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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1章 破阵子(四十五)


    破阵子(四十五):文嫣:“主君可算君子?”


    代唐二字一出,群臣哗然,如今的朝廷虽然势微,但这天下明面上毕竟还是李姓,割据的藩镇势力,谁也没有将这层纸捅破。


    在这片土地上,唐廷依旧是正统,而敬祥所言,便是让吴国做这打响乱世局面的出头之鸟。


    “儿臣也同意,敬先生之策。”朱权的养子朱文也叉手附和道,“中原已被诸镇割据,无人再听朝廷调令,唐廷已是强弩之末。”


    “吴国要兴大业,必先入关中取长安而代唐。”朱文又道。


    朱权听着谋臣与养子的建议,抬手捋了捋胡须。


    殿内响起一阵议论之声,吴国想要取代大唐,这是朱权从出兵河北时便已暴露出来的野心。


    尽管在朱权心中,他迫切想要建立一个全新的政权,自己当皇帝,但各方势力都不容小觑,所以他一直是打着朝廷的名号,以平乱的名义兼并四周,没有那么明目张胆的暴露自己。


    如今敬祥之意,似乎是要直取关中,占据长安,正式建立一个新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若我吴地率先举起旗帜,恐怕会遭到其他藩镇的阻止,届时若是他们趁机联合起来瓜分我们”


    “如今想要争夺天下的无非就是陇右与朔方,还有一个河东。”敬祥分析说道,“这三方势力,除了朔方与河东有着血亲关系外,陇右的执掌者,一向目中无人,为其他藩镇所不容,必然不会联合。”


    “而阴山以北有契丹在牵制朔方,朔方军若想大规模出兵,还得思索漠北的契丹骑兵。”敬祥继续说道,“如此,我们就只剩一个河东。”


    “若能取河东,那么河北剩下两镇就是囊中之物。”


    “西进关中,夺取长安,代唐而立,也就容易很多。”


    “我听说,为了防范陇右与我们,朝廷命朔方征募兵马,已经扩展至十万人了。”有大臣担忧道,并在朝堂上提了出来。


    朱文于是开口道:“朔方是得了朝廷的旨意才扩充的军制,最多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但是我们在暗中筹谋了多年,其军制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规模了。”朱文又道。


    宣武与陇右有着同样的野心,都有代唐的想法,因而在军事上一直都在暗中发展。


    听着百官的议论,朱权思索了许久,他看向敬祥与朱文,“先生对于代唐,有何策略?”


    “整顿兵马,调集粮草。”敬祥向朱权拱手道,“等到秋收之前,直取河东,河东富庶,以河东之粮供养军队,而后入关中取长安。”


    “如果陇右比我们先动手呢?”朱文向敬祥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陇右趁我们攻打河东之时,向长安进军,先取长安。”


    “河南与河东陷入交战,无暇顾及关中,陇右极有可能先入长安。”朱文又道,“更何况河东背后还有朔方。”


    朱权捋了捋胡须,“德明说得不错,以岐王李卯真的野心,必然不会错失良机。”


    “长安没有那么容易攻陷。”敬祥说道,“据我所知,京畿道各州府南北衙的禁卫军加起来,仍有八万人。”


    “长安毕竟是都城,天子也不是昏庸之辈。”敬祥又道。


    “可是上一次长安之乱,那李泉都打进了长安的大明宫中去了,他们差点取代了李唐。”有官员说道,“说明长安的军事力量薄弱,那八万人,怕也是一击就散。”


    “要是陇右先取长安,并挟持天子,那我们的局面就会陷入被动。”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与宣武节度使朱权,曾发生过利益冲突,两个势力水火不容。


    “另外就是,万一我们在攻打河东之时,朔方骑兵突然南下驰援呢。”


    朱权听着,连连点头,“这些的确都是需要考虑的。”


    “臣已经为大王想到了后路。”敬祥向朱权叉手道,说罢他便从袖子里拿出札子,“但事涉机密,只能由大王过目而后定夺。”


    宦官从台上走了下来,接过敬祥手中的札子,而后登阶跪伏于朱权座前,“大王。”


    朱权接过札子,亲自打开,上面是敬祥制定的出兵策略,写的十分详细。


    “好。”朱权看完后于是下定了决心,“先生高才,我军有先生为谋,何愁大业不成。”


    “德明。”朱权看向养子朱文。


    “大王。”朱文再次站了出来。


    “粮草上的事就交由你负责。”朱权向朱文吩咐道,“马匹,盔甲,弓箭,各司都去准备。”


    “军部调集十万机动军队备战,由吾亲自派人统率。”朱权又道,“王砚章你为先锋。”


    “得令。”王砚章拱手道。


    “大王,那成德镇那边?”朱文看着父亲又问道,“请柬已经写好了,但还未派人前去通知。”


    朱权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成德镇那边不必再试探,取河东之时,成德也一并取之。”


    “喏。”朱文应道。


    朱权从座上起身走了下来,“吴国的基业,还要仰仗诸卿。”


    “臣等誓死追随大王。”群臣纷纷表态道,“天佑大吴。”


    “天佑大吴,大王万年!”——


    ——长安城·善和坊——


    是日黄昏,一名穿着襕袍的读书人来到了中书侍郎张景初的宅邸前。


    值守的家奴将他拦下,“这里是中书侍郎的宅邸,闲人免入。”


    “某是今年参加科举考试的考生。”读书人向家奴说道,“某姓冯名可,某想拜见与答谢张侍郎,还请通融一下。”


    省试的榜单刚刚发下,冯可高中,于是便打听了张景初的住处,买了一些吃食前来答谢。


    “这里是侍郎宅,我们家主君吩咐过了,不会见任何考生。”但看门的家奴却将冯可拒之门外。


    “张侍郎有恩于我,我真的只是来答谢的。”冯可解释道。


    “去去去。”几个家奴于是将冯可驱赶下石阶。


    “发生什么了。”听见动静的文嫣,来到门口问道。


    “周管事。”家奴转过身弓腰叉手,“此子乃是本届恩科的考生,非要见主君,可主君吩咐过了,凡是来拜见的考生一律不见,这人便赖着不走了。”


    冯可抬头看向穿着一身深绿色齐胸襦裙的女子,听到家奴对她的称呼,于是连忙道:“娘子容禀,张侍郎于某有恩,某是来答谢的。”随后他又详细解释了一番。


    文嫣看着冯可,年岁不大,衣着有些寒酸,“进来吧。”


    “多谢娘子通融。”冯可叉手谢道。


    “主君刚刚回来,等我去通报。”文嫣将他带到会客的厅堂,“先坐吧。”而后又吩咐女使奉茶。


    “有劳。”冯可点头道。


    文嫣离开厅堂,穿过前往庭院的木廊,而后便听见后院之中传来了一阵琴声。


    盛春将至,长安也逐渐回暖,不像前一阵那样冻人。


    顺着琴音,文嫣来到了一处爬满绿藤的庭院,院中的春日,一片生机。


    张景初坐在亭中抚琴,斜入亭内的霞光就映在她的身上。


    文嫣走近后福身,“主君。”


    “有客来访。”文嫣提醒道。


    张景初按下琴弦,“何人?”


    “他说他叫冯可,是受主君帮助才得以进入贡院参加省试。”文嫣回道。


    张景初听后,看了一眼文嫣,“我不是吩咐了,凡是本届的考生,我都不见吗。”


    “据小人所知,这个冯可乃是本科的省元。”文嫣说道。


    “所以你让他进来了是吗。”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


    “小人是觉得,他态度诚恳,也并不像是想要来巴结主君。”文嫣解释道。


    “那又如何呢。”张景初道,“旁的人只会看你做了什么,并不会关注你想了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张景初又道。


    “主君可算君子?”文嫣好奇的问道。


    张景初抬眼看着她,而后撑着手杖仰头大笑了起来,“既然你将他带进来了,那就见吧。”


    文嫣再次福身,“主君是主考官,这个冯可也算得上是主君的门生了。”


    在宅内,张景初说话便没有那么的小心,也没有反驳文嫣的话。


    片刻后,张景初带着文嫣来到了冯可等候的厅堂。


    听到手杖撑在地板上的声音后,冯可连忙转身走了出来,“贡员冯可,拜见张侍郎。”冯可叉手行礼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进了堂内,而后便在主位上坐下,“冯可。”


    冯可跟随入内,听到张景初的呼唤,连忙上前弓腰,“贡员在。”


    “礼部贡院试的榜首。”张景初道,“当时定名次时,你的文章可是在贡院被谈论一时。”


    省试的成绩由一众考官加上翰林院的学士共同批阅与打分,以总分来排序。


    “那日在贡院门口,是张侍郎大恩,方有贡员今日。”冯可虚心回道。


    “你的确有文才。”张景初道,“地方考生来到长安不易,你们寒窗苦读,千里迢迢来到这里,若是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张景初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从潭州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长安赴考,其中艰辛也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接下来的殿试,就好好考吧,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张景初起身,拍了拍冯可的肩膀道,“你有大好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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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不是君子哈哈哈哈


    张:道德休想绑架我


    第292章 破阵子(四十六)


    破阵子(四十六):燕王说。只要主君愿意,她可以随时派人将主君接走。


    天复元年三月,于大明宫宣政殿举行殿试,皇帝李瑞亲策进士。


    几日后,殿试结果出来,张榜于皇城前,共取士一百七十九人,于大明宫宣政殿内举行传胪大典。


    这是李瑞登基以来,首次举行的科举,因而极为重视,不仅设传胪大典,更于上林苑设鹿鸣宴,大宴群臣。


    除了皇帝的登基大典之外,为节省开支,李瑞极少设宴群臣,就连正旦与上元也没有大操大办。


    内廷


    李瑞跪坐在一面铜镜前,皇后杜氏正在替他梳理着头发。


    “陛下今日看起来似乎很开心。”杜氏一边梳着头发,一边说道。


    “进士科的考试结束了。”李瑞说道,“今年,朝廷招纳了不少人才。”


    随后李瑞又叹了一口气,“可这些也远不够解决朝廷眼下的困境。”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杜氏说道,“以陛下的聪明才智,这些困境总会解决的。”


    李瑞看着窗外,天色还未完全亮,正当他要开口时,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


    “陛下。”见皇帝异样,杜氏惊慌道。


    李瑞拿起手巾堵住了嘴,而后重重咳嗽了几声,很快那白色的手巾便见了红。


    杜氏很是震惊,她慌张的起身,“太医”


    “不。”李瑞拉住妻子,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今日是传胪大典,这种事情不要对外说。”


    “怎么会这样?”杜氏看着丈夫皱眉问道。


    “长安之乱那天,先帝有一支弓弩手。”李瑞说道,“弩箭穿透了我的盔甲,倒刺伤了心脉。”


    杜氏大惊失色,这些时日她隐约发现了一些什么,包括李瑞突然对自己的儿子越来越上心。


    “此事,陛下为何不与妾说。”杜氏说道,“这么严重的伤,陛下那段时间也不曾卧榻静养过,一直在苦苦支撑着吗。”


    “这种时候,我不能够倒下。”李瑞说道,“否则李唐社稷亡矣。”


    “我会替泓儿建好东宫的班底。”李瑞又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可是泓儿他”杜氏眉头深陷,作为母亲,她十分清楚自己的儿子。


