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破阵子(二十五)
破阵子(二十五):张景初:“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十月下旬,关中的气候急剧下降,朔方乃至漠北之地,已经降下大雪,狂风暴雪卷翻了人马。
封王的诏书经门下省出台,由尚书省执行,送达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治所,与诏书一同抵达的,还有紫袍与金玉带,以及与王爵对应的九旒冕。
“封岐王敕。”朝廷派来的使臣,将敕书打开。
这是新君的赐封,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及其属官,十分不情愿的跪地接旨。
“维贞祐十八年,十月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平定战乱,戍边有功”
“封为岐王,赐开府建属之权…”
“奉敕如右,牒到奉行。”
李卯真接到敕令,还有朝廷那点微薄的赏赐后,对新君李瑞逐渐心生不满。
这次战乱,李卯真并未捞到任何好处,不管是领土还是人口,而朝廷衰微,中央已经无法号令群雄,这样的封号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了实际的作用。
“我辛辛苦苦,耗费了这么多扶持他上位,他就给了这样一个称号给我?”李卯真将敕书一刀斩断,并将之扔进了炭炉中。
焚烧出的火焰,照耀着李卯真贪婪与狰狞的面目,“宣武节度使朱权,趁乱控制了河北三镇,不仅如此,还向南扩张,朝廷不但没有处置,还给他也封了侯!”
李卯真咬牙切齿,眼里充满了不甘心,“早知如此,我便南下取了剑南与岭南。”
“王,剑南在鲁王的手中。”幕僚从旁说道。
“那又如何!”李卯真瞪向他,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河北与江淮,难道不也是朝廷的地盘吗,怎么朱权取得,我就取不得了,你看那李瑞,事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比起他老子,他可差远了。”
“宣武得了河北三镇中的魏博与承德,朔方也顺利将幽州拿下,唯独我陇右,什么都没有得到。”
幕僚抱着袖子,低头站在一旁,他深知李卯真只是因为自己在这次大乱中没有占到利益而气急败坏,“幽州被朔方围困,幽州节度使李泉死在了长安,他的长子并未据守幽州,而带着剩余的人马投奔了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朔方分兵至幽州,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幕僚又说道。
“谁管朔方了。”李卯真道。“萧道安都死了,一个女人统治的地方,还有契丹人在漠北牵制,有什么好怕的。”
长安之乱后,李卯真真正在意的是宣武节度使朱权,“当初那朱权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大头兵,如今却摇身一变,有了夺取江山称帝之势。”
“他能夺河北,便能夺河东,再来夺我河西。”李卯真又道。
“朝廷之所以放任不管,是因为长安的叛乱,导致没有余力,无暇顾及边镇,等战乱平息了,朱权早已拿下河北,皇帝大行,嗣君刚刚继位,如果这个时候派兵讨伐,时局又将陷入动荡,所以朝廷才接受了朱权的上表称臣,等时局稳定之后,如果朱权再继续起兵,朝廷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幕僚向李卯真说道。
“你以为我不懂吗?”李卯真呵斥道,“我当然知道朝廷这样做的用意。”
幕僚拱手低头,李卯真也不过是草莽出身,只是在大乱中,得了些许气运,侥幸平定叛乱,一跃成为了封疆大吏。
“朱权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其野心,昭然若揭,朝廷与他定然互不相容。”幕僚知道李卯真的心思,于是提议道,“朝廷如今自身难保,对边镇便再无约束之力,不过还是需要小心朔方,这段时间,大王可在暗中扩张兵马,建造兵甲,积蓄力量,等朱权的下一次起兵。”
“就按照你说的去做。”李卯真挥手道,“将府库里的全部钱财,都拿去招兵买马,还有,多建造几个军械营。”
“喏。”——
贞祐十八年,十一月,册立皇长子李泓为皇太子,皇长女李淘为建安公主。
原大理寺卿,于大乱中身亡,遂迁大理寺少卿元济为大理寺卿,加太子少师,成为太子的老师。
同时,为安抚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又加封朱权为吴兴郡王。
——紫宸殿·延英殿——
李瑞继位之后,极为勤政,将隔日的常朝改为每日,除此之外,还常于延英殿召见大臣商讨军国之事,但朝廷的军政积弊已久,短时间内难以改善。
户部与太府寺的府库,经过这次动乱后,几乎被搬空,所以登基大典与太子的册封礼,也都是从简。
为减少开支,李瑞不光将内廷没有子嗣的妃嫔全部驱逐出宫,还放出了数千宫女,缩减了内廷的开支。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已经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延英殿内,李瑞穿着一身圆领黄袍,坐在御座之上,“但是细作呈上来的,却与他的上表不符。”
宦官刘束接过李瑞手中的密信,走下台阶,“张侍郎。”
张景初一手拿着手杖,她将另外一只手里的笏板别入金带中,而后拿起宦官所呈的密信。
仔细的浏览了一遍后,张景初看着李瑞说道:“对于李卯真,陛下知道多少?”
“李卯真曾救过熙宗,也扶持过先帝,与我母亲有故,因此得封陇右,”李瑞说道,“那个时候我年纪尚小,朝廷与边镇的矛盾越来愈裂,李卯真也是趁那个时候开始干涉朝廷,四处征战,向外扩张,以至到了今天不可控的地步。”
“他扶持我,不过是想要扶持一个傀儡罢了。”李瑞说道,“我一直都知道,但萧李两家辅佐东宫,步步紧逼,我不得不倚仗于他。”他轻叹了一口气,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现在头疼的是,不光李卯真有取代李唐的想法,如今还多了一个宣武节度使朱权。”李瑞按着脑袋,满面愁容,“一旦这二人起兵,朝廷将腹背受敌。”
“李卯真与朱权有着同样的野心,那么他们便是死敌,绝不会同时起兵的。”张景初说道,“以朝廷现有的力量,无法同时对抗这两个藩镇。”
李瑞思索了片刻,他盯着张景初,但没有说话。
张景初于是低下头,拿着笏板向李瑞奏道:“相较于宣武,长安的东面有潼关天险为阻,所以朝廷最要提防的,是陇右。”
“至于宣武节度使朱权。”张景初抬起头,“陛下忘了吗,燕王还在长安。”
李瑞抬眼,他看着张景初,沉默片刻后,他起身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李瑞挥了挥手屏退殿内一众宦官,而后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顾娘子看似竭尽心力辅佐朕,实则是为了燕王吧。”
“陛下什么都清楚。”张景初低着头,没有否认,“但还是依旧用了臣。”
“因为,朕没得选。”李瑞负手说道,“即使没有你,他也会将我们兄弟逼得走投无路。”
“所谓,灭六国者,非秦也,乃六国也,族秦者,秦也。”李瑞又道,“只要能达成我的目的,不管用什么样的计策,用什么样的人,都可以。”
张景初看着李瑞,君臣二人,各怀心眼,但谁也没有说透彼此。
“臣只要在长安,燕王便会为陛下所用。”张景初向李瑞拱手道。
李瑞回到御座上,挥了挥手,张景初遂撑着手杖退离延英殿,“臣告退。”
张景初离去后,贴身宦官刘束重新回到殿内,“陛下。”
李瑞撑着扶手重重咳嗽了几声,刘束赶忙走上前,“陛下。”
李瑞抬手示意其止步,暮秋那场兵变,他受伤不轻,为了稳定局面,不得已苦撑着。
“陛下。”刘束拿来一块干净的手巾。
李瑞于是擦了擦嘴角,而后盯着手巾迟疑了片刻。
刘束大惊失色,“陛下。”
“不要声张。”李瑞神色突变,他侧头看着刘束叮嘱道,“去将太子唤来见我。”
“喏。”刘束叉手应道——
张景初撑着拐杖从延英殿走出,殿外值守的宦官杨福恭亲自拿来了她的靴子。
“张侍郎。”杨福恭命人搬来一张马扎供张景初坐下,“这阵子,张侍郎着实辛苦。”
“我自己来吧。”张景初放下手杖说道。
杨福恭便也没有强求,他站在张景初的身侧,天空中忽然飘起了雪花,“下雪了。”他抬起头,看着飘到肩上的雪。
张景初穿上靴子,撑着手杖从马扎上坐起。
杨福恭将她扶起,“今年的雪,似乎下得早一些。”又说道。
张景初抬起头,望着空中飞舞的雪花,“长安下雪了。”
“要不,小人送张侍郎出宫?”杨福恭将张景初扶下殿阶。
“杨枢密使的好意,某心领了。”张景初撑着手杖独自向前走去。
杨福恭于是命人拿来了一把伞,正要追上前,至宫城的甬道口,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已受封为燕王的李绾,穿着紫袍金玉带,撑伞走向了张景初。
“我瞧着天色不对,便预感要下雪了。”李绾撑着伞来到张景初的身侧。
红色的梧桐伞挡下了头顶飘来的风雪,“啊。”张景初愣了愣,一瘸一拐的继续向前走着,“之前说要陪四娘看雪,本以为没有机会了。”
“那你要感谢老天,让这雪下得早了。”李绾撑着伞在她身侧道。
“不是这雪下得早。”张景初停下脚步道,雪花飘荡在她们四周,“是四娘,愿意为我停留。”
第272章 破阵子(二十六)
破阵子(二十六):暖锅
长安的雪越下越大,随着风阵阵飞舞,细沙铺设的地面上逐渐有了积雪,几行脚印沿着宫城的甬道走了一路。
张景初撑着手杖,在妻子的伞下,风雪飘在了她的肩头上,李绾顿下脚步,将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脱下,披在了张景初的身上。
“其实,没有那么冷。”张景初接过妻子手中的伞说道。
“雪天风大。”李绾说道,二人走出甬道,出了宫门。
李绾将她扶上马车,“回家。”
“喏。”车夫扬起鞭子,驱动着马车。
回到车厢内,张景初放下手杖,拂了拂身上的飘雪,并将沾在妻子发梢上的雪水抹去。
下雪之后,长安的天,已变得寒冷无比,李绾将车内的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还说不冷,你这手都冻红了。”
张景初抱着手炉,冻僵的手逐渐暖和了起来,马车缓缓向南行驶。
来到坊墙底下,附近便传来了热闹的叫卖声,张景初掀开车帘,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只见坊墙内的一家酒楼,在那飞廊之上挂出了一面旗帜,上面写着暖锅二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张景初看着渐暗的天色,于是回头望着李绾问道。
李绾看着车窗外,马车已经来到了平康坊外,遂让车夫改道:“去平康坊。”
“喏。”车夫将马车赶入了平康坊。
许是下雪的缘故,平康坊内前来寻酒的文人雅士忽然多了不少,整座坊内都热闹无比,尤其是最为出名的胡姬酒肆。
诗人们围着火炉宴饮,怀抱琵琶,吹弹奏乐,胡女在那毡毯上举起长袖,翩翩起舞。
因为张景初的缘故,加上胡姬酒肆的店主胡十一娘一直在暗中相帮,所以没有受到李钦的牵连,酒肆也得以留存。
在李钦死后,这家酒肆便彻底落入了胡十一娘的手中,便也改了许多规矩,收容的女子,只献才艺。
马车在胡姬酒肆的阶梯下停住,张景初向外望了一眼,“四娘要选在这里吗?”
