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破阵子(五十五)
破阵子(五十五):江淮沦陷
——江南西道·洪州——
天复元年,六月下旬,朱文率军攻破江南西道治府洪州。
诸州兵马救援不及,见吴军攻克洪州,纷纷投降,又或是向东逃窜。
江南西道节度使、洪州刺史城破被俘。
吴军装备齐全,那炮车投出的巨石,将城门砸开了一个大口子,朱文的大军攻入城内,但并没有大肆屠戮。
“投降不杀!”朱文下令道。
副将王砚章很块就攻进了刺史府,将洪州刺史生擒,由于朱文有令,所以王砚章便将洪州刺史绑到了朱文跟前。
“大将军有令,投降不杀。”
浑身是血的洪州刺史,穿着紫袍,披头散发的看着周围的判军,而后仰天大笑了起来,“投降?”
士兵们搬来一张胡床,朱文收起腰间的佩刀坐在胡床上,“洪州城已破,刺史,还不降吗?”
“我呸!”洪州刺史满脸不屑,瞪着朱文说道:“吾乃大唐臣子,是先帝敕封的节度使,岂会降你这叛贼。”
洪州刺史并非武将,乃是先帝朝的进士,颇具文人风骨。
这让朱文很是意外,他本想通过洪州刺史的投降来鼓舞士气,完成对江南西道的迅速兼并。
但这洪州刺史不仅死守着城池,即使城破,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愿投降。
“你的忠骨,我很敬佩。”朱文看着洪州刺史道,“但历朝历代,谁不是取代前朝而建立的正统呢。”
“李唐得国,难道不是从叛贼做起的吗。”朱文说道,“在这乱世当中,无非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刺史不必把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朱文又道,“倘若今日是我吴国取代大唐,来日正统便是我们吴国。”
“李唐气运已散,无力再延续大一统,自然会被新的政权取代。”
“你所谓的忠,不过是愚忠罢了。”
洪州刺史看着朱文,也十分惊讶这个年轻的将领,“反贼就是反贼!”
“若没有李唐对你的封赏,何来的吴国。”洪州刺史道,“你我都是唐臣,只不过我心赤忱,而你们,却是不忠不义的鼠辈。”
“吴国起兵,是为一己私欲,而非天下,即使今日你夺了洪州,来日,也不会有天下。”洪州刺史又道,“吴国,成不了万世基业。”
这句话激怒了一向温文尔雅的朱文,他拔出腰间的刀挥向洪州刺史,“吴国是否逐鹿天下,可不由你说了算。”
话音刚落,那烈日之下散发着光芒的横刀便染上了鲜红的血液。
实在听不下去的王砚章直接拔刀将洪州刺史的头颅斩落,“真是聒噪。”
“大将军何必与他如此多废话。”王砚章有些不耐烦的说道,“直接杀了便是。”
尸体倒地,朱文收起自己的刀,轻叹了一口气,“这等忠勇之士,若能收归,为我们所用,便是一大助力。”
“大将军就是太仁慈了。”王砚章看着朱文说道,“在战场上,可不兴仁义。”
朱权诸子中,王砚章支持的是朱权的养子朱文,“不光是战场上”王砚章意有所指,“将军是大王之子,将来必有争夺。”
“末将在汴州,观诸位王子,皆非等闲之辈。”王砚章又道。
朱文知道王砚章的意思,王砚章虽是武将,却并不是有勇无谋之辈。
“王将军的提醒,我会记住的。”朱文说道,“但这些事情,我们私下说便可。”
王砚章转过身,他看着朱文,“公子在怕什么?”