    “这种时候,国赖长君,泓儿他太过年幼。”李瑞闭眼叹道,“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你是他的母亲,他只能依靠你了。”杜氏为官宦之女,李瑞也知道妻子的聪慧。


    杜氏听后,满眼伤怀,她故作柔弱的抱着李瑞的手,“成婚这么多年来,陛下便是妾身的倚靠,而今父亲也不在了,妾只剩下了陛下,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妾身一个人”


    “妾身一介女流,并不懂朝政。”杜氏又道。


    “我会安排好一切,让可靠的人辅佐你们。”李瑞拍着妻子的手背安抚道。


    “还请陛下告知,这朝中文武,何人可用。”杜氏看着丈夫问道。


    李瑞摸了摸胡须,“左相郑严昌乃朝廷肱骨,但其年事已高,逐渐不闻政事,中书侍郎张谦,他是一个纯臣,虽有些固执,却一心向唐,可以用他,左骁卫大将军、镇国公杨忠,杨家世代忠良,也可放心”宁远侯杨忠在长安之乱后,因功进爵镇国公。


    “那”杜氏看着丈夫迟迟没有提及张景初,于是问道,“中书侍郎张景初呢。”


    李瑞听后脸色大变,他看着杜皇后,这些年张景初跟着他不断升迁,导致外面的人都以为他对张景初十分看重。


    而在长安之乱中,张景初辅佐他登基,并替他处理朝政,收拾乱局。


    这些杜皇后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弟弟杜干,是为张景初所救。


    “张景初的确是有治国之能,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李瑞说道,“但她的心并不在李唐的社稷上,此人可以用,却不可作为倚仗,更不可信任。”


    李瑞一把拽住了妻子的手腕,“太子还太小,分辨不清忠奸,我是他的父亲,我不会害他的。”


    “陛下与张侍郎所生嫌隙,是因为燕王吗?”杜氏猜测道。


    李瑞没有否认,但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知道张景初的身份,所以他也清楚,张景初对于李唐的社稷存续,并没有那么尽心尽力。


    “燕王有异心。”李瑞提醒道,但同时他又懊悔不已,他不清楚也不确认,如果自己死了,杜皇后母子能否斗得过张景初。


    最好的办法是铲除,可如果铲除,朝廷将彻底失去朔方军。


    “我知道你读了很多书,不是那些普通的女流之辈。”李瑞看着妻子说道,事到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太子的生母,自己的妻子,“让谁辅佐太子,我都不会放心。”


    杜氏心中窃喜,但表面上却仍然装作伤心,“陛下洪福齐天,一定会好起来的,妾与太子,不能没有陛下。”


    李瑞叹了一口气,他将绣着龙纹的黄袍穿上,“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真的来临时过于仓促。”


    “妾明白了。”杜皇后跪在地上叩首道。


    “对于张景初,你切不可因恩情而意气用事。”李瑞低头看着杜氏说道,“君就是君,什么都不可以僭越,不听话的臣子,再有能力也不可以用。”——


    ——善和坊·中书侍郎宅——


    张景初跪坐在铜镜前,烛火印着她的脸庞,将头梳好后,裹上幞头,而后撑着桌案起身,她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干净绯袍取下。


    穿戴好衣物,门外的天色逐渐开始明亮,正当张景初拿起手杖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主君。”


    张景初听到呼唤,于是撑着手杖走到门口,将门锁拉开,“什么事。”


    文嫣站在门口福身道:“主君万福。”


    “燕王从朔方派人传回口信。”紧接着文嫣又道。


    张景初于是回到屋内,对着门口的镜子洗漱,“燕王说了什么?”


    文嫣脱去靴子走了进去,随在张景初的身侧,“燕王说中原恐怕要有战事发生了。”


    张景初用清水洗了一把脸,而后对着铜镜直起腰身,中原的战乱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朔方那边应该已经在准备了吧。”


    “是。”文嫣点头道,“朔方的兵马已经全部训练完毕,粮草,武器,盔甲都已提前做了筹备,只是马匹欠缺,但燕王已经再与契丹交涉了。”


    “契丹?”张景初抬起头。


    “这是杨掌书的提议。”文嫣回道,“用过冬的布匹交换契丹的马匹。”


    草原上的马匹充足,因而契丹的骑兵强盛,中原王朝的战马一直都是紧缺的,即使开设了多处牧场,但在战乱之中,逐渐被一些藩镇所独占。


    “燕王说,只要主君愿意,她可以随时派人将主君接走。”文嫣又道。


    这句话,才是燕王传信的最终目的,李绾身在九原,接下来将会迎来一个动荡的时期,她并不放心将张景初一个人留在长安。


    一旦战乱开启,关中与中原便面临着分割战场的混乱,到那时,李绾分身乏术,恐无暇顾及张景初。


    “我知道了。”张景初拿起手杖,从屋内走了出去。


    “主君不回话给燕王吗?”文嫣跟着张景初问道。


    “我现在要入宫去主持传胪大典。”张景初却将话题转开,“这段时间会很忙。”


    片刻后,张景初乘车离开了善和坊,车轮碾压着坊道上的细沙,一大清早便听到货郎的吆喝与叫卖声。


    清晨的长安,早市已经开张,街道上人来人往,看不出一丁点战乱前的紧张,作为唐廷都城的长安城,依旧维持着短暂的安宁。


    可这安宁之下,却早已是危机四伏,关外的异姓王们,如一头头扑食的饿狼,正虎视眈眈的盯着它。


    礼部的官员将身穿襕袍的贡生引入大明宫中等候,待钟鼓院的鼓声响起,便又将他们带往了宣政殿。


    宣政殿的殿阶下,分列着身穿朝服的文武大臣,这群贡士便整齐排列在中间听宣。


    皇帝在宣政殿的大殿内,只有高官能够看见皇帝的尊容,而他们即使是仰长了脖子,也看不到宣政殿内的辉煌。


    殿内,李瑞端坐在御座上,身侧还站着太子李泓。


    而负责揭名的是中书省两名侍郎,张谦与张景初二人。


    由于张景初的腿脚不便,所以便只负责与张谦展卷与揭名。


    中书舍人韩卧按照名次,将卷起的试卷依次呈上。


    张谦接过之后与张景初合力将其展开,“陛下。”


    李瑞看着卷头上书写的名字还有籍贯,先是看了一眼文章。


    这是由他亲自挑选出来的,并题名在金榜上的贤才,“进士一甲第一人,范阳冯可。”


    皇帝亲自将名念出,而后由官吏层层传出殿外。


    “进士一甲第一人,范阳冯可。”


    只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殿阶下那群穿着襕袍的贡士。


    “竟然是范阳人。”


    听到名字被第一个念出的冯可,激动的唇齿都在发抖。


    片刻后,冯可深呼了一口气,从一众白袍中走了出来。


    那些探寻的目光,瞬间便锁定在了他的身上。


    新君刚刚登基的龙飞榜,位列榜首的第一人。


    历代这样的人,几乎都入阁做了宰相。


    “一甲进士第一人,范阳冯可,参见陛下。”


    第293章 破阵子(四十七)


    破阵子(四十七):起居舍人


    一甲前三人,可当廷释褐,谒见天子,这是无数读书人踏入仕途前所求的最高荣耀。


    宣政殿内,皇帝李瑞穿着圆领黄袍,头戴翼善冠,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


    大殿左右是穿着紫色与绯色公服的高官,四根殿柱旁有四名带甲的镇殿将军,殿阶下还有护卫天子与扈从仪仗的金瓜武士,三人入殿时,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紧张。


    “冯可。”李瑞看着冯可的名册,上面有他的全部信息,“你是范阳人?”


    “回陛下,臣的祖籍是范阳。”冯可叉手回道。


    “家中还有哪些人?”李瑞又问道,因为冯可出身穷苦,但因在不受朝廷掌控的范阳,所以他便多留了个心。


    “臣,父母具丧,唯有祖母还在,臣自幼与祖母相依为命。”冯可叉手回道。


    “朕听说,前不久的贡试,你差点因误了时辰未能进去贡院。”李瑞看着冯可,并撇了一眼殿阶下位于高官之列的张景初。


    皇帝虽在宫城之中,但眼线却遍及全城,张景初与考生行方便之事,也早就传到了李瑞的耳中。


    冯可听后,于是连忙跪伏了下来,“臣自范阳来,寒窗苦读多年,是为报效陛下,报效朝廷,又怎可能会在科考之时忘记时辰而误了考试。”


    “但那天不知缘何,臣却昏睡不醒,等臣赶到贡院时,那入场的时辰还有半刻。”冯可又道,“可负责状投的人却不愿收取我的名册。”


    “再推拉之下,这才误了时辰。”冯可向皇帝重重磕头,“臣本可按时入内,还请陛下明鉴。”


    “这么说来,是那些官吏办事不周。”李瑞听到冯可的话,脸上有着明显的不高兴,“那你又是如何入内的。”


    “臣在万念俱灰之时,恰遇张知贡抵达贡院。”冯可如实回道,“张知贡仁德,臣才得以入贡院,今日才得见陛下。”


    冯可的话一出,满朝文武哗然,那冯可出身范阳,如今的范阳乃是燕王的地界,而燕王又是中书侍郎张景初之妻,冯可自范阳而来,又得了张景初的帮助,这些串联在一起,难免让人多想。


    “陛下。”张景初看着皇帝一步步问话,是有意为之,于是站出来说道,“陛下刚刚登基,天下动荡不休,百废待兴,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故陛下特开恩科,许天下读书人入试,这些学子千里迢迢赶赴长安,满腔热血,可若是就这样被阻挡于门外,不知要有多少人寒心。”


    “臣当初自潭州举解元入长安参与贡试,也曾差点因误了时辰,是陛下为臣担保与举荐,臣感恩多年。”张景初为了辩驳,于是将当年的旧事重提,“陛下当年的教诲,臣依旧记得。”


    李瑞坐在御座上沉默了片刻,当年那场科举,也才过去两年,但这两年,仿佛有二十年之久,所经历的事情,与危险,还有紧张,比他先前要多太多。


    “朝廷现在的确是用人之际。”李瑞叹道,长安之乱过后,长安的官吏死的死,跑的跑,如今回来与补缺的,还远远不够。


    皇帝政务繁重,幸而有宰相们分担,加上军事上藩镇对朝廷的压力。


    朝廷还能维持这样表面的安稳,已是实属不易,李瑞不想轻易打破。


    “你的试卷是朕亲自评定的,你的才能做不得假。”李瑞又道,“朕的身边,还缺一个记录言行的近臣。”


    “你便入中书省,为起居舍人,与起居郎共同集注起居,留在朕的身边吧。”李瑞说道。


    李瑞的这一项决定,直接赐官,很快就引起了朝臣议论。


    即便是进士及第的一甲前三人,能够不经吏部的二次考核而直接任职,但也都是从省外的小官做起。


    而冯可在夺得殿试魁首之后,便直接进入了中书省,担任要职。


    中书省的官员皆知,起居舍人之职,为中书舍人的备选,中书省几名中书舍人皆是由起居舍人升迁而来,为皇帝身边的近臣,与左史起居郎互补合作,起居舍人记录皇帝的言行与诏令,而起居郎则记录皇帝的行动。