“你不是喜欢吗。”李绾从马车内弓腰走出,“听说你与魏王议事,最是喜欢来此。”
张景初撑着手杖跟随她走了出来,“那是因为这家酒肆乃是李钦所设,专为他收取情报之用。”
“我初到长安,便在此处结识了李钦。”张景初又道,如今李钦已死,这些事情便也算不得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况且李绾先前就已经猜到了她在李钦与李瑞之间周旋,“那个时候华阳长公主也在。”
华阳公主虽与李钦关系最近,但李瑞登基之后并没有为难这个妹妹,依旧按照规矩,加封为长公主,赐了宅邸,让其与生母同住。
只不过对待那几位已成年的兄弟,李瑞就没有那么好心,但也没有赶尽杀绝。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两个人,都穿着公服,一紫一绯,守门的小厮迎客前,特意叮嘱了同伴,“有两个贵人来了,去通知店主。”
李绾扶着张景初走上台阶,“小心点。”
酒肆内有下了值的官吏,还有一些谈生意的商人,以及喝酒赏舞的诗人。
“十一娘子。”小厮匆匆入内,来到正在陪酒的胡十一娘身侧,小声嘀咕了一阵。
只见胡十一娘自罚了一杯,向几个穿着青绿色公服的客人赔罪道:“几位官人恕罪,十一娘有客到访,失陪一下。”
那几个官吏正在行酒令,正是高兴的时候,于是便不愿放胡十一娘离开,“娘子如此,可就不扫兴了。”
“实在是抱歉,”胡十一娘道,“今日这单,便算是十一娘的赔礼如何?”
几人相顾一视,“娘子大气,我等自然也不会斤斤计较。”
“不过,”他们盯着起身的胡十一娘,“究竟是什么样的客人,让你胡十一娘失了约,也要亲自去迎。”
“长安遍地都是权贵,”胡一娘回头笑了笑,“哪一个奴家也得罪不起呀。”说罢便走了出去。
前厅内,那紫色的公服还有金玉制作的玉带銙穿在一个女子身上,很是显眼,没过多久便汇聚了众人的目光。
紧接着便是不小的议论声,酒肆中虽有一些官吏,但大多都品阶不高,所以自然也不认得李绾。
“这三品以上高官穿的紫袍,竟然穿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
长安民风开放,女子着男袍算不得稀罕之事,但官吏与百姓的服饰等级与颜色,有着严格的限制。
紫色,寻常人不可穿着,尤其是李绾的袍服上还有着龙纹的绣花。
“我记得圣人登基后,分封了几位有功的边将,朝中一下便多出了十几位侯爵,还有几位郡王,甚至还有一位亲王。”
“那位亲王,本是先帝之女,是一位公主来着。”
长安的消息灵通,尤其是在胡姬酒肆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
“这该不会是”
胡十一娘从一间厢房内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热情依旧,而且没有了李钦的束缚之后,从前那种隐藏的郁郁寡欢也都消失不见了。
“奴家胡十一娘,见过燕王,张侍郎。”
“对,是燕王。”酒桌上有人突然意识到,于是大声说了出来。
酒肆内的官吏纷纷从软垫上起身,向李绾叉手行礼,“见过燕王。”
见到宰相与王驾,趋步赞拜,是这些官吏们踏入仕途前,首要学习的礼。
正因为如此,权力所带来的无上荣耀,才让无数文人与武将趋之如骛。
那些文人墨客与商人自然也都跟随着行礼,“拜见燕王。”
李绾腰间的蹀躞带上还配着一把横刀,她撑着张景初,皱起了眉头,“吾只是来吃个便饭而已。”
“燕王不喜声张,都怪奴家多嘴。”胡十一娘于是赔罪道。
“大家都散去,各自吃酒吧。”李绾于是向一众行礼的官吏说道。
“喏。”
酒肆又恢复了之前的热闹,胡十一娘知道张景初腿脚不便,于是便没有再往楼上带,而是去了内院一间窗外有庭院的雅间。
“要一个暖锅,多上些羊肉与竹笋吧。”张景初入内后说道,“天冷了。”
胡十一娘于是按照张景初说的准备,“刚好酒肆在入冬之前存了一些菊花,可以加进汤底当中。”
没过多久,酒肆里的伙计便抱来了一只陶制的锅炉,锅内有汤汁,汁水上还漂浮着几朵干菊,而后又在炉底加了一些已经燃烧的炭火。
将锅炉准备好后,切成薄片的羊肉装了满满一大盘被呈上来,“羊肉。”
除了羊肉之外,小厮还端上来了竹笋与葵菜,以及甜点羊酪,这些都是权贵们在冬天吃暖锅时,最喜爱的食材。
涮肉的汤底里加了些许菊花后,便多出了一丝别样的风味。
桌下还有一只炭炉,炉子上正温着一壶酒。
酒菜上齐后,那陶炉里的汤汁也已煮开,胡十一娘亲自替二人斟了两碗酒,笑眯眯的说道:“尝尝我们这儿的菊花锅。”
张景初拿起羊肉盘中的竹筷,夹了些许肉片放进锅中,片刻之后,那艳红的肉便逐渐熟透变成了灰白色。
“尝尝。”张景初将肉夹至李绾的碗中,用盐与胡椒调味。
李绾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怎么样?”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问道,一边又煮了一些新鲜的脆笋。
“还不错。”李绾点头道。
“这个笋你尝尝。”张景初将煮熟的笋夹起。
李绾拌着碗里的调料尝了一口,“这笋还挺鲜的。”
“长安的冬天风雪大,天儿冷,这暖锅啊最是适宜了。”一旁斟酒的胡十一娘说道,“燕王与张侍郎慢用,奴家就先告退了。”
张景初点了点头,旋即又夹了一些煮熟的葵菜放进了李绾的碗中。
“你也多吃点。”看着碗里已经装满的菜,李绾于是夹了一些羊肉到张景初的碗中,“这民间的羊肉,好像还不错。”
肥肉相间的肉片,放进特制的锅中煮熟捞出,肉质鲜美,嫩滑爽口。
几口暖锅下肚,在风雪中吹冷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起来。
“听说这里的酒才是最出名的。”李绾看着锅炉旁边的酒,经过炉火煮热后,酒水开始挥发,散发出了浓烈的香味。
“这酒,有桂花的香味。”李绾端起酒杯,尝了一小口后说道。
“这应该是桂花酿。”张景初煮着暖锅回道,“家中也有几壶用桂花酿的酒,中秋我埋在了山茶下面。”
“四娘回朔方的时候,可以带上。”
李绾夹起一片羊肉,手上的筷子突然悬停,听到张景初的话,她迟疑了片刻,而后将肉送进了嘴中,“让她们再上一盘吧,我饿了。”
“好。”张景初应道,随后她便一直替妻子下着羊肉。
“来,喝酒。”李绾拿起酒杯,连饮了几大杯。
张景初替她倒了几杯后便不再替她续了,“四娘,这酒虽然不烈,但也不能多饮。”她看着李绾有些泛红的脸说道。
“喝了这一壶长安的酒,下次再想喝,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李绾看着张景初回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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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破阵子(二十七)
破阵子(二十七):破阵乐
张景初看着妻子喝红的脸,关外危机四伏,关内亦险象环生。
一桩事了,还有一桩,因而未到大定之时,她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李绾同样也明白,这样短暂的相聚,只能解一时的相思之苦,若想得长久的团圆,便要彻底解决她们身边的困扰。
但漫漫长路,途中一切都是未知,能走到哪一步,结局如何,都是不定之数。
所以她格外的珍惜自己能够留在长安的时日,珍惜与张景初相聚的时间。
“别喝了。”张景初看着妻子如此,于是伸出手盖住了她的酒碗,“长安的酒,还会有的。”
“是吗?”李绾抬起头来。
“我向你保证。”张景初看着妻子,抬手抚摸上她滚烫的脸。
“你拿什么保证?”李绾对视着张景初的眼睛问道。
窗外吹来的寒风拂过二人,卷起凌乱的发梢与衣衫,暖锅里的炭火越来越旺,沸水扑腾扑腾的往外涌。
冬风带来的寒意,吹散了李绾身上的些许燥热,让她清醒了不少。
张景初本欲开口回答,却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琵琶声,还有悦耳的歌声。
“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南北东西,只有相随无离别。”
明月高悬楼顶,却照不见窗内之人的悲伤。
“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这道歌声,让屋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张景初重新坐回了软垫上,李绾则将注视她的视线挪开。
她的脸上有了些许醉意,但意识却是无比的清醒,李绾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今晚的月亮,真圆啊。”李绾看着那轮明月,眼里泛着光芒。
张景初看着妻子赏月的神情,而后伸手拿起手杖,想要起身。
“可是过些时日,便看不到这样圆的月亮了。”
窗口妻子传来的话,让撑着手杖起身的人,身躯一僵,陷入了停滞。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的背影,片刻后撑着手杖走到了她的身侧,但只是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
楼外再次传来了琵琶的声音,李绾靠在张景初的肩上,想起了游船的那个夜晚。
“好久没有听你弹琵琶了。”
耳畔传来了妻子的声音,张景初低头望了一眼,“好。”
屋外等候的小厮在招呼下推门入内,“是二位客官招呼小的吗?”
“楼内还有琵琶吗?”张景初牵着妻子走到一旁的坐踏上休息。
“有的,有的,小的这就给您拿来。”小厮旋即看了一眼窗边的餐桌,暖锅里的汤汁还在沸腾,羊肉还剩大半。
“这餐食是否要替二位更换。”小厮看着二人于是问了一句。
张景初遂看了一眼妻子,“撤下吧,我吃好了。”李绾说道,一壶酒下肚之后,她便也没有了用食的心情。
“好嘞。”小厮于是招呼着伙计,将那餐食全部撤下,随后将琵琶拿了过来,并端来了一个取暖的炭盆。
“店内有弹琵琶的好手。”临走时,那小厮还不忘向二人推销,“客官是否需要。”
张景初随后从衣袖内拿出一些铜钱,置于桌上,“我二人在此休息一会儿,宵禁之前便会离开。”
“明白了。”那小厮收了钱,笑眯眯的走出了房间,“绝不会让人打扰到二位贵人的。”
张景初拿起琵琶,轻轻拨动了一下,听着音色,便动手调试了一番。
“四娘想听什么?”
