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 虐心甜宠 > 长相思令 > 280-290
    第281章 破阵子(三十五)


    破阵子(三十五):河东


    贞祐十八年十二月冬,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接受了朝廷的赐封之后,又向朔方求援。


    朔方节度使李绾欣然接受,成德镇遂成为了朔方的附庸,为其提供军需的粮草还有钱帛。


    是月,李绾在朔方各州开设征兵处,依旧不限制男女,对士兵的征募,考核,以及补给皆同等,不分男女。


    朔方的征兵,吸引了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不光有从京畿涌入的,还有从河北三镇,因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


    不到一月,征募到的人数,便超过了三万余人。


    次年春,新君继位,改年号为天复,大赦狱中死囚。


    “去年长安之乱,导致流民骤增,朔方征募的消息散出后,那些流民便都来到了北方。”杨婧将各地征兵的情况整理,而后呈至李绾手中。


    “幽州那边虽然只开设一处,但也有不少人投奔。”杨婧又道,“沈掌书将幽州那边的情况也送来了。”


    “朝廷允许扩招的总人数只有十万,这样下去,恐怕连十一万都不止了。”杨婧继续说道。


    “数量不用管,我们的钱粮够吗?”李绾看着厚厚的名册,向杨婧问道。


    “维持军队的运转,是够的。”杨婧翻看账本说道,“而且我们现在多了成德镇的供给,再加上幽州,大王手中等于拥有了三个镇。”


    李绾看着墙上挂的羊皮地图,“如果能够将河东也并入,再加上河北三镇。”


    杨婧顺着李绾的视线,“若是大王将河东并入,无论是南下进取还是退守,都有了余地。”


    “只不过河东”杨婧知道李绾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关系,“王在长安时,张侍郎可曾给过建议吗?”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她二人的关系似乎不太一般,杨婧对于张景初有着超出寻常的信任与认可,这绝不是因为元济的缘故,“我在长安时,关于河东,她与我提起过。”


    “河东节度使是我的亲舅舅,这次回来,母亲也与我说了一些话,如果一定要做抉择,那一定先选择的是自己的利益。”李绾又道,“但那是我母亲的手足,我不可能完全绝情到,让母亲伤心。”


    “在这场争斗中,母亲已经失去了父兄。”李绾闭眼道。“很抱歉,我只是一个有着私心的人,一个不太合格,却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君主。”


    杨婧听到李绾的话,摇了摇头,“我们都是母亲的孩子,从还未出生就是,生养之恩大于天,这样的情感,有谁可以轻易割舍呢。”


    “君王看重情义,对于她的臣子们而言,这并不是一件坏事。”杨婧又道,“王有这么多人追随,这已足够证明。”


    李绾回头对视着杨婧,这位由张景初送到她身边的谋士,这些聪慧到极致的人,似乎都有相似之处。


    “你们还真是。”李绾闭上眼睛,她走回座上,“我这位君主,就是在你们这样的言语中,一步步被推向前的。”


    “河东之事,她让我等。”李绾又道,“但没有告诉我具体的做法,她总是这样,很多事都不会与我详细商量。”


    “等。”杨婧抬手摩挲着下巴,她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看来宣武那边要等不及有动作了。”


    “河东应该也不会安分。”——


    天复元年,正月


    ——汴州——


    宣武军节度使朱权派去成德镇吊唁的使臣回到汴州,并将成德镇投靠朔方的消息带回。


    “什么!”朱权听后勃然大怒。


    “朔方节度使派了其掌书记前往恒州吊唁,成德镇与卢龙镇之间也开始了互通。”出使的官员跪在殿内奏道,“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似乎投靠了朔方节度使,对朔方的来使奉为上宾,礼遇有加。”


    “岂有此理!”朱权一掌推翻了桌案,“一个小娃娃,这是活腻了吗。”


    “大王,您就让臣领兵扫平了成德,不出一月,臣必将那王容小儿的头颅献与王上。”王砚章向朱权叉手道。


    “可是如今成德镇有了朔方这颗大树为倚靠,我们若是开战,就等同于与朔方撕破脸。”有文官列于朱权左侧说道。


    “哼,当时就是你们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所以才错失了良机,那王崇死了,一个十岁的娃娃何惧之有,当初如果听了我的话,早早出兵拿下成德镇,哪儿还有这么多事呢。”王砚章看着那群文官与谋臣便一肚子火,“如今他们找上了朔方当靠山,你们又开始害怕了,害怕那可抵契丹铁骑的朔方军。”


    “朔方军的强悍,天下有目共睹。”文官说道,“他们常年与胡人交手,其战力远非常备兵可比。”


    “可朔方军是在萧道安手里才成名了。”王砚章反驳道,“而现在的朔方军统领,是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十岁的娃娃,就将你们吓得不敢出兵了?”王砚章又道。


    朱权倚在座上,斜靠着身子,戴满珠宝的手指敲击着扶手,“德明,你怎么看?”


    朱文听到父亲的呼唤,于是站了出来,“王将军想为大王夺取成德,乃是一片忠心,但成德镇富庶,兵力也不弱,那王崇又是一代雄主,成德镇的势力虽小,却不可小觑。”


    “至于那朔方节度使李绾。”朱文抬起头,“臣与之曾经在长安交过手。”


    “去年先帝上寿,于麟德殿设击鞠宴,命诸镇相争,臣在宴上输给了朔方节度使。”朱文看着父亲说道,“李绾虽是女子,骑射却在臣之上,绝非一般人。”


    麟德殿举办的宴会,朱文细致的观察了全局,为日后朱权的起兵做准备。


    “昔日王崇臣服宣武,恐怕是因为知道自己病重,所以不愿起刀戈,想顺利交接成德镇的政权。”朱文又道,“现在,成德易主,新主却直接转向了朔方,可见王将军口中的十岁娃娃,亦是聪慧之人,又或者这娃娃的背后,有高人指点。”


    王砚章是个目不识丁的武人,听到朱文的分析后,他并不认同,“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怕了。”


    “从前萧道安在,你们就怕得要死,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萧道安死了,你们还在怕,怕他的朔方军。”王砚章说道,“你们怕他,我可不怕。”


    “大王。”王砚章看向朱权,“请下令吧,如果一个月之内臣打不下成德镇,任凭处置。”


    “现在,并不是成德镇的问题了。”朱文说道,“大王经营宣武多年,想要吞并这些小的势力并不是难题。”


    “现在我们首要考虑的是朔方,陇右虽然也在争夺,但中间隔着朝廷。”朱文又道,“君主只有一位,大王之心,意在天下,又怎能被眼前的小利而迷了眼。”


    朱权摸了摸络腮胡子,“德明说得有理。”他十分满意的看着朱文点了点头。


    “那朔方节度使,在长安之乱中平定了乱党受封燕王,虽然是女子,可却能够单独斩杀契丹的名将,加上德明亲自验证,足可说明此女非凡人。”朱权摸着胡子继续说道。


    “我们已取得魏博,幽州与成德,近在咫尺。”朱文又说道,“如若下一步能取河东,以河东的战略位置,即使与朔方撕破脸,也未尝不可。”


    朱权低下头俯视着台下,他膝下诸子,却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这个养子,论博学多才,论卓识远见,他都极为满意养子。


    “河东要取。”朱权说道,“他们分走了我们一半的河曲养马之地,若能取得河东,即使是萧道安在世,又有何惧。”


    “至于成德镇。”朱权摸了摸胡须,“成德镇虽小,却也不能放任不管。”


    朱文听着父亲的话,思索了片刻,“王容投靠朔方,却并未与宣武立断,盛春过后便是大王诞辰,不妨于汴州设宴,勒令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亲自前来,与此同时陈兵魏博。”


    “你是想通过大军压境逼迫王容前来?”朱权问道,“来与不来,当如何?”


    “若来,大王可以不忠之名将其诛杀,若不来,他们畏惧宣武的兵马,必会请援朔方,朔方若是派兵援助,一同攻打魏博,我们便可守魏博,而取河东。”朱文回道,“就算魏博失守,只要取得河东,河北三镇也迟早是囊中之物。”


    朱文的策略得到了一众文官的支持与称赞。


    “好!”朱权拍手起身,他满心欢喜的看着养子,“德明,本王有你,何愁大业不成。”


    “大王过誉了。”朱文谦虚道。


    议会散去之后,朱权将养子朱文单独留了下来。


    父子二人走在宫殿的回廊内,宦官与侍从远远跟随。


    “吾起于青萍之末,戎马半生方有今天的基业,奈何福薄,诸子皆不成器。”朱权叹息道,“幸而苍天有眼,将你赐与了我。”


    “儿子得遇父亲,才于战场之上幸存。”朱文随在父亲身侧,低头感激道,“此生无以为报,只得以血肉之躯,供父亲差遣。”


    朱权摸了摸朱文的头,“他们都不如你,吴国的社稷,将来还要靠你呀。”


    ————————!!————————


    在古代,人口是很重要的劳动力,而将女性视作生育资源,可以为社会产生源源不断的新的劳动力,所以不大可能拿到战场上去牺牲,本文为虚构,写这一点算是理想化的东西。


    毕竟将女性工具化和牺牲品持续了几千年,作者菌很恶心这一点。


    第282章 破阵子(三十六)


    破阵子(三十六):宣武节度使


    朱文虽然一直深受养父的器重,但作为养子,他便也不敢有太多的想法。


    李瑞在长安对他的那番提醒,是他本就知道的,朱权有着众多的亲生子嗣,更何况朱权还对发妻十分恩宠,对待发妻所生的嫡子也是。


    但朱权能说出这番话,朱文大为震惊,君心难测,不知是试探,还是真心。


    朱文于是走到朱权的跟前,双膝跪了下来,“父亲。”


    “你这是作何?”朱权疑惑的看着养子。


    “儿子是父亲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父亲对儿子来说,恩同再造,儿子此生之愿,便是侍奉在父亲身边,至于其它的,儿子不敢有所想。”朱文回道,“父亲苦心经营的社稷,自有更合适的继承人选,儿子的手足兄弟们,也必然不会辜负父亲的厚望。”


    朱权这才明白,朱文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他连忙俯下身将养子扶起,“你那几位弟弟都不如你。”


    不光是才能,单轮侍奉在身侧以及孝心,朱权的几个亲子都不如养子。


    “父亲自幼便将二郎带在身边,耳濡目染之下,二郎也定然能够替父亲分忧。”朱文起身后又道。


    朱权却摇了摇头,“喜儿是吾看着长大的,他的心性不如你,也没有驭人的能力,难以服众,若吴国的基业交到他的手中,怕是难以长久。”


    “自古以来,都是嫡长而继。”朱文说道,“若是二郎不可,父亲也可立三郎,他是父亲的嫡长子。”


    “振儿”朱权又看了一眼朱文,摇了摇头,“你知道打天下易,守天下却难,你的几位弟弟,都守不住这份基业。”


    “若是加上儿子的辅佐呢。”朱文看着父亲说道,“他们都是儿子的手足兄弟,父亲对儿子有恩,儿子愿用此生报答。”


    朱权看着朱文,眼里充满了慈爱,同时也深感遗憾,他伸出手拍了拍朱文的肩膀,“我的儿子,没人比我更了解了。”