“连大王都钟意公子。”王砚章又道。
朱文站在刺史府内,握着腰间的佩刀,他抬起头看着王砚章,“大王器重又如何。”
“我只是养子。”朱文道。
“”王砚章顿时哑口无言,“大王一向英明,吴国若交由他人,必不会长久。”
“这样的话,王将军就不要说出来了。”朱文叹道,“隔墙有耳,以免让大王听到,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也让将军受累。”
王砚章垂下手,也很是无奈,“末将知道了。”
天复元年七月,朱文再次率军向东,江南东道节度使、苏州刺史得知江南西道已被攻陷,于是主动献城投降,江南东不战而降,自此,宣武军节度使朱权完成了对整个江淮的兼并。
兼并江淮之后,吴国实力大增,盐粮充足,朱权得知消息大喜,而后又令朱文在接管江南两道之后,即刻北上,一鼓作气夺下河东——
——关中——
与此同时,京畿道的西北方向,进入关中的陇右大军与中央军陷入了僵持,镇国公杨忠据守不出,李卯真于是派遣将领绕路奇袭,中央军虽大败,但却守住了城池。
刘束作为监军随行在杨忠身侧,几次提议主动出击,都未被采纳,于是心怀怨恨,直到杨忠战败,刘束于是密奏天子。
“镇国公,陇右虽号称十万大军,可实际人数与我中央军相差无几。”刘束来到主帅帐中与杨忠对峙,“你却因畏敌而导致前线作战失利,死伤无数。”
“我们要做的,是守住关中,等待各镇的援军驰援,逼迫陇右退军。”杨忠解释道。
“谁知道会不会有援军来呢。”刘束却道,“陛下将军队交给你,是希望你可以击退陇右大军,而不是让你躲在这里怯战。”
杨忠不想与刘束讨论这些废话,于是挥了挥手,命人将刘束带了出去。
“杨忠,我乃奉敕监军,是圣人使臣,你敢对我不敬?”刘束却甩开士兵。
“这里是战场。”杨忠说道,“圣人派你来监军,并没有让你对战事指手画脚。”
“前线战事不利,我便有权提醒。”刘束说道,“我代表的是圣人。”
“如果圣人不放心我带兵,可以派其他武将来接替我。”困守此地多日,一直受陇右的牵制,如今还要受这个阉人的气,杨忠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而不是让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阉人在这里借着圣人之名,耀武扬威。”
听到杨忠的话,刘束只觉得被羞辱,于是大喊道:“岂有此理,杨忠,我要向圣人参你。”
杨忠瞪着刘束,眼里顿时起了杀心,幸而长子在侧安抚,“父亲,何必与这等小人置气,将他软禁起来即是。”
“等战争结束再回朝请罪,圣人定然能谅解的。”
“罢了。”杨忠挥了挥手,左右士卒便将刘束带出了帐。
“杨忠,你等着。”
刘束回到自己的营帐后连夜上疏皇帝,将军中的情况,还有自己所遭受的屈辱,夸大其词的写了出来。
“前线密报,即刻送往长安,一定要交到圣人手中。”刘束将其封在竹筒中,交给了一名驿卒。
“喏。”——
——长安·大明宫——
自陇右反叛,战争开启以来,前线军报频频传回,大多都是失利,让李瑞无法安睡,陇右大军攻势迅猛,前线的防守异常艰难。
镇国公杨忠已丢三座城池,退守至京畿内,而援军迟迟未到,这让李瑞十分焦急。
就在昨日,朝廷突然接到了来自江南西道的奏报,宣武军节度使朱权派遣养子率军南下。
江南两道失守,这一则噩耗,差点让李瑞没有喘过气来。
“陛下,夜深了。”宦官候在皇帝身侧,弓着腰,小心翼翼的说道。
李瑞穿着睡袍,坐在御座上,看着案上两封奏疏,这是从前线连夜送来的,他犹豫的不敢打开。
却又不敢耽搁,于是先打开了镇国公杨忠的奏疏,而后才是内常侍刘束的密奏。
两封奏疏言语不一,一时间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的,但刘束在奏疏中言及杨忠第七女杨婧之事,让他不得不多心了起来,于是他看了一眼今夜殿中值守的起居舍人冯可。
他将两封前线传回的奏疏递给了冯可,冯可一开始以军国大事为由,不敢僭越观看。
而后被李瑞强令,冯可这才接过阅览,“战争失利,这是事实,刘常侍说的没有错。”
“但要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冯可又道,“臣是文人,不太懂战争,但镇国公征战沙场多年,拥有什么样的军力,这仗该怎么打,是进攻,还是防守,哪一个更有利,一定要比我们更清楚。”
“无论前线战争如何艰难,但传回朝廷的只有结果。”冯可又道,“仅仅通过这个结果来论定前线,有太多的空间可以遐想,我们只能通过这些传回来的消息拼凑出大概,可事实究竟是什么,只有当事人知道。”
“可恰恰就是身在战场之外的我们,只能看到结果,所以总会习惯性的通过这个结果来推导过程,这就导致了,前线的将领们都害怕打败仗,所以不敢轻易的出兵。”
“因为失败,意味着死亡。”冯可又道,“战争的胜败,由诸多因素决定。”
“镇国公如果有不臣之心,在他手握大军之时,便可攻占长安。”
“至于刘束,”冯可皱眉,刘束的密奏,有挟私报复之意,“他跟随陛下左右,未曾经历沙场,又怎么会懂战争呢。”
第302章 破阵子(五十六)
破阵子(五十六):“顾君含!”