    朝会之时,左右二史分列于殿阶东西两侧。


    “臣,冯可,叩谢圣恩。”冯可听到皇帝的赐官,喜出望外的磕头叩首。


    其余两名及第的进士,在一番询问之后,则被李瑞安排进了东宫。


    “剩下的念名,就由张卿代劳吧。”李瑞从御座上起身,带着太子负手离开了宣政殿。


    “喏。”


    剩下的进士名单,按照排名,便由张景初代替皇帝传胪。


    “一甲三人,进士及第。”


    “二甲五十七人,赐进士出身。”


    “三甲一百一十九人,赐同进士出身。”


    天复元年的进士科,入选的进士们再经过考核之后,几乎都受到了朝廷的重用。


    传胪大典结束后,群臣与新科进士从宣政殿散去,元济穿着紫袍,手持笏板站在殿阶上等候了许久。


    “子殊。”身为大理寺卿兼太子老师的元济,察觉到今日宣政殿内的气氛不对,“陛下对你”


    “你与那冯可的事,是真的?”元济凑到张景初的身侧,“这个时候,你怎么不避嫌呢,你是主考官,那冯可因为你的帮忙,现在中了状元,朝中的人都在议论,说你与他关系匪浅,还与燕王有关呢。”


    “自我进入中书省以来,他们议论的还少吗。”张景初撑着手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话是这么说,可陛下今日在殿内的问话,分明是有意为之。”元济一路相随,扶着她说道,“七娘临走前,让我代燕王看顾好你。”


    “我不会有事的。”张景初拍了拍元济的肩膀说道,“陛下只是不希望依附我的人太多,不希望我的势力太大,更是在告诫群臣,不允许任何人结党营私。”


    “他也在告诉群臣,他重用我,却不信任我。”——


    从宣政殿离开后,李瑞身边的贴身宦官,内常侍刘束便在李瑞的身侧小声说道:“陛下。”


    “贡试结束之后,那新科状元冯可便去了善和坊,并且到了中书侍郎张景初的家中拜访。”


    “张景初身为主考官,却接受了考生的登门拜访,小人觉得”刘束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李瑞走在宫城的甬道上,背着双手,只是在思考着什么。


    “陛下。”内枢密使杨福恭听着刘束煽风点火的话,颇为不爽,“那冯可一届寒门,背后无依无靠,而张侍郎身为中书省之长,何故要帮这样一个人而让自己落下把柄呢。”


    “若不是同为读书人,有着惜才,爱才之心,谁又会冒险。”杨福恭又道。


    “那个冯可的确是有才。”李瑞说道,“他的时务策,朕亲自看了,字也写得不错。”


    “可是,陛下,冯可来自范阳。”刘束再次提醒道。


    “刘常侍是怀疑,新科状元冯可,是燕王安排入京的人吗?”杨福恭看着刘束说道。


    “范阳割据已久,直到去年才由燕王收复,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刘束回道。


    “燕王为什么要安排人手混在科举当中。”杨福恭问道。


    “当然是为了谋夺长安。”刘束皱眉道,“燕王向朝廷请求扩军,这样的野心还不够吗。”


    “如果是这样,冯可又什么要用范阳作家乡录入名册中。”杨福恭又问道。


    “不管冯可是谁的人,燕王的野心都不曾有假。”刘束瞪着杨福恭,二人水火不容。


    “够了!”李瑞因这番争吵心烦意乱。


    “陛下恕罪。”二人跪下请罪。


    但不管怎么样,杨福恭是偏向燕王与张景初的,李瑞听得出来,而杨福恭手中还有一支兵马。


    “杨福恭。”李瑞低头喊道。


    “陛下。”杨福恭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与燕王走得近了。”李瑞道。


    杨福恭大惊失色,他慌忙解释道:“陛下,关外虎狼环伺,朝廷现在需要燕王的朔方军。”


    李瑞低头看了一眼杨福恭,而后负手离去,再没有任何言语。


    刘束起身追上前,临走前,他不屑的瞪了杨福恭一眼,“陛下是念你当初的拥立之功才没有杀你,还让你继续留在内枢密院,你却不知好歹,竟然帮着外人说话。”


    杨福恭瞪着刘束,“你这佞臣,可知这天下时局,到了哪一步。”


    那刘束的权势不如杨福恭,遂不愿与杨福恭多纠缠,“哼。”


    刘束甩袖离去,紧跟上皇帝,“陛下。”


    “陛下息怒。”刘束随于李瑞身侧请罪道,“内枢密使与中书侍郎毕竟共过事,长安之乱,还曾与燕王里应外合。”


    “所以自然是向着燕王的。”刘束又道。


    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宦官,刘束虽执掌着内侍省,但却没有外朝的权力,因而他便觊觎上了杨福恭的位置。


    刘束清楚的知道,皇帝对燕王的忌惮,于是使劲的扇风点火,“燕王在朔方,拥兵太甚”


    “刘束。”李瑞突然冷下了脸色。


    而操之过急的刘束,也差点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他察觉了李瑞的不悦,侍奉在李瑞身侧多年,都不曾露出过野心。


    “陛下。”刘束大惊失色的跪了下来,“小人也是为陛下所忧。”


    “谁允许你妄议朝政!”李瑞怒呵道。


    第294章 破阵子(四十八)


    破阵子(四十八):乞种麦限田章


    天复元年春,寒冬结束之后,就进入了春耕的时节,关中的土地上种满了粟,而在雨水充足的南方,尤其是长江两岸,则是以水稻为主。


    战乱过后,九州进入了短暂的安宁,天下被一分为五,以李唐朝廷为首,与四大边镇节度使对峙,西有陇右节度使李卯真,北有朔方节度使李绾,南有宣武节度使朱权,而关东则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为据。


    朝廷仍守关中,可控藩镇只剩剑南、岭南、江南,黔中,宣武节度使朱权夺取了淮南道,朝廷对中原的控制彻底丧失。


    四大节度使,以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的势力最大,疆域最广,从六盘山以西之地,一直到整个西域。


    其次为宣武节度使朱权,朱权占据了东都洛阳,以及整个河南地区,加上河北与淮南,疆域面积扩大,人口与土地也增长了不少。


    而后便是朔方节度使李绾,朔方军以强悍闻名,但漠北土地贫瘠,气候恶劣,盐粮的供给是一大难题。


    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所据河东富庶,盛产盐粮,但却腹背受敌,独木难支。


    至于成德军节度使,则在宣武与朔方之间摇摆不定,左右逢源。


    天复元年,春


    ——朔方·九原郡——


    进入备战之后,朔方各州府也都紧张了不少,其中粮食是最为主要的。


    早在去年,杨婧跟随李绾时,便开始着手农事,亲自查看土地,研究粮食的耕作,以提高对土地的利用,增产粮食。


    李绾带着一众属官,便服骑马出城,即将入夏,本该葱郁的土地上,却是一片金黄。


    那高过腰间的麦子已完全成熟,见到这一幕,李绾高兴的跳下马背,快步走进麦田中,风拂之时,掀起一片麦浪,“这就是七娘所说的小麦?”


    “是的,这就是小麦。”杨婧点头道,她跟随李绾顺着田坎踏进田地当中,“其实小麦的种植,在这片土地上流传的时间并不短,但在关中雨水缺失的地带一直都受民众排斥,因为小麦所需雨水虽不如水稻,但却高于粟。”


    “自古以来,生活在中原土地上的汉民,根据气候演变推算出气节,以此编写出历法,从这些规律中发展农作,坚守着百亩之田,必春耕,夏种,秋收,而后冬食的规律,所以汉民们都更加倾向于种植粟。”


    “臣翻阅了许多典籍与史料,发现在汉武帝一朝,因为连年征战的国力消耗,董仲舒曾上疏《乞种麦限田章》于武帝,提出增产粮食的建议,粟种植于夏,收于秋,而小麦种植于冬,收于春夏,但因冬小麦所需的水远高于粟,因而并未得到重视,但随着武帝后期改善水利,关中地区便开始种植起了小麦,并且愈加繁荣,解决了当时因战争消耗带来的粮食短缺的问题。”


    “但随着无休止的战乱,小麦的种植再次受阻。”


    “几经乱世,直到大唐立国,只有黄河以东的地域会种植小麦,在关中,麦,被视为杂粮,不被接受,而国家又以粟米为主要的税赋,不允许种植小麦。”


    “但在国家的日益发展下,人口骤增,而田地有限,仅仅依靠种植粟米,已经不足以维持人口的生计,还有军队的运转了。”


    “由于人口的不断发展,能分到的田地逐渐减少,所以关中的农民开始研究土地的利用。”


    “不被重视的小麦,在此时也得到了发展,关中的百姓开始尝试粟与麦的轮种。”杨婧看着眼前丰收的冬小麦说道,那一片片金黄,也象征着新的希望。


    “实行轮作复种制,以粟与麦为主要的夏冬作物轮替种植,这样一来,就能有效的增加田地的利用,提高粮食的产量,一块田地中,我们同时拥有了粟米与小麦,而且并不会冲突他们的种植时间。”


    “所以臣去年向大王提议,兴修水利,在九原郡试行太宗年间所施行的轮种,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解决地方百姓的饥荒,也可以为军队提供稳定的粮食。”杨婧看着李绾说道,“只不过这样一来,人力的劳作也会大大增加,因而当年为配合农作,施行的是府兵制,没有战事发生时,士兵归乡耕种,战争时召回。”


    “不过臣向大王提议,是因朔方的土地贫瘠,耕种面积有限,为了提高产量,所以可以施行这种轮种,以解决当下的粮食问题。”杨婧继续说道,“比起倚靠由外供应,不管是商会,还有其他藩镇的支持,都不如我们自产更可靠。”


    李绾耐心听着杨婧长篇大论的介绍,听完之后,她看着眼前金灿灿的小麦,满心欢喜的拉着杨婧,“七娘,后方交给你,我很安心。”


    “成德镇给的粮食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粮食的问题。”李绾说道,“因为战乱,各地都缺粮,商会的供应也到了极限,而我们近期又增加了近四万人。”


    “武器的供应,还有战马,这些都需要靠粮食来维持。”李绾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大王最近一直在为这个烦忧。”杨婧道,“但朔方的气候太过恶劣,冬小麦的收成全要靠气候,所以没有办法一直保证产量。”


    “今年气候回暖的快,水源还算充足,因而我们才能试种成功。”


    “从臣翻阅的典籍来看,种植冬小麦最好的地方,便是关东,关东黄河中下游流域,因地势平坦,故黄河流速减缓,每年冬汛,河水泛滥,上游的泥沙向下冲击,至平坦的中下游地带沉积,使得土地肥沃,而汛期结束,恰好又是小麦播种的时期,肥沃的土地可增加麦的产量,于是关东曾有一段时间种植小麦极盛。”


    李绾脸上原本高兴的神情,逐渐凝重,她伸出手,摸着田地里被风吹拂的黄金麦子,“河东啊。”


    “嗯。”杨婧点头。


    “河东的土地肥沃,此时定然不缺粮食。”杨婧又道,“而曾身为朔方节度副使的河东节度使,也一定知道朔方的短缺。”


    “他明明知道朔方粮食紧缺,却还是将我们的粮的拦下。”杨婧看着李绾,“这其中,或许并不单单是想与宣武开战所以屯粮之用。”河东有着自己的心思。


    “这批麦子,可供我们多久之用?”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这批冬麦长势不错,如果全部收割,可供我军半年之用。”杨婧回道,“但没有算上幽州的兵马。”


