的不公平与差别之下,她又心生感慨。


    “淘儿,张侍郎要收你做学生。”杜皇后向李淘说道。


    李淘当然听见了,也听懂了张景初的话,只是她在等爷娘的意见。


    见到母亲的点头示意,李淘于是从凳子上跳了下来,“淘儿也想拜张先生为老师,只是淘儿愚笨。”


    张景初也然也发现了李淘的举动,从她入内开始,这个比李泓还小一岁的女孩,这般年纪就学会了察言观色。


    “能成为公主的老师,也是下官的荣幸。”张景初伸出手,摸了摸李淘的脑袋说道。


    “先吃饭,一会儿菜要凉了。”杜皇后说道。


    李淘便走到了张景初的身后,主动将张景初推到了饭桌旁。


    李瑞看到这些,再看看一旁盯着桌上饭菜已经流口水的李泓,“泓儿,你应该向你妹妹多学习。”


    李泓撑着脑袋,不以为意的说道:“这些杂事,交给下人去做不就可以了。”


    在宫中用过膳后,张景初没有停留太久,她看了看天色,“臣该告辞了。”


    “是因为燕王吧。”李瑞说道,“是该回去多陪陪燕王了。”


    “杨福恭。”李瑞向外唤道。


    杨福恭踏进殿内,“陛下,皇后殿下,张侍郎。”


    “送张侍郎回家吧。”李瑞挥手道。


    “喏。”


    张景初刚刚走出紫宸殿,便看到了从内廷来的一群宦官,神色匆忙的入了殿。


    “张侍郎。”杨福恭推着轮车,见张景初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人。


    “内廷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张景初回头看着杨福恭。


    杨福恭与从前一样,笑着一张不知是好是坏的脸,“先帝大行,新君嗣位,这内廷还能发生什么事呢。”


    “不过是新人笑,旧人哭罢了。”杨福恭又道。


    内廷管事的宦官刘束匆匆入殿,跪在李瑞与杜皇后跟前,“陛下,皇后殿下。”


    “先太子之嫡子李澹在游玩时不慎落水,刘婕妤前去搭救,却”那宦官恐慌至极,“双双溺亡于蓬莱池。”


    杜皇后听到这则消息,满眼震惊,但李瑞却表现得十分冷静,她看着丈夫,也很快就明白了。


    她的丈夫,从来就不是什么仁善之辈,刘婕妤与李澹的死也定然没有那么简单。


    李瑞叹了一口气,“将他们的后事料理了吧,不要声张,就按照正常礼制操办。”遂挥了挥手。


    “喏。”——


    杨福恭亲自推着张景初从紫宸殿离开,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往来的官吏,无一不趋步向前行礼问好。


    “张侍郎。”


    “张侍郎。”


    先帝朝时,张景初因尚昭阳公主而受重用,被朝臣视为新贵,如今新君继位,张景初亦有从龙之功,且深受李瑞倚仗与器重,进入中书门下参与决策,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


    杨福恭将张景初送出大明宫,马车就等候在宫门外,车夫将车赶近,几人合力将张景初推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张景初还在思考着适才紫宸殿外的事,还有杨福恭的那番话。


    她似乎能够猜到是什么样的事,但也只能长叹一声,无力更改。


    而后又因此想了许多的事,满面愁容。


    车子行驶了一阵后,她抬手掀开车帘,看着逐渐恢复平静的长安城,血渍经过了雨水的冲刷,可时不时仍能闻到那巷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你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没过多久,马车便进入了善和坊,车夫与几个小厮将张景初缓缓推下,天空中开始下起了雨滴。


    张景初伸出手接过一滴雨水,没过多久便被一个身影所阻挡。


    李绾撑着伞走到她的身前,“朝中的政务忙完了?”她知道此时刚刚登基的李瑞,在朝堂政务上,离不开张景初的帮助。


    张景初摇了摇头,“那怎么回来了。”李绾伸手搭上轮车。


    宅邸的大门口正在更换门匾,原先刻着驸马都尉宅的牌匾被摘下。


    “好好的,怎么开始换门匾了。”张景初抬头看着说道。


    “我已不是公主,你自然也不是驸马了。”李绾说道,“若非要一个称呼的话,你此刻应是燕王妃才对。”