李绾拿起一壶酒,而后看着从自己腰间蹀躞带上取下来的横刀。
“你知道的,我不懂乐律。”李绾回道。
“《破阵乐》”张景初遂道,“颂将军凯旋。”
李绾虽然不善音律,但也知道这破阵乐,“这里太过狭小,配不上破阵乐。”说罢她便楼住张景初纵身一跃,二人翻窗而出。
窗户的声音惊动门口的小厮,“官人,娘子”只见屋内空无一人,只有窗户还在摇动。
“借庭院一用。”李绾站在窗口向那小厮说道。
“好嘞。”那小厮也识趣,还特意将炭炉与软垫搬出,以供张景初盘坐。
“多谢。”
院中的动静,引起了酒楼连廊与飞桥上的客人注意。
“十一娘,你那养鱼的院中有人呢。”二楼的门窗内,探出一个长满了络腮胡子的脑袋。
胡十一娘放下手中的酒壶,顺着客人的话起身向下望去,“哎呀,今夜酒楼,可要热闹一番了。”
“那持刀的女子是谁?”有人看着十一娘问道。
“那舞刀的女子,乃是当今朔方节度使,圣人的亲弟妹,燕王李绾。”胡十一娘道。
铛!——
楼下庭院传来一阵琵琶声,银刀在月光之下出鞘,刀身上印着一双锐利的眼,折射的寒光从酒楼窗前闪过。
“你们看。”楼上的门窗一一打开,窗台上探出了不少双眼睛。
原先的琵琶声与乐声,再听到院中的声音后也都纷纷停止。
“西戎最沐恩深,犬羊违背生心。”
“神将驱兵出塞,横行海畔生擒。”
李绾借着几分醉意,与头顶的月光,在院中的草地上拔刀而舞,带起的刀锋斩断了树上落下的枯叶。
“既是舞刀,岂能独奏。”一个灰色的身影从二楼的窗台上跳了下来,拔剑而对。
只是瞬间的功夫,二人便在草地上打了起来,刀剑碰撞在一起所发出的声音,与琵琶声交杂在了一起。
随着进行到深处,琵琶的弹奏越来越快,就如那战场上的凶险,和刀剑的锋利,让人愈发害怕,心弦紧绷。
“石堡岩高万丈,鹏巢霞外千寻。”
“一喝尽属唐国,将知应合天心。”
一阵狂风吹过,那轮明月忽然被云所覆,琴弦弹断,李绾手中的宝刀也指向了对舞之人的眉心。
“好刀法!”——
——成德镇·恒州——
贞祐十八年的长安之乱中,朔方节度使李绾趁机派兵攻破卢龙军守军,夺取幽州,攻占了卢龙镇。
宣武节度使朱权亦趁机北上,攻陷魏州。
长安之乱中成德军并未参与河朔三镇的叛乱,成德军人马具在,成德节度使王崇固守恒州,并向宣武求和。
幽州节度使李泉长子李伟弃幽州南下,投奔成德军节度使王崇。
时年冬,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恒州刺史府,传位于年仅十岁的长子王容。
李伟暗中听得闻王崇死讯,其子年幼,于是发动兵变夺权。
北方吹来的寒风,席卷了河朔三镇,成德镇的治地恒州城内,异常寒冷,守城与巡逻的士兵,纷纷缩起了冻僵的手。
原本明亮的月色,因为一阵风而逐渐阴暗,直至彻底消失在了云端。
兵甲的声音忽然从坊间与巷口传出,“什么人!”
巷内传来警惕的声音,“啊!”然只是一息之间,便被取了性命。
但这道声音已经足以引起巡逻队伍的注意,“有动静。”
蛰伏在坊墙下的士兵,以拔刀为号,“杀!”
顷刻功夫,便有一队人马从黑夜中杀出,巡逻的队伍来不及逃离,鲜血溅满了整座坊墙。
他们一路杀至刺史府,但平日里有重兵把守的府邸,今夜却异常安静。
这让他们不敢轻易入内,“少主,今夜的刺史府,好像不太对劲。”
“王崇已经死了,王家秘不发丧,剩下一个十岁的小娃娃有什么好怕的。”李伟摘下面罩,看着刺史府的大门说道。
“破开这扇门!”随着一声令下,作乱的士兵合力将刺史府的大门打开。
门开之后,府邸内空无一人,李伟这才反应过来,“有诈!”
就在他想退兵,杀出城外时,屋顶之上忽然出现了许多弓弩手。
四周街道也涌出大量的甲兵,将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截,藏进黑夜当中的月色,也重新浮现。
“李伟!”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府邸,他的身侧还跟着曾陪他一同去过长安的长子王容。
“你没有死?”李伟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王崇,大惊失色。
“我念在与你父亲有旧交的情面上,不惜得罪朔方,将你与你的部下收容。”王崇披着斗篷,脸色似乎不是很好,“没有想到你竟然恩将仇报,想趁我病重之时,窃取成德的政权。”
“恩将仇报?”李伟皱起眉头,“你眼睁睁看着幽州与魏博被朔方与宣武吞并,却见死不救,如今见朝廷势微,便投靠了宣武节度使,假惺惺的做给谁看呢。”
王崇听后,闭上了双眼,“幽州与魏博乃是自取灭亡。”
“你以为你龟缩在恒州就能保全成德军了吗。”李伟说道,“宣武节度使朱权意在天下,要不了多久,成德也会成为他们野心的一部分。”
王崇没有再与之废话,只是看着身侧的长子,“容儿。”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王崇看着长子问道。
王容先是向父亲作揖行礼,而后看向眼前的叛军,瞬间冷下了脸,“叛逆者,当诛。”
第274章 破阵子(二十八)
破阵子(二十八):杀人的刀
“杀无赦!”
这样的话,从一个十岁的孩童口中说出,不带一丝仁慈,让周围的武将与文臣无不震惊。
而作为父亲,王崇却是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容。
随着王容的声音落下,王崇便向众人使了眼色,屋顶上,无数箭矢朝叛军落下,短短片刻时间,李伟的人马便在哀嚎声中全部倒下。
就连李伟也中箭倒在了血泊中,看着夜色之下这对父子,他这才明白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王崇假意收留他,又暗中散布自己死去的消息,目的就是为了引他上钩,好趁此机会给自己年幼的儿子立威。
因为此时的王崇,身形消瘦,面色惨白,显然已经病入膏肓,生命所剩无多,他披着斗篷立在风中,却已经无法站稳,“王崇”李伟死死瞪着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你这个卑鄙小人!”
“要怪,就怪你太过贪心。”王崇看着李伟说道,“如果不是你生有旁的心思,而是真心投奔与归顺,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李伟于是大笑了起来,鲜血从他口中不断涌出,而后便彻底断了气,临死前,那凶恶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王崇的身上。
平定完这场内乱之后,王崇趁机清理了门户,替自己的儿子扫清了障碍。
“容儿。”王崇看向自己的长子,刚刚喊出,便向后倒去。
“阿爷。”王容大惊失色的扶住父亲,但因为力弱,他只能将父亲放倒,让其躺在了自己的怀中,“阿爷。”
今年春天时,王崇旧疾复发,所以端午的上寿,他才会带着儿子亲自前往长安贺寿,除了一睹长安的繁华,便是带着自己的儿子静观局势。
由于长途跋涉的颠簸,加重了王崇的病情,因此回到恒州后便一病不起。
此时的王崇已经油尽灯枯,为了顺利交接成德镇的政权,苦苦支撑到现在。
“容儿。”王崇抬起手。
“阿爷。”王容握住父亲的手,眼里虽充满了悲伤,却没有泪水流下。
“阿爷对不起你。”王崇抚摸着长子的脸,“在这样的乱世当中,无法再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将你抚育成人。”
王容摇了摇头,无论是言行举止,还是见底,他都有着不符合年龄的老成,“阿爷不要再说了,儿子去叫医师来。”
王崇拉住王容,摇了摇头,“没有用的。”
“成德镇夹在朔方与宣武中间,腹背受敌,如今我们虽然明面上归顺了宣武,宣武也停止了进军,但等他们喘息过来,必然不会放过对成德镇的吞并。”王崇强撑着向长子说道,“若是你无力坚守成德,便择一明主将成德让出。”
“儿子该选何人?”王容于是向父亲问道。
“大厦将倾,朝廷已经无力挽回,如今宣武势大,但宣武节度使朱权暴虐荒淫,膝下又无可继承之人,即使能够称霸,也注定不会长久,至于朔方”王崇看着王容,愈发的感到悲哀,“朔方军虽然强悍,有定中原之势,奈何其主是个女子,为天下礼法所不容”
群雄逐鹿,王崇却找不到一个真正的雄主,而自己又在盛年之时即将撒手人寰,苦心经营的地盘,只能交给十岁的儿子,主少国疑,成德镇的结局,可想而知。
他泪流满面的说道:“你自幼聪颖,将来或有自己的看法,不必事事都过问他人。”
说罢,他便死死拽着王容的手,在喘气中目视着四周的幕僚与从属。
一众武将与文臣纷纷跪伏立誓,“请主公放心,我等誓死追随与辅佐少主。”
该做的,能做的,王崇都已经做完了,他拉着儿子的手,泪水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流出,说出了最后一句,“成德就交给你了。”
“阿爷。”王容在大喊了一声口,将父亲的手放下,而后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他眼里已不见悲伤,只是取下了父亲的宝剑,“儿子会守好成德的。”
“少主。”
王容起身,佩戴上了父亲的剑,他冷下脸色,瞪着与年龄不符的眼神,“几位叔父,是不是应该改口了。”
随他起身的众人心中一惊,而后纷纷向其跪拜,“拜见主公。”——
——长安·平康坊——
寒风席卷着整座长安城,照亮城池的明月,被一团乌云遮掩。
横刀上绑着的红绳随风飘起,那刀尖就抵在眉心一寸前,让持剑之人心头一颤,各个窗口以及飞桥上的看客无不震惊,“好快的刀。”
李绾收起手中的刀,“你的剑也不错。”
“比起娘子的刀,某的剑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持剑之人羞愧的说道。
“我这刀,是杀人的刀,你这剑,可不是杀人的剑。”李绾说道。
“杀人的刀”那持剑之人瞪着吃惊的双眼,于是忍不住问道:“阁下是?”
“彩!”四周传来的喝彩的声音。
“再来一段。”并还有声音向院中喊道,“再来一段。”
而后便有商贾与富人投来大把的金银,“再来一段。”
同在观赏的胡十一娘脸色顿时煞白,那些客人不知院中二人的身份,加上夜色忽然变暗,也看不清他们身上的公服颜色。
于是连忙快步到飞桥上,大喊道:“奴家这小小酒肆,竟能见到朔方节度使的剑舞,真是蓬荜生辉。”
那些嚷嚷着要看表演的商贾与文人于是都陷入了沉默,连脸色都黑了。
“朔方节度使?”
“那可是杀了好多胡人的朔方节度使,长安之乱中,她一人就斩杀了数十叛军,那尸体都堆成山了,以女子之身,还被当今圣人破例赐封为燕王。”
李绾拿起横刀抬手擦拭,而后目光转向四周的灯火,“诸位,还有谁要试试本王的刀吗?”
原本起哄的四周,忽然变得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当面冒犯这样一尊杀神。
一场剑舞,李绾脸上的醉意散去了大半,见无人应答,她便走回了张景初的身侧。
张景初将怀中的琵琶放下,“我们是不是应该要回去了?”