    “如果我要对河东用兵呢?”李绾又问道。


    杨婧愣了愣,她看着李绾的眼神,“河东富庶,不单是指盐粮,他们有河曲之地,可养战马,其兵力恐怕已不是几年前宋通在任时了。”九州大地上,为数不多的几个可以养战马的牧场,河东便占了一个。


    “就怕我们与河东两败俱伤,让宣武坐收渔翁之利。”杨婧提醒道,“所以最好的是等宣武向河东开战。”


    “宣武对河东觊觎已久,前不久,河东节度使还向朝廷请奏,出兵讨伐宣武,只可惜朝廷没有允许。”杨婧叹了一口气,“若是朝廷允许,就好办了。”


    “现在的皇帝是李瑞。”李绾说道,“李瑞这个人,没有什么大智慧,可胜在足够谨慎小心。”


    “提前开启站端,对朝廷并没有什么好处。”李绾说道。


    “所以眼下是一个僵局。”杨婧说道,“不过,张侍郎还在长安。”


    “这样的僵局应该不会维持太久,大王只需要耐心等待。”杨婧又道。


    李绾回过头,“她只身一人留在长安,腿脚还不好,又在李瑞的跟前替朔方主张扩军。”


    “我只怕她做得越多,便越凶险。”李绾皱着眉头担忧道。


    “长安现在是一潭死水,可偏偏谁都想搅上一搅,只要大王安坐朔方,天子就不会对张侍郎不利。”杨婧安抚道。


    “这些我当然知道。”李绾回道,“但只要她一天没有回来,一天没有在我的身边,我就难以安心。”


    “臣走的时候,也叮嘱了元郎,她二人都在长安,也可相互照应。”杨婧又道。


    李绾看了一眼杨婧,或许是更加的理智,杨婧对于元济一个人留在长安,并没有过多的担忧——


    ——长安·大明宫——


    中书省的官署内,张景初坐在单独办公的屋内,即将入夏,他的身侧还放着一只炭炉。


    “张侍郎,内常侍刘束来了。”随身书吏踏进屋内,叉手提醒道。


    张景初正在处理着案上堆积的政务,“请他入内。”


    “喏。”


    片刻后,刘束背着双手,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见张景初没有接见的意思,颇为不悦,“张侍郎看起来有些忙。”


    张景初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刘束,“还好,不知刘常侍又有何事?”


    “我自然是奉命前来。”刘束说道,她看着张景初,“陛下口谕,对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归顺,进行嘉奖与封赏,让中书省拟旨。”


    “河东节度使?”张景初看着刘束,“河东欲对河南起兵,圣人不是已经驳回了吗,封赏是何意思。”她似乎不赞同皇帝的做法。


    第295章 破阵子(四十九)


    破阵子(四十九):张景初:“恕我中书省不能从命。”


    “我怎么会知道。”刘束一脸不耐烦的说道,想到前阵子李瑞发的脾气,他便也不敢多说,加上本就与张景初不是同一个阵营。


    “河东是兵家必争之地,河北与河南想入关中,皆要先取河东。”张景初说道,“所以河东节度使才想要先发制人,但却没有得到朝廷的许可与支持,此举必然惹怒河东节度使,圣人的封赏,恐怕不会太顺利。”


    “河东怎么样,那都是河东的事情了,朝廷的封赏,是圣人所定,中书只要按照圣意行事就可以了。”刘束说道。


    “中书省作为辅佐天子的三省机构之一,有规劝与辅佐之责。”张景初说道,“朝廷岂能随意封赏无功之人。”


    “河东如今北有朔方军盘踞,而南又有宣武军虎视眈眈,朝廷如果坐视不理,仅封以虚职,河东”张景初叹了一口气,“必会落入他们的手中。”


    “河东对宣武开战,是为了害怕被宣武吞并,怎么朔方也觊觎河东之地吗?”刘束从张景初的话中听出来了一则消息,这至关重要,于是追问道。


    “河东位于黄河中下游,土地肥沃,盛产盐粮,是富庶之地,在这大争之世哪个势力不觊觎呢。”张景初回道,“朝廷作为领导的中央,这些都不可不防。”


    “张侍郎不是朔方节度使的丈夫吗,怎还会帮着朝廷说话呢。”刘束冷笑一声道,“就不怕引起圣人对朔方的忌惮吗。”


    “我现在是唐臣。”张景初冷冷回道,“即使朔方什么都不做,也不会减少来自朝廷的忌惮。”


    “谁让朔方要扩军,并且扩展到了比中央军还多的兵力。”刘束皱眉道。


    “陇右与宣武,这两大势力,他们的兵力会比中央军少吗。”张景初问道,“如果朝廷与朔方都没有办法阻挡他们,到时候又当如何呢。”


    刘束只是宦官,虽识一些文墨,也伶牙俐齿,但却说不过张景初这个读书人,他甩了甩袖子,“我来这里,是为了传达圣意,不是来与张侍郎逞口舌之争的。”


    “圣人要对河东进行什么样的封赏?”张景初问道。


    “朝廷拿不出金银,就只有虚衔与爵位了。”刘束说道,“至于封个什么,就由你们中书省去商讨,将草拟的诏书写好后,呈给圣人过目即是。”


    “恕我中书省不能从命。”张景初将皇帝的敕令驳回——


    ——大明宫·延英殿——


    李瑞靠在延英殿的御座上,手中拿着臣子的上疏正在阅览。


    中原的局势紧张,而关中也危机四伏,李瑞自登基以来,便从未舒心过。


    “陛下。”内常侍刘束踏进延英殿。


    殿阶下的圆柱旁有一张小桌,为史官记录帝王言行、举动以及政令之用,今日当值的是新任的起居舍人冯可。


    “陛下。”刘束走到御前,叉手喊道。


    “小人将敕令传达至中书省,中书侍郎张景初听后,向小人反问,圣人为何要对河东进行封赏。”刘束向李瑞奏道,“小人只知这是圣意。”被训斥了一顿的刘束,似乎学乖了不少,“但张侍郎似乎对此不满。”


    因杨福恭与张景初走得近,也被刘束视作政敌,所以找到机会便进谗言。


    “张侍郎说了。”刘束又道,“现在朔方军与宣武军对河东之地都虎视眈眈,而河东向朝廷请奏出兵宣武,是为了反制宣武的兼并,可朝廷却并不支持河东,而降下这些虚赏,这对河东来说并没有什么用,朝廷这样做,还极有可能激怒河东。”


    听着刘束传回来的话,李瑞冷下脸色,“你是说,张景初说了朔方军也觊觎河东之地吗?”


    刘束连忙点头,“朔方早有不臣之心,河东土地肥沃,宣武与朔方必定会争抢。”


    “张侍郎还说了,燕王毕竟是宗室,河东让朔方所得,总好过被宣武夺去。”刘束又道。


    李瑞听后,拍桌而起,但愤怒也仅仅只是持续了片刻,“罢了。”


    刘束见皇帝怒起,而后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似乎是接受了这样的结果,他的谗言并没有起到作用,于是进一步道:“陛下,河东乃朝廷的疆土,朔方与宣武怎敢生这样的心思。”


    李瑞靠在扶手上,脸上的气色不太好,刘束见皇帝沉默着,便也没有再继续说话了。


    “小人告退。”刘束低着脑袋,倒退着离开,临走时,还撇了一眼史官的记录。


    冯可坐在殿柱旁,一字不差的记录着皇帝的言行,直到殿中安静后,他才放下笔。


    刘束撇了一眼那工整的字迹,而后离去。


    李瑞躺在御座上歇息了片刻,延英殿内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平复下心情之后,他撑着扶手从御座上走了下来。


    冯可还在记录,直到桌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将光遮盖。


    “陛下。”冯可抬头见一片明黄,遂搁笔起身跪伏。


    李瑞欲低头拿起那本起居注,却被冯可一把压过,“陛下!”


    “按照规定,即使是帝王,也不可查询史官的录册。”冯可大着胆子说道。


    意外的是,李瑞并没有为难冯可,他直起腰身,“朔方的燕王,河南的吴王,都看上了河东那块肉。”


    “你是河北人。”李瑞低头看着冯可说道,“你怎么看中原的局势。”


    “臣觉得,如果掌控不了,就让他们相争,即使要帮忙,也是帮实力弱的,让他们互相损耗。”冯可叩首回道,“等到疲惫的时候,再一举收复。”


    “可我们旁边还有一个岐王在盯着。”李瑞问道。


    “那就先解决这个隐患。”冯可再次回道,“如果朝廷可以联合朔方,先解决陇右,或许有望收复中原。”——


    天复元年,夏,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开始调动粮草北上。


    大批粮食从汴州运出,一路向北,沿海州郡的盐也由朱权的养子朱文亲自运回了东都。


    吴王宫内,朱权部署完一切,趁着结发妻子张氏病重,便在内宫中淫.乱。


    “谁在内侍奉?”朱文来到殿前,却听见殿内有女人的笑声,于是压低声音问道值守的宦官。


    那宦官面色难堪,于是抬起手遮掩着嘴巴,小声道:“是二郎君之妻,张氏。”


    “什么?”朱文大惊失色,这段时间,朱权的次子朱喜趁他前往沿海筹集军盐不在汴州,便将自己的妻子张氏送进了宫中,与朱文之妻王氏,共同侍奉朱权。


    “自张氏来了之后,大王便不再理朝政,都交给了丞相和军师在处理。”那宦官又小声提醒道,“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殿了。”


    谈话间,那殿内又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朱文皱着眉头望着,“去告诉大王,就说我有要事禀报。”


    宦官于是小心翼翼的踏入殿内,只见隔着薄薄的纱帘,朱权与次子的妻子张氏正在内殿厮混。


    “启禀大王,朱文公子求见。”宦官跪在帘外,低着脑袋向朱权奏道。


    朱权听到禀报,于是将蒙着眼睛的黄绸撤下,“德明回来了?”