    张景初听着妻子的话忽然被击中一般,她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李绾。


    李绾将她推进门口,抬头望着梁上的新门匾,以张景初的新身份命名,中书侍郎宅,“谁能想到呢,儿时的憧憬与戏言,竟然真的一语成谶。”


    张景初凝望着妻子,每一次身份的转变,都要以失去为代价,这条路,漫长又孤寂。


    “公主,恨我吗?”张景初问道。


    “什么?”李绾回望着张景初。


    张景初只是对视着妻子,李绾于是闭上眼,“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么。”


    “人不能太贪心。”李绾睁开眼又道,她将张景初推进了宅中,“谁都只能选择一处。”


    “那么一定会是自己最想要的。”


    “太贪心,没有好处的。”


    她像是在安慰自己,安慰自己接受那些失去与离开的人。


    进入宅中后,张景初撑着轮车的扶手想要站起来。


    李绾走上前将她扶住,“虞萍。”而后命人拿来了一根用桃木雕刻的手杖。


    “将军。”


    “你试试这个。”李绾道。


    张景初看了妻子一眼,旋即接过手杖,撑着慢慢站了起来,经过数日的休养,缝合的切口已经拆线,他也能慢慢的撑着手杖行走了。


    “高度合适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先是双手握着,慢慢的她松开左手,用右手撑着手杖,一拐一拐的走下庭院的石阶。


    李绾不离左右的护在她的身旁,稍有异动她便要伸手搀扶,但却被张景初抬手阻拦。


    适应了片刻之后,张景初已经能够通过手杖下地行走了。


    宅中的人在一旁看着,也都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这可是将军亲手做的呢。”虞萍见张景初撑着拐杖,运用自如,于是说道。


    张景初握着手中的拐杖,抬头看着妻子,突然来的目光,让李绾有些不好意思。


    “主人可以下地行走了。”但身后拗口的口音,却让李绾又瞬间冷下了脸色。


    耐冬高兴的一路小跑进入了庭院,她本是先帝的眼线,安插在张景初身边,如今幕后之人已死,她便也没有了倚靠,被张景初一直收留着。


    张景初看着妻子的脸色,随后伸手拉着她,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向内院走去。


    “那两个眼线你要怎么安排。”跟着张景初进入内院后,周围便安静了下来,李绾于是问道。


    “她们也是苦命之人,离开了这里,还能去哪呢。”张景初说道。


    “所以你准备将她们一直留在宅中养着?”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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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谈几章恋爱啦,后面还要搞事业的!


    第268章 破阵子(二十二)


    破阵子(二十二):炙羊肉


    李绾松开了张景初的手,几乎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这是日久生情,张侍郎舍不得了。”


    失去了李绾的支撑,张景初只能右手握着手杖,用手杖的支撑与左腿来让自己站稳,“臣,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又为何要说那样的话。”李绾继续向前走着。


    张景初于是跟上李绾,撑着手杖的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她一瘸一拐的走着,“她二人是先帝的眼线,但入府之后,并没有真的出卖于我,不管是将她们从新罗买出的商人,还是买下她们的汉人,都从未将她们视作人,先帝将她们当做棋子安插在我的身旁,这些她们都没得选,因为失去利用价值就将其丢弃,那我与那些人又有何异。”


    “是是是,张侍郎是有大义的君子,疾苦天下人,”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倒是我心胸狭窄了。”


    “”张景初顿步,对视着妻子,忍不住的笑了笑。


    “你笑什么?”李绾挑起眉头不悦道。


    “臣笑大王,口是心非。”张景初回道。


    李绾于是上前两步,一把揪住了张景初的耳朵,“谁口是心非。”


    张景初右手撑杖,左手抚上那只被揪起的耳朵,“臣不敢了。”


    李绾松开手,“我说的有错吗。”


    张景初垂下手,“臣只是觉得她们很可怜,”她看着妻子说道,“身不由己的人生,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看着这些苦命的女子,张景初便又想到了曾经的自己。


    “我知道你的意思。”李绾转过身继续向前,“我也听得懂。”


    “你将她们带走吧。”她看着妻子又道,“她二人会武,或许跟着你留在军中,会更好。”


    “”李绾回头,她看着张景初,“你让她们跟着我?”