天色已晚,李绾将刀收起,“好像是哦。”她的回答格外柔和。
张景初于是拿起手杖,撑着起身,“走吧。”
李绾将其扶起,只见身后那诧异的目光一路跟着。
“你还有事吗?”李绾扶着张景初,看着持剑之人问道。
那人将自己的剑收起,“足下竟是朔方节度使。”
“听说朔方节度使是个女子,原先我是不信的。”那人满眼震惊,“如今我信了。”
李绾并没有兴趣听他们的议论,这些年,无论是长安还是朔方,对她的评论层出不穷,数不清的夸赞与羞辱。
“走吧。”她扶着张景初准备离开胡姬酒肆。
“听闻李节度使曾独自斩杀了契丹的一员大将。”那人便追了上去,满眼兴奋。
耳畔不断传来的声音实在是聒噪,李绾于是停下脚步。
那人忽然一愣,便不敢再紧紧跟着了,看着二人离去,他最后拱手说道:“某姓王,单名一个暄字,来自汴州。”
“汴州。”张景初于是多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而后便与妻子离开了胡姬酒肆。
王暄也并未追上去,胡十一娘亲自送走了二人,而后回到院中,“王郎君。”
“今夜与我比试的人竟是朔方节度使。”王暄一把抓住了胡十一娘的手腕,高兴的如同疯癫了一般。
王暄的手中还有一壶酒,胡十一娘于是将他拉出了院子,“郎君您喝醉了。”
“这可是朔方节度使。”王暄大喊大叫的说道,他的声音,整个楼都听见了,“我父亲说诸镇节度使,能成大事的,就只有朔方与宣武,这二者其一”
“哎哟!”胡十一娘听后大惊失色,赶忙堵住了王暄的嘴,“小祖宗,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岂能胡乱说话。”——
出酒肆之后,李绾将张景初扶上马车,坐下之后,她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刚刚那个人,你认识吗?”李绾问道。
张景初摇头,李绾靠在她的身侧,“见你一直盯着他,还以为你认识呢。”
“王暄”张景初低着脑袋思索了片刻,“他来自汴州,又是这般年纪,而且见了你我的身份仍然能够不惊不惧,恐怕身份也不一般。”
“应该是将门子弟。”李绾说道,“他的剑法不俗。”
“将门子弟,姓王,汴州。”张景初抬起手摩挲着下巴,而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是宣武节度使朱权麾下大将王砚章的儿子。”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道。
“王砚章?”李绾愣了一眼。
“他是朱权的先锋大将。”张景初说道,呈给朝廷的地方军报,李瑞也都让她先过了一遍,“王砚章以骁勇闻名,宣武这几次的向外扩张,都是他打的头阵。”
“几乎没有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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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厉害的人,只要是女性,总会被挑刺。
打压与贬低是无能者的控制手段,这种人骨子里是自卑。
父权制社会惯用的就是打压。
第275章 破阵子(二十九)
破阵子(二十九):张景初:“臣侍奉大王之时,可还没有十岁呢。”
“没有败绩。”李绾瞪着双目,这样的战绩,她只在祖父的身上听过。
祖父的骁勇,她曾亲眼所见,她深知战场上的凶险,“既然如此勇武,又为何会不为人知。”
“我也是进入中枢得以接触军报之后,才发现的,于是特意去查了此人。”张景初说道,“他早年从军于朱权帐下,却一直不受重用,原是军功被统军的武将所瞒报,后来被朱权得知,将那将领处死,而后拔擢重用了王砚章,王砚章天生神力,每次临阵对敌,都身先士卒,很快他便成为了朱权麾下的先锋将领。”
“这么看来,宣武节度使朱权也不容小觑。”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分析道。
张景初点头,“朱权在私德上虽然污点不少,但是却极具政治头脑,这几次扩张都是选在了朝廷失控的时候。”
“无论是胆量还是魄力,宣武都将成为朔方的劲敌。”张景初又道。
“那么陇右呢,你既然提到了宣武。”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祖父在时,十分警惕陇右。”
“陇右占据整个河西之地,”张景初说道,“切断了关中与西域的通道,原是占地最广的一个边镇,加上李卯真早年对朝廷的干涉与四处征战,不断扩张。”
“不过”张景初抬起头,“或许是李卯真老了,他有贪婪,却魄力不够,做事瞻前顾后。”
“但也有可能是被你的祖父压制得怕了。”张景初继续说道,“有朔方军在关中牵制,李卯真的河西军便不敢真的踏足长安。”
“若朔方与宣武开战,他李卯真还会顾及么?”李绾又问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朔方与宣武之间,还隔着其它边镇呢。”
李绾摸着下巴,在脑海中思索着,“我已取幽州,而宣武取魏州,我们之间隔的除了河东,还有成德。”
“此次作乱长安的河北三镇,幽州与魏博皆参与其中,唯有成德置身事外。”李绾抬眼对视着张景初,“我记得先帝上寿,成德节度使王崇亲自来到了长安。”
张景初点头,诸镇节度使比试击鞠,她作为裁判,自然见过了每一位来使。
“王崇带着他的嫡长子亲自入京贺寿。”张景初说道,“但那天击鞠,王崇的气色很差。”
“是吗?”李绾就在比试的场地中,那王崇也向她打过招呼,但是她没有注意那么多。
“若我观测的没有错,那王崇应是身患旧疾,且时日无多。”张景初说道。
“可是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才不过三十几岁吧。”李绾感到诧异,“河北三镇,这数年来都是世袭,父亡子继,若是王崇死了,他的长子不过十岁,那么成德”
“主少国疑,成德极有可能会发生内乱。”张景初说道。
“若是这样,我是否可以先取成德。”李绾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思索了片刻,“那王崇虽然年轻,但却城府极深,政权交接,恐怕早就想好了。”
“再怎么样筹谋,一个十岁的稚子,又如何守住疆土。”李绾说道。
“臣侍奉大王之时,可还没有十岁呢。”张景初抬头说道。
李绾瞪着双眼,她与张景初自幼相识,张景初成为她的伴读时,才不过五岁。
许是出身于谋士之家,明明还是稚气未脱的年龄,便有了极深的心思与城府。
“王崇的长子王容,随父入京贺寿时,其言谈举止,绝非一般小儿。”张景初说道。
“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李绾问道,“朱权夺取魏博之后,不可能放任成德中立的。”
“等。”张景初说道——
几天后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恒州,其子王容承袭节度使之职,并收编了李伟所带的幽州残部。
王容继承父亲的职位后,便立马修书快马送到长安,向长安的天子上表称臣。
——大明宫·丹凤门——
贞祐十八年,十一月下旬,长安下了一夜的雪,厚厚的积雪将街道与楼顶铺满。
执掌街道的官吏于是派出人马进行清扫。
咚!——
解除宵禁的钟声从皇城内传出,紧闭的长安城门被一一打开,拥挤在门外的百姓经过盘查后蜂拥入内。
城内的积雪没过脚踝,马车踩踏而过,留下了两道车轮印。
天还未亮,丹凤门外便已聚满了官吏,按照官服的颜色,提着灯笼,排列在门口,等候开门的鼓声。
那灯笼上刻着字,在黑夜中,被烛火照亮,有中书门下还有尚书省六部,以及御史台,枢密院,以及大九卿。
“张相公。”
悬挂着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字样灯笼的马车行驶到宫门口停下,侍从搀扶着马车内的紫袍官员走下。
排序的一众官员纷纷叉手行礼,“张相。”
自高宗之后,无论什么品阶,凡宰相,必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之衔,否则不可称为宰相。
即使李瑞继位,中书省也始终未再设首长,仍以中书侍郎代管,虽将张景初提拔为中书侍郎,但并未加宰相衔。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中书侍郎张睿,为避皇帝名讳,于是改名为谦。
“左相。”张谦一路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向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行礼道。
自长安之乱后,郑严昌已是满头白发,几次请辞都未得批准。
“张公。”
张谦回到位置上等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中书省内常朝的官员,“张侍郎呢?”
“回张相,张侍郎还没有来,他腿脚不便,许是要晚一些。”一名属官叉手回道——
几刻钟前
——善和坊·燕王府——
屋内闪烁着微弱的烛光,晃荡的人影让李绾从迷迷糊糊中醒来。
她抬起手,却摸了空,于是从榻上缓缓爬起,烛光照着未着衣衫的躯体,凌乱的头发从胸前缓缓散开。
“几时了。”她看着跪坐在铜镜前正在梳头的人问道,“今日也要常朝么?”
张景初对着铜镜,将幞头系好,“寅时四刻了。”她侧头看了一眼水漏的标尺回道。
李绾听后,于是便又将头埋进了枕间,“还这么早。”
张景初拿起案上的金带,撑着手杖起身,将金带系上,而后撑着手杖走到妻子的榻前,俯下身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我先去上朝了。”
李绾睁开眼睛,向往常一样问道:“今天回来用早膳吗?”
“今日的朝议,恐怕要一会儿。”张景初回道,“还记得我前几天和你说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吗。”
“怎么了?”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侧坐在榻上,双手撑着手杖,“他死了。”
李绾于是从榻上坐起,困意瞬间消散,“死了?”
张景初点头,“就在那个夜晚,王崇于恒州病逝,并传位给了他的长子,王容。”她看了一眼标尺的时间,于是撑着手杖起身,“朝中在争论此事。”
“我走了。”张景初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妻子,“城门快要开了。”
李绾起身,与张景初对视了片刻,而后闭上眼,“知道了。”——
——河南道·汴州——
宣武节度使、吴兴郡王朱权以汴州为基地,向四周扩张,表面上向朝廷称臣,私下却建造宫室,封赏官吏。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死了。”大殿内朱权召见一众文臣武将商讨,“就在几天前的夜里。”
“投奔他的幽州节度使李泉长子李伟发动兵变,想要趁机夺权,却被王崇提前得知,暗中部署,李伟被处死,幽州的残部也归顺了成德。”朱权将密报说出,“王崇临死之前传位给了他的长子王容。”
“大王,臣记得,王崇时年不过三十七岁,其子王容也才十岁,上寿之时,臣曾见过他们父子。”朱权的养子朱文拱手说道,“王崇临死前,竟然将成德镇给了一个十岁的小儿。”
“十岁的稚子,连毛都没有长齐,如何能够服众,又如何能守得住藩镇的疆土。”朱权帐下的文臣武将纷纷扬言出兵。
“不如趁成德政权交接还不稳定时,我们出兵拿下。”
“大王。”朱权麾下左亲从指挥使王砚章从队列走出,“就让臣为先锋打头阵,替大王一举拿下成德。”
“我军进犯魏博时,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派遣使者送来了粮草,并且愿意称臣定期纳贡。”朱权麾下的文臣开口道,“况且我们刚刚接受了朝廷的敕封,如果此时对成德用兵,朝廷万一发难降罪,又如何应对。”
“现在的朝廷还能叫朝廷吗?”王砚章道,“朝廷自己都难保,北有朔方,西有河西,各自为营,朝廷就是一具空壳,我们怕他个鸟啊。”
“父王,儿臣也赞成王指挥使的提议。”朱权的次子朱喜道。
朱权却略过次子,向养子朱文问道:“德明,你认为呢?”