    一山不容二虎,朱权深知,无论是哪一个儿子得了继承,都不可能放过朱文。


    因为朱文才是他想要培养的继承人,尽管朱文只是他的养子,但朱文也是在他膝下长大的,自幼便聪慧懂事,又极为孝顺。


    朱权与妻子都十分喜爱他,将他视作亲子一般。


    “老夫生平最遗憾的事,便是你我并非血亲,你若是我的亲子,我此生便没有什么憾事了。”朱权满目慈祥的说道。


    “父亲。”朱文泪如雨下,再次拜下,重重叩首。


    “不过,亲子又如何。”朱权背起双手停了下来,“在权力之下,父子相残,兄弟成仇似乎已是常态,而那些民间常见的情谊,却变成了最为宝贵的东西。”李唐皇室的内部争斗,他曾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你虽非我的血脉,但这些年,我一直将你当做亲子。”


    “所以,”朱权俯下身,“不要再说那些小心翼翼的话了。”他将养子再次扶起,“就当是全了我这个老人的心吧。”


    殿前这一幕幕父慈子孝,都被传到了朱权次子朱喜的耳中。


    朱喜的府邸内,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将朱权与养子的那番对话秘密转告。


    “岂有此理!”朱喜暴怒,一把将桌案掀翻。


    “郎君何故如此恼怒。”朱喜的妻子张氏端茶入内,并走到丈夫的身后。


    “还不是那个老东西。”朱喜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曾是朱权最喜爱的儿子,“老东西竟然真的想把吴国交给朱文。”


    “这些年父亲一直很器重朱文。”张氏说道,“可是朱文毕竟只是养子。”


    “亲子尚在,怎么样也轮不到养子吧。”张氏也在丈夫耳侧说道。“长兄死后,夫君就是父亲的长子,父亲一直疼爱夫君,怎么会把社稷交给朱文呢。”


    “父亲每次征战,都把朱文带在身边,还给了他重要的官职,让他管理盐务。”朱喜说道,“可是他的亲儿子,他一个都没有用。”


    朱权好酒色,膝下有七子,成年的便有四五人,但却没有一个是受到重用的。


    “这个老东西,真是老糊涂了。”朱喜骂道。


    张氏按着丈夫的肩膀,而后思索了片刻,“夫君知道朱文的妻子吗?”


    “王氏?”朱喜回头看着妻子。


    张氏点头,“夫人的身体不好,妾有好几次都看见父亲召见王氏入宫,还是在入夜的时候,说是什么代替朱文侍奉夫人。”


    “尤其是朱文前往长安不在汴州时,那王氏更是日常入宫。”


    张氏看着丈夫,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疑,但又觉得太过荒谬,“夫君,那王氏入宫该不会是…侍奉父亲吧。”


    朱喜伸手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这个死老头,都一把年纪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如果不好色,当初又怎会生下我。”朱喜的生母乃是营妓,是朱权在外征战之时所遇,而后生下了朱喜,“他那么害怕张夫人,连个妾室都不敢娶回家。”


    然朱权的发妻魏国夫人张氏,不仅貌美且严肃端正,又聪明多智,朱权对其恭敬而畏惧,于是便不敢将朱喜的生母带回,仅将朱喜带在了身侧。


    “这些年,我还以为他是改邪归正了。”朱喜又道,“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喜说完便抬头盯上了妻子,“朱文的发妻王氏,颇有姿色,这门婚事,还是父亲亲自指定的。”


    但在朱喜眼里,自己的妻子张氏,更加貌美。


    见丈夫如此盯着自己,张氏大惊失色,“夫君该不会是想?”


    “大哥死后,我就是父亲的长子,你作为新妇,理应经常入宫代替我向父亲请安。”朱喜说道。


    丈夫的话,让张氏挑起了眉头,那朱权已年过半百,更何况还是朱喜的父亲。


    “你们朱家人,为了争权夺利,竟然都是这样抛弃发妻的么。”张氏有些不愿,于是背对着朱喜坐下。


    朱喜起身来到了妻子的身后,他俯下身将妻子搂进怀中,“如果父亲真的把吴国传给了朱文,他一个养子,如何能坐稳吴国的江山,必然是要对父亲的儿子们赶尽杀绝的呀,到那时,你我还有活路么?”


    “可是他那么疼爱张夫人,就算要传位,也是给你的弟弟朱振。”张氏说道。


    “所以,这就要看娘子的本事了。”朱喜在妻子耳畔怂恿道,“那王氏竟然能够说动父亲,传位给一个养子,”他捧着妻子的胳膊,似恳求一般,“我是父亲的亲子,只要你能让父亲开心,这吴国的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长安城——


    新年过后,长安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各家各户都将门窗打开,清扫着门前的雪。


    张景初推开屋内的窗户,一股冷风从外卷入。


    开窗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屋顶的积雪,使得一块厚厚的积雪从瓦片上滑落,栽进了地里,与台阶上的雪融为了一体。


    今日旬休,张景初抱着一只手炉,撑着手杖从屋内走了出来。


    门口放了一把扫帚,她看着木廊上飘进的积雪,于是拿起扫帚将雪清扫了一番。


    “主君。”


    侍女踏入内院,向张景初福身道:“大理寺卿来访。”


    片刻后,厅堂内架起了一盆炉火,炉子里正在煮茶。


    “今日你怎么没有去东宫为太子讲课。”张景初一边煮茶一边问道。


    “别提了,东宫有得是的名师为太子指点。”元济搓了搓双手,放在炉火上取暖,“我呀,不过就是陪着太子玩的。”


    “圣人只有这一个儿子,必然会倾尽全力培养。”元济又道,“只可惜,此子太过贪玩。”


    “私下里议论储君,元君就不怕吗?”张景初斟了一杯茶,递到了元济的桌前。


    “现在的朝廷与皇室,还剩下什么呢。”元济说道,“天下人,早就不怕了。”


    “你不愿意教授太子,成为太子的老师,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太子不堪大用?”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不想再沾染这些因果。”


    “那你为何又收了太子的妹妹为学生。”元济问道。


    张景初抬头看着元济疑惑的眼神,杨婧已经随燕王回到了朔方,元济身边便没有了提醒之人。


    “因为…”


    “主君,长秋寺派了车马前来,请主君入宫为建安公主授课。”家奴的禀报打断了张景初的话。


    “长秋寺,皇后殿下的人马。”元济看着张景初,“看来皇后殿下很看重你呢,子殊。”


    “让他们稍等,我换了衣服便来。”张景初吩咐道。


    “喏。”


    “我不能拒绝皇后殿下的请求。”张景初说道,“又不想再参与皇室之间的争斗,所以便选了建安公主。”


    说罢,张景初撑着手杖起了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元济,“这个孩子,很聪慧,不像太子那样娇养出来的。”


    “毕竟是女儿家嘛。”元济说道,“即便是公主,也不会有与兄长们等同与公平的待遇。”


    第283章 破阵子(三十七)


    破阵子(三十七):中原之乱


    ——九原郡——


    九原的正月,依旧是千里冰封,漫天的白雪。


    征募结束之后,李绾便派遣了麾下的将领操练新兵,并加强了对契丹的防御,修缮长城。


    “大王。”杨婧推门入内,走到李绾跟前喊道。


    “新兵的情况如何?”李绾负手站在羊皮地图前问道。


    “一切如常。”杨婧回道,“操练新兵的,都是原朔方军的老将,不出三月,便可训练出一支能够上场作战的队伍。”


    “等这些新兵操练出来,我们便有了一支可以征战与调动的军队。”李绾十分高兴的说道,“契丹正在发生内斗,他们又一次更换了君主,现在整个辽廷,是由他们的王太后在执掌。”


    李绾指了指桌案上,从契丹传回的密报,杨婧于是走上前拿起。


    “废长立幼,看来辽国的耶律太后是想要独掌政权。”杨婧看着密报说道。


    “为震慑群臣,这位王太后开启了对宗室的屠戮,以为先帝殉葬的名义,剪除异党,并自断一臂陪葬先王来服众与威慑百官。”李绾转过身回到书桌前坐下,“这位王太后,当真是个有魄力,了不得的奇女子。”


    “这位辽国的王太后有此等魄力,等彻底结束契丹的内乱,怕是要发兵南下。”杨婧抬头看着李绾提醒道,“下一次,我们要面对的外敌,便是一个全新且大一统的王朝。”


    李绾摩挲着下巴,“前年与契丹交手,这位王太后是以王后的身份辅政,出兵的决策,是她的丈夫所定。”


    “我听说,是她助她的丈夫夺得了汗位。”杨婧说道,“还统一了草原诸部。”


    “眼下,中原成了一盘散沙,如果我们再不快些,将来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内患了。”李绾说道,“除了军事上的发展,农事也不可懈怠。”


    “民以食为天,军队的供养,其损耗惊人,商会的力量难以支撑全部。”李绾又道,“田地分发下去,让百姓休养后,赋税该征的,还是要征。”


    “明白。”杨婧拱手道。


    “按照与成德镇的约定,他们也应该要送第一批军需过来了。”杨婧又道,“只不过需要借道河东。”


    “又是河东啊。”李绾撑着脑袋,她看着桌上放着的一张地图,地图上插着各个势力的旗帜,如今拥有疆域面积最广的仍然是陇右,不光是河西之地,还有凤翔以及关中以西,都是李卯真的势力。


    宣武向外扩张之后,疆域面积位居其次,再就是朔方。


    但朔方的土地贫瘠,常年受风沙侵蚀,北方还有凶悍的胡人虎视眈眈。


    若不是靠萧道安的军功,打响了朔方军的名声,朔方之地,本没有今天这样的地位。


    “若要与成德镇保持建联,与河东的联系,是必不可少了。”杨婧说道,“又或者”她看向李绾。


    “又或者将河东并入我们的版图中。”李绾伸出手,将地图上的旗帜拔出,而后插进了东南方向——


    ——河东郡·蒲州——


    就在朔方与宣武都在忙着扩张势力与版图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也并没有闲着。


    经过长达一年之久的经营,萧承德已经完全从宋通的手中接过并控制住了河东,加上从朔方带来的一部分兵马,以及河东肥沃的土地与草场,使得萧承德训练出了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


    河东的盐粮充足,因而招兵买马扩充的速度很快,时机成熟之后,萧承德上疏长安的皇帝,以宣武节度使朱权谋反,请求皇帝下诏出兵讨伐。


    地方边将的上疏,漆封在一个密闭的木牍之中,以防止有人中途拆开,泄露军情。


    “将此疏快马加鞭送至长安。”萧承德传来传译的驿卒。


    “喏。”


    “主公真的要对宣武节度使用兵吗?”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踏入屋内,看着萧承德说道。


    “姜掌书难道还看不出来,宣武欲争夺天下吗。”萧承德抬头看着这位原先跟随父亲的谋士。


    “现在的藩镇,只要是势力稍大一些的,谁不想夺取天下。”姜尧说道,“可是宣武有汴州为根基,一旦开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所以我请求朝廷下诏,让江淮那边与我同时夹击。”萧承德说道。