    张景初点头,“大王既然不放心她们在宅中”


    “那你就放心她们在我身边。”李绾打断了张景初的话,“不管我身边出现了多少人,你都不在意是吗。”


    张景初愣了愣,她看着李绾,看着自己的妻子,“王的身边,一直有很多人。”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要听的也不是这个。”李绾皱眉道。


    张景初静下来思索了片刻,而后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向李绾走近,“臣也希望,陪在大王身边的人,可以一直是臣。”


    “谁也预料不到将来会发生的事。”张景初又道,“王已经走到了今天,那么就请一直走下去,即使没有了我。”


    “你不要说了!”李绾瞪着张景初道,“我讨厌你。”随后便自顾自的向前走着。


    张景初只得拄着拐杖在身后追,但也只是追了一小段距离,李绾知道她有腿疾,便放慢了速度。


    “四娘。”追上妻子后,张景初牵起了她的手,“你不要生气。”


    “谁生气了。”李绾抬着脑袋不去看她说道,“我才没有。”


    张景初拉着妻子的手,撑着手杖走进了休息的小院中,已至冬日,那院墙上的爬藤都已枯黄。


    寒风从四周不断吹来,李绾瞅了她一眼,而后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到了张景初的身上。


    张景初走到一张胡床前撑着手杖缓缓坐下,桃木雕刻的手杖,刷了一层红色的朱漆,上面的纹路不太齐整,似乎是初学者,她拿起手杖端详了一会儿。


    李绾将炭盆挪到她的身前,“冬天了,你的腿要更加注意才是。”


    “四娘这几日在王府没有出来,就是在做这个吗?”张景初摸着手杖上的雕刻抬头问道。


    李绾搬来一张胡床,在张景初的身侧坐下,“才不是呢。”她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再次摸了摸手中的木杖,而后放在一旁问道:“饿不饿?”


    天色已经逐渐暗下,李绾坐在胡床上伸手烤着火,“你饿了?”


    适才在宫中,张景初已经陪李瑞夫妇用过了晚饭,但是所吃并不多,她知道李绾这个时候在宅中等她,一定是没有吃过的。


    “嗯。”张景初于是点头,“想吃什么?”


    李绾于是思考了片刻,她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炭炉,“想吃你做的烤肉了。”


    听着妻子的话,张景初于是撑着手杖起身,“好。”


    李绾便也随着她起身,将她扶住,“来人。”


    “燕王,主君。”文嫣走进院中。


    “去拿个炙肉的炭炉来,备些食材。”张景初向其吩咐道,“若是大家都有空,就都叫到院里来吧,还有燕王府的人。”


    “喏。”文嫣叉手应道。


    一刻钟后,几人在池边重新生了一只炭炉,并在上面支起了架子。


    听到宅中有烤肉吃,虞萍便提着两尾鱼走了进来,“将军,张侍郎。”


    “哇,这两条鱼好大。”正在帮忙的耐冬,起身看着虞萍拿来的鱼,“这是虞侍卫自己捉的么?”


    虞萍于是摇了摇头,“娘子太高看我了,这是我从渔夫手中买的,他说是从曲江刚刚捕捞的鲜鱼。”


    “主人在炙羊肉,这鱼要怎么吃?”耐冬从虞萍的手中接过鱼,只见那鱼使劲摆尾,从她的手中挣脱,但还没来得及跳入池中,便又被她捉住。


    张景初系着襻膊,正在腌制文嫣拿来的羊肉,她看着耐冬手中的鱼,“鱼脍吃吗?”她回头向妻子问道。


    李绾点了点头,“你做的,我就吃。”


    张景初于是将腌制好的肉放在一边,“这些肉已经可以开始烤了,饿了的话。”她叮嘱着妻子。


    李绾再次点头,“好。”


    “将那鱼处理了吧,我来做鱼脍。”张景初向几人说道。


    “喏。”


    “我来处理。”虞萍遂主动伸手。


    只见耐冬走到池边,拔出匕首,十分迅速且干净利落的将两条鱼宰杀与处理。


    清理出来的内脏,她又将其喂给了在周围盘旋的几只小猫。


    “娘子好刀法。”虞萍震惊的看着耐冬,她原以为耐冬只是宅中一名普通的舞姬。


    处理鱼的时间里,张景初将盘中腌好的肉夹出,摆在了烤炉上,片刻后,她将烤好的肉端到了妻子的跟前,并拿来了蘸料,“先尝尝。”