第276章 破阵子(三十)
破阵子(三十):成德镇之争
朱文为朱权的养子,自幼聪慧,文武双全,又生得貌美,深得朱权喜爱,一直带在身边。
朱权征战之时,便以朱文为后勤,担任度支盐铁制置使,为军队提供军需。
“以我们如今的力量,确实不惧朝廷的降罪,”朱文走出队列叉手说道,“但朔方军盘踞北方,此次趁长安之乱,还将手伸向了河北三镇。”
“他们占据了幽州,必会对成德与魏博虎视眈眈。”朱文又道,“眼下吴地战乱刚停,破损的城墙需要时间修缮,粮草也需要补给,我们不宜与朔方过早的撕破脸皮,一旦大规模交战,恐怕不利。”
“还是盐铁使思虑周全。”朱文的话一出来,便有大批的文官表示支持。
朱权摸着胡须,也表示认可,但却惹恼了次子朱喜。
“盐铁使这么畏手畏脚,难不成是几月前去往长安,受人蛊惑了?”朱喜趁机说道,“听说盐铁使还在长安私下见了魏王,也就是当今的天子。”
“长安之乱,也是盐铁使提前得知了消息,却提出兵分两路,分兵南下江淮。”
“天子暗中调兵的消息,盐铁使是从何而知的呢?”
“该不会与李唐的皇帝还有暗中往来吧。”
“又或者,你根本就是李唐皇帝的人!”
群臣都看得出来,朱喜在针对朱文,即使朱文的能力与才华都十分出众,且也得朱权喜爱,但朱文毕竟只是养子,所以群臣们面对这样的对峙,也都是默不作声。
“儿臣也觉得,此时出兵取成德,乃是天赐的良机。”朱权的第三子,也是正妻所生的唯一嫡子朱振也开口说道,“盐铁使这般畏缩,究竟是存了何种心思呢?”
正如当初魏王李瑞给他的告诫,他的几位兄弟,似乎都不怎么待见他。
朱权的长子早逝,其余之子,虽带在身边,但却没有让他们担任任何实职,反而是对朱文这个养子委以重任。
“臣是奉旨前往长安,为先帝贺寿,魏王传见,是为夺嫡之事,臣回到汴州之后,便将诸事陈奏大王,江淮的军情,也确实是魏王透露,但臣绝半点无私藏。”朱文向朱权奏道,“还望大王明察。”
“这么说来,你是承认与当今的天子有旧了。”朱喜见朱文招认,于是穷追不舍,“宣武军别于朝廷自立于汴州,盐铁使却与长安的那位天子联系紧密,父王”
“说够了吗!”朱权黑着一张粗狂的脸,旋即便从座上起身,“德明去往长安,是本王的意思,应天子之约,南下江淮,也是本王的意思。”
“可我们没有夺下江淮。”朱喜以为是父亲在为朱文说话与袒护,于是力争道。
“蠢货!”朱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怒斥道,他瞪着朱喜,“吾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朱喜大惊失色,这还是第一次受到父亲这般的当面斥责,丝毫不留情面给他,而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一个捡来的养子。
“出兵江淮,是为了阻截江淮前往长安的援兵,长安陷入混战,有利的,只会是我们。”朱文于是向众人解释道。
“有的时候,并不是只有拿到实际利益才能称得上是好处。”朱文又道,“还有看不见的,长远的大局。”
“父王”
“滚下去!”朱权呵斥道。
朱喜还想相争,却被朱振拉住,“二哥,走吧,阿爷生气了。”
“哼!”朱喜遂甩袖离去。
出殿之后,他回过头破口大骂,“不过是一个捡来的野种罢了。”
“长兄去的早,这些年都是朱文跟着父王南征北战,父王偏袒他也是应该的。”朱振安抚着兄长。
“父王老糊涂了。”朱喜说道,“让一个外人参与决策。”
“疏远我也就罢了。”朱喜又道,他看着朱振,“可是三郎,你乃夫人所生,是父王的嫡子。”
朱振微笑着,并没有像朱喜那样将所有情绪都浮在脸上,“谁让我们都没有人家有本事呢。”
“本事有什么用,他到底也只不过是一个外人,难道父王还能越过我们,传位给一个外人不成?”朱喜说道。
朱振听后,忽然顿住了脚步,“二哥。”
朱喜回头,朱振看着兄弟的眼睛,一瞬间便阴暗了下来,“如果父王真的传位给了朱文呢?”
朱喜惊愣,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了,寒风吹起他的发带,将双目遮蔽大半,“绝无可能。”
“这是我朱家的地盘。”朱喜看着弟弟朱振,“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长安·大明宫——
挂着中书侍郎字样灯笼的马车来到丹凤门前。
片刻后,一根手杖从车厢内撑出,马夫搬来一张矮脚凳。
张景初从车内走出,手杖插进了雪地里,远处中书省的官吏见之,于是撑着伞走上前,“张侍郎。”
恰逢皇城的钟声传来,紧闭的各个宫门被相继打开。
“有劳了。”张景初一手拿着笏板,一手撑着手杖。
“能给侍郎撑伞,是下官的荣幸。”撑伞的官员说道。
文武百官按照品阶,序位在宣政殿前,在御史台的监督下,按照顺序依次进入宣政殿。
“圣人至。”宦官刘束来到宣政殿前,高声喊道。
李瑞穿着黄袍踏入宣政殿,自西阶登上明台。
群臣抱笏面北而立,在左相的带领下行叩拜大礼。
文武百官纷纷将笏板别入腰间的革带中,先屈左膝,跪伏合手叩拜,“陛下万年。”
李瑞端坐在御座之上,低头看着叩拜的文武百官,“诸位卿家,都起来吧。”
“百司可有奏事?”刘束按照李瑞的意思,向群臣问道。
朝议每天都进行,不光如此,李瑞还时常召见重臣,需要商议的重要国事都已在紫宸殿的便殿中汇报完。
而朝中如今最严峻的便是中央与边镇的问题,边镇隐患越来越重,到如今已是无人敢提的地步。
殿内沉默了一会儿后,内枢密使杨福恭从席间起身走了出来。
李瑞登基之后,并没有大兴牢狱处置赵王党羽,但却开始重用宦官,并允许宦官参与朝政。
“前不久,河北来报,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病逝于成德镇治地,恒州。”杨福恭将一份奏报呈上。
成德镇的事,李瑞早已知晓,只是今日拿到朝中,看看群臣的反应与应对。
“王崇临死时将成德节度使之位传于长子。”杨福恭又道,“其长子王容,今年才不过十岁。”
“王容继任成德军节度使之后,向朝廷上表称臣。”杨福恭又道,“请求朝廷认可与赐封。”
“成德军节度使王崇竟然死了。”群臣听到消息,纷纷惊讶道。
“今年五月,先帝上寿时,我记得王崇亲自到了长安,还带了他的儿子。”
王崇携子入长安贺寿,有不少朝官亲眼所见。
“那王崇尚在盛年,怎么就病死了呢。”
“陛下,成德军节度使王崇在世之时,因河北之乱,曾向吴兴郡王朱权称臣。”中书侍郎张谦从前排的队列中走了出来,“如今王崇已死,其子王容继任节度使之位,却转向朝廷称臣,不知是何居心。”
如今的朝中,已完全将朱权排出了唐臣之列。
“王崇向朱权称臣,是害怕兼并,如今长安之乱已定,我朝已经有余力管辖边镇,说到底,成德镇一直归顺着朝廷,是朱权作乱,才让王崇投靠。”
李瑞坐在御座上,听着座下群臣的讨论,目光于是挪向了张景初。
张景初手持笏板跪坐在席间,见李瑞有疑,遂撑着手杖起身。
旁侧的官吏见之,于是便起身搀扶了一把,“张侍郎。”
这一举动,让议论声不止的殿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殿廷中间。
“张卿,有话要说吗?”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
“回陛下,”张景初拿着笏板低头,“称臣只是一个形式。”
她抬起头,“这样的形式,向谁都可以。”
“也许,不光是朝廷。”张景初又道,“河东,朔方,宣武。”
“臣想,成德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宣武已经腾出手来,有了二度兼并的心思。”张景初说道,“所以才向四方求援。”
“可新任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只有十岁。”张谦回头看着张景初说道,“一个十岁的小儿,怎能懂如此多。”
“十岁已经不小了,那童试当中,出了多少不到十岁的神童。”有官吏说道。
“所以成德镇的上表,是求救吗?”
“看着是河北成德镇的问题,实际上还是河南的宣武军。”
“宣武节度使朱权接受了朝廷的赐封,却依旧在汴州大兴土木建造宫室,其心,早已非唐之臣。”张谦向李瑞叉手道,“这才是我大唐最大的隐患。”
“如果让宣武军夺得成德,那么形成合围之势,幽州也会落陷。”张景初也向李瑞奏道,“这样一来,朱权将彻底控制河北与河南两道。”
第277章 破阵子(三十一)
破阵子(三十一):朔方军
朱权以汴州为根基,这些年不断向外扩张,如今已成为朝廷的第一大患,让李瑞头疼不已。
更何况还有一个李卯真也在京畿附近虎视眈眈,而朔方也只是表面臣服。
“那朱权早有不臣之心。”张谦继续说道,“朝廷又岂能一直纵容他向外扩张领土。”
“朱权占据的,可是东都。”
“东都留守,曾数次传书朝廷揭发朱权的野心,他私设官制,建造宫室。”
“若不加以防范与扼制”
“怎么防?”文官的对侧,有武将开口将他们的话打断,“中央禁军要护卫京畿的安危,河西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北边还有一个朔方节度使。”
“这些都不是好惹的。”
左骁卫中郎将杨修,因救驾之功,迁为右金吾卫将军。
“长安之乱时,你们文官一个个都龟缩起来,如今战事平定了,就开始指手画脚。”
文官与武将的矛盾由来已久,而最主要的是,文官在后方作为后勤提供军需与补给。
但在严重的贪腐之下,层层克扣,至军中便所剩无几。
“杨将军,文臣武将,各司其职,分而治之,自古便是。”
“若是打不过呢,是不是又赖我们。”杨修寸步不让。
“朝廷乃是正统,朱权不过乱臣贼子,若以朝廷的名号,让四方响应,又怎会不敌。”
杨修听着这群文官的口舌,皱起眉头,“那你们便带兵去试上一试。”
“我倒要看你们怎么在防住陇右的情况下,又兵出关中平定宣武。”杨修又道。
李瑞倚在御座上撑着脑袋苦思了半天,朝廷眼下的困境,乃是堆积已久的局面。
作为当权者,没有人比他更想要收复边镇,结束战乱了。
但朝廷的兵力有限,加上赋税已经难以征收齐全,国库亏空,再难大规模的扩招兵马与调动。
“杨修,护卫大唐,收复边镇,为陛下分忧,是我等臣子共同的职责。”
“身为武将,你竟如此怯战!”