李瑞十分的头疼,他靠在凭几上,听着冯可的见解。
“可是中央军再退,就要退到长安来了。”李瑞看着冯可说道,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地方,“长安无险可守。”
“朝中现在人心惶惶。”李瑞又道,“群臣都在劝谏朕入蜀暂避,尤其是前线频频败仗。”
“陇右大军养精蓄锐多年,是全盛之师,而中央军历经数次战乱,早已疲惫不堪。”冯可说道,“所以镇国公才会采取防守的方式,这样最为稳妥。”
“而今已是入秋,陇右的兵马未曾进入长安,这便是最好的证明。”冯可又道,“群臣的建议,是害怕一旦镇国公防守不住,陇右大军逼入长安,会大肆屠戮。”
“可是陛下,入蜀就真的安全吗?”冯可问道,“臣最近看史书,只看到了,自古以来,入蜀都是绝路。”
“敌人不易攻,可我们也最终会困死在内。”
“你觉得朕是畏死之人吗?”李瑞看着冯可,眼里充满了无奈,“如果不是已经走到了绝路之上,我又岂会生有此念。”
冯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皇帝,记录言行,政令,朝廷面对的困境他几乎已经清晰,“陛下。”
冯可跪到李瑞的跟前,痛哭流涕的说道:“如果入蜀,大唐就完了。”
一路跋山涉水,来到长安赴考,几次遭人刁难,最终状元及第,就在冯可想要一展抱负时,才发现李唐已经走到了尽头,他心有不甘,于是苦苦哀求道。
直到此时,李瑞才真正明白,冯可内心的抱负,是大唐,他并非是燕王李绾派来的人,也与张景初没有任何关系,是他疑心太重。
“可是面对陇右,我们要拿什么守呢?”李瑞看着冯可问道。
冯可擦了擦眼泪,“臣相信,大唐立国这么多年,必定有着不少忠贞之士,不会眼睁睁看着叛军攻破长安的。”
李瑞撑着凭几,俯视着跪在跟前的年轻臣子,“你说得对。”
他长叹了一口气,“前线的战士还在坚守,长安也留有守卫,不到最后一刻,朕怎么能够放弃呢。”
“你先退下吧。”说罢他便挥了挥手,冯可擦了擦眼泪,从便殿退出。
没过多久,李瑞便传唤了几个在王府时就一直跟随他的心腹大臣。
“陛下。”吏部尚书贺覃与左卫大将军陈达连夜入宫,见皇帝而立之年却早生华发,满脸沧桑。
“朕累了。”李瑞看着两位心腹大臣,“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提心吊胆。”
“本以为关中的兵力足够,至少可以拖延。”李瑞的眼神中已无光泽,“可陇右的大军不到几月的时间就已经打到了京畿,而派出去的求援,唯一的回信是江南,可江南”
李瑞抬起满是破灭的双眼,“江南已被吴王朱权所占据。”
贺覃与陈达震惊对视,“朱权不是在打河东吗?”