    李绾拿起筷子,张景初于是又提醒道:“小心烫。”


    刚刚从炭火中烤出来的羊肉,正在滋滋冒油,李绾吹了吹将之送入嘴中,新鲜且肥瘦相间的炙羊肉,经过腌制与炭烤之后,只剩下流油的肉香。


    李绾满足的点了点头,“和小时候吃的一样。”说罢,李绾又送了一块进嘴中,“你知道我爱吃,所以特意从胡人那里学来的法子。”


    张景初见李绾高兴,于是也笑了笑,此时两条鱼也处理好了,张景初将袖子系紧,拿出一把极为锋利的刀,走到砧板前,将已经去鳞的鱼切成薄片,装进盘中。


    又命人拿来了酱料,重新调制了一碗蘸料,撒了些许胡椒,“托虞萍的福,这鱼应是刚从江中打捞上来的,肉质不错。”


    于是她便将第一盘给了虞萍,“来,尝一尝,蘸料在这儿。”


    虞萍拿着筷子夹起一片晶莹剔透的鱼肉,“这鱼还能这么吃吗?”她原以为是要拿来烤,却没有想到是要生吃,“我从来没有这样吃过。”


    耐冬看着虞萍似乎有些犹豫,于是将蘸料拿到她的跟前,捂着嘴笑道:“这个叫做鱼脍,吃鱼肉之鲜,长安的权贵之家,都喜欢这样吃。”见她不敢,耐冬便当着她的面尝了一片。


    张景初看着二人,继续着手中片鱼的动作,李绾则在她的旁侧烤着肉,她将烤好的肉盛进盘中,递到桌上,“吃不习惯的话,这里有烤好的羊肉。”而后她又拿起筷子,架起一块肉走到张景初的跟前,先是吹了吹之后,再喂进她的嘴里,“怎么样,我烤的。”


    张景初嚼了嚼,回道:“好吃。”


    “休息一会儿吧,这鱼这么大,我们也吃不完。”李绾有些心疼的提醒道。


    “好。”张景初看着已经被切成一大盘的鱼肉,于是放下了手中的刀。


    张景初撑着手杖,随妻子坐到一旁,“你腿上的伤还没有好。”李绾说道,并将那张景初端来的那盘鱼脍又端走了,“孙太医可是把忌讳都说给我了,而且你自己就是医师。”


    “好吃。”初次尝到鱼脍的虞萍,惊讶的称赞道,“我还从来没有吃过这样鲜美的鱼肉。”


    “好吃吧。”耐冬看着虞萍笑道,“这鱼处理起来,可不能马虎呢。”


    虞萍看着耐冬点了点头,“托娘子的福啦。”


    有了虞萍的尝试后,大家也都开始动起了筷子,张景初看着被妻子端走的鱼肉。


    “你不能吃。”李绾还是没有同意,她将那鱼片放置在炭炉上炙烤,片刻后,生鱼片便被烤熟,“你吃这个。”她将鱼肉夹进了张景初的碗中。


    那晶莹剔透的鱼生,成了熟透的白色的鱼肉。


    “哎呀。”忽然一股烧焦的味道从炉前飘了出来。


    张景初于是便将那铁网山上肉一一夹起,李绾看着已经快烧成炭的羊肉,“好像有些烤焦了呢”


    “一点一点烤,不用着急。”张景初将那铁网清理干净,笑着说道,随后重新铺上羊肉,有条不紊的烤着。


    第269章 破阵子(二十三)


    破阵子(二十三):张景初:“是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羊肉烤好了。”耐冬端着一大盘烤好的羊肉走向虞萍。


    “好香啊。”虞萍看着那滋滋冒油的肉,馋得直流口水。


    炙羊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庭院,被喂饱的几只小猫在她们脚下的草地里打滚。


    燕王府的侍卫与宅中的女使坐在石敦上,有说有笑的吃着烤肉与鱼脍。


    “酒来了。”文嫣拿来了一坛酒,给大家都斟上了一碗,但张景初的酒却被李绾拿开了,换成了一盏茶。


    张景初盯着那酒还有盘中的鱼肉,眼馋的很,但也还是听了妻子的话。


    酒过三巡之后,不胜酒力的人已经有了些许醉意,夜色渐深,炭炉里的火逐渐变小,天色也愈发的寒冷了起来。


    咚咚咚!