    “江淮刚刚经历了战争,怎会出兵。”姜尧说道,“河北三镇之乱尚未平息,我们的背后还有朔方。”


    “我就是要趁河北三镇还未稳定,扰乱宣武的计划。”萧承德说道,“至于朔方,它在燕王的手中,萧太妃已经随燕王抵达了九原,我们无需担心。”


    “主公,此一时非彼一时。”姜尧提醒道,“您与燕王虽是血亲,可是在争夺天下时,哪里还有什么亲情可言。”


    “姜掌书的担忧,我当然知道。”萧承德说道,“但如果我们不出兵改变现状,那么等待我们的结局就只有两个,一是被朔方吞并,二便是被宣武踏破城墙。”


    “对付朔方,只要守好那几道山口便是了。”萧承德又道,河东便是他亲自领军所攻克的,他自然也知道如何加强防守,“现在的河东守军,可不是宋通麾下那群酒囊饭袋。”


    “报,禀报使君。”


    一名守关士兵飞奔进入蒲州,萧承德的心腹将领将消息转告。


    “主公,东北关隘有军报。”将领匆匆踏入内叉手道。


    “什么事?”萧承德抬头问道。


    那将领于是将通关的文牒拿出,那是由他亲自颁发的,“是成德镇的人马,他们要借道前往朔方。”


    “河北的成德镇。”萧承德看着文牒,“朔方夺取的不是幽州吗,怎么与成德也有勾当了。”


    “主公,他们运送的是粮草。”那将领向萧承德详细说道,“数量还不少呢。”


    萧承德听后停顿了片刻,“看来新的成德节度使已经投靠了燕王。”


    “是否要放他们通行?”将领问道。


    “放,当然放,既然是燕王的东西,又有什么理由不放呢。”萧承德挥手道。


    “喏。”将领叉手离去。


    片刻之后,萧承德唤来了自己的亲卫长,“章汉。”


    “大将军。”章汉闻唤入内。


    “东北隅的关隘,有一支肥羊,我命你将其宰杀后带回来。”萧承德走到炭炉旁蹲了下来,将那宽厚又粗糙的手放在炉火上烘烤这,“不要留下痕迹,也不要让人知道。”


    “喏。”章汉领了命,“必不辱使命。”


    姜尧听着萧承德的一连串安排,他大惊失色,“主公要对宣武用兵,如今又夺朔方粮草,难道就不怕腹背受敌吗。”


    “姜掌书,你老了。”萧承德抬头看着满头白发的姜尧,“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恐惧,在我的父亲死后。”


    “你和你的父亲一样。”姜尧说道,“一样的固执。”


    “我不得罪她们,她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了吗。”萧承德说道,“至于这粮草,我已让章汉秘密进行,到时候找不到证据,就说是山上的流寇所为。”


    “这批粮草,正好可以拿来行军之用。”萧承德又道,“既然成德镇可以给朔方供应,又为何不能予河东。”


    “想越过我们达成交易!”萧承德阴沉着脸色,“看不起谁呢。”——


    ——长安·大明宫——


    从河东来的军报,经各个传译,快马加鞭送至长安,一路递进了大明宫中。


    “陛下,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上疏。”杨福恭将木牍呈上。


    内常侍刘束接过木牍,拆开木牍上缠绕的麻绳,而后切开密封的漆蜡,“陛下。”


    李瑞打开萧承德的陈奏,在烛火下阅览了片刻后,神色变得凝重了起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想要对宣武用兵。”


    殿内站着几个从王府时就跟随他的心腹大臣,左卫大将军陈达,吏部尚书贺覃。


    “连河东也想来掺和了吗。”贺覃说道。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是卫国公萧道安的嫡次子。”陈达于一旁道,“萧承德带领一部分朔方军占据河东郡之后,便不再过问朝廷的事了,朝廷忙于党争,也无暇顾及这些藩镇。”


    “现在的河东,绝非宋通之辈在时可比的。”贺覃说道,“他向朝廷请求出兵讨伐宣武,看来是察觉了宣武的兼并之心。”


    “可是我们刚刚同意了宣武节度使朱权的归顺。”陈达说道,“如果此时再同意河东出兵,那其它想要归顺的藩镇又要如何看待朝廷。”


    “但如果不同意,便错失了一次可以平定宣武的机会。”贺覃也道,“河东不归属朝廷,他们如今愿意主动出兵,如果可以倚靠河东的力量,再加上江淮,即使不能彻底平定,也可以削减宣武的锋芒。”


    听着二人的分析,李瑞陷入了两难,“你们先下去,让朕想想。”


    第284章 破阵子(三十八)


    破阵子(三十八):张景初:“为了燕王,我什么都敢做。”


    ——大明宫·中书省——


    张谦与张景初同在中书省共事,但由于政见上的不和,导致中书省也分成了两派。


    张谦作为宰相,又是老臣,中书省的大多官吏自然都是以张谦为尊。


    为朔方的请求,引来了张谦的极度不满,但在公廨上的政务,张谦并没有为难张景初。


    “张侍郎。”中书舍人韩卧将起草的政令拿到张景初的身侧,是关于选官制度上的变革。


    张景初低头看了一眼,为改变朝廷积贫积弱的现象,李瑞开始整顿朝纲,加强对官吏选拔的考核。


    “张相看了吗?”张景初问道中书舍人。


    “张相已经看过了。”中书舍人回道,“他让下官拿来给张侍郎过目。”


    张景初于是提起笔,在起草的诏令上签署名字。


    “刘常侍。”


    “刘常侍。”


    屋外响起了行礼的声音,皇帝身侧的贴身宦官,内常侍刘束来到了中书省。


    自李瑞登基后,魏王府内的属官,便因从龙之功而一飞冲天,就连宦官刘束也是。


    “张侍郎在吗。”刘束踏进院中喊道。


    青袍官员于是进入张景初单独办公的屋子,“张侍郎,内常侍刘束来了。”


    张景初听到声音,于是拿起旁边靠放在墙上的手杖,“稍等。”


    那刘束明知张景初有腿疾,却仍然在庭院中等待她亲自出来。


    片刻后,一根朱漆的桃木手杖先从门槛中撑了出来,而后便是全身绯色的年轻官员,从内走出。


    右腿的受力点几乎都压在了手杖上,所以张景初行走的缓慢,几个属官想要搀扶她走下石阶,却被拒绝。


    刘束就站在庭院里静静的看着,他的眼里充满了轻视,直到张景初走近,他才立马变了脸,“哎哟,张侍郎腿脚不便,怎么亲自出来了,小人正要入内去见侍郎呢。”


    张景初没有接刘束的话,“不知刘常侍来中书省,是否传达圣意。”


    “自然是。”刘束笑眯眯的说道,“圣人传召,请张侍郎即刻前往延英殿一趟。”——


    几刻钟后,张景初跟随刘束来到了延英殿,由于腿脚不便,所以即使只是两段路,也比常人多用了不少时间。


    至殿门口时,殿外值守的杨福恭不似刘束那般傲慢,而是走下阶梯,亲自将张景初搀扶上殿,“张侍郎。”


    “圣人是为何事,如此着急。”张景初于是问道。


    “哎,不就是为了藩镇那点事吗。”杨福恭叹气道,“朝廷现在内忧外患,圣人自从登基后,对于朝政从无懈怠,那脸上的忧愁是一天比一天多。”


    “我知道了。”张景初来到殿前,准备坐下时,杨福恭拿来了软垫,“多谢。”


    张景初放下手杖,伸手脱去了靴子,而后撑着手杖踏入延英殿。


    殿内的木地板上被擦得泛光,白色的云袜踩踏上去也没有灰尘沾染。


    木制的手杖撑在地板上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听到声音,李瑞便知道是张景初来了。


    “张卿。”


    声音是从朵殿传来的,“张侍郎,圣人在侧殿。”


    张景初进入朵殿,殿内不光挂着一张经过缝合的羊皮地图,还有一座沙盘。


    这是李瑞登基后,命工部特意制作的,沙盘上插着旗帜,还有木马人。


    “你来了。”李瑞穿着便服,走到沙盘旁,看着沙盘上的诸多割据势力,脸上泛着忧愁。


    “陛下。”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向朝廷上疏。”李瑞将萧承德的奏疏拿给了张景初。


    张景初仔细看了一遍后,抬头问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呢,对于河东节度使的请求。”


    “朕与他们商讨过了,大家意见不一。”李瑞说道,“河东与江淮共同夹击,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即便不能完全消灭朱权的势力,但至少可以牵制与重创。”


    “可是我们已经同意了朱权的称臣与归顺,并且昭告天下,朱权攻打魏博,是为朝廷平定叛乱,所以降下了赐封的旨意。”李瑞又道,“现在朱权明面上是唐臣。”


    “河东现在却要以平乱的名义征讨朱权。”李瑞皱起眉头,“等于是推翻了朝廷之前的决策。”


    “如果我们答应河东节度使的请求,那么朱权那边,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李瑞又道。


    “所以这就是朱权向陛下称臣的目的。”张景初看着皇帝说道,“称臣对于朱权有的限制,又何尝不是对朝廷的限制呢。”


    如今的唐廷与朱权的势力之间隔着一张薄纸,这张纸一旦被撕破,天下便要进入更大的混战。


    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请奏,无疑是将这张纸烧毁,让这场不可避免的战争提前到来。


    “这是机会。”李瑞说道,“毕竟河东也不受朝廷的掌控,现在萧承德主动提出来了。”


    “也是风险。”张景初道,“因为这场战争的输赢难以预料,朱权在汴州经营了数年,其虚实,就连朝廷也不知道吧。”


    “提前开启站端,朝廷并无把控风险的能力。”张景初深知李瑞的心思与谨慎,“可若是等朝廷好转,筹备足够,这样的良机或许已不在。”


    “所以朕,”李瑞看着张景初,短短几月间,他似乎苍老了数十岁,“苦思了几天几夜,始终想不出来。”


    “去年朔方的请奏,陛下亲自下旨准允,经过两月之久的筹备,朔方的征兵已超出预想。”张景初说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强盛的兵马,可为朝廷做后盾。”张景初又道,“臣可以向陛下保证,即使天下大乱,江山社稷仍会回归李唐。”


    李瑞看着张景初气定神闲的模样,时至今日,朔方成为了朝廷最稳固的倚靠,但对李瑞而言,同时也是最大的隐患,“顾氏的足智多谋与运筹帷幄,确实会令帝王畏惧。”他闭上眼睛,“尤其是生在内忧外患中的帝王。”此时此刻,他已逐渐的明白了自己的父亲。


    “哪有什么雄才大略之主,”李瑞说道,“面对腐朽的王朝,即使是太宗在世,又能如何力挽狂澜呢。”


    “有的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张景初从旁说道。


    “你说得对。”李瑞道,“但是”


    “江淮是朝廷唯一的倚仗。”李瑞说道,他试图改变这样的局面,“朝廷的运转,皆要倚靠江淮。”


    “这样的风险,并不是朔方可以承担的。”李瑞说道,朔方也已非朝廷的臣属,燕王拥兵自重,不受朝廷调遣,“一旦开战,朝廷便要处处受牵制。”


    “今日朔方敢提扩张军制之事,明日又会提出什么样的请求呢。”李瑞又道,“疆土,人口吗。”