    躲在柱后的张氏听后,于是连忙现身出去,挤眉弄眼道:“大王,妾在这儿呢。”


    朱权看了一眼张氏,朱文一回来,他的心思又重新回到了国家大事上,“你先在这儿等着,本王待会儿再来。”


    说罢,便和上衣物走了出去,“去叫德明进来。”一边穿衣一边吩咐道。


    朱文踏进殿内时,朱权的贴身衬衣还是敞开的,脖颈与额头上还伴着汗珠,而刚刚殿内出现的女声,忽然消失了。


    “父亲。”朱文叉手道。


    “德明,你回来了。”朱权向朱文招了招手,“来人,给郎君看座。”


    宦官搬来了软垫与一张凭几,“谢过父亲。”朱文谢道。


    “怎么样,盐粮之事顺利否?”朱权看着养子问道。


    “供军队食用的盐还有喂养战马的盐都已经筹备齐了。”朱文回道,“各州郡上供的粮草也都在运往粮仓的路上,不日便将抵达。”


    听到朱文的话,朱权长吁了一口气,“听到你的话,吾这心里便也踏实了许多。”


    “敬祥说我们可以为战争提起做准备,但不能轻易的开启。”朱权又道,“代唐是长久之计,不可过急。”


    “敬军师深谋远虑。”朱文回道,“不过长安那边近期也有消息传回。”他看着父亲又道。


    “什么消息?”朱权问道。


    “河东欲对宣武发兵,父亲已经开始防范河东,随时准备开战。”朱文回道,“但是朔方对于河东似乎也有想法,恐怕会出现与河北一样的局面,我们要与朔方分割河东。”


    “燕王?”朱权大惊,“她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不是血亲么,她竟然也觊觎河东。”


    “如果河东落入燕王的手中,那么河北之地恐怕也要尽归燕王。”朱文提醒道。


    “绝不能让燕王得到河东。”朱权挑眉道,“看来我们要与陇右谈一谈条件了。”


    第296章 破阵子(五十)


    破阵子(五十):战起


    ——陇右——


    天复元年夏,宣武节度使朱权养子朱文,带着朱权的命令亲自抵达陇右。


    陇右节度使李卯真一开始并没有见朱文,而是将其晾在驿馆,直到身边的幕僚与谋士劝谏,李卯真才在岐王府中接见了朱文。


    此时朱文已在陇右停留了三日,心中满是怨气,但为了完成父亲与吴国的嘱托,他忍下了这口气。


    “吴国度支盐铁制置使朱文,见过岐王。”朱文见李卯真,并没有行拜礼,而仅仅只是叉手。


    李卯真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朱文,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而后问道:“你就是朱权的养子朱文。”


    李卯真乃是匪寇出身,即使后来当上了将军,封为了郡王,也依旧改不了那地痞流氓的匪气。


    “回大王,我是朱文。”朱文耐着性子回道。


    “我听说吴兴郡王的七个亲儿子,都比不上你这个养子。”李卯真倚在座上,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这都是夸张的说法,也是父亲的器重。”朱文谦虚道。


    “看来是事实了。”李卯真道,而后他便与左右群臣大笑了起来,“看来朱权虽有本事生儿子,却没有本事教,什么都要靠养子,靠别人的儿子,真是可怜,真是没用啊。”


    面对李卯真的嘲讽,朱文暗压怒火,不卑不亢的说道:“国家动荡不休,父亲作为统军的将领,常年征战在外,家国终是难以两全。”


    朱文的回答,让李卯真冷下了脸色,“看来吴兴郡王还是一个忠贞之士了。”


    “比不得岐王的救主之功。”朱文又回道,“岐王历任李唐几代君主,数次收复长安,这样的功劳,没有任何一个藩镇能比得过。”


    面对朱文的隐忍,以及这番回答,李卯真的几个谋臣都对朱文开始多了一些关注。


    作为朱权最器重的一个儿子,朱文一直都被广为人知,但朱文这些年也只是跟在朱权后面,替他打理着后方,真正露面却极少。


    “朱权叫你来做什么。”李卯真冷盯着朱文问道。


    “父亲派我来,是想与大王言和。”朱文拱手回道。


    “哈哈哈哈哈。”没有想到却引起了李卯真的哈哈大笑,“讲和。”


    “当年你父亲可是与我刀剑相向,要取对方头颅的人呐。”李卯真怒瞪着说道,“现在他拥有了河南,占据了东都,甚至得到了河北与淮南,在他势弱的时候,都从未想过要求和,如今得势,却要来言和。”


    “无利不起早,你当我是傻子吗!”李卯真拍桌而起。


    朱文也有些意外,这个草莽似乎也没有那么愚蠢,“言和是局势所趋。”


    “岐王坐拥整个陇右,关中就在岐王的脚下。”朱文又道,“想来岐王也有逐鹿天下之心。”


    “可关中的朝廷,北方的朔方军,还有河东,都心怀各异。”


    “大王想要入关中,还要担忧朔方军的阻碍。”


    “而我宣武军想要彻底占据中原,也要看朔方军与朝廷的脸色。”


    “如此,岐国与吴国的困境,是一样的,我们都受制于朔方。”


    “朔方与朝廷捆绑在了一起,朝廷支持朔方,而朔方也归顺于朝廷,在朝廷的默许之下,朔方将会逐一兼并各镇,到时候岐国与吴国又当如何呢。”


    朱文将岐国与吴国的困境说出,将这两大势力放在了同一条线上。


    “如果岐王愿意与我宣武军结盟。”朱文看着岐王李卯真,“父亲愿与岐王平分天下,将关中与朔方之地,悉数让与岐王。”


    朱文的话毕,府内群臣议论纷纷,“宣武军要与我们结盟,共抗朝廷与朔方吗。”有谋臣见李卯真拿不定主意,于是站出来说道。


    “对。”朱文点头回道,“我们都受朔方牵制,何不结盟共同抗敌。”


    “否则朝廷必容不下我们。”朱文又道,“四分天下的局面,不是王就是亡。”


    “可我陇右凭什么要与你们吴国共分天下。”谋臣盛气凌人的向朱文说道,“我陇右地域最广,关中之地就在脚下,唾手可得。”


    “至于你说的朔方,”谋臣冷笑一声,“北有契丹,朔方又能阻碍多少。”


    面对岐国的刁难,朱文强压怒火,心平气和的说道:“而今各方势力,的确是以陇右最为强劲。”


    “但去年长安之乱时,朝廷的中央禁军为何能将陇右大军阻挡在关外。”朱文向李卯真的左右谋臣问道。


    “朝廷还有江南与剑南以及山南支撑着。”朱文又道,“岐王可以确保陇右能够同时抵御朝廷与朔方的夹击吗,不需我宣武军出手。”


    “你父亲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李卯真听得有些不耐烦了,于是直接问道,“共分天下的话就不要说了。”


    “关中可以让给陇右,而我宣武军要的是河东。”朱文也将真正目的说出,“而后我们共同防范朔方。”


    “是共同防范朔方,还是吴王想让我陇右出兵阻击朔方军对河东的驰援。”有谋臣发觉了朱权父子的真正意图,“好让宣武军顺利取得河东。”


    “到那个时候,河南,河东,河北三镇,可就尽归你们吴国。”


    “到时候,恐怕连我们的河西都要落入你们手中。”


    李卯真听到谋臣的讲解,瞬间大怒,“岂有此理。”


    “你们朱家人,真是贪得无厌!”李卯真怒骂道。


    “大王请听外臣解释。”朱文害怕被就此驱逐,于是连忙开口解释,“只要宣武军取得河东,便可替陇右遏制朔方军的南下,届时陇右取关中,宣武军便可阻挡朔方军南下。”


    夺取关中进入长安,建立政权,是李卯真筹谋了多年的想法,但确实如朱文所言,他们受朔方军牵制,不敢轻易的出兵。


    李卯真摸了摸银白的胡须,他看着左右谋士,谋士们纷纷摇头,“你先回去,容我想清楚之后再给答复。”


    朱文也并不着急,至少他在李卯真的眼里看到了松动,“那外臣便在驿馆等候岐王的答复。”——


    ——河南道·汴州——


    天复元年,仲夏,奉命出使的朱文回到了汴州。


    “李卯真答应与我们结盟,但他提出了一个条件。”朱文站在殿阶下,向自己的父亲奏道,“李卯真说,吴国想要河东郡,又害怕朔方军会南下争夺,所以才结盟陇右,陇右可以帮忙牵制,但要与吴国一同瓜分河东。”


    朱权听后,一下就变了脸色,“就知道那个老东西贪得无厌,给他关中还不够。”


    “李卯真说,关中本就是陇右的囊中之物,就连新君都是他扶持上去的。”朱文又道,“至于朔方军,现在的朔方军领袖,只是一个女人,没有什么好怕的。”


    “那让他现在出兵攻打关中,他敢吗!”朱权挑眉道,“要是真的不怕,怎么会迟迟不出兵。”


    朱权随后长叹了一口气,“我们这几个老将,都被萧道安欺负怕了。”


    “父亲的意思呢,对于李卯真的条件。”朱文叉手问道。


    朱权思考片刻后,看向一旁的谋臣,“卿家。”


    敬祥听着朱文的话,思考了片刻,而后拱手回道:“臣认为可以同意李卯真的请求,但城池给不给,是我们说了算。”


    “不过岐王李卯真身边亦有不少谋臣,恐其使诈,只是假装答应我们。”敬祥又道,“最好是让关中与陇右也进入战局,让朔方难以兼顾两头。”


    “对于朔方而言,救关中,远重于救河东。”


    “这个好办。”朱权说道,“我了解李卯真,他不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这些年,若他身边没有谋臣辅佐,哪能走到今天。”


    “还有一件事,”朱文抬头看着父亲,“朝廷驳回了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的上疏之后,为了安抚萧承德,令中书起草了一份封王的诏书,但群臣的意见不一,商量不少时日才定下。”


    “朝廷的册封,规矩繁琐,商议完毕之后还要经中书起草,门下审核,再由皇帝钦定,方可由尚书省出台执行,而长安往返河东也需要时日。”敬祥摸了摸胡须说道,“郎君从长安听回的消息,是何日?”


    “是暮春。”朱文回道,“天子想要再行封王,以此来拉拢河东,但却遭到了中书省一名侍郎的反对。”


    “所以这封诏令在中书门下商讨了很久,对于封王之事群臣意见不一。”朱文又道,“直到不久前才正式确定下来并执行。”


    敬祥低着眉头,而后推测了一番,“我们如果要借平乱的名义向河东起兵,以吸引各方势力的注意,那么就要赶在朝廷册封河东节度使之前发动战争。”


    “将战争的焦点,聚集于河东。”


    听到敬祥的话,朱文便道:“粮草,兵甲,战马都已准备齐全,随时可以开战。”


    为保稳妥,朱权依旧看着敬祥,等待敬祥的意思,敬祥遂叉手道:“可以动手了,王。”


    第297章 破阵子(五十一)


    破阵子(五十一):你是燕王的人


    天复元年,六月,暮夏,宣武军节度使、吴兴郡王朱权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密谋反叛为由,挥师北上,中原陷入战火。


    成德军节度使王容夹在两军中间,为避免成德镇遭受战火殃及,于是便向萧承德与朱权两军同时提供粮草,在两个势力之间周旋。


    藩镇之争,河南与河北的战火,很快就传入了长安,而此时从长安派往河东宣诏的通事舍人才刚刚启程。


    朝廷的旨意没能到达河东,宣武节度使朱权便以铲除叛乱的名义对河东进军。


    李瑞得知消息后勃然大怒,案上堆积的奏本被扔了一地,“去将中书侍郎张景初给朕喊来!”


    “喏。”天子的怒火,让宫中的侍者人人自危。


    在延英殿内等了许久之后,门口终于听到了声音,此时的李瑞,已经憋了一肚子火。


    直到那地板上响起了别样的声音,桃木制作的长棍撑在严丝合缝的木板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咚——咚。


    “你为什么要反对对河东节度使的册封。”李瑞将前线的一封军报扔了过去。


    那奏疏便砸到了张景初的头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撑着手杖弯腰捡起,军报传来的是战争,毫不意外的战争,“宣武军向河东起兵了。”


    “如果对河东的册封可以早一点,那么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就无法用这个借口对河东用兵。”李瑞怒道,“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些,所以刻意阻止朝廷的动作。”


    张景初看着手中的军报,面对李瑞愤怒的质问,她脸色平静的说道:“臣只想问陛下一句,难道没有这个借口,朱权就不会起兵了吗?”