“怯战?”杨修很是生气。
“够了!”李瑞听得心烦意乱,连头都大了,“眼下国家内忧外患,你们还要内斗吗?”
群臣于是纷纷持笏低下头,“臣等不敢。”
李瑞看了一眼户部的官吏以及诸道转运使,还有太府寺的官员。
这些官吏都低着脑袋,整个朝议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李瑞于是长叹了一声,朝廷的财政,他最是清楚,战争带来的消耗,是不可估量的,而且胜败未知。
原先倚仗的江淮,也被宣武重创,如今摆在李瑞眼前的最大困境,便是缺钱。
“张卿。”而这困境,张景初也很清楚,李瑞于是将目光再次挪向了张景初。
他需要张景初,是因为燕王李绾所拥有的朔方,所以他不可能将张景初放离出京。
但他又不愿完全的仰仗朔方,因为这样一来,朔方的势力逐步扩大,朝廷的困境不但依旧,恐怕还会更加的艰难。
只不过有一点,李绾与他是兄妹,比起让外姓篡夺社稷,李瑞的心至少还是偏向一些朔方的。
当初他一心想要除掉萧道安,于是答应了张景初的计策,借赵王李钦的手,逐步铲除了阻碍,却没有想到,张景初的最终目的,是成全了李绾。
“朔方节度使是否还在长安。”李瑞沉默了这么久,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们还有朔方军。”群臣们终于意识到,“去年,燕王凭一己之力,守住了契丹的十万铁骑,朔方军才是我们最大的倚仗。”
似乎只有在朝廷陷入危机之时,这群臣子才愿意承认李绾的能力与功绩,只因为需要。
所以很多事可以忽略,可以不再计较,而能力与功绩,也都是被认可的,至于他们从前真正反对的,不过是李绾作为女子的身份而已。
用了上千年的礼法,才将她们驱赶和禁锢在一座小小的四方院中,所以绝不允许她们从里面走出来,更不允许她们抬起头,凌驾于他们之上,所以才要拼命的禁锢与踩踏。
用律法,用礼仪,用道德,用尽一切可用的手段,来禁锢与束缚。
“燕王还在长安,若是能够调动朔方军,必定能够扫平这些乱臣贼子。”
“燕王乃是先帝之女,国朝的宗亲,由燕王领兵,名正言顺。”
百官们顺着皇帝话,纷纷要求朔方出兵平乱,以示燕王对朝廷的忠心。
“陛下。”张景初低下头,“燕王的确还在长安。”
“但朔方军的兵力有限,”张景初抬起头解释道,“北方的契丹经过内乱后逐渐安定下来,他们的王后执掌着王廷的朝政,收复了散乱的草原诸部,欲要跨过阴山,再度席卷中原。”
“出兵之事,切不可草率。”张景初又道。
“若是与契丹签订盟约,又或者是与之和亲,朔方即可得安稳,听说契丹换了新的可汗,那位新可汗十分的年轻,还尚未娶妻,由其母代掌朝政。”面对漠北胡人的威胁,朝中有人想出了联姻这样的老办法。
“以联姻换取和平,非长久之策。”张景初反驳道,对于牺牲女人来换取和平,也为之不满,“盟约亦可撕毁。”
“中央军不可动,朔方军也不可调。”
“那么依张侍郎所言,朝廷就放任着朱权的狼子野心不管了吗?”
“如果拥有足够的兵力,或许可以不惧契丹,分兵南下。”张景初抬头奏道。
群臣默然,朔方的军制本就在萧道安的治下,逐渐扩张至七万人马,已是地方兵团之最。
“朔方仅一镇便拥有七万人马,若是再扩张,岂非要超过中央军的人数了。”
“朔方的兵力,本就让朝廷忌惮,若再让其扩招,”朝堂内,更有官吏小声议论道,“将来踏平长安的,恐怕不是宣武与陇右,而是朔方了。”
而且众人皆知,中书侍郎张景初与燕王乃是夫妻,虽说曾有矛盾传出,但毕竟是两口子,所以张景初的请求,并不为朝臣所容。
“这燕王可是中书侍郎的发妻,中书侍郎在朝堂上如此为朔方考量,怕不是存有私心。”
“张侍郎,朔方兵力在天下诸镇当中,已是破格,如今你提出再度扩招,到底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朔方。”
“朝中谁人不知张侍郎与燕王的关系,张侍郎此议,是想以权谋私吗。”
面对群臣的质问与议论,张景初并没有作出回答。
“张侍郎,你入仕不过二载,以弱冠之龄舔居中书之位,乃是陛下器重,如今朝廷有难,你岂能借此机会谋取私利。”
李瑞看着朝中的争论,他也很意外,张景初竟然会在朝堂上公然说出来,这种根本不会被允许的提议。
他看着张景初,闭上眼,在心中嘀咕了一阵:“因为没得选吗,所以你才敢在朝中大放厥词。”
“既然要征募士兵,扩充军队,为什么是朔方而不是中央呢。”有大臣提出疑问道,“扩充中央军,派遣将领前去讨伐,难道不是更加稳妥。”
“这话倒是没有错,但是征募与调兵所需的度支,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出?”户部尚书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的说道。
意思便是,朝廷没有钱,如果平定乱臣,便要朔方军自行承担这一切。
不管是征募还是调兵,所用钱财,并不由中央出。
于是文武百官意识到了,朔方,也已非唐廷的臣属,不但拥有自己独立的官僚体系,还包括政治与经济,完全的与朝廷脱离了。
至于张景初提出来的意思,是朔方可以为朝廷出兵平乱,但要求是,朝廷同意朔方的扩张。
“这是燕王的意思吗?”李瑞睁开眼问道。
“是。”张景初回道,“臣只是代燕王传话,若有朝廷的支持,绝不会让宣武的兵马踏进关中一步。”
“诸侯为天子征战,本就是人臣应尽的职责,燕王提这样的要求,存的究竟是何心思?”张谦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与中央军面临的困境一样,”张景初说道,“中央军要提防河西,朔方军也要抵御漠北,兵力不够,如何分心。”
“你们需要朔方军的力量,去平定中原的叛乱,却又畏惧她们,害怕她们的势力过大,大到危及中央。”
“有这么多的顾虑,却并没有一个好的解决方法,于是只能在这朝堂之上狺狺狂吠。”
“这件事,”李瑞从御座上坐起,“朕要与燕王亲自谈。”
“陛下,燕王已经离开了长安。”贴身宦官刘束匆匆走到御座旁,附在李瑞耳侧,压低声音道——
——京畿道——
往朔方的官道上,几匹骏马扬起了地上的黄土。
“九原传来密报,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派了使者暗访。”杨婧骑马随在李绾的身侧说道,“使者此刻就在城内等候。”
李绾扬起手中的长鞭,思索了片刻后问道:“七娘,你觉得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此举,是何意思。”
“王容向朝廷上书称臣,还未得到朝廷的答复,便暗中派遣使者入访朔方,恐怕这二者是并行,投靠朝廷是假,欲求朔方庇佑才是真。”杨婧回道,“他们已经知道朝廷现在只是一具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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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阵子是李绾的主场了。
割据势力的混战时期。
第278章 破阵子(三十二)
破阵子(三十二):李绾:“你就这么着急催我离开?”
快马踩踏着地上的积雪,压出一排排脚印。
“你是说成德镇想要投靠朔方?”李绾听着杨婧的话,思索道。
“大王夺下幽州,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取魏博,前成德军节度使王崇是以依附距离更近的宣武,向其称臣,这才避免了一场刀戈,朔方与宣武都以平乱的名义向河北扩张。”杨婧回道,“但朱权的野心,远不止于此,那王容必然是知晓,所以没有延续他父亲的政策。”
“朔方虽取幽州,但与九原相隔甚远,而且中间隔着河东。”李绾又道,“他为什么这般舍近求远。”
成德来使的真正目的,杨婧只是在推测,“恐怕是与朱权有关,宣武那边,看来要有大动作了。”
“向朝廷称臣,恐怕也只是障眼之法。”杨婧又道,“毕竟现在比起边镇,对朱权来说,朝廷更不具威慑力。”
“那王容不过十岁孩童,竟有这般心思。”李绾想起了张景初今早的话。
“还以为大王是提前得知了消息,所以才急忙带着我们离开长安。”杨婧听着李绾的问话,发现她似乎并不是因为成德镇之事而离开的长安。
萧贵妃已被她提前送往九原,之所以还停留在长安,完全是因为张景初。
“成德那边的消息,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李绾回道,“若不是因为她,这座充满乌烟瘴气的城池,我一刻也不想多呆。”
“那大王离开长安是?”杨婧疑惑的看着李绾。
“这不是,天还没有亮,就被人催着离开了。”李绾回道,“也是与成德有关。”——
一个时辰前
——长安城·善和坊——
“你就这么着急催我离开?”李绾起身看着回头提醒的人说道。
张景初站在门口,“大王如今执掌一方,长安局势复杂,难免会遭到小人利用,多留一日,你便多一分危险。”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留在长安这么久都不愿离开,”李绾闭上眼回道,“我带不走你,难道还不允许我留下来多看看你么。”
“我知道。”张景初转过身,她撑着手杖看着妻子,“我不想公主因我而置身危险之中。”
“成德镇如今易主,局面动荡,若宣武有兼并之心,新主或向朔方求援。”
“今日朝议,也会论及成德镇之事。”张景初又道,“朝廷的中央军为陇右所牵制,无法东出,但宣武节度使朱权的野心,又让朝野忧扰,平定宣武最好的一把刀,是朔方。”
“所以今日朝会上,我会提出修改军制,扩充军队的请求。”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朔方为守阴山,这些年已增军至七万人马。”李绾很是诧异的看着张景初,“若是再扩招,便要超过中央军的人数了,朝廷岂能允许。”
“这已经由不得朝廷了。”张景初道,“宣武的势力如果再扩张,恐怕真的要改朝换代。”
“如果朝廷需要朔方的力量,那么再有契丹的牵制下,就需要有足够的兵力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所有事。”张景初又道。
“那样的话,扩充中央军也是可以的吧。”李绾听着张景初的话分析道。
“只要有足够的兵力,无论是地方军队,还是中央军都可以,而且中央军直隶朝廷,更加稳妥,但是,”张景初对视着妻子,“朝廷的府库已经见底,喂养现有的人马已经是吃力,所以无法再供养更多的军队了。”
“而朔方军明面上虽然未脱离朝廷,但是军需一直是自行供给,在财力上,朔方在大王的治理与经营之下,再加上福昌县主名下商会的帮扶,是有能力再扩招与供养一支军队的。”
“你的意思,我们只是需要朝廷点个头是吗。”李绾道。
张景初点了点头,“为防止陇右联合宣武北上夹击朔方,我们还不可以与李瑞撕破脸。”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看着张景初,“你要扩至多少人马?”——
——紫宸殿·延英殿——
“十万人马?”李瑞瞠目结舌的看着张景初。
得知李绾已经离开长安后,李瑞并没有派人去追赶,而是散朝将张景初单独召进了延英殿商榷。
“你知道现在的中央军人数吗?”李瑞皱眉说道,这个数字的背后让他惊恐,“自从长安之乱后,中央军的人数锐减,已不足八万。”
“而朔方却想要增兵至十万。”李瑞紧紧攥着御座的扶手,“今日宣政殿上,那些大臣的议论,你也听见了。”
“朔方已有七万兵制,自先帝平定天下以来,除了朔方,又有哪一镇的兵力是超过五万的。”李瑞似乎不同意朔方的请求。
“可现在的藩镇,凡是割据一方的,又有哪一镇的兵力是低于五万的。”张景初看着李瑞回道,“陛下,时局早已变了,自顾氏亡后,藩镇早已失控,谁不是在暗中积蓄力量,扩招兵马呢。”
“如果朔方有异心,又何故要请求朝廷的允许。”张景初说道。
李瑞黑着一张脸,低着脑袋坐在御座上,“朔方也害怕被其它边镇夹击吧,所以你们选了我做盟友,因为我们都是李姓。”
“可是陛下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个李姓,而选择了朔方呢。”张景初反过来说道。
李瑞低着脑袋苦笑了几声,“如果朕守不住长安,最起码朔方的持有者是我李氏宗亲,还有匡扶朝廷的机会。”
“九泉之下,我也不至于万死以谢祖宗。”李瑞又道。
“成德节度使王崇之死,必然会再次引来河北三镇的动荡,一旦由朱权攻占了成德,那么幽州也会失守,届时朱权坐拥四镇节度使之位,拥兵数十万,这样的局面,怕是朝廷联合朔方,都无法应对了。”张景初提醒着李瑞。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都是你的推测,包括朱权的动向。”李瑞冷静下来分析了许久,他并没有被张景初的话所吓到,也没有草率的做决定,“同意朔方增兵,只需要一道诏书,即可施行。”
“朔方之地不仅仅只有朔方,在萧道安多年的经营之下,从贺兰山一直到九原,到河东地界,都在燕王的辖区内。”李瑞冷着脸看向张景初,“边镇的军队人数与力量一旦超过中央军,必然会造成中央的惶恐。”
“朔方会一直臣属于朝廷吗?”李瑞起身,从御座之上缓缓走了下来,“燕王想要做什么?”