    与张景初所想的一样,李瑞的谨慎,已经难以相信地方藩镇的忠心。


    “如果陛下有这么多的疑心,为什么不拿着臣作为要挟与朔方谈条件呢。”张景初问道。


    李瑞看着张景初,从他登基那一刻开始,他与张景初之间的合作便已结束,他对她的真正需要,是以她作为人质,所以表面维持着君臣关系,也迟迟没有兑现拜相的承诺。


    “说起这个,朕倒是很想问问张卿。”李瑞是亲眼见识过张景初的阴险手段的的,也是最为清楚张景初拥有何等的狠心,“如果我真的那样做了,张卿会采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应对。”


    张景初闭上眼,“臣跟随陛下已有两年之久,臣是什么样的人,想来陛下很清楚了,臣会怎么做,陛下也应该能够猜到。”


    “只有活着的你,才对朕有用。”李瑞说道,“张卿既然什么都明白,又为何还要那样来问朕。”


    “是想再次看到我们李家的笑话吗。”李瑞又道。


    他深知李绾对张景初的看重与情感,所以他将她留在了长安重用,一方面是任用她的才能,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稳住李绾。


    但如果他真的拿张景初来要挟李绾,提一些难以抉择的条件,以张景初的狠心,怕是不会让李瑞得逞。


    “臣不敢。”张景初低头叉手道。


    “你有一颗不畏死的心,你的复仇结束之后,活着对你来说,还有什么其它意义吗。”李瑞直言道,“你所剩下的支撑,恐怕只剩燕王了吧。”


    “为了燕王,你什么都敢做。”李瑞又道,“你杀了萧道安,又借萧家之手除掉了河东节度使宋通,萧道安的长子萧承恩,也因此而死,是你设计铲除了李良远,紧接着太子也自缢身亡。”


    “萧道安,太子,李良远,都视你为眼中钉。”李瑞又道,“你数次险象环生,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复仇吗。”


    “我原先以为是的。”李瑞继续说道,“可直到燕王的权势在你复仇之下一步步壮大,我才恍然大悟。”


    “为了燕王,你什么都敢做。”李瑞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为了燕王,我什么都敢做。”张景初抬起头,以同样布满血丝的双目瞪着李瑞,她的声音,带着嘶吼,像是威胁。


    第285章 破阵子(三十九)


    破阵子(三十九):君与臣


    李瑞直勾勾的盯着张景初,他从张景初的眼神中看到了鱼死网破的决心。


    满门灭族,对于张景初来说,如今活下去的唯一支撑,便只有燕王。


    以她的阴狠与疯狂,如果李瑞所持的朝廷,真的要对燕王不利,那么她极有可能走向极端。


    李瑞知道她的狠心,也知道她的挂念,纵然李绾对张景初也是同样如此情深义重,但李绾的牵挂要比张景初多太多。


    即使张景初死了,李绾也不可能停下脚步,甚至可能会更加疯狂,到那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似乎能够猜到。


    “我还需要你的才能。”李瑞说道,“淘儿也很喜欢你这个老师。”


    “只要我还是皇帝,朝廷的手就绝不可能伸向同宗同族。”李瑞又道。


    无论是在朔方的燕王,还是剑南的鲁王,李瑞最多只有提防之心,在这样的乱世当中,异姓王林立,他是绝不可能先屠戮宗室的。


    “但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请求,我也不会答应。”李瑞继续说道,“江淮是我最后的底线,也是朝廷仅剩的保障。”


    “如果战争失败,我李瑞便是亡国之君,将来有何颜面去见宗祖。”


    “陛下并不是一个爱惜羽毛之人。”张景初看着李瑞道。


    李瑞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张景初,忽然苦笑了起来。


    “名声对我,一文不值,但当我真的拿到这个国家的政权,掌握了这个国家的一切信息之后,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李瑞看着张景初说道,“我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拯救不了一个濒临破碎的亡国政权,可如果将我放在中兴的时代,我也许可以做一个好的帝王,善待我的妻儿,臣子。”


    “我知道我成为不了太宗那样的帝王,但我愿意尝试与效仿。”


    “可天不遂人愿,我生下来便是庶子,被我的父亲当做了太子的磨刀石。”


    “走到今天,我还不够努力吗?”李瑞指着自己的胸口,言语激动。


    张景初撑在殿内,看着李瑞的举动,比起先皇帝的其他儿子,李瑞也的确是最为出众的。


    这些年的争斗,在父兄的打击与压迫之下,逐渐扭曲了内心。


    “陛下”


    “你闭嘴。”李瑞不想听到张景初的回答,于是怒斥道,“河东的请奏,朕已经拿定注意,召你来,是想听听你会如何作答。”


    说罢,李瑞便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张景初于是便再未说什么,叉手应道:“喏。”她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离开了延英殿,至门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撑着桌子失去力气的李瑞。


    李瑞的气色似乎并不太好,这不像是一个尚在盛年的男子的气色。


    至殿门口时,张景初便碰到了刚到不久的太子李泓。


    “太子殿下。”张景初停下脚步行礼。


    李泓抬头看了一眼张景初,便径直略了过去。


    “最近陛下常召太子陪伴在身侧。”李泓入内后,内枢密使杨福恭走了过来,在张景初的身侧小声说道。


    “似乎是在教导太子殿下如何处理政务。”杨福恭又道。


    张景初听后,遂回头望了一眼,太子李泓才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看来陛下对太子很是器重。”


    延英殿内,太子李泓走进去后,便完全没有了对外的那种嚣张跋扈,他小心翼翼的探着脑袋,眼睛聚精会神的盯着前方,似乎在害怕着什么。


    “泓儿。”


    直到朵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将李泓吓了一跳。


    他瞪着双眼,眼里的恐惧明显的增加了不少,李泓于是在宦官刘束的指引下来到了父亲所在的偏殿,“阿爷。”


    “儿臣,皇太子李泓,叩见陛下。”在刘束的提醒下,李泓向父亲叩拜行礼。


    “听崇文馆那边说,你最近有些懈怠。”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李泓说道。


    太子李泓听后,心里也有一股怨气,自从当上太子以来,他白日要在学馆读书,晚上还要跟在父亲身侧学习处理政务,几乎都没有休息和玩耍的时间。


    有些赌气的李泓,便没有回答父亲的话,这让本就不痛快的李瑞很是生气。


    “怎么,是谁冤枉你了吗。”李瑞质问道,“你身为太子,没有聪慧的天资,还不加勤学,将来怎么治理国家。”


    “儿臣不想当这个太子了。”李泓抬起头说道,无论是父还是母,似乎都在逼迫着他,让他压抑至极。


    听到这句话的李瑞,有些失控的冲上去,不分轻重的扇了李泓一巴掌。


    李泓也被这一巴掌所惊吓,扑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不准哭!”李瑞呵斥道,他俯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而后拽起他的衣襟,瞪着血红的双目说道,“不要以为你是朕唯一的儿子,就可以如此骄纵。”


    “你不想当这个太子,大明宫外有的是人想当,他们争着抢着,拿刀架在脖子上。”李瑞又道,“你若是不争气”


    年幼的李泓并不明白父亲的这番话,他只知道父亲现在很生气,似乎是自己说错了话,手足无措的李泓,除了大哭,便不知道应该要做什么了。


    李瑞看着自己的儿子,他揪着他的衣领,却又无奈的放了下去。


    “陛下。”刘束站在殿内,看着一个失控的父亲,以及一个被吓哭的儿子,于是轻声提醒道。


    “带他回他母亲哪儿吧。”李瑞吩咐刘束,“今晚不用留在延英殿了。”


    “喏。”刘束叉手道,遂走到太子李泓身侧,“殿下。”


    刘束将李泓扶起,而后牵着他离开了偏殿,适才殿内的骂声,就连殿外都听见了。


    跟随在李泓身侧的东宫属官,看着刘束,“刘常侍,陛下今日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刘束摇了摇头,作为李瑞身边的近侍,他自然知道原因,但却不能告知旁人,“兴许是因为藩镇的事吧。”


    “太子是陛下唯一的子嗣。”刘束又道,“陛下如此煞费苦心,东宫的人,也应该尽力辅佐与规劝。”——


    偏殿内,太医令跪在李瑞的榻前,替其号脉。


    “你的药,不管用啊。”李瑞闭着眼睛说道,“朕已经调养了这么多日。”


    他睁开眼,从榻上坐起,“就连去皇后那儿,也无法过夜。”


    太医令捏了一把冷汗,“陛下胸口的那道箭伤,伤及了心脉,不可动怒,也不可急躁。”


    “你就直说还能不能好。”李瑞看着太医令问道。


    太医令颤抖着跪伏道:“陛下尚在盛年,若好好休养,子嗣之事,必然能够兴佑。”——


    数日后


    ——朔方·九原郡——


    自从沈书虞被李绾派遣去了幽州之后,杨婧便接过了沈书虞的担子,替李绾操持着朔方的政务。


    “杨掌书。”一名穿着青袍的年轻女官走进处理政务的大厅内,“这是从成德来的文书。”


    杨婧打开后,看着文书上的内容,“按照时日,成德镇运往九原的粮草也应该到了。”


    “但边境那边并没有看到有押送粮草的车队经过。”一旁的官员说道。


    杨婧低下头仔细的思索了一番,余下官员便推测道:“会不会是成德镇出尔反尔,并没有真的运粮来。”


    “否则也不会一点动静都没有吧。”


    杨婧看着由成德军节度使王容亲自写的手书,片刻后从软垫上起身,“我去找一趟燕王。”


    半个时辰后,杨婧骑马来到了九原的军营之中。


    “大王。”杨婧跳下马背,一路小跑来到了李绾的帐中。


    “七娘,你来了。”李绾见到杨婧,于是便想拉着她一同去看士兵的训练情况。


    “王,成德镇送来的粮草不见了。”杨婧看着李绾直言道。


    本欲出帐的李绾于是又折回,惊道:“你说什么?”