    她摇着头,“中原的战争,已经到了没有办法阻止的地步,宣武军不管有没有借口,他都会夺取河东,因为他要的不只是河东,而是通过河东可以北上,可以西进关中,他要的是,整个天下。”


    “可是河东的上疏已经过去多时,朝廷的册封刚刚下达,执掌诏令的官吏才刚刚离开长安,宣武军就向河东宣战,为什么会如此巧合呢。”候在一旁的内常侍刘束趁着李瑞对张景初的疑心,于是添油加醋道。


    李瑞听到刘束的话,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宣武军的出兵太过巧合了,这让他对张景初越发的怀疑,“难道是你?”


    “如果不是你,你又为什么要阻拦对河东的册封。”李瑞拿起一旁放置的横刀,一步一步走下殿阶。


    张景初看到了李瑞眼里的杀心,她撇了一眼殿阶下站着的宦官刘束。


    “难道陛下是觉得臣在通敌?”张景初道,“反对河东的册封,是因为现任河东节度使并没有功勋,朝廷这样草率,随意封王,会让天下州郡都开始轻视朝廷,告诉天下人,我们在自乱阵脚。”


    “你说的话,已经不可信了。”李瑞走到张景初的跟前。


    “那么陛下相信什么?”张景初问道,“陛下身边这个寺人吗。”


    “你是燕王的人。”李瑞无视了张景初的话说道,一心只有自己所疑。


    “所以只要出现了变故,陛下第一个疑心的,都是臣。”张景初说道,“就因为臣与燕王的关系。”


    “准确来说,是因为燕王不臣。”李瑞道。


    “难道陛下从来没有想过,朝廷与朔方现在是相互成就与倚靠吗。”张景初对视着李瑞说道,“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早就有了想要占据关中的异心,但他害怕朔方,宣武节度使朱权也是如此,他们害怕什么,就会想要铲除什么。”


    “朔方现在也是危机四伏。”张景初又道,“至少所有的藩镇势力,都想要铲除朔方。”


    “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朝廷与朔方还要生嫌隙,那么李唐的天下,也就走到头了。”张景初直言道。


    “荒谬!”刘束听后大声呵斥道,“张侍郎身为中书侍郎,陛下的臣子,大唐的臣民,竟然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张侍郎是想诅咒大唐亡国吗?”刘束继续骂道。


    “刘常侍安的什么心,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张景初瞪着刘束道,“陛下所有诏令,皆出自你口,朝中的机要,你所知不下于宰相。”


    “你不要血口喷人!”刘束大惊失色道,“我乃与陛下一同长大,对陛下忠心耿耿。”


    “倒是你和那个杨福恭,你二人关系密切,是不是想与燕王里应外合,叛国通敌。”刘束又道。


    张景初本欲戳穿刘束,却被李瑞呵止,“你要如何自证清白?”李瑞问道。


    “陛下是想让我自裁于此吗。”张景初看着李瑞问道。


    “你在威胁朕,威胁朕不敢杀了你吗?”李瑞逼近一步。


    “陛下是这座宫城的主人,想要杀谁,就可以杀谁。”张景初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阻止对河东的册封。”李瑞说道,“这些都太巧合了。”


    “我只能想到,你在打破这个僵局。”李瑞又道,“各方相互牵制的僵局。”


    “我一直苦心维持的平静,”李瑞生气的,眼珠子都要炸出,“就这样被打破了。”


    “而你想要打破僵局的目的是为了朔方。”李瑞又道,他通过所发生的事一步步推测出了张景初的目的,“你是为了燕王。”


    “你想让燕王一统中原吗?”李瑞站在张景初身前,大声质问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抬头对视着李瑞,她迟疑了片刻,显然李瑞的猜测都是对的,她们共事了将近三年之久。


    以李瑞的多疑,又岂能不会留心,张景初闭上眼,“是。”她没有否认。


    得到答案的李瑞向后退了几步,而后拔出手中的剑抵在了张景初脖颈上。


    殿内的宦官还有左右二史纷纷起身,起居舍人冯可见到这一步,本想要上前去求亲,却被起居郎所阻。


    “但想要一统中原的何止是燕王。”张景初紧接着又道,“岐王,吴王。”


    “可陛下在听到岐王与吴王时的愤怒,远不及燕王。”张景初丝毫不畏惧的看着李瑞,“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陛下知道,燕王是李氏宗亲,燕王并没有实际的谋反之心。”张景初继续说道,“因为朔方还在朝廷的可控之内。”


    “为什么是可控的,因为朔方自始至终都是朝廷的臣属。”


    “但陛下也要明白一件事,”张景初当着君王的面,抬起手将脖子上的剑缓缓推开,“朔方可臣,也可以不臣,臣与不臣,皆在燕王一念之间。”


    “朝廷对于朔方,并没有任何控制权。”张景初直起腰身,向李瑞提醒道。


    即便李瑞很生气,无论是张景初的做法还是态度,可他却又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你驳回了河东的出兵,自以为是稳妥之举。”张景初不再以君臣的身份好言相劝李瑞,“实则是将朝廷推向覆灭。”


    “这是你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张景初又道,“我劝过了,他们也劝过了,可你却没有听进去,因为你害怕,你不敢赌注。”


    “但在这乱世之中,你做为君主,没有足够的魄力,你就破不了局,因为你接手的国家,已经四分五裂。”


    “中央还有至少还有七万兵马,你也不敢下注。”


    “我想,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上疏会遭到君主的驳回。”


    “他一定是做好了出兵的准备,可朝廷做出的决策,让他出乎意料,他一定很愤怒,很生气,为了可以解除南方这个隐患,河东得罪了与自己有着血亲关系的朔方。”


    “他的愤怒,一定不比陛下此刻少,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会倒戈,起兵打进关中,问问我们的陛下,他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你大胆。”一旁的内常侍刘束,见张景初如此嚣张跋扈,于是开口斥责道,“中书侍郎,你身为人臣,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以下犯上。”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陛下。”张景初却丝毫不畏惧。


    “中书侍郎,你是要谋同燕王,里应外合造反吗。”刘束骂道。


    但张景初却完全无视了刘束,只是盯着李瑞,“陛下。”


    这让刘束极为窝火,“张景初”


    “闭嘴!”意外的是,李瑞却向刘束大斥,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再一次被转到了宦官刘束的身上,“谁让你说话的,给我滚出去。”


    而后包括史官在内的所有人,都被李瑞赶出了延英殿。


    殿内忽然变得安静,燥热的夏风从殿外卷入,吹散了铜炉上的青烟。


    “我知道你与燕王的事,我也知道你的身份。”李瑞看着张景初道,“但念你我君臣一场,念你尽心辅佐我,我让进了中书省。”


    张景初却摇了摇头,“是你的多疑与不信任,才走到了今天,你用我,是你知道我可用,但你却从未信任过我。”


    “你与先帝一样,只要是我说过的话,就会反复揣度。”


    “你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任的。”李瑞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回去吧,中书省,你不必再去了,我会找人顶替你。”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她转过身撑着手杖,一瘸一拐的走出延英殿,“最后再提醒你一句,”她停下脚步,“小心陇右。”


    “大乱将至。”


    ————————!!————————


    李瑞想平衡各个藩镇,然后猥琐发育,收复中原。


    第298章 破阵子(五十二)


    破阵子(五十二):革职


    ——陇右——


    天复元年,夏,一匹快马飞奔回陇右,岐王府的大门前,一名谋臣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门前看守的士兵快步走下,替其牵住了马匹,“赵掌书。”


    陇右节度使掌书记匆匆踏进那如王宫一般的王府内,“大王。”


    此时的岐王李卯真,还在府中宴饮,大厅内起舞的女子,衣着暴露,两侧坐着十几个弹奏的乐师。


    而李卯真就躺在一个穿着襦裙的女子的腿上,那女子伸手拾起一颗摆在冰沙上的荔枝,将荔枝剥皮,“大王。”随后喂进了李卯真的嘴里。


    李卯真的榻侧还摆着一张木制的机关摇扇,侍女正在摇动着扇面。


    在这样炎热的夏日,因为屋内摆放着冰块还有摇扇,所以入内时一阵清爽,“大王。”但这并没有驱散谋臣的焦急。


    “赵掌书,你来的正好,陪吾一同宴饮。”喝得半醉的李卯真随后抓起一个侍奉的女子便往谋臣身上推。


    被推得突然,那女子便差点没有站稳,谋臣将其扶住,但目光却一直都在李卯真身上,他近前一步,叉手奏道:“主公。”


    “宣武节度使朱权,向河东用兵了。”


    满脸涨红的李卯真听到之后,当即从女子身上坐起,他睁开眼睛看着谋臣,并将嘴里的荔枝核吐了出来,“朱权真的与河东开战了?”


    咚,咚,那黑色指甲盖大的荔枝核掉落在地板上而后又弹起,咚,最终落进了一只被端起的酒杯中。


    同样喝得大醉的僚属,他看着手中的杯子,只见一个黑影窜了进来,但由于视线模糊,所以他没有看清是什么,于是举起酒杯,咕咚一声喝下了肚。


    “将军”身边的侍女本想提醒,只见他已经一口闷下,酒水还顺着嘴角流向了络腮胡子中。


    侍女心生嫌弃,只是稍稍皱眉,不再言语,将领放下杯子,抬手擦了一把嘴角与络腮胡子,“主公的好酒。”


    “朱权想要夺河东。”陇右节度使掌书记说道,“让我们替其阻隔朔方军的南下。”


    “哼,谁说我要帮他阻隔朔方了。”李卯真翻脸说道,那日答应朱文的话,不过是假话,“等朱权夺取了河东,彻底稳定了中原,下一步,就该是关中了吧,吴国的野心,是整个天下,又怎会助我夺取关中呢。”


    几个谋臣与武将纷纷凑上前,面对这时而聪明时而糊涂的主君,他们能做的,只有顺从。


    “那依主公之意,我们现下如何。”大臣们纷纷问道。


    “那朱权向萧承德开战了,萧承德是燕王的亲舅,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正好给了我们出兵的机会。”李卯真摸着胡须说道,一谈及战事和攻打关中,他的醉意便瞬间消散了。


    “主公是想趁此机会攻打关中吗。”掌书记问道。


    “对,我要打进关中,夺取长安。”李卯真说道,“我费劲心力将天子扶上位,最后却什么也没有得到,那个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主公。”刚刚那喝酒的大将爬了起来,“攻打关中,请让末将为先锋。”


    “末将愿为主公打头阵。”


    李卯真听后哈哈大笑,“好。”


    “传令下去。”李卯真走到人群中间,“集结三军,吾要亲自挂帅出征。”


    “喏。”——


    天复元年夏,李瑞下旨,以忤逆之罪,将中书侍郎张景初革职,并软禁于善和坊的府邸内。


    虽然革去了张景初的官职,但李瑞还是听从了她最后的建议,加强了京畿的防务,与关中各个关卡的防守,以及长安城的城防。


    就在宣武节度使朱权对河东起兵后不久,陇右节度使李卯真率军向长安进犯。


    在新君登基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长安的宁静再一次被打破,陇右十万大军压境,而关中守军不足八万,城中百姓惶恐不安。


    于是开始有臣民往西南逃窜,李瑞辛苦维持的局面,濒临崩溃。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雨夜,几匹快马摇铃疾驰在官道上,夜入长安。


    处于宵禁中的城池,坊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匹快马摇着金铃疾驰而过,连那巡逻的金吾卫也不敢阻拦这道铃声。


    “边关急报!”