“河东只是一个幌子。”李瑞说道,此刻他心中懊悔不已,“难道真的是我疑心过了头吗?”他想起了张景初的告诫。
凡是与朔方有关的战争,他一律回避了张景初的提议,包括同意河东节度使的出兵,也被他所拒。
“如果我同意萧承德的出兵,是否结局就会不一样了。”李瑞挑眉道。
“陛下,同意出兵的结果也是难以预料的。”贺覃说道,“只是我们未曾做出这个选择,在已选择的失败上,才会觉得它更好。”
“实际上谁也不知道真的做了选择后会如何。”贺覃又道,“陛下无需为这些自责。”
“不会有援兵来了。”李瑞说道,“岭南在观望,山南也是,至于剑南那边”
“一味的防守,是不能让陇右退兵的。”李瑞叹了一口气,“我今夜召你们来,是告诉你们,做好准备。”
“一旦杨忠失守,就随我先至兴元府。”李瑞看着二人道,“如果长安守不住,就只能入蜀了。”
“我已让鲁王做好接应,保存剑南的兵力。”无法确保关中能否守住的李瑞,早就想好了退路,派去剑南的使臣,也并非是搬救兵。
“可若是陛下离开了长安,那群老臣”贺覃看着李瑞问道。
“所以谁也不要告知。”李瑞提醒着二人,“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想入蜀。”
“你们去准备吧,不要声张。”李瑞挥手道。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叉手,“喏。”——
天复元年秋,李瑞派遣大臣前往前线慰问将士,同时命杨忠想办法退敌。
皇帝虽然没有听信刘束的谗言,但却下令让杨忠出兵退敌。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杨忠的长子杨征跟随父亲入账,回想着使臣带来的话,于是问道父亲。
“陛下是想让我用手中这点人马,逼退陇右大军。”杨忠说道。
“不是说只要守住就好了吗。”杨征说道,“等各路兵马驰援关中。”
“看来,是不会有人来驰援关中了。”杨忠卸下头盔坐了下来,他冷静的思索着,“所以朝廷才会这样下令,拼死一搏,死马当活马医。”
“朔方,剑南,山南,江南这些兵马呢。”杨征开始急切,“朔方军怎么会看着关中见死不救。”
杨忠摇了摇头,“中原的战况,或许比我们这里更加惨烈。”
“主动出击,我们有胜算吗?”杨征看着父亲问道,为夺关中,岐王李卯真派出了全部精锐。
杨忠摇头,而中央的禁军,还未上战场时,便出现了不少叛逃者,他看着长子,“我们想要赢,需要等待时机,可是我担心朝廷那边不会容忍。”
“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敌军有多强。”
“而是后方的军心不齐。”杨忠闭眼道,“以及君王对我的不信任。”
“三郎被调回长安防守。”杨忠又道,“刘束在参我的奏疏中向圣人密奏,七娘在九原成为了燕王的幕僚。”
“天子多疑,必然多心。”杨忠继续说道,“如果我不执行敕令,恐会惹祸上身。”
“父亲当时为何不杀了刘束。”杨征看着父亲说道,“他就是一个小人。”
“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杨征拿起一旁的刀,就要冲出营帐。
“站住。”却被父亲呵止。
“刘束是皇帝的身边人。”杨忠看着长子说道,“圣人只是派他来监视我,并没有给他实权。”
“你知他是小人,远离他,不要理会他就可以了。”杨忠又说道,“天子若起疑心,我们再自乱阵脚,那得益的只会是敌人。”
这样的事情,杨忠已经经历了无数次,也早有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但杨征却觉得委屈,“阿爷为国征战,却遭阉宦羞辱,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咽不下也得咽。”杨忠说道,“杨家世代忠良,不能毁在你我父子手上。”
杨征听后,气得将手中的刀扔下,为了所谓的名声以及家族的声誉,要如此忍气吞声。
“那七娘呢,她去了燕王的帐下。”杨征说道,“朝中的人说燕王也有异心。”
听到杨婧,杨忠眼里的慈爱瞬间消散,“她已嫁进元嫁,是元家妇,而非我杨家女。”
这是杨忠在向皇帝解释的上疏中所写的内容,外嫁之女,以夫家为大宗,从夫,从子,不再从父。
“这话若让母亲与七娘听了,该何等的伤心。”杨征皱眉道。
“如果我不这样说,又怎能消除圣人的疑心呢。”杨忠道,为撇清关系,避免天子猜忌。
“报!”士兵飞奔入营,“敌军攻城了!”