    “那批粮草,本该三日前就送到九原。”杨婧说道,“但一直没有消息,就连河东边境的驿站都不曾看到车队经过。”


    “你怀疑是有人截断了这批粮草?”李绾道。


    杨婧点头,“只是猜测,朔方西南多险峻的山脉,能够入关的路只手可数,运送最快,最便捷的,需要借道河东北面的官道,河东节度使虽应下了大王,予以方便。”


    “但在这样的诱惑之下,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不动心呢。”杨婧又道。


    李绾静下心来思考了片刻,“如果真的是河东做的,他们拦截了本王的粮草,那么本王定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是他们做的,他们也可以不承认。”杨婧提醒,“军队消失在山路崎岖的官道上,负责运送的人马没有生还,便是死无对证,这种时候太好做文章了。”


    “我不需要证据。”李绾说道,“只要确保成德镇的粮草是真的送进了河东,那么这就是我的证据。”


    “他敢吞,我便敢让他吐出来。”李绾又道。


    第286章 破阵子(四十)


    破阵子(四十):知贡举


    天复元年,正月下旬,于尚书省礼部贡院举行省试,因在礼部贡院,又称为贡试,以中书侍郎张景初为主考官,知贡举,礼部尚书为副考官,设从考官若干。


    正在走下坡路的李唐王朝,却仍然在天下臣民中有着不轻的地位,各州郡的百姓,儒生,对于考取功名,仕任李唐,依旧趋之若鹜。


    许多考生,都是怀揣着满腔抱负,试图拯救国家而踏入考场。


    “前往贡院的马车已经备好了,应该还来得及。”两名属官跟随着张景初说道。


    上元之后,政务堆积,中书省事务繁杂,张景初又身兼数职,直到省试开考前半个时辰,这位主考官才腾出时间。


    此时的贡院,早已被禁军围住,随着鼓声响起,考生入场的时间已过。


    参加贡试的考生,几乎都是在天还未亮就守在了皇城的城门口,直到宵禁解除,皇城门被打开,他们便又聚集在贡院门口等候,极少有考生会迟到。


    贡院门口签到的绿袍官吏,看着一旁摆放的水漏,等浮出水面的标尺到达第八个刻度,入场的时间便已结束,他们就能下早值休息。


    “等报道结束,就去西市吃点朝食吧,一大早过来,忙了半个多时辰,都快饿死了。”几名官吏相互说道。


    “西市能有什么好吃的。”


    就在他们谈论去哪里吃早饭时,一名穿着襕袍,连胡须都没有长的年轻考生一路飞奔了过来。


    “官人,这是我的状书。”年轻考生向负责审查名册的官吏投状。


    几个官吏看着水漏的标尺,马上便要到第八刻度了,随后他打量了考生一眼,襕袍虽被洗得很干净,但却很破旧,“入场的时间已经到了。”对于这种踩点来的考生,其中一个官吏很是看不顺眼,于是拒绝了他的投状。


    考生看了一眼时辰,还有贡院门口,搜查的禁军分明还在,贡院大门也没有落锁,“还请几位官人通融,放学生进去吧。”


    “听不懂吗,时辰已经到了。”官吏们冷下脸色道,“还不走,是要让禁军轰你走吗。”


    “可是入场的时间并没有过去。”那考生说道,“我是遭人陷害,昏睡了过去,这才没有提前到贡院门口等候。”


    然而那些官吏却不想听他的解释,贡院内忽然传来了鼓声,那标尺的刻度浮上水面,入场的时间终止,搜查考生的禁军伸着懒腰从台阶上走下,“走走走,吃碗胡辣汤去,再来两张胡饼,我请客。”


    那几个官吏听到鼓声,便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快些离去吧!”


    “圣人开设恩科,是为选士,你们却在这里刁难考生。”那年轻考生愤怒的说道,并拉着他们不让他们离开。


    “没有看见吗,时辰已经到了,是你自己迟到,还赖别人?”几个考官联手将他推开。


    “你这种出身穷苦,需要靠科举改变命运的人,不知道珍惜朝廷给的机会,明明知道考试的时间,不早早的准备,如今误了时辰,还要责怪与迁怒旁人,你这种人,就活该烂在底层,还妄想出人头地吗?”那看不起迟到的官吏,瞪着考生骂道。


    “发生什么事了。”马车在贡院门口停下,那上面还挂着中书侍郎字样的灯笼。


    贡院门口的官吏与禁军瞬间都变得恭敬了起来,包括那几名签到的绿袍官员。


    “回侍郎,好像是有官吏与考生发生了争执。”随身的书吏坐在车板上,向车内回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从车内走出,书吏便弓着腰搀扶她走下,“侍郎,您小心一些。”


    贡院门口的官员与禁军纷纷走下,“见过张侍郎。”他们欲将张景初迎入内。


    但张景初却没有着急进去,此时离开考还有一段时间,她侧头看了一眼报名处。


    想起了几年前,自己来到贡院门口,也被人阻拦着不让入内的场景。


    短短两年的时间,贡院并没有什么变化,而自己却从一介白袍书生,摇身一变成为了这座考场的主考官,同时,她也是近百年来最年轻的主考官。


    那几个官吏见到张景初的目光,心中不免惊颤,连忙起身走上前,“下官见过张侍郎。”


    那考生听到他们的呼唤,于是想到今年的知贡举姓张,是中书省的高官,亦是皇帝的心腹,左膀右臂。


    “请张侍郎为学士做主。”考生挣脱几个受官员指使的小吏,跑到张景初的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几个官员大惊,“张侍郎,此子前来投状时,已经过了入场的时辰了,非要下官等通融他入内。”


    “其他考生天未亮就早早的等候在贡院门口。”他们又道。


    “我来到贡院时,分明还未到时辰。”那考生抬起头来争辩道,“至于为什么没有提前,是因昨夜温书时的一碗茶,学生不知为何就昏睡了过去,若是平日里,学生天未亮便要醒来的。”


    “误了时辰还要找借口,贡院岂能让这样的人入内。”负责报道的官员也丝毫不退让。


    “你叫什么名字?”张景初低头问道。


    考生趴在地上,看着张景初脚下那根手杖,闭眼回道:“学生冯可,是范阳人士。”


    “范阳距长安数千里之遥,赶考不易,既然门没有关,你们就行他一个方便如何。”张景初向几个官员说道,“圣人开设恩科,正是为朝廷招贤纳士。”


    “喏。”几人见主考官发话,于是叉手应道。


    “只是你也要长一个教训。”张景初又低头看着冯可说道,“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总归是出在你自己身上的,下次,你或许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张侍郎的教诲,学生铭记。”冯可感激涕零的叩了几个响头。


    说完之后,张景初便撑着手杖走进了贡院,身边簇拥着一众官吏,就连贡院内提前到场的各个考官也都出来迎接了,“张侍郎,您小心台阶。”


    冯可从地上起身,几个负责报道的官吏于是给了他考场的号牌,“算你走运,撞上了本榜进士科的主考官。”


    “这么年轻,就做了主考官吗?”那冯可惊讶张景初的年纪。


    “不光是主考,还是我们中书省的顶头上司。”这几个官吏都是从三省调拨来的,“亦有可能是数十年来,我朝最年轻的宰相。”


    冯可看着贡院门口的身影,眼神中满是向往与憧憬——


    ——河南·汴州——


    “父亲可在?”朱文急匆匆的入宫,来到了朱权的寝殿前。


    “夫人生病了,大王正在榻前亲自照顾。”宫内值守的宫人福身回道。


    一刻钟后,经通传,朱权腾出手来召见了朱文,“德明。”


    “父亲。”朱文向朱权行礼,并问道:“母亲还好吗?”


    朱权却叹息的摇了摇头,此次张夫人的病情似乎有些严重,已经卧榻多日不曾见人。


    “母亲福星高照,吉人自有天相,父亲不必过于担忧。”朱文安慰道。


    “这些日子,多亏了王氏在照料。”朱权说道,“你娶了一个好妻子,吾要重赏你们。”


    “新妇照料姑舅,乃是应该的,多谢父亲。”朱文叉手道。


    “你急急忙忙的来见我,是为了什么事?”朱权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问道。


    “父亲。”朱文走上前,凑到朱权的耳侧,“是从长安传回来的消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向朝廷递了奏疏,向圣人请求出兵讨伐宣武。”


    “什么?”朱权大惊失色,“河东竟然想要对我们用兵?”


    “是联合江淮,夹击我们。”朱文又说道。


    “天子的意思呢?”朱权问道。


    “天子视我们为眼中钉,也动摇了想要铲除的心思。”朱文回道,“但又碍于刚刚接受我们的归顺。”


    朱权将手中茶盏甩出,“哼!”而后起身。


    “父亲息怒。”朱文叉手道。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和他父亲一样野心勃勃,只可惜啊,不如他父亲。”朱权说道,“新的天子畏手畏脚,难成大器,也不足为惧。”


    “朝廷与河东,外加一个成德镇,都在针对我们。”朱文提醒道,“父亲还需谨慎应对才是。”


    “你做的很好,让你去长安贺寿,本是想让你打探一下朝廷的虚实,没有想到你竟然能够说动天子身边的人,归顺我们。”朱权捋了捋胡须,对于这个养子,他越发的欣喜,也越发的认可。


    “父亲委以重任,儿子又怎能让父亲失望,长安那些人都是一些首鼠两端的势力之人,朝廷势微,他们的心自然也就向外了。”朱文回道。


    “将吴国的后方交给你,我很放心。”朱权拍了拍朱文的肩膀说道。


    “父亲,对于河东,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朱文再度提醒道,“毕竟河东军的实力,不似河北那样分散。”


    朱权思索了片刻,“去叫敬祥军师来见我,我们一同商榷河东之事。”


    “喏。”朱文叉手道。


    ————————!!————————


    小张才20岁


    第287章 破阵子(四十一)


    破阵子(四十一):中原之乱


    ——河东郡·蒲州——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看着从长安送回来的奏本,那刺目的朱批将他惹恼,他的上奏被皇帝李瑞驳回,朝廷并不同意他出兵讨伐宣武,如果他要强行出兵,便得不到朝廷的支持与响应,只能孤军奋战。


    “岂有此理!”萧承德吹胡子瞪眼,一气之下将那奏疏撕成了两半,“朱权狼子野心,朝廷怎会不同意我的出兵呢!”他未想到,自己主动请求发兵,这样一个绝佳的铲除边镇大患的机会,朝廷竟然会驳回。


    “朝廷丢失了关中以东的所有土地,只剩半个江淮还在苦苦支撑。”萧承德看着谋臣姜尧说道,“现在的皇帝,指挥不动任何一镇,我河东如今提出来要为朝廷铲除这个心腹大患,只需要江淮与我南北夹击,胜算便会大大增加,可这样的机会,朝廷竟然错过。”


    “朝廷经过了将近半月才给主公的答复,说明这件事他们思考与商榷了不少时日,也斟酌了许久,在同意与否上犹豫不决,而最终驳回了主公请求。”姜尧摸着胡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朝廷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之时,江淮是朝廷最后的倚仗,因此他们不敢拿江淮去做赌注。”


    “宣武经过多年的经营,其实力究竟如何,没有人知道。”姜尧又道,“贸然开战,输赢难料,那宣武节度使朱权或许会看在北方有朔方军而固守,转攻南边的江淮。”


    姜尧推测着朝廷的顾虑,“一但江淮丢失,朝廷就只能困守关中,钱帛,粮食都没有了,那么离亡国也不远了。”


    “奋力一搏,或许还有希望,”萧承德说道,“但像现在,我看朝廷已无可救药。”


    “比起先帝,新君似乎过于谨慎了点。”就连姜尧也觉得萧承德说得有理,“大唐的气运已尽,主公还要早做准备才是。”


    萧承德走到虎皮椅子上,一把坐下,“我本欲向南扩张,顺便把成德也收了,但现在朝廷不愿出兵,我们后方又还有朔方军。”


    “主公有些过于急躁了。”姜尧说道,“朔方与宣武在河北上有利益之争,他们之间迟早会开战,主公本只需要等待即可。”


    “可我河东夹在他们中间,”萧承德抬头说道,“就算我想作壁上观,他们怕是不会允许。”


    “可以向成德那样,在两军之间周旋。”姜尧说道,“可是主公却夺了成德献给朔方的粮草。”