    坊外传来了宵禁的鼓声,“宵禁了,把这里收拾一下,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喏。”众人叉手应答,于是一同收拾着院中的残局。


    “将军呢?”虞萍将空盘子收好,左右张望了一眼,却不见李绾与张景初的身影。


    “将军!”


    “嘘。”耐冬扯着虞萍的衣角,“不要打扰主人和夫人。”


    顺着耐冬的视线望去,虞萍于是闭嘴点了点头。


    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上,坐在池边的凉亭内,共披一件斗篷,亭角悬挂着一盏灯,微弱的烛火照亮着池边,依偎的人影倒映在池面之上。


    张景初将手杖放置在一边,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人,脸上有些微微泛红。


    寒风拂过,吹起了李绾额头上的碎发,张景初伸出手,将披在她们身上斗篷拉紧,而后又轻轻拨开她额前被吹乱的头发。


    从炭炉旁离开,即使清洗了手,但还是残留着些许的肉香,并且混合着张景初身上原有的木香。


    “七娘。”李绾往她的肩头缩了缩,而后抬手搭上了她的手。


    “绾儿。”张景初低下头。


    李绾握着张景初的手往鼻头蹭了蹭,“你烤的炙羊肉真好吃,要是每天都能吃到就好了。”


    张景初看着妻子,那泛红的脸,还有闭目休息的眼睛,“绾儿,你喝醉了。”


    “我才没有。”李绾埋进张景初肩颈,手也搭在她柔软的胸口上。


    “冷不冷?”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问道,“这里是风口。”


    李绾却摇了摇头,她睁开眼看着张景初,“和你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四目相对的眼神里,张景初的眼中似乎有一丝错愕,“不要着凉了。”


    “你冷吗?”李绾于是问道。


    张景初摇头,“我已经差人备好了浴汤,等过一会儿就去泡泡身子吧。”


    李绾于是重新靠回张景初的肩头,“好。”


    初冬的寒风兴起池面上的波澜,寒潭映月,那月随着水波而变幻。


    李绾看着池面上被风吹起的水波,似将那弯月一分为二,时而重合,时而分离,聚散无常。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分离呢。”李绾忽然问道,夜晚总是伴随着更加多变与更复杂的情绪,埋藏在深处的心事,逐渐浮出水面,思考与判断逐渐变得模糊,“即使是找到了你,可我心中却从未踏实过。”


    张景初沉默着没有作答,“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用你的道理来劝说我。”李绾说道,“还是你觉得,我要求得太多,你连劝说的回答,也不愿意了。”


    “不是的。”张景初看着寒潭中的月光,“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


    “你知道彻底失去的痛苦吗?”张景初回望着妻子,“如果注定无法久留的。”


    “你在说什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遂回过头,遥望着没有边际的夜空。


    李绾思考着她的话,神色忽然转变,“这是你经历过的事,你觉得痛苦,所以你不希望我也经历,你下意识的回避与疏离,是为了谁呢。”


    “为了我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她既心疼,也埋怨她的那些自作主张的想法,“因为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你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死。”


    “所以你总想做些什么,趁你还可以做的时候。”李绾又道,“你觉得你是为了我好,对,的确,是我在受益。”


    “可是!”泪水从李绾的眼角流下,“你好像看不见我。”


    “无论我说了什么。”李绾又道,“你从来都不会听。”


    “很抱歉。”张景初伸手擦着妻子的泪水,“在感情当中,我是一个怯懦者。”


    “也很抱歉,让你因为我而承受了这么多。”张景初又道,“可我不希望你伤心难过。”


    “你真的了解我吗?”李绾挥开张景初的手,她生气的瞪着她,“又或者”


    “你真的爱我吗?”泪水从李绾的眼底流出,顺着脸颊落在了张景初是手背上,“你如果爱我,又怎会看不见我,又怎会听不到我的话呢。”