“成为武皇那样的人吗?”李瑞走到张景初的跟前,一连问了三句话。
“在这样四分五列的时局下,陛下纠结与在意的,竟是这些吗?”张景初手持笏板,对视着李瑞,“燕王想做武皇,难道岐王还有吴兴郡王就不想吗。”
就像朔方此时不愿与朝廷撕破脸,李瑞也并没有想要与燕王李绾翻脸。
“臣在陛下手中,朔方就还在陛下手中。”张景初看着李瑞眼里的松动,于是继续说道,“但是李卯真与朱权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也再难约束。”
李瑞负手转过身,背对着张景初,他看着御座上面挂着的字匾——居安思危。
“卿,这是逼得朕,无路可走了。”李瑞侧着头,用余光瞥向张景初。
张景初低下头,“朱权能有今日,又何尝不是陛下成就的呢。”
李瑞听后瞬间滞住,紧接着他便闭上了双眼,“为了抗衡先帝,为了与皇权的斗争中活下来,我与朱权之子朱文达成了合作的协议,从而促使了一个新的,无法控制的势力出来。”
“这是我的过错。”李瑞攥着黄袍袖子里的手说道,他垂下双手,无力感席遍全身,“就按照你说的那样吧。”
“我会下一道旨意,扩充朔方的军制。”李瑞又道,“但征募的军饷,还有军队的供给,都要由朔方自行承担。”
“还有,”李瑞回过头,“朔方的调兵,需要由朝廷的旨意。”
“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朔方千里土地,仍在李唐手中。”李瑞闭眼又道。
“陛下圣明。”张景初拱手道。
“对了,成德镇呢。”李瑞睁开眼,向张景初问道,“新的成德军节度使,似乎比他父亲要更加有城府。”——
几天前
——成德镇·恒州——
“主公。”
节度使的府邸内,幕府官员齐聚,年仅十岁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坐在那把比他还要高的椅子上。
“父亲的丧事已经传到了汴州。”王容继任之后,开始着手父亲留下来的军政弊端,肃清异己,“汴州那边来信,不久后将遣使吊唁。”
“诸位如何看呢?”王容向群臣问道。
“只怕吊唁是假,打探我们的虚实才是真。”王容身侧的谋臣叉手说道,“朱权是乱臣贼子,有代唐之心。”
第279章 破阵子(三十三)
破阵子(三十三):谋略
王容摸着下巴,看着一众文武官员,父亲的丧期还未过,南边的势力便迫不及待的暴露出野心。
政权交替带来的隐患不止是内斗,还有外部势力的入侵。
“父亲在时,朱权便想吞并成德镇,但父亲一直严守,有成德军在,刚刚夺取了魏博的朱权心有顾虑,这才没有出兵,如今父亲不在了,魏博的局势已被朱权稳定,朱权又岂会错过这个机会。”王容说道,“朝廷的庇佑对我们来说已经无用。”
“就算朝廷同样派来了使臣,也无法阻止朱权的野心。”王容分析道,“我们眼下,需要想新的应对方法,趁危机还未来临前。”
“朝廷靠不住,是因为他们自顾不暇,陇右节度使对长安也一直是虎视眈眈。”
“河东兵力有限,若是我们要寻求庇护,朔方才是最好的选择。”王容说道。
“可是朔方,也是朝廷的地界,那朔方节度使乃是宗室女。”有大臣说道。
“谁说宗室,就一定会心向朝廷了。”王容说道,“在长安之乱中,宣武节度使朱权与朔方节度使共争河北,在事后,他们都接受了朝廷的封王。”
“足可说明,朔方虽在宗室之手,却依旧脱离了朝廷的控制。”王容又道,“且朔方兵马强悍,他们能越过河东取幽州,其扩张的野心不会比宣武小。”
“谁争不是争,与其坐以待毙,为朱权所吞并,不如放手一搏,看看朔方的意思。”
群臣争相顾盼,此刻主位上坐着的,显然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小娃娃,却语出惊人。
他们相视一眼,纷纷叉手道:“主公深谋远虑。”
王容从座位上跳下,十岁的孩子,还不到这群大臣的肩膀高,他穿着紫袍走到群臣的中间,而后向众人拱手,“先父留下的基业,还望诸君与容共守。”
群臣听后,纷纷叉手表态,“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力守成德。”——
几天后
——大明宫·延英殿——
“成德镇呢?”李瑞看着张景初问道,“新任成德军节度使并没有延续他父亲的政策继续向宣武节度使朱权称臣,而是改向朝廷。”
“如你所说,成德镇称臣,是在向朝廷求援。”李瑞盯着张景初,“朝廷接受了成德的归顺,能做的,也不过是与其他边镇一样,封官赐爵。”
“恐怕这不是成德的真正意图吧。”李瑞又道,“成德镇真正想要寻求庇佑的势力,是朔方吗?”
“现在只有朔方能够给成德提供有效的帮助。”张景初回道。
李瑞听后低头笑了笑,“原来如此。”他抬头看着张景初,“朔方真正的意图在这里。”
“先生的筹谋,还从来不曾让人失望呢。”李瑞看明白了一切。
朝廷想要平定宣武的叛乱,于是不得不倚仗朔方,那么也就不得不接受成德对朔方的归顺。
“成德镇一向富庶,这样一来,兵马与土地还有粮草,朔方就都有了。”李瑞继续说道,“先生好谋略。”
“我现在才明白,先帝为什么要诛杀顾氏一族。”李瑞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抬眼看着李瑞,“这不该成为顾氏灭族的理由。”
“是。”李瑞没有否认,“只有君王愚蠢与无能,才会畏惧臣子的聪慧。”
“成德镇,陛下可以按照惯例对其加封。”张景初说道,“虽然阻止不了朱权的吞并之心,但这样一来,朱权师出无名,一旦朱权动了兼并的心思,对他的征讨便也名正言顺。”
“我只有一点要求。”李瑞看着张景初。
“燕王,是陛下的手足。”张景初猜到了李瑞的心思,于是说道,“陛下也清楚,燕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瑞回到御座上,低头坐下,他闭上眼,“生在这样一个家中,她和李恒竟然都是重情义之人。”
“如果不是你,她根本就走不到今天。”李瑞又道。
“陛下错了。”张景初反驳着李瑞,“正因为燕王的重情义,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帮助与相信她。”
李瑞猛然抬起头,就像被什么击中一般,他的眼里充满了震惊,“十几年了,有些事情,我今天才明白。”
说罢,李瑞挥了挥手,“朔方的增兵,还有对成德军节度使的加封,就由中书门下去办吧,如果你能说服那群老家伙的话,我没有意见。”
“喏。”张景初叉手应道。
张景初走后,李瑞的贴身宦官刘束走了进来,“陛下。”
只见李瑞容颜憔悴,几根碎发从幞头内钻出,他撑着扶手,从金漆椅子上坐起。
“刘束。”
“陛下。”刘束上前扶住了李瑞的手。
李瑞摊了摊手,看着殿外的风雪,从殿内走出的身影,也是那样的孤寂。
“你觉得,朕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吗?”李瑞负手,侧头问着刘束。
刘束大惊失色,旋即在李瑞跟前跪伏了起来,“陛下是圣德之君。”
李瑞听后颤笑了起来,而后冷下脸色,“若是如此,我又怎么会弑父杀兄。”
刘束听后更加惊慌,但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叩拜着回道:“如果想要活着也是过错的话,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正确的呢。”
李瑞听后呆愣了片刻,而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刘束啊刘束。”
“君王不可一味仁慈,拥有狠心,方能震慑奸佞。”刘束又道,“陛下拥有仁慈,也有君王的决绝。”
“可是这天下的重心,怎就逐渐偏向了北方。”李瑞走下台阶,双目空洞的说道,“就连我拼命想要挽回,也无计可施了。”
刘束直起腰身抬起头,看着逐渐走远的皇帝,“陛下。”——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出延英殿,殿外吹来一阵狂风,将那漫天的雪花吹进殿廊,落在了她的肩头与幞头上。
随着宦官刘束的入内,剩下的值守宦官,替她捧来了靴子。
“张侍郎,下雪了。”宦官拿来了一把红色的油纸伞,“陛下命小人拿来的伞。”
张景初穿上靴子,重新拿起手杖,“伞给我吧。”
“喏。”
张景初接过宦官撑开的伞,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下了殿阶。
寒风吹舞着雪花,红色的雨伞与绯色的公服,在皑皑白雪中分外显眼,至宫城甬道时,她所期待与期盼的那个身影未再出现。
张景初站在夹道上迟疑了片刻,她知道,今日过后,便不会再有人来为她撑伞,接她回家了。
“张侍郎。”
路过的官员纷纷停步行礼。
“张侍郎。”
张景初一一点头,向光华门走去,一路来到了中书省。
“张侍郎。”官署内的低级官吏从内走出,接过了张景初手中的伞。
“张公还在公廨吗?”张景初问道。
“回侍郎,张相公今日下了朝就回来了,不过适才出去了,好像去了门下省。”
“好。”张景初点头,“去请几位宰相到中书门下来,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喏。”
没过多久,由政事堂改的中书门下便聚集了几位紫袍老臣。
由于张景初未加宰相之衔,而侍郎之职为正四品,所以依旧穿着绯色的公服。
“什么,”宰相张谦一脸诧异,“陛下同意了朔方的请求?”