    “够了!”听到粮草,萧承德脸色大变,“要让我向成德那个小儿那样趋炎附势,像条狗一样去讨好其它边镇,我宁可战死在沙场。”


    姜尧深知萧承德的脾性,他长叹了一口气,“粮草之事,朔方定会察觉,主公还是想想如何应对吧。”


    “报,朔方来使求见大禁军。”一声通报,让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如果主公还想挽回局面,就最好是将粮草寻一个理由还回去,以主公与燕王生母的情分,燕王或许不会追究。”姜尧向萧承德建议道。


    萧承德于是起身,“我吃下这批粮草,是为了向宣武开战。”他黑下脸,“但吃都吃了,哪还有吐出来的道理。”


    “若为河东长久,主公务必要听从臣的建议。”姜尧力劝道。


    萧承德却不以为意,他走出房间,“将使者带到前厅见我。”


    “喏。”


    片刻后,萧承德坐在大厅主人的位置上,喝着奴仆端来的茶水。


    “大将军。”


    “是嘉宁啊。”萧承德喝着茶说道,“绾儿怎么派你来了。”


    萧嘉宁坐在胡床上,将手中的茶碗放下,“燕王说,成德镇向朔方运送了一批粮草,但却在进入河东后便消失了。”


    “河东那条通往朔方的官道和关隘,是燕王事先便与大将军商榷好的,朔方每年缴纳一部分粮草,作为过路的费用。”萧嘉宁说道。


    “什么粮草?”萧承德开始装傻充愣,“过路之事我知道,只不过你说的粮草是什么?”他反过来问着萧嘉宁——


    ——朔方·九原郡——


    燕王府内,李绾收回手中的横刀,拿起一旁干净的巾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


    “大王派遣萧嘉宁前去河东追问粮草,怕是会无功而返。”杨婧本向李绾提议,由自己陪同着李绾亲自前去索要粮草。


    “萧嘉宁是萧氏族人,也是我母亲的人。”李绾说道,“舅舅也认识,我派她去,一是给舅舅一个颜面,只当是家事处理了。”


    “能将粮草还回来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还”李绾看向杨婧,“那么日后翻脸,我便也有了理由。”


    “有了这件事,母亲那里,我也就好交代了。”李绾又道,“所以他不还回来也行,这样一来,也就没有了亏欠。”


    “原来大王所虑是为了这个。”杨婧这才明白李绾的初衷。


    “他毕竟是我的舅舅。”李绾擦拭着手中的刀,“我没有办法做得太绝,可他若是逼我,我也可以不留情面。”


    杨婧看着李绾,“大王变了许多。”做不到完全绝情的李绾,于是想到了令对方迫使自己绝情。


    “是吗。”李绾道,“或许是跟那个人待久了,跟她学的吧。”——


    ——河东郡·蒲州——


    面对萧承德的不认账与装傻,萧嘉宁忍着怒火,“伯父,朔方与河东本是一家,在这样的乱世中,伯父与燕王本可以相互倚靠”


    “太妃,已经到九原了吧。”萧承德打断了萧嘉宁的话,问着萧贵妃的消息。


    萧嘉宁皱起眉头,“嗯,太妃已经被燕王接到了九原。”


    “那就好。”萧承德道,“你说的粮草之事,我确实不知道,或许是官道那边出了什么差池,还未报到我这里来。”


    “你也清楚,我是一个武将,河东的政务一向都是交给那群文官在处理。”萧承德又道,“我可以将他们传进来询问,你看如何?”


    “那就有劳将军。”萧嘉宁起身拱手道。


    半个时辰后,萧承德将府中的文官全部召进了大厅中。


    官道与传译,还有各个关隘,在蒲州都有专门对接的官吏。


    而面对河东最北方的那条官道,所负责的官吏将最近的消息与文书拿了出来,“主公。”


    萧承德没有看,而是将之给了萧嘉宁,萧嘉宁在看的同时,负责的官吏便说道:“最北方的州郡多山,道路崎岖,而且很是荒凉,山上有不少草莽匪寇。”


    “成德镇的粮草确实是运送进了河东郡。”官吏又道,“但却在山脚被截,尸骨无存,我们也分不清是谁干的。”


    几个一同负责河东北地的官吏,振振有词的说道,仿佛是真的如此。


    “贤侄,你看了,也问了,这些政务,平时都是姜尧在替我处理,所以我确实是不知道。”萧承德看着萧嘉宁说道。


    “我与燕王的生母乃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萧承德又道,“我又怎会坑害我的亲外甥呢。”


    萧嘉宁一时间竟也想不出话来反驳,她看着一脸平静的萧承德,“此事,我会回禀燕王。”


    “如果属实,确实怨不得河东,但如果有作假,有人不顾情分,那么将来也休要怨燕王无情。”萧嘉宁最后撂下了一句狠话,“嘉宁先告辞了。”


    “来人,送客。”萧承德笑眯眯道,待萧嘉宁被送走后,他瞬间冷下了脸。


    “主公。”姜尧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他看着并没有采纳他建议的萧承德,“您此举,便是将河东推向了绝路,将来河东遇难,朔方必不会驰援。”


    “燕王派遣萧嘉宁前来,便还是留了一线颜面。”姜尧又道,“希望作家事处理,过去便过去了。”


    “但是主公”姜尧很是无奈,“与朔方决裂,有什么好处呢。”


    “与朔方修好,又有什么好处呢?”萧承德看着姜尧问道,“在乱世当中,谁不是各自为营。”


    “与之修好,燕王会与河东共分天下吗?”萧承德又问道,“谁不是受利益驱使呢。”


    “她看在太妃上固然会留情面。”萧承德道,“但也只是一时的,在利益之上,我太清楚我们萧家人了,还有他们李家。”


    “我们现在囤积的粮草,已足够我们的军队几年之用。”萧承德又说道,“与其去倚靠其它力量,不如壮大自己。”


    “你不吃别人,就会被别人吃掉。”——


    ——长安·大明宫——


    禁军护送着内侍省的宦官,将一个封锁着考题的匣子从宫中送出,一路护送到了皇城的礼部贡院。


    张景初与另一考官对向而立,匣子就放在中间的桌案上,两枚合二为一的钥匙分别在她们的手中。


    “张知贡,请。”另一考官将钥匙奉给张景初。


    第288章 破阵子(四十二)


    破阵子(四十二):李绾:“我信任她,并非是因为她姓顾。”


    “那个人”杨婧看着李绾,而后便明白了什么,于是捂嘴笑了笑,“是说张侍郎吧。”


    “张侍郎心思缜密,做事情周到,大王与张侍郎久处,也易受其影响,深谋远虑。”杨婧又道。


    李绾将手中横刀收回刀鞘之中,那汗水再次从脖颈上流下,前后衣襟都已湿透。


    杨婧于是将巾帕拧干,递到了李绾跟前,“王。”


    “七娘何尝不是心思缜密,万全之人呢。”李绾说道。


    “臣可比不得张侍郎。”杨婧说道,“国朝历经数难,天子几次出逃,各地暴动,是顾氏一族的出山,才挽救了垂危的社稷,当时天下都在传,得顾氏则得天下。”


    “顾氏以博闻强识,谋略过人而闻名天下,各方势力争夺不休,最后进入了唐廷,才安定了天下。”杨婧又道。“可太聪明,也并非是好事。”


    “世人多是,可同患难,却不可共富贵,对于乱世结束,天下安定,顾家的聪明才智,就会引起上位者的忌惮。”李绾接过手巾,再次擦了擦身上的汗水。


    “成就名利的东西,最终也成为了受害的原因。”杨婧叹息道。


    “我有今日,的确离不开她的筹谋与帮助。”李绾道。


    “但我不会让这种事重演。”李绾又道,她抬头看着长安的方向,“我信任她,并非是因为她姓顾。”


    ——————————


    “你已辅佐李瑞顺利登基,为何不替家族翻案呢,我想这个请求,他会同意的。”李绾看着已经复仇完,却仍然失魂落魄的人。


    “沉冤昭雪,并不能让我的族人死而复生。”张景初回道,“顾这个姓太过招摇,我不想让它再现世,引起天下的恐慌了。”


    ——————————


    “或许只有真正结束乱世,天下万姓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宁。”李绾又道——


    ——长安城·礼部贡院——


    随着贡院内的钟声敲响,所有考生都按着号牌回到了自己的字号房中等待开考。


    贡院的大门也在此时落锁,禁军严守着整座贡院,贡院内的巡考若干,考试还未开始,便有考官开始巡视,并讲述考场规矩。


    “圣人登基,特开进士恩科,此乃龙飞榜,历代龙飞榜上的考生,大多都入了阁,成为了中书门下的宰相,所以你们要好好把握机会。”


    “但若是有人胆敢耍小聪明,行舞弊之事,贡院必会严惩,无论是何出身,绝不姑息。”


    屋内,就在张景初准备接过钥匙打开封锁考题的木箱时,却止不住的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围等候的考官们,坐在软垫上纷纷低下头不敢作声,站在桌案对面的副考官递上一张干净巾帕,“知贡举可是着凉了。”


    张景初谢过了同僚的好意,取钥匙将考题打开,“无妨。”


    二人同时开箱,张景初将由皇帝亲自出的考题拿出,而后示众。


    一众考官于是提笔誊录,片刻后,待钟声响起,便由吏员将其分发至各个考场。


    “考试开始。”


    随着开考的钟声响起,整个贡院都安静了下来,考场内也只有翻阅纸张的声音。


    巡考的官吏进入考场时,脚步也是十分轻盈的,直到远离了考场才有交谈的声音。


    长安的春天,寒气未消,考生们冻得的双手发红,一边答题一边磨搓着双手。


    而考官轮休的房间内还烧着炭火,并有专门的吏员负责烹茶。


    两名主考则在一间单独的屋子内取暖,屋内烧了一大盆炭火。


    由于张景初的腿脚不太方便,所以她很少出去巡视,天气过于寒冷,她坐在炭盆前烤着炭火,望了一眼窗外。


    “今年的考生不算多。”一旁的副考官蹲在炭盆前说道,“远不如先帝最后一榜。”


    “先帝时,朝廷在明面上仍是一统。”张景初拿起铁夹,添了一些炭火入内,“但现在,藩镇也开始仿照朝廷招贤纳士了。”


    副考官听后,长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才不过短短两年而已。”


    张景初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到窗前,窗外的连廊上有不少巡逻的官吏,他们轮番接替监考与巡视考场。


    “张知贡。”见到窗口的张景初,一众青绿官吏纷纷趋步上前,叉手行礼,“张知贡。”


    “要不要出去走走?”副考官起身问道,“那些考生,将来可都是你的门生。”


    张景初转过身,“他们是天子门生,我只是代替圣人监考。”


    副考官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我记得张知贡是先帝朝,左相榜的探花吧。”


    “两年光景,就从考生成为了考官。”那副考官眼里满是羡慕,以张景初入仕的时间还有年龄,这升迁的速度实在太过惊人,“现在多少读书人以张知贡为标榜。”