    张景初瞪着错愕的双目,看着李绾眼眸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顾君含,你听好了。”李绾擦干眼泪,“我李绾没有那么怯懦,也没有那么不堪,我是找了你十年,我是接受不了你的离开,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


    “十二年前,整个长安,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李绾又道,“不管别人怎么跟我说,但我始终相信我自己的判断,我没有看到你的尸体,所以我断定你还活着,这不是我的执念。”


    “如果你的人,你的尸体就摆在我的眼前,那我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呢。”李绾继续说道,“我要的只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只是没有那么容易放弃。”李绾又道,“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会去做的。”


    “或许”张景初看着妻子,被怯懦与恐惧占满的心,“是我无法接受失去你。”


    张景初的话音刚落下,李绾眼中那擦干的泪,再次夺眶而出。


    “我想了无数的可能,关于你我。”张景初又道,“对不起。”她倒在李绾的怀中,哽咽的说道。


    李绾将她搂住,“或许”或许你可以早一点告诉我,但这句话,她始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早在很久之前,早在相认时,又或者是更早,她便从张景初的身上察觉到了。


    但她们所处的环境,与当时的身份,让她所有的关注,都放在了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上。


    “这么久过去,你在宦海沉浮,”李绾捧着张景初的脸,“我忽然才清醒过来。”


    “是啊,时至今日,你不过才二十岁。”李绾看着张景初道。


    “主君。”女使走到亭口顿步,叉手提醒道,“浴汤已经备好了。”


    张景初替妻子擦干泪水,而后拿起一旁的手杖,“天气寒凉,”她向妻子伸出手,“我们走吧,莫要冻着了。”


    李绾跪坐在池边,看着张景初弯腰看着自己的模样,于是将手放了上去,“今天要沐发。”她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将妻子拉了起来,“好。”


    李绾起身后,便扶着张景初的左手,“走吧。”——


    冬天的池水,温度要略高一些,因此整个浴室都被水雾环绕着。


    “我扶你进去。”李绾看着浴室的门槛,于是说道。


    张景初却挥了挥手,“我可以的。”她撑稳手杖,吃力的抬起受伤的右腿迈过门槛,借用手杖的支撑力迈过左腿,顺利的跨进了屋内。


    李绾站在门口,看着张景初的一举一动,很是心疼的皱起了眉头。


    “好了,”张景初抬头说道,“我不能沾水,只能在这里陪着你。”


    “这样就很好。”李绾踏入屋内,将门拴上,而后牵着张景初走到池边。


    她搬来一张胡床放在池边,张景初没有等她开口便撑着手杖走到一旁的案前,将沐浴和沐发的澡豆拿上,而后来到胡床前缓缓坐下。


    李绾站在池边的水雾中间,褪去身上的衣物,至最后的贴身衣物时,她忽然犹豫了一下。


    “你还看?”她看着双手握着手杖,正盯着自己的人说道。


    张景初听到妻子的话,于是便扭过了身子,脸红了起来。


    李绾见她如此,于是捂着嘴笑了起来,“只是看看你的反应而已,你怎当真了。”


    说罢,她便将身上的衣物全部脱下,踏进了温度适宜的池水中。


    张景初也没有再避讳,她看着妻子,身上好像比上一次离开时,又多出了些许伤痕。


    就在上个月的大乱中,李绾带着人马杀进长安城内,与城内的叛军巷战。


    战争结束后,她只顾着张景初身上的伤了。


    李绾见张景初一直盯着自己,于是游到了她的身侧,“在看什么?”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李绾身上的伤痕。


    “不好看。”李绾皱眉道。


    张景初将视线挪到李绾的眼眸处,“好看。”


    “好厉害。”张景初又道。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于是背对过去,靠在池边,她神色紧张的将头发放下,散下的青丝遮挡住了她慌乱的神情,“我要沐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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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什么,张的经历有一点点扭曲了内心


    第270章 破阵子(二十四)


    破阵子(二十四):沐发


    也许是分离得太久,总是聚少离多,所以再相见时,除了缓解思念,也多出了些许生涩。


    李绾的反应,也让张景初呆愣了片刻,她只是下意识发自于内心的称赞,却让李绾觉得羞涩。


    反应过来之后,她笑了笑,于是拿起一旁的发膏,“我来帮你。”