    空荡的紫宸殿外,落下的紫光划破了漆黑的夜色,而躺在榻上的李瑞,因心中的不安而迟迟未眠。


    殿外的雷声,无疑增加了他的心烦,就在他掀开被褥坐起时,大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一道白光闪进了殿中,白光之下是一个黑色的身影,李瑞受到惊吓,于是迅速拔出了床前放置的一把横刀。


    “陛下是我!”入殿的刘束见天子手中的刀泛光,于是惊慌跪下大喊。


    幸而呼喊的及时,李瑞的刀这才没有落下。


    “陛下。”刘束惊慌的爬上前,抓着李瑞的裤腿,“岐王李卯真造反了。”


    “什么?”李瑞低头看着刘束,那造成他心中的恐惧,终是发生了。


    野心日益膨胀的李卯真,终于按耐不住将手伸向了长安。


    岐王想代唐的心思,并不比吴王小,且岐王更具地理上的优势。


    “岐王李卯真举兵进犯关中。”刘束抬起脑袋道,“李卯真的大军已经进入了关中,前线告急。”


    李瑞听后,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横刀也由此掉落。


    “陛下,陛下。”刘束连忙爬起将李瑞扶住。


    只见李瑞捂着胸口,退到了榻上,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喷洒到了床帐之上。


    刘束大惊失色,“陛下!”


    “快。”漆黑的夜色下,狂风将官吏手中的伞吹斜,暴雨打湿了脚下的衣袍。


    太医令匆匆赶入紫宸殿,此时紫宸殿内聚集着皇后杜氏以及太子李泓还有建安公主李淘。


    “皇后殿下。”太医令与属官先是行礼,而后跪伏在榻前施诊。


    没过多久,李瑞便从昏迷中醒来了,但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将旁人都推开,强撑着从榻上坐起。


    “去叫中书门下的宰相还有南北两衙的大将军全部到延英殿来议事。”李瑞向一旁的刘束的吩咐道。


    “喏。”


    “陛下现在的身体很虚弱,太医令说了要静养。”杜皇后看着皇帝劝谏道。


    李瑞却没有听从身边人的劝说,寻找着榻前的靴子,而后穿上起身。


    “陛下。”


    “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李瑞回过头看着妻子说道。


    窗外的电光与殿内的烛光交织在一起,李瑞的脸色很差,眼里充满了焦灼与不安。


    杜皇后看着皇帝的焦急,于是没有再多行劝阻,只是拿起一件外袍披在了李瑞的身上。


    李瑞再次看了一眼妻子,而后强撑着身体急匆匆向旁边的延英殿走去——


    延英殿内,由于是夜里,又处于宵禁,所以群臣们抵达的时间不一。


    李瑞命人搬来软垫,君臣们围着一张羊皮地图就地而坐。


    “不等人齐了,我们先行讨论。”宦官搀扶着李瑞坐下。


    “陛下。”中书侍郎张谦与几个宰相浑身湿透的踏进延英殿,李瑞于是命人搬来了火炉。


    众人一边擦着身上的雨水,一边听着李瑞所说的形势。


    “河南的朱权率军抵达河东边境。”李瑞拿着一根木杖,指着河南与河东之地,“现在,陇右节度使也趁乱向关中进犯。”


    李瑞走到陇右的版图上,那片比关中还要大的疆土,现在为岐王李卯真一人所属。


    “李卯真此次派了多少人马?”张谦看着地图问道。


    “十万。”有事先商讨过的宰相回道,“是他亲自挂帅,恐怕是精锐尽出。”


    “十万。”群臣恐慌,纷纷皱眉,“我关中的中央军加起来,也不过八万。”


    “如果只是防守,未必防不住。”张谦摸着胡须说道。


    “可是那样我们就困死在了关中。”有大臣担忧说道,“而且陇右的兵马常年与西戎作战,不会比朔方军弱。”


    想到之前河北的兵马轻易就攻进了长安城内,群臣便越来越恐慌了。


    为安抚群臣,李瑞回到座上,“早在几日前,朕就已经收到陇右的密报,所以提前派人前往剑南还有江南东西两道求援,昨日又派人马前往黔中道与岭南。”


    “陛下圣明,若各道援军抵达关中,关中的危机可解。”张谦叉手说道。


    “可是剑南的兵马有限,而黔中与岭南还有江南道又距关中遥远。”


    “要等这些兵马驰援,最少要几个月的时间。”


    “陇右在关中以西,而长安西面,无险可守。”


    情况紧急,陇右大军有备而来,关中万民人人自危,群臣们害怕再次出现去年那样的情况,于是便有人提出入蜀的建议,“陛下万金之躯,怎可置于险境之中,不如撤入蜀中,关中兵马仍做留守,等退去陇右大军,再回长安。”


    “不可!”张谦听到这样的提议,愤怒的大声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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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愉快~


    第299章 破阵子(五十三)


    破阵子(五十三):奉天子以令不臣


    张谦瞪着那群畏畏缩缩,主张入蜀的文臣,于是从软垫上坐了起来,他看着皇帝,力陈道:“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如果在这种时候,陛下选择抛弃都城与自己的臣民逃入蜀中,关中的士气必定低落,将士们心中恐惧,不思防守,一心也只想逃命,此仗必败。”他将利害关系说清,希望皇帝与群臣可以坚定的据守长安。


    但群臣心中的惶恐,并不是张谦三言两语就能消除的,长安之乱中死的人,让他们怕了,但他们又不敢直言,于是借着皇帝的名义质问,“可若是陇右大军打进了关中,围困长安,陛下的安危,你如何能负责?”


    “仗还没有打,怎么就知道一定会打不过呢。”张谦冷笑一声说道,“我们还有八万人,怎么就打不过陇右了。”


    他凝视诸臣,“还是说你们怕了!”


    “所以一心只想逃命,早就忘记了自己身为臣属的职责。”张谦骂道众人,“礼记有言,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我们身为大唐的臣子,食君俸禄,就应当死守社稷,与国家共存亡。”


    “怎么能够一出现战乱,就往蜀中逃窜。”张谦对于这一行为所感到不耻。


    因为每一次西逃,带来的影响都是不可逆转的,国家每况愈下,骨气全无,大唐,再不是从前那个大唐。


    虽然有张谦这样的忠贞之士,抱着与国共存亡,死战不退的信念,但更多的都是不想白白牺牲和畏死之人。


    只是在张谦的一番慷慨陈词下,众人都不好意再张口。


    身为皇帝的李瑞,听到的臣子的这番言语,心中也满是激动,“张公所言甚是!”


    李瑞作为这座都城的主人,在他心中,如果不是走到绝路,他也不想弃城而逃,即使是藩镇的大军压境,也愿奋力一搏。


    “朕作为国君,生不能保境安民,死又何以面对列祖列宗。”


    “大唐的每一块疆土,都是先辈用血汗所筑,今日被乱臣贼子瓜分,是朕之过。”李瑞长叹一声,“关中,乃大唐立国之本,长安更是首都所在,天下的臣民都注视着这里,朕作为一国之君,岂能弃自己的臣民而逃。”


    “战争尚未开始,关中亦未被攻破,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尚存,朕就绝不会退缩。”李瑞起身,向群臣说道。


    张谦见皇帝表态,当即附和道:“陛下圣明。”


    群臣见皇帝如此态度,也只得纷纷附和,“陛下圣明。”


    随后李瑞便开始部署防御工事,“关中的防守,还要仰仗镇国公。”


    左骁卫大将军、镇国公杨忠起身,叉手回道:“臣,定当竭尽全力,守住关东。”


    李瑞看着杨忠,而后走到他的跟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关中,就拜托杨公了。”


    杨忠旋即俯首,“定不辱使命。”


    而后李瑞又派遣了自己的心腹从军,“长安的城防,就由金吾卫负责,做好百姓的疏散。”


    左金吾卫大将军起身拱手,“喏。”


    天复元年夏,以左骁卫大将军杨忠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率中央禁军抵御叛军,内常侍刘束为行军都督——


    ——河东郡·蒲州——


    宣武节度使朱权亲自领兵抵达河东西南边境,而河东早有防备,早在长安之乱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便在河东的南北修筑与加固防御工事,加强防守。


    因此宣武军的首轮进攻以失败告终,不但未能夺下城池,就连第一道防线也未冲进。


    前线的快报,传回蒲州,萧承德看到军报之后,大快人心,“朱权还真以为我河东是软柿子么。”


    但在谋臣的劝谏之下,萧承德并没有松懈,“除去城防部队,清点其余人马,吾要亲自挂帅。”


    几日后,萧承德亲自率朔方旧部兵马抵达前线,并带足了粮草。


    但宣武军在进行了第一轮进攻后,便开始安营扎寨,敌营的炊烟,持续了好几日,丝毫没有进攻的打算。


    这让来到前线却无仗可打的萧承德有些恼火,他站在帅帐内,撑着沙盘,“这个朱权,到底再搞什么,大军都已经压境,为什么还不进攻。”


    萧承德有些急躁,连同他手底下的武将,“田地里的庄稼就要成熟了,还等着打完仗,回去收庄稼呢。”


    掌书记姜尧看着沙盘,看着宣武军驻扎的位置,抬头问道守城的将领,“宣武军第一轮进攻的人数,你们摸清楚了吗?”


    那将领受了伤,一只眼睛蒙了纱布,他向姜尧叉手,“宣武军进攻的那日恰好是大雾天,我军忙于防守,并没有看清人数。”


    “但从他们建造的营寨来看,此次出兵的人数,不下五万人。”守城将领又道。


    姜尧摸了摸胡须,“如果宣武军是倾巢出动,就没有理由拖延战事。”


    “吴王朱权亲自领兵,难道还不是举国出动吗。”萧承德问道。


    “你们看见了朱权的养子,朱文没有?”姜尧又问道。


    几个将领对视一眼后,纷纷摇头,“末将听说,朱权最器重的养子是个文官,一直负责大军的后勤,前线的战争恐怕是不会露面的。”


    “不过,朱权我们也没有看见。”将领又道。


    “他是主帅,说不定躲在指挥营帐内。”


    姜尧通过这些信息碎片,将之拼凑,愈发的觉得不对劲,“如果宣武军攻打河东只是一个幌子”他看着沙盘,看着吴王朱权的地盘,涵盖了整个河南,还有河北的魏博,以及整个淮南,“而他们真正的意图,是江南。”


    姜尧将宣武军的旗帜拔起,插到了江南东西两道的中间。


    众将见沙盘无不大惊,“姜掌书的意思是,宣武军的真正意图是整个江淮。”


    “至先帝时,朝廷就已经四分五裂,一直靠着江淮的赋税再支撑度支。”姜尧说道,“江淮两地的富庶,已然居全国之首。”


    “如果宣武军有了整个江淮做后盾,那么将来的局势,很可能就会完全偏向吴国。”有官员顺着姜尧的推测说道。


    “先前宣武军趁长安之乱夺取淮南,朝廷不但没有降罪,反而褒奖,如今宣武军更是明明张胆的直取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吴王朱权此举,是要代唐啊。”


    “所以屯兵在此的宣武军,并不是为了进犯河东,而是为了防范河东南下。”


    听着众人的分析,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挑起眉头,一股怒火从心中燃起,他一拳砸在沙盘上,“前不久朝廷驳回了我的出兵请求,就是害怕江南道也落入宣武军之手,现在好了,朱权直接出兵夺取江南。”