    张景初看着同僚,在外人眼里,她以庶人出身,金榜题名,成为了皇帝的乘龙快婿,深受两朝皇帝的器重,扶摇直上,短短两年的时间就挤进了中枢,与宰相们共事。


    但这其中的艰辛与艰难险阻,只有张景初自己知道,以身体甚至是生命为代价,几次死里逃生落下的病根,不再健全的身躯,才侥幸走到今天。


    “学我可不好。”张景初说道,她撑着手杖推开房门。


    一阵风迎面吹来,她撑着手杖站在门口,贡院里充满了墨香,还有用来计时的香烛的味道。


    副考官跟随张景初走出房间,几名属官还有胥吏也都纷纷跟上前。


    主考官的巡视,身后往往还跟随着其他考官,这不同寻常的阵仗引来了不少考生的注意。


    主考官穿着绯色的公服,而她身旁的副考官却穿着紫袍。


    由于张景初的腿疾,所以巡视的速度放慢了不少,这样的情况也是极为少见的。


    对于官吏的选拔,朝廷有着严格的栓选制度,官吏的仪容仪态也被纳入了考核的标准当中,若是身体有残疾或者是缺陷,其仕途很大可能也会受阻。


    但今年龙飞榜的主考官,却是一个需要拄着手杖,患有腿疾的年轻官员。


    不少考生心中都泛着嘀咕,但毕竟是主考官,所以他们也都只是将疑惑藏在心中,不敢表露出来。


    而一些京兆府的学生,知道张景初的一些为政举措还有政绩,眼里满是崇拜,并以她为目标,对入朝为官做出一番成绩,报效朝廷,充满了憧憬。


    巡视的时候,张景初看着一些没有做足充分准备就来赴考,以及出身穷苦,衣衫单薄的考生,那寒风吹来,连脸都冻伤了。


    而省试要连考三天,这三天,所有考生都不能离开字号间。


    “省试要连考三天,”张景初向左右说道,“叮嘱后厨,给考生的饭菜务必要是热的。”


    “喏。”


    跟随在后面的考官于是议论了起来,“张知贡还真是贴心,想当年我们考的时候,就和这天一模一样,那凉风飕飕的吹进来,身子都冻僵了,还得提笔,考试的人太多了,轮到我们时,就连那口汤都凉了,但也得吃不是,考完回去没多久就病倒了,连那喜报都没法亲自去看。”


    这些考官大多都是中书省与礼部的官员,他们大多都是通过科举入仕,有着真才实学,这也是李瑞的用意。


    只有走过同样的路,才知道公平对这些考生意味着什么——


    天复元年,二月


    ——朔方·九原郡——


    萧嘉宁带着护卫从蒲州无功而返,刚回到九原郡,李绾便喊了她一同入府用家宴。


    盛春时节,朔方的草场上,那消融的积雪下已经冒出了翠绿的青草。


    一阵马蹄踏过,而后进入了主城当中。


    “大王。”萧嘉宁风尘仆仆的踏入燕王府,而后看着宴上的燕王还有萧贵妃,“太妃。”


    “正好,嘉宁回来的及时。”李绾说道。


    宴上还有赵朔,以及李绾的左右亲信以及王府内的一众属官。


    “大王。”萧嘉宁屈膝跪了下来,“臣无能,未能从河东节度使的手中讨要回我们的粮草。”


    原本宴席上欢快的气氛,一下就安静了,李绾看着萧嘉宁,“无妨。”


    “大王。”但萧嘉宁是个直性子,她生气的说道,“成德镇的确供应了粮草从河东借道,河东边境的州郡都有记录文书传回,那粮草是在途中消失的,可河东却编纂了各种理由搪塞我们。”


    “说那条山路太崎岖,守卫不足,所以匪寇横行,将粮草的失踪嫁祸给了匪寇。”萧嘉宁挑眉道,“河东节度使还联合他的下属一同推诿,声称自己不知道此事。”


    李绾于是看向杨婧,杨婧起身说道:“据成德镇先前来的消息说,这批要运往九原的粮草数量不少,乃是成德对朔方的整整一年的纳贡。”


    “且不说普通的山匪能否吞下,就是他们知道了这是朔方的军需,又岂敢再打主意?”杨婧又道。


    “母亲。”李绾于是看向生母,河东节度使毕竟是母亲嫡亲兄长。


    第289章 破阵子(四十三)


    破阵子(四十三):李绾:“本王欲以九原郡为根基,南下克复中原。”


    萧太妃端坐在主位上,看着李绾投来的目光,她意味深长的叹了一口气。


    自己的女儿,其心思,她又怎会不明白呢,萧承德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比起长兄萧承恩,年少时,她与次兄萧承德的关系最为要好,当年父亲欲参与夺权,将她嫁给皇子,以巩固萧氏一族的地位,整个家族中,因为母亲去世的早,所以只有次兄为她说话,并且反对这门婚事。


    李绾也当然清楚母亲与舅舅之间的情分,所以对于河东的态度,她没有办法一下做绝。


    “绾儿。”萧氏看着女儿,“你舅舅的做法,没有顾及亲族之间的情分,你将来做事,便也不用再顾及这一层。”


    “现在,你们各自为据,这样的利益之争,不可有仁慈与手软。”萧氏说道,“我知道你舅舅吃掉这批粮食的目的,但我并不想为他说话。”


    萧承德将朔方的这批粮草暗中吞下,是为了防范南边的宣武节度使朱权。


    朱权不仅占据了整个河南,还将手伸向了河北,接下来便是河东。


    “你是我的女儿,你有夺取天下的志向,就只要朝着这个志向往前走,不用再顾及左右,也永远不要回头看。”萧氏又道,“你身侧的一切,都不该成为你的阻碍,我们要做的,也只有支持。”


    李绾走到母亲的座前,在母亲膝下蹲了下来,“女儿当然知道母亲的想法。”她抬头,红着双眼,“阿娘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可是这么多年,您被困在那座四方城中整整半生,您失去了太多,亲族,朋友。”李绾看着已有白发的母亲,自祖父死后,再闻大舅的死讯,萧氏一夕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死亡并不意味着失去,”萧氏抚摸着李绾的脑袋,“没有了丝毫情分,这才是真的失去。”


    李绾匍匐在母亲怀中,点了点头,萧氏慈祥的看着她,面带微笑,“这些年,你一直都做得很好,朔方在你的手中有了今天,我一路走来,深知朔方本是荒凉之地,人烟稀少,但如今却一改曾经的样貌,这些都是因你而变。”


    李绾擦了擦眼泪,“这些都是女儿府上的人的功劳。”她回头看向满堂的僚属。


    如今的朔方不仅武治,也在发展文治,重视经济,开垦适宜的荒地分发给百姓耕种,同时还有畜牧。


    “识人的能力,也是一种能力,她们都因你聚集在一起。”萧氏又说道,“所以大胆去做吧。”她摸着李绾的脸,“你才是母亲,最重要的人。”


    有了母亲的话,李绾擦了擦眼泪,而后起身走上前。


    群臣也都纷纷从跪坐中起身,她们的目光一致,都在等候君王宣布决策。


    朔方军割据一方,发展至今日,早已有了争夺天下的势力,只是被河东所阻,若非隔绝着河东,行军不便,那河北三镇,此刻就不会只有卢龙镇在李绾手中。


    李绾扫视了一眼周围数十人,目光坚毅,她握紧腰间佩刀,“天下动荡,宗室衰微,国将不国,本王欲以九原郡为根基,南下克复中原,定天下妖尘,四海归一。”


    群臣纷纷叉手,而后屈膝跪伏,叩拜道:“臣等誓死追随主公,死不旋踵。”


    “臣等誓死追随主公,死不旋踵!”群臣立誓之言,震彻天地。


    “从今日起,朔方整顿兵马,加强边境驻防,陈兵备战。”李绾吩咐道。


    “喏。”众人齐声应道——


    ——长安城·礼部贡院——


    长安的二月初,依旧天寒地冻,未做充足准备的考生们卷缩在小小的字号房内忍受着刺骨的寒风。


    即使一场考试结束,他们也不允许离开号房,唯一取暖的便是由贡院发放的蜡烛。


    “放粥了。”


    “都在号房中,不许出来。”


    贡院中负责考生吃食的吏员推着一大桶正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进入考场的过道。


    除了每人有一碗粟米粥之外,还有两张胡饼。


    贡院提供的吃食十分简单,仅供果腹,维持体力之用。


    而天气太过寒冷,粟米粥被推出来时就已经冷了,等发放到考生手中更是成了一碗冰粥,还有那胡饼也早已硬的如同嚼蜡。


    然而今天的粥,却格外的滚烫,有几个考生不下心还烫到了嘴。


    几个已冻得发僵的考生,看到热粥,于是紧紧捧着,这一碗热粥喝下去,身体也都暖和了不少,整个人也瞬间有了精神。


    “昨日还是冷的粥,今日怎么就有热粥吃了,连这胡饼都是热的。”


    “是张知贡的吩咐。”发放粥饼的吏员,一边舀粥,一边说道,“张知贡说了,你们都是从很远的地方长途跋涉来到长安赶考,长安的春天太冷了,不能冻着朝廷的才能。”


    “贡院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吏员将一碗热粥端到了一名考生的桌上,“往年的主考官,可不会管这些的。”


    “张知贡,可是一个好人。”


    冯可看着桌上那冒着热气的粟米粥,上面还搁着两张热腾腾的胡饼。


    他那因握笔而起茧的手,因为天气寒冷,都已经开裂,“张知贡。”


    三天过后,随着一道洪亮的钟声响起,贡院紧闭的大门被打开,看守的禁军也将围住的大门让开一条路。


    没过多久,里面便涌出大量的白袍士子,他们穿着统一的襕袍。


    皇城的城门前等候着许多驾马车,还有不少奴仆牵着马匹等候。


    “六郎,考得怎么样?”一妇人端庄的坐在马车内,向入内的考生问道。


    “母亲放心,孩儿苦读多年,必不会让母亲失望。”考生跪坐着叉手回道。


    “郎君。”家奴将一匹马牵到一名年轻的考生前,“您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考生将装着笔墨的提箱交给家奴,而后跨上了马背,“先生不愧是翰林出身,竟押对了帖经的题,我这次肯定能考上。”


    家奴牵着马朝万年县的坊道走去,“那就提前恭贺郎君高中。”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今年的主考官竟然如此年轻。”那考生摩挲着下巴,“而且还是一个瘸子。”


    “圣人怎么会选一个瘸子来当考官呢。”家奴回过头看着考生。


    “韩君。”一驾马车赶了上来,车窗内探出一个脑袋,同样穿着崭新的襕袍。


    “七郎。”考生于是勒住了马,与那车内的同窗打招呼,“看样子七郎考得不错。”


    “哪里比得过韩君呐。”车内的人说道,“令尊请来翰林院的学士为韩君授课,而且令尊还在今年的知贡举手下当差,韩君必定能够高中。”


    “什么?”那考生有些惊讶,父亲为自己请来的先生的确是出身翰林,但是父亲在朝中的那些事他并不知情,他只知道父亲韩卧,在新君继位后被拔擢为了中书舍人。


    “你不知道么?”同窗看着他如此震惊的模样,“今年的知贡举,是中书省的中书侍郎。”——


    ——万年县·中书舍人韩卧宅——


    黄昏时分,中书舍人韩卧下值回到家中,盛春时节,气候不似冬日那般严寒,已有些许燕子衔泥北归。


    寒风徐徐吹着,韩卧踏进自家的院中,缓缓念道:“燕子不来花著雨,春风应自怨黄昏。”