    张景初将袖子挽起,而后伸手轻轻攥起李绾披散的头发,她向四周望了望,见那水勺放在池子的另一边,于是放下头发,拿起手杖撑着走向水勺。


    “你要做什么?”李绾见她起身,于是问道。


    “拿水勺。”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迈步。


    听到回答,李绾听着她的步子于是转身背对着她,心跳不由的加快,“怎么不让我给你拿。”


    “我自己可以。”张景初拿起勺子说道,能自己做的事,她都尽可能的让自己来,“还没有到什么事都需要靠人的地步。”


    李绾轻轻挑起眉头,她侧头看着张景初,眼里充满了心疼,于是便也没有再多问,张景初回到胡床前坐下,“来。”她柔声道。


    李绾便重新坐回了池边,依旧背对着她,张景初攥起妻子的头发,将之浇湿,温热的池水从她的发梢流向她的后背。


    “臣说的,都是心里话。”张景初一边浇着头发,一边说道,“不管是少时,还是在潭州的那天夜晚。”


    在李绾不曾注意的时候,张景初的眼中总是带着些许光亮。


    少时注视马背上的人时,长大重逢获救时,还有作为裁判,见她驰骋,一骑绝尘时。


    “你自己知道就行,干嘛还要说出来。”李绾听着,愈发的不好意思,并逐渐脸红了起来。


    张景初伸手抹了一些发膏,而后轻轻揉搓着李绾的头发,“我只是在回答四娘的话。”


    她看着李绾肩头那已经没有之前明显的刀痕,许是察觉了背后的目光,李绾伸出手抚上那些痕迹,“你真的这样觉得吗?”


    张景初认真的点头,而后又说道:“同时,臣也很心疼。”


    “但也从不后悔,让你走上这条路。”张景初继续说道,“即使知道你会满身伤痕。”


    李绾回过头,对视着张景初,她眼里充满了疑惑,头发上的泡沫从她的肩头缓缓流下。


    “因为这样,四娘就不需要再依附于任何人,做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所有事。”张景初看着她眼里的疑惑,于是解道,“拥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将刀握在了自己的手中,就不需要再害怕什么了。”


    李绾再次背对过去,靠在了池边,“我明白了。”


    张景初拿起水勺,将妻子头发上的泡沫冲洗干净,而后又再次抹了些许发膏,继续重复之前的搓洗。


    “你的爱。”李绾看着放在一边的铜镜,通过铜镜看到了张景初认真细致的动作,还有那张极为温和的脸,张景初的这番话,让她想起了李瑞在长安殿与她说的,“是成全。”


    “比起许诺成为你的倚靠,比起说出我要保护你,我想,这些都比不上让你自己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张景初回道。


    “你可以看重情感,但不要完全寄托于任何人。”张景初又道,“让自己成为自己最好的依靠。”


    李绾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池中清澈的水,“或许我从未想过要倚靠谁,但是情感如果我能做到你说的这些,那么,”她回过头,“我还是我吗?”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清洗了双手,“任何时候,你都是你。”她拿起一旁的手巾,替李绾擦着湿发。


    “那么你呢?”李绾又问道,“你能做到吗。”


    张景初擦着头发,没有回答李绾的话,“你那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你把所有的都给了我。”李绾又道,“那么你自己呢。”


    “你自己做不到的事,又为什么,要让我去做。”李绾看着张景初继续说道。


    但张景初始终没有说话,李绾看着她的眉眼,“那天,你从长安殿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你,看着你那样痛苦,仿佛生命都被抽离。”


    “我犹豫了很久,挣扎了很久,最后我走开了。”李绾又道,“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


    “对于你,我存有私心,所以犹豫,但最后我想通了,我不想成为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如果你的余生都只剩下了痛苦,我又如何能开心得起来。”


    “你心里有一堵墙,是我怎么也越不过去的。”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和你之间,如果没有夹杂那么多,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是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之间的交集,是否又会在成年之后而分离。”