    “不光错失了出兵夹击的机会,还成为了被动。”萧承德越想越生气,“我不管了,朱权想要江南就要吧。”


    “可是主公,”姜尧抬头,“如果真的让朱权得到了整个江淮,他下一个要肃清的,仍然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就凭我们河东的人马去打朱权吗?”萧承德问道。


    “可以联合朔方军,共同出兵。”姜尧提议道。


    然而萧承德在听到姜尧的建议后,脸色瞬变,因为粮草之事,他不好意思再厚着脸皮去请求燕王。


    “这不可能。”萧承德挥手道,“我已经将燕王的人打发回去了,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回信,燕王的态度我已经知道了。”


    “你现在让我再回去求她,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萧承德拒绝了姜尧的提议。


    面对萧承德的固执还有莽撞,姜尧皱起了眉头,也深感到,以萧承德的脾性,大业难成。


    “报!”一匹快马从蒲州飞奔而来。


    “主公。”官员匆匆入账,“长安急报。”


    “发生什么事了。”帐内众人看向报信的官员。


    官员扶正帽子,平了一口气,“陇右节度使李卯真正在率大军攻打关中。”


    就在众人为吴王朱权的野心犯愁时,关中与陇右又传来了一个更为震惊的消息。


    比起夺取江南的朱权,岐王李卯真代唐之心,更为直接。


    “岐王也按耐不住了。”姜尧叹了一口气。


    “看来李卯真已经等不及想做皇帝了。”萧承德道,“朱权与李卯真相争,我们是否可以争取喘息之机。”他看向姜尧问道。


    “如果是那样,河东的结局就只有一个。”姜尧泼了一盆冷水,“如果朝廷不在了,河东将彻底孤立无援。”


    “那你说怎么办。”萧承德挑眉道。


    “大将军不愿意向朔方低头,那么现下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姜尧看着萧承德道。


    “什么路?”萧承德追问道。


    “做一个唐臣,保住李唐朝廷。”姜尧回道,“出兵营救天子。”


    “河东邻近关中。”姜尧说道,“如果将军能够出兵援唐,助天子解决此次危机,那么局面还可以再缓上一缓。”


    “我父兄都死于天子之手,我为什么还要助他!”萧承德皱眉道,他似乎有些不太愿意。


    “因为,”姜尧看着萧承德,“奉天子以令不臣。”


    第300章 破阵子(五十四)


    破阵子(五十四):声东击西


    ——朔方·九原——


    燕王府内,李绾召集群臣在议事厅内商讨中原的战局。


    中央的沙盘上,吴国的兵马已经越过河南边境,来到了河东的地界,两军交战。


    李绾站在沙盘的北侧,左右是麾下武将与谋臣属官。


    正如杨婧所预料,各方势力僵持不动的局面,会因朝廷所破。


    宣武节度使朱权,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取代李唐自己称帝的野心。


    “吴王朱权已经向河东举兵。”李绾双手搭在沙盘上,低头看着沙盘上摆放的局面,“此次出兵,吴国定然是有备而来。”


    “中原的战况,吾已经派人盯紧,每三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按照杨婧的吩咐,李绾对于河东以及河南的战局死死盯住。


    “昨日的消息,是朱权的大军在首轮进攻没有取得胜利后,便在数十里外安营扎寨,一直至昨日都未曾再出兵。”李绾看着杨婧说道。


    杨婧站在李绾的右手边,她看着沙盘上的棋子,“朱权亲自领兵,却屯兵在河东的城池下不进。”她皱着眉头,而后纵观全局,“如今的吴国,已经兼并了河北的魏博,江淮的淮南,河东与吴国相邻,但河东的北面有朔方坐镇。”


    杨婧摩挲着下巴,他将视线挪到了河南道的南面,那是所属朝廷的江南东道与江南西道,朱权将淮南兼并之后,整个江南道便暴露在朱权脚下。


    自战乱以来,战争多在关中地带,江南一直平静,而江淮之地水运发达,伴随的便是人口与农业的提升,自先帝一朝,江淮之地就成为了李唐王朝的经济支柱,乃至命脉。


    “吴国此番出兵,极有可能是声东击西。”杨婧将吴王朱权的旗帜从河东拔出,插在了江南两道——


    天复元年,五月,吴王朱权在离开汴州前,暗中任命养子朱文为征南大将军,王砚章为副将。


    在朱权领兵北上的同时,朱文悄悄率军南下,攻打江南西道。


    ——洪州——


    朱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江南水利发达,正值盛夏,田地里的水稻都已过膝长出了稻谷,而大军压境,马匹无法避免的踩踏进了田地中,损毁了庄稼。


    朱文见此情景,于是严令道:“传我军令,我军将士不得损害百姓田地,若是踩踏了一株稻子,军法处置。”


    “大将军有令,绕开所有农田,不得踩坏百姓的庄稼!”


    而在江南西道的治所,洪州,江南西道节度使、洪州刺史刚刚接到朝廷的调兵诏令,还不知宣武军已经连夜过江。


    “陇右节度使、岐王李卯真起兵造反,朝廷降旨,要我江南西道与东道一同派兵增援关中,并运送盐粮前往长安。”洪州刺史与一众幕府官员站在一张羊皮地图上商榷,“陇右大军已经逼近关中,长安的局势,刻不容缓。”


    “使君,江南两道前不久才为朝廷提供了粮食,如今距离秋收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所剩的粮食也不多了。”负责转运粮食的官员向洪州刺史道。


    “江南离关中数千里之遥,我们的兵马赶过去,即使是走水运,最少也要两月之久。”洪州长史也向刺史回道,“况且淮南道已被宣武军占据,他们切断了我们的水运,现在只能经山南入关中。”


    “山南地势险要,道路崎岖,极难行军。”洪州刺史听后叹道。


    “苏州刺史应该也接到了朝廷的命令吧。”有官员看着洪州刺史说道,“现在东西两道是一体。”


    就在众人还在商讨如何驰援关中时,朱权的宣武军已经悄然南下,来到了江州城下。


    一则军报,传回了洪州,令洪州刺史与一众属官大惊失色。


    “报,宣武军已过长江攻破江州,奔向洪州而来!”


    “什么。”洪州刺史拍桌而起,随后当即调令各州兵马驰援,“速去饶州与抚州调取兵马。”


    “喏。”


    与此同时的江州,朱文命王砚章为先锋大将,率大军攻城,宣武军有备而来,就连攻城器械也配备齐全,而江南道因处在农忙之际,各州府兵都已归乡,前几日刚下调令召回,如今尚未集结完毕,而常备军的的兵力不足,因而江州很快失守。


    在宣武军的全盛攻势之下,尽管洪州刺史死守,各州兵马也相继驰援,但局势依旧不容乐观。


    “向江南东道节度使请求支援。”为解洪州之围,洪州刺史于是派人前往江南东道。


    但苦等了半月,迟迟不见驰援的兵马,派出去求援的人也没有回来。


    洪州城被朱文的大军围困,城中的官吏开始动摇与害怕,“江南东道见死不救,使君,我们快守不住了。”


    “眼下关中的形势也危在旦夕,江南局势已无可挽回。”


    “我们”众人眼里开始闪烁着畏惧之色,“不如开城门,或许还能保全”


    “闭嘴!”洪州刺史怒斥道,他拔出腰间的横刀,“朱权乱臣贼子,我们乃是唐臣,岂能降他。”


    “谁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我定斩不饶。”说罢,洪州刺史便将那提出投降的幕府就地斩杀,以震慑众人。


    “下官与使君一起。”几个文官与武将握紧手中的刀说道,“死守洪州,宁死不降。”


    “宁死不降!”——


    ——朔方·九原——


    燕王府内,燕王李绾看着被杨婧变动的沙盘,“吴王朱权的真正意图是江南道。”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杨婧说道,“这也说明了,吴王朱权知道朔方也在观望与觊觎河东,他并不想与大王共分河东。”


    “等他们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就可不惧朔方。”杨婧又道。


    这段时间,朔方也在集结兵力,但不是为了解救河东,而是趁机兼并。


    却没有想到,吴王朱权的目的根本不是河东。


    “既然宣武军的意图不是河东,为什么朱权还要亲自领兵攻打河东。”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或许是害怕河东与江南夹击。”杨婧说道,“朱权的兵马只是佯装进攻,而为真正的大军南下做遮掩以及争取时间。”


    “报!”长安急报抵达九原。


    士兵背着几面旗帜飞奔进王府,“启禀燕王。”


    “岐王李卯真亲率陇右大军进犯关中。”


    “七娘。”听到消息的李绾,将目光看向杨婧。


    岐王李卯真于陇右起兵造反,杨婧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她站在沙盘前,“李卯真一定是得知朱权向河东用兵,而我朔方也会盯着河东,所以便趁机进犯关中。”


    “关中那边的动作呢?”李绾看着传回消息的士兵问道。


    “关中已经开始调兵抵御,并命镇国公杨忠为帅,率军抵挡。”士兵叉手回道。


    镇国公杨忠乃是杨婧的父亲,李绾于是问道:“中央军能挡住陇右大军吗?”


    “父亲一直深受先帝器重,为先帝训练中央军,我现在不知陇右军的人数,但是抵挡一阵应是没有问题的。”杨婧说道,“只要天子信任父亲。”


    “那恐怕很难了。”李绾说道,她深知李瑞的疑心,“镇国公的女儿在我的麾下做谋士,他又岂能不多心,即便是按照旧例,也会安排监军随行的。”


    杨婧听后,挑起眉头叹了一口气,“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令不统一。”


    “既然陇右敢出兵,其兵力肯定是大于中央军。”李绾说道,“李卯真上次已被阻挡了一次,这次定然是做足了准备,估计大明宫的朝堂上,会有不少人劝天子入蜀。”


    沙盘左右的武将听着李绾的话,嗤笑一声,“朝廷每次有难,就只知道往山里头跑。”


    “我们怎么办。”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关中若是有难,主公是否出兵。”杨婧反问道。


    李绾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张景初还在长安,“如果被岐王李卯真占据关中会怎么样。”


    “朝廷将不复。”杨婧回道。


    “如果本王想据关中呢。”李绾又问。


    杨婧看着沙盘思考与推演了一番,“也不是不可,如果我们可以占据关中,那么对于河东就多了一份把握。”


    “而且长安是正统所在。”杨婧又道,“不过陇右与中央军实力尚存,臣的建议是,等两军消耗殆尽,我们再行出兵。”


    “但很有可能河东接下来也会有所动作。”杨婧看着李绾提醒道。


    “此话怎说。”李绾问道。


    “河东节度使吃掉了我们的粮草,与我们的关系破裂,而宣武的军队已经跨过边境,河东腹背受敌,只剩朝廷可以依靠。”杨婧回道,“几大藩镇中,恐怕就只有河东最不愿关中被破。”


    “如果河东真的出兵关中。”李绾看着沙盘,脸色突然冷下,“那么河东的防守,是否就会减弱。”


    “河东再富庶,地界也只有一个郡,兵力有限。”杨婧说道。


    “那就还是河东。”李绾将自己的旗帜拔出,插在了河东郡,“先取河东,再并河北,等时机成熟,我们便可南下灭吴。”


    “至于关中…”李绾皱着眉头,长安有她的许多牵挂,但作为一军统率,她只能将私情排在后,“就暂时先让给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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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西道是湖南和江西,安史之乱之后就分出了湖南观察使和江西观察使。【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