    “冬郎。”一梳着高髻的妇人干着韩卧亲切的小名从廊中走下。


    韩卧随其进屋,那妇人替他将身上的罩袍脱下,又端来了一碗热茶,“今日是贡试的最后一场,这个时辰,晏儿也该回来了。”


    “嗯。”韩卧喝着茶应道。


    妇人看着韩卧,似乎有着别样的心思,“冬郎,你与张侍郎同在中书省共事,日日都要见面,他是本届的知贡举,这晏儿的考试”


    韩卧听出来了妾室的心思,于是冷下脸色将茶盏重重放下,“哼。”


    “张侍郎乃是左相的门生,左相是何等清正之人。”韩卧看着妾室说道,“如果没有真才实干,就算入了仕,也是害人害己。”


    “冬郎莫气。”妇人便明白了丈夫这里是说不通的,“妾只是随口说说的。”


    “你知道张侍郎是什么人么?”韩卧盯着妾室,一脸凝重。


    “妾听坊间的人说,张侍郎深受圣人恩宠,才不过及冠的年龄,便离拜相只有一步之遥。”妇人回道。


    韩卧挑起眉头,“这位张侍郎,乃是朔方节度使、燕王之夫,圣人如今最头疼藩镇,他夫妻二人,一人在朝,执掌中枢,敢凭一人口舌,对抗中书门下的众多宰相,而一人在边,手握重兵,十万大军就在关外,那恩宠不过是表面,实际是为了提防燕王,如果我们再与之有所牵连,将来必会被一同清算。”


    妇人听后大惊失色,朝中的机密与机要,一向不会流传至民间,这些内宅妇人也只知道些大概,“怪不得年纪轻轻就可以为相了,原来是娶了一个好妻子。”


    “他的才能并没有问题,先帝晚年那一榜进士里出了不少名士,他可称第一。”韩卧说道,“只可惜,他的才能,被他的妻子所掩盖。”


    ————————!!————————


    小张留在长安也是为了帮老婆!


    第290章 破阵子(四十四)


    破阵子(四十四):代唐


    ——长安城——


    天复元年二月,省试放榜,于礼部贡院门口的告示栏下张榜。


    放榜当日,宵禁接触的钟声刚响起不久,那贡院门口便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考生,今年的贡举,因为战乱的缘故,在人数上比往年少了许多,但张榜时贡院门口依然热闹。


    随着钟声从钟鼓院中响起,几个礼部官员来到了告示栏下,用浆糊张贴榜单。


    跟随的官兵手持棍棒,将看榜的考生阻拦在几步之外,直到榜单张贴完毕。


    官兵们收起棍棒离去,看榜的考生便蜂拥而上,片刻时间,榜单下便被人挤得水泄不通。


    “中了,中了!”


    只有取得贡试的名次,才能够进入殿试,再经过吏部的考核,方能正式踏入仕途。


    因而省试对于这些考生而言无比重要,“我的名字呢。”


    他们抬着脑袋,从榜单最前的排名一路向下,越往下越是心急,“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哎呀,快让开。”一奴仆从众多白袍考生中间挤出脑袋,在榜单上搜寻着名字,当找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奴仆原本灰暗的眼神瞬间放光,“中了,中了!”


    旋即他从人群中挤出,跌跌撞撞跑到两名正在交谈的考生前,“郎君,您中了。”


    “中了,多少名?”那考生看着自己的家奴,于是追问道。


    “只知名字在中间,至于多少名,小的忘了。”那奴仆抓着脑袋说道。


    “恭喜韩君高中。”一旁的同窗作揖贺喜道。


    “殿试过后才是授官,恭喜的话还早呢。”取得了贡试名次的人笑呵呵的说道,“况且六郎的才能在我之上,我都能考上贡士,这榜首,说不定是六郎呢。”


    “你有看到榜首的名字吗?”他转而问向奴仆,“今年的省元是谁。”


    由于奴仆看得匆忙,一直在寻找着熟悉的名字,所以对于其他人的名次都只是匆匆一眼略过,“小的多看了一眼榜首,但不太记得了,好像是姓冯。”


    省试榜单前,寻到名字的考生陆陆续续从榜下离开,那拥挤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省试第一,冯可。”一考生将名次念了出来,“冯兄,你中了省元。”他回头看向身后穿着破烂的考生。


    冯可听到声音,于是绕过几个考生走到榜下,“什么?”


    “恭喜冯兄高中。”考生向其贺喜道。


    于是一众考生将目光都投向了此次的省试第一,冯可。


    这个踩点才赶到贡院的落魄考生,差点被贡院门口的官吏驱逐,错失了考试的名额,幸而被负责此次贡举的主考官撞见,才没有造成落选的遗憾。


    “我中了。”冯可走到榜下,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单独列在第一位。


    “恭喜省元。”


    “恭喜。”——


    ——大明宫·中书省——


    忙完贡院的事,张景初便回到了中书省,中书省以两名侍郎为长官,六名中书舍人辅佐。


    “今科省试的结果出来了。”


    尚书省的省试放榜,连带着中书与门下二省都热闹了起来。


    由于选官制度的变革,新君极为重视教育与科举,而恩萌入仕的机会大大的减少了,所以不少高官都开始让族中子弟参与考试。


    “恭喜韩舍人,令郎高中。”中书省的厅堂内,官员们聚集在一起贺喜道。


    “犬子才能浅薄,能中贡士,或是上天眷顾,君恩浩荡。”中书舍人韩卧谦虚的说道。


    “什么事这么热闹。”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厅内。


    一众绯绿官员转身面向,叉手行礼道:“见过张侍郎。”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最北侧所设的两张桌子,在其中一张坐了下来。


    “回侍郎的话,是韩舍人的儿子高中了贡士,我等都在恭贺韩舍人。”其中一名官员向张景初解释道。


    “哦,”张景初于是抬头看了一眼韩卧,“这是好事呀。”


    “此次恩科,是由圣人亲自命题。”张景初又道,“能在榜上留名的,必然都是勤学好进之士。”


    韩卧弓腰叉手,似乎有些心虚,虽作为下属,但他并不想与张景初有过多的沾染。


    毕竟张景初的身份复杂,若将来局势改变,这样的人,极容易引来麻烦。


    “张侍郎夸赞。”韩卧叉手道,“这都是圣人之恩。”


    张景初看着韩卧,他知道韩卧是皇帝的人,于是笑了笑,“好了,贡举之事先放一放吧,这些时日在贡院忙碌,堆积了不少公务。”


    众人于是纷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按照惯例,各司开始述职吧。”张景初打开案上堆积的札子。


    “张相还在中书门下,与门下还有尚书两省的宰相议事。”有官员开口道,“是否等张相回来后再行述职。”


    由于三省六部之制,中枢的权力被一分为三,太过分散,导致办事效率十分低,三省遂合署议事与办公。


    而设于中书省的中书门下便是宰相的办事机构,各省官吏对其职务的述职,是由张景初奏请李瑞所执行的,为的就是避免官吏偷懒,产生惰政。


    除了偶尔有皇帝的诏令,张景初能进中书门下与一众宰相商讨政事之外,大多时候,张景初所能管辖的,只有本省事务与兼职之事。


    而本省事务中,张谦作为宰相,才是那个总领的人,他在中书省多年,李良远为中书令时,便就排挤与打压他,但经过了多年都未能将张谦排挤走,反而是李良远先行倒台。


    张景初将手中的札子放下,并看了一眼那个说话的官员。


    “好。”她语气温和的应道。


    说话的官员心中一惊,无论是目光,还是语气,虽然都没有什么锋芒,但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像是一股藏在暗中的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


    “你怎么敢得罪他呢。”一旁的同僚小声提醒道。


    “张公才是中书省之长。”他看着同僚,抬手擦着冷汗回道,“张公不在,他怎能擅自进行议会。”


    “他可是让中书门下的一众宰相都头疼的人。”同僚又道,“张公对他都头疼不已,但又支持他的政令。”


    “张公奉公廉洁,这才是我们应该追随的,哪像他啊,只是因为妻子的缘故,升迁速度真是惊人。”


    没过多久,中书省的议事厅外响起了一阵声音,众人纷纷起身。


    “张相。”


    “张相。”


    张谦走进厅内,看着众人,“大家怎么都聚在了这里。”


    “已是月末,到了百司述职之时。”中书舍人韩卧向张谦解释道,“大家都在等相公。”


    张谦看到张景初已经坐到了位置上,于是说道:“等我作甚。”


    “张侍郎不是在这里么。”张谦说道,“他与我同为侍郎,他在,便等同我。”


    “你们若是什么事都要等我来,那我中书省的办事要耽误多少。”张谦很不悦的训斥道。


    中书省分作两派,但张景初的势力要薄弱太多,中书省内的属官大多都不愿意听从张景初这个年轻官员的政令。


    至于张谦,他虽不满张景初的一些做法,但在一些利国利民的政策之上,他是极力支持的。


    无论是先帝还是现在的皇帝李瑞,对于张谦也都是重用,所以李良远才会多年都未能将其铲除。


    在张谦的训斥下,一众属官纷纷将述职的札子呈上。


    张谦最后走到张景初旁侧的桌案,“这些时日,张侍郎忙于贡院的事,中书省的人手又不够,一些杂事就堆积起来了。”


    “朝廷的恢复还需要些时日,等这一科结束,应该会好不少。”张景初回道。


    “现在的朝廷,是内忧外患。”张谦叹了一口气,似乎中书门下的议事,不太乐观。


    而张景初从张谦的脸上的忧愁也能猜到,应该是与藩镇有关。


    不是宣武便是陇右,而朝廷才拒绝河东出兵不久。


    “财政危机,非短时间可解。”张谦又说道,他皱着眉头,深感无力,十分的无奈,“乱臣贼子如此之多,朝廷,独木难支。”——


    ——河南·汴州——


    朱权得知河东欲对自己用兵后,便开始了对河东的防备。


    汴州的宫殿内,朱权效仿朝廷,自行册封官吏,时常召见文武大臣入殿奏事。


    “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乃前朔方节度使萧道安次子,竟与朝廷密谋,欲联合江淮诛杀本王。”朱权向群臣说道。


    群臣无不震惊,有不服者,也有听到萧氏名讳而畏惧者。


    “萧道安已死,据说他的次子十分勇武,但并无谋略,否则也不会取了河东便丢了朔方。”


    “河东竟想对我们用兵。”


    “河东与朝廷勾结,起了这样的心思,不管是否实施,大王都不可掉以轻心。”朱权的谋臣敬祥提醒道。


    “本王召诸卿来,便是为了商讨此事。”朱权叹道,“朔方,河东,朝廷,如今都在针对我们。”


    “唯今之计,只有逐个击破。”朱权的养子朱文说道。


    “先生有何高策。”朱权看着敬祥问道。


    敬祥身穿儒服,而非官袍,思索了片刻后,叉手道:“代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