“还有一事,关于成德镇的归顺。”张景初又道,“朝廷要予以加封。”
“而且不能太轻。”张景初跪坐在软垫上,“以彰显国朝对于边镇将领的宽容还有恩荣。”
“成德镇之事稍后再说,就论朔方增兵之事,陛下怎能草率答应。”张谦说道。
其余几个宰相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黑着脸默不作声,还有一些人则在看主位上左相的意思。
“中央军也不过才八万人。”张谦说道,“自古以来,强枝弱干,必然会引起大乱,所以边镇军团的人数,绝不允许超过中央。”
“张侍郎,燕王是你的发妻,朔方的意思,是否与你也有关?”张谦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张景初没有回答张谦的话,只是拿着草拟的诏书置于议会的大桌上,“无论是圣人的旨意,还是宰相的决策,三省都有权驳回。”
“如果诸位宰相不同意,可以封驳诏书。”张景初又道,“但这样的话,如果宣武节度使朱权起兵叛乱,就请诸位相公想办法为朝廷分忧与解决吧。”
“你!”张谦指着张景初,同为中书省的长官,却政见不合,就连中书省也都分成了两派,张谦连胡子都要气炸了。
“现在朝廷最缺的是钱。”张景初看了一眼户部尚书,因带中书门下三品衔,遂为宰相之列,“这一点,户部最是清楚。”
“朝廷如果要扩充禁军,则需要增加赋税。”户部尚书直起腰身说道,“可现在的赋税已是到了百姓能够承受的最大限度了,若是再增加,恐怕会引起民乱。”
张景初于是命人拿来了三省的印章,向一众宰相做了一个手势,“诸公,请吧。”
第280章 破阵子(三十四)
破阵子(三十四):谁也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
宰相们争相顾盼,都没有立即签署,一部分人在看张谦的态度,另外一部分人则看着左相郑严昌。
而在张景初的一番言语逼迫之下,这份诏令似乎只有签署这一个选择。
户部严重缺钱,而且户部尚书的话,已经摆明,朝廷的度支依赖征收的赋税,而赋税达到了百姓可承受的最高上限,已不可再调,没有钱,军队又从何而来。
即便强行征抓壮丁,朝廷也没有粮食供应,士兵到军中,也只能活活饿死。
“左相。”张谦看向左相,试图寻求化解之法。
李瑞登基后,郑严昌便很少发表自己的政见,一直都是在附和皇帝的决策。
郑严昌端坐在主位上,其余宰相都对其尊敬有加,他摸着白胡须,而后伸出手拿起了书吏递来的笔,“既然是圣人的意思,吾等自然遵从。”便在诏令上签署了名字,并盖上了印章。
“左相”张谦大惊。
有了郑严昌的带头,其余几个宰相也都纷纷签署。
“张公,只剩您了。”张景初命人将诏令置于张谦桌上。
唯有中书门下所有宰相都签署,再经过三省的流程,盖上印章,交由皇帝最后审批,这道诏令方才生效。
“燕王若是忠良,自当为国征战,为君平乱。”张谦看着张景初,“如今却将这个当做筹码,向朝廷索要僭越的权力。”
“此举,与宣武与陇右何异?”张谦没有签署,他看着张景初质问道。
比起左相郑严昌的圆滑,张谦乃是直臣,面对宰相的质问,张景初面不改色,“如果以朔方现有的兵力,导致战争打输了,那么请问张相,谁可以承担这个罪责呢?”
“你这是狡辩。”张谦说道,“是还未发生之事,是你推测之事,岂可混为一谈。”
“朝廷一定会降罪带兵的将领。”张景初继续说道,“张公对朔方的顾虑,认为朔方有异心,又何尝不是未发生之事,何尝不是推测呢,如果朝廷需要朔方军的护卫,平定天下,就应该给予信任。”
“一边需要,一边又提防,古往今来,有多少王朝的战争便是毁于这样的态度。”张景初又道。
“我也说了,诸位如果不信任朔方,也可以不签署这道诏令,只要叛军兵临城下时,诸位有办法解决就行。”张景初跪坐在自己的席座上,闭目说道,他的态度明确,要逼得这群老臣不得不签署。
“这么说来,张侍郎还真是朔方那边的人。”张谦冷盯着张景初,对其越来越警惕,“陛下怎么会让你进中书。”
“如果张公不愿意,那么我就收回了。”张景初挥了挥手。
跟随的书吏走到张谦的桌前,欲要拿回诏书,却被张谦所阻,“等一下。”
“陛下知道这些吗?”张谦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公觉得呢。”张景初反问道。
张谦沉默了片刻,而后便在诏令上签署了自己的名字,“送往门下省吧。”
做完这些,张谦又抬头看着张景初,“圣人如此器重于你,作为大唐的臣子,你竟与边将谋利。”
张景初脸色平和,“是我与人谋利,还是你们只想要一把趁手的兵器呢。”
“谁也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天下有此格局,也有在座的各位一份功劳呢。”
除了帝王,中书门下的宰相们手握最高权力,是真正的决策者,对帝国的走向有着至高的影响——
贞祐十八年,唐廷赐封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为常山郡王,王容欣然接受。
——朔方·九原——
几天后,燕王李绾回到了朔方治地,并将原来的太守府改为了燕王府,又私设了一批官吏,并于九原郡设黄金台,广招天下有能之士。
李绾一回到九原,便召见了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暗中派来的使者。
此时的朔方,经过一年之余的经营,李绾已经组建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班底,在燕王府内,女性官吏的占比也逐渐增多。
“燕王令,传成德军使者入见。”
“燕王令,传成德军使者入见。”
声音从府内传出,使者闻讯于是整理好衣衫,带上贺礼踏进了王府。
燕王府的正厅内,站着两排幕府官员,文官穿着公服,武将则披甲胄,这样的阵仗,就如同一个小朝廷。
而燕王李绾,则穿着紫袍,外罩明光铠甲,端坐在正北位置的宝座之上。
使者与副使见状,心中震撼无比,“使者岑绍,拜见燕王。”
李绾挥了挥手,“成德与朔方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成德镇此番来意是为何。”
岑绍在李绾的挥手下,撩起袍子从地上站起,“大王。”他先是挥手,命人送上了贺礼。
“这是吾主的一点心意,还望大王笑纳。”岑绍说道。
只见李绾命人将其打开,两个可容纳一个人大小的箱子被打开后,里面竟然装满了金银。
府中的幕僚无不瞪大了眼珠,“这么多金银珠宝。”
李绾低头看了一眼,“成德镇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吾主愿与朔方修好,从今往后,以燕王为尊,永修同好。”岑绍向李绾叉手道。
“这成德镇又是拜见,又是送礼的,原来是想巴结咱们大王。”
“现在朝廷四分五裂,这种小势力的藩镇如果不寻求庇佑与倚靠,哪里能够存活。”
“成德镇此举,说明还是有眼光的。”
“可我听说成德军节度使王崇不久前病故了,现在继任的是他的儿子。”
“那成德军节度使好像才而立之年吧,那他的儿子。”
“长子只有十岁。”
李绾从座位上起身,众人纷纷低下头,她走到座下,看着箱子里的金银,“成德镇不是向吴兴郡王朱权称臣了吗,怎么又跑到我朔方来了,想要邀宠?”
“结交朱权,乃是先主的意思,朱权大军压境,先主是迫不得已才臣服于他,为避免刀戈,生灵涂炭。”岑绍向李绾解释道。
“既然是这样,成德镇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呢?”李绾看着岑绍,“难道是因为易主。”
“那朱权狼子野心,吞下魏博还不够,如今还想打成德镇的主意,欲将成德数州,并为宣武的疆土,若是让其得逞,恐怕他们下一步便是围困幽州。”岑绍向李绾说道。
“幽州在我的地界。”李绾说道,“由我朔方所占,若是朱权敢踏足,我朔方自然不允。”
“我朔方,也自然不惧。”李绾又道,“至于你成德的意图”
岑绍看着李绾,原先以为是个女人,只要拿出金银,拿出好处,便能够说通,毕竟白拿的好处,谁不想要。
但如今看来,朔方要的更多,又或者是这个女人要的更多。
作为谈判的使者,岑绍抱着替君主节省开支以及挽尊的想法而谈,但似乎是行不通的。
于是他便只能拿出王容在他出发前所能给出的全部条件,“若朔方愿与成德修好,成德镇愿奉燕王为主,我主临行前曾有交代。”说罢,他便奉上了王容交给他的书信,“若是燕王同意,我成德愿归顺燕王,成为燕王的属臣。”
“成德也愿向燕王纳贡,若有战事,凡是军需的粮草,我成德愿为之供应。”岑绍又道。
在李绾的几番敲诈之下,岑绍毫无保留的说出了条件。
这样的条件,在当下这种环境,无疑是诱人的,成德镇为保全领土,以钱财与粮草供应,向朔方寻求庇佑。
而朔方军与宣武军在河北三镇之上有利益争夺,本就是敌对势力,虽然还未彻底撕破脸,但战争是迟早的事。
“成德军节度使倒是大方的很。”李绾说道,“河北三镇一向富庶,成德军看来在这战争期间,没少聚敛。”
“只要燕王愿意,成德镇的一切,都是燕王的。”岑绍叉手道。
“七娘。”李绾看向杨婧。
“前阵子书虞传信来说,朱权已将一部分人马驻扎在魏博,恐怕是要有所动作,让我们多多警惕。”杨婧说道,“我们与朱权之争,恐怕就是在成德镇之争上了。”
“大藩镇的势力之争,遭殃的都是这些小势力。”杨婧又道,“就像大国之争,殃及小国存亡。”
“朔方可以接受成德的归顺。”杨婧看着李绾道,“若日后与宣武开战,成德必须要保证足够的粮草供应。”
李绾将视线挪向岑绍,岑绍当即叉手表态,“成德镇必会倾尽全力襄助燕王。”
“成德那边,会有幽州的人来监管。”李绾说道,“如果事情紧急,可先报幽州。”
“喏。”岑绍应道。
李绾挥了挥手,命人收下了这两箱金银。
“恭喜大王。”成德镇的使者离开后,群臣齐声道贺,“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成德镇。”
“成德只是向吾寻求庇佑罢了。”李绾说道,“这样的墙头草,只要吾同样失势,他们必然转头就跑。”
“不过,眼下成德镇愿意以供应粮草为条件,对我们来说,也还算是有些用处。”李绾又道,“朱权想要河北三镇。”她走到一旁的沙盘前,负手而立,眼睛死死盯着东北角,“本王现在,也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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