    “不要说了。”张景初打断了李绾的话,她撑在池边,而后瘫坐在了胡床上,失去了所有力气。


    李绾看着她那样憔悴的模样,于是便从池中起身,走了出来,“七娘,抱歉,我不该说那些。”她蹲在张景初的身前,抬手抚摸着她的脸。


    热水泡暖了她的身体,温热的手掌,抚摸上了冰冷的脸,让她既愧疚又心疼。


    张景初握着妻子的手摇了摇头,“夜深了。”而后她便将李绾从地上扶起,撑着手杖拿来了她的衣物。


    李绾看着她手中的衣物,没有立马穿上,而是主动靠近相拥。


    张景初撑着手杖,另外一只拿衣物的手忽然轻颤,即使隔着棉袍,她也能感受到妻子身上的温暖,于是回应着她。


    “一会儿要着凉了。”张景初在李绾的耳畔轻声提醒道。


    “让我抱一会儿。”李绾靠在她肩颈闭着眼睛回道,此时张景初的身上经过雾气之后,只剩原有的淡香。


    她没有阻止妻子,只是将手中拿着的衣物轻轻展开,披在了妻子的肩上,防止她受冻。


    片刻后,李绾从张景初的怀中出来,和上衣物。


    穿好衣服,李绾打来了一盆热水,替张景初脱去外袍,扶着她走到坐塌前坐下。


    “我可以自己来。”张景初弯下腰,伸手拦住妻子。


    李绾蹲在她跟前,想要替她脱去靴袜,“坐好。”只见她稍重的说道。


    张景初这才作罢,李绾替她脱去靴子与云袜,卷起裤腿,并试了试水温,才让她将脚放下去,“烫不烫?”


    “刚刚好。”张景初回道。


    李绾旋即又将右腿的裤腿稍微的往上挽了一些,露出了伤口,缝合的线已经拆除,切开的伤口也已经愈合,只是伤口较大,所以看起来还是极其的触目惊心。


    不过好在一切顺利,没有感染,也没有恶化,“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中书门下替李瑞处理朝廷的烂摊子。”李绾将手伸进水盆中,轻轻揉搓着张景初的脚背。


    “抱歉,公务太多了,朝廷的要职空缺了不少,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办法补全人手。”张景初看着妻子说道。


    “我知道。”李绾并没有埋怨张景初,“叛军入城后做的那些,不是短时间就可以补回来的,不过这样,也可以很好的发挥你的才能了。”


    之前,张景初虽然在御史台担任要职,但毕竟只是监察之职,而未能直接参与决策,并不属于中枢权力机构。


    李瑞继位后,虽然没有立马让张景初拜相,但也将他安排进了中书省,并且担任要职,代行了宰相的权力。


    “长安的安稳只是一时的。”张景初说道,“这场动乱后,除掉了幽州与魏博两军,但一个更大的隐患出现了。”


    “你说的是宣武吗?”李绾抬头问道。


    张景初点头,“宣武节度使表面臣服,实则是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将扩张的势力彻底稳住后,必然会再次发动战争。”


    “下一个目标是谁?”李绾直言问道,“宣武。”


    “河北镇已陷两镇,下一个自然是河东。”张景初道,“与其让宣武夺去,大王何不如将其并入自己麾下。”


    “李瑞会允许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现在的朝廷,今非昔比,已无暇顾及关外的局势了。”张景初回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在这次动乱中未取得分毫利益,仅仅一个封王,不足以抚平他。”


    李绾将手从水中拿出,而后拿起干巾,小心翼翼的将张景初的腿拿出,将上面的水擦干,随后又拿来了干净的靴袜。


    “从兵变开始,李唐就已经彻底乱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又道,“河东势单力孤,存续不了太久的。”


    “这次回朔方,我会将母亲一起带走,河东节度使虽然与母亲关系深厚,但他和祖父一样,在这样的根本利益上,是不会拱手让出的。”李绾将张景初的脚抱在怀中,而后替她穿上云袜。


    “所以河东,只能用武力取。”张景初道,“大王若不愿与血亲起刀戈,那就等宣武向河东开战吧。”


    “河东届时会求援。”张景初看着李绾,“王,切不可心软。”


    替张景初穿上靴子后,李绾直起腰身,“我也算是执掌一方的将领,这种时候,我当然分得清。”


    “好了。”李绾向张景初伸出手,“时候不早了,回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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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是活人微死,不是公主她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李绾豪迈又重情,适合为将,做帝王的话,不够狠,但如果配上张,就很配啦。【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