杨忠遂起身拿起武器,重新戴上头盔,匆匆踏出营帐——
——长安城·善和坊——
自从被软禁之后,张景初便一直闭府不出,在屋内写写画画,又或是坐在池边垂钓。
“主君,有人来了。”文嫣走到池边,向张景初福身道。
张景初手中拿着一根竹竿,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鱼篓,“这座宅子,已经很久没有新的人来了。”
“先生看起来,很清闲。”李瑞穿着便服出现在池边,看着坐在树荫底下垂钓的人说道。
本以为张景初看到自己会很惊讶,但她只是安静的坐在原地垂钓,并没有要起身拜见的意思。
“陛下不是也有时间从宫中出来吗。”张景初回道。
“先生聪慧,定然能够猜到我的来意。”李瑞于是在池边坐了下来。
张景初提起手中的竹竿,将一条红色的鲤鱼钓了上来,而她的注意力都被这上钩的鱼所占,所以没有听见李瑞的话。
“李卯真的军队在短短几个月间连破数城,大军已逼至京畿附近了。”李瑞也不再绕弯子,直言说道,“河南的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而是吃下了江南两道。”
“我真后悔没有听从你的建议。”李瑞皱眉说道,他有些懊恼,“同意河东出兵。”
张景初取出鱼钩,并没有将鲤鱼丢进鱼篓,而是将其放回了荷池。
见她不理会自己,李瑞于是起身逼近,“顾君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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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303章 破阵子(五十七)
破阵子(五十七):杨忠之死
顾君含这个名字被喊出时,也让张景初为之一愣,她看着手中摇尾的鱼,通体呈红色,嘴角因为咬钩而被划破,流了些许粘稠的鲜血。
随着出水的时间越来越长,红鲤在张景初手中挣扎不断。
“即使你求生的欲望再重,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可你已经落入人手,你的力量太过于薄弱,在绝对的力量前,你所做一切都是徒劳。”张景初看着红鲤说道。
随后她便取出钩子,将那条红鲤放回了池中,手上粘了些许粘液,她便扶稳身体,弯下腰来,洗了一把手。
李瑞听着她口中的话,看着她将钓上来的鱼又放回水中,于是轻皱眉头,“先生是想告诉朕,为时已晚,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张景初撑着手杖直起腰身,她拿起一旁侍女所候的手巾擦了擦手,“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她反问道。
“李卯真和朱权的野心,我知道。”李瑞道。“但没有想到他们会如此快的出兵。”
“陛下夺取大位之时,可有耐心等待?”张景初问道,“现在一切已成定局,长安孤立无援,陛下不是也已经做好了逃离长安的准备吗。”
李瑞哑口无言,他看着张景初,心中有些急切,又有些不甘心的怒火,“若非走到绝路,朕又岂会舍弃长安,大唐这二百年基业。”
“长安是帝国的中心,我真的不想放弃。”李瑞看着张景初,眼里多出了哀求之意,他试图在张景初这里得到解救之法。
如果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他也不会亲自来到张景初的家中。
可是中央军挡不住陇右大军,即使全力防守,也只是多撑些许时日。
所以他才会传令前线,希望奋力一搏,可又不确定输赢,并且他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早早的就在暗中安排好了离开长安的事宜。
撤离本是秘密进行,但不知为何走漏了风声,导致长安城内混乱一片,百姓们也纷纷收拾家当,往南方逃离。
“只要陛下离开长安,关中必定失守。”张景初看着李瑞提醒道。
“难道我留在这里,就能挡住陇右的铁骑吗?”李瑞问道。
张景初摇头答复,她无法给李瑞一个确切的答案。“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有太多了。”
李瑞有些灰心丧气,“陇右的战马充足,关中之地平坦,我们根本就抵挡不住。”
拖着羸弱的身体,一道接一道写着前线失利与战败的军报,逐渐击垮了李瑞的信心。
他也开始畏惧,开始退缩,害怕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但是蜀中道路崎岖,马匹根本无法大规模入内。”李瑞又道,“骑兵到了南方,就没有了施展的地方。”
“既然陛下已经想好了退路,并且打算这样做,那为什么又要来找臣呢。”张景初看着李瑞问道。
“我不甘心。”李瑞进前一步,“我不想让出长安。”
“当你做好了失败的打算,给自己留好了后路时,你就不会再拼尽全力去做这些抵抗,又拿什么赢呢。”张景初又道,“结局已定,说再多都是徒劳。”
“难道就没有挽回的方法了?”李瑞问道,“天子的敕令去往各镇,却没有收到任何一个回应。”
“朔方也不应。”李瑞眉目紧锁,求援的人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但却没有一路愿意支援朝廷。
就连朔方军也没有回应,李瑞来找张景初的目的很明显,他不是为了坚守长安而来。
他将希望放在了张景初的身上,如果朔方可以出兵,关中之围,便一定可解。
“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张景初坐在鱼池边说道,“朔方是燕王的,是否出兵,不由臣说了算。”
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瑞瞬间冷下脸色,“难道燕王连你的安危也不顾了?”他问道,“我记得你曾说过,朔方与朝廷是唇亡齿寒,如果关中被陇右大军所破,这与朔方又有什么好处。”
“只有遇到难处的时候,陛下才会想起朝廷与朔方的联系。”张景初道。
“我只能告诉陛下,李卯真得不了天下。”张景初又道,“留在长安据守,还是前往蜀中避难,都是陛下的选择。”
询问了半天,张景初也没有给李瑞再出任何主意,君臣开始走向陌路。
“如果杨忠挡不住李卯真,我会入蜀。”李瑞说道,“到时候,我便要看看,面对这样的局面,燕王会怎么做。”
说罢,李瑞拂袖离去,而张景初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后,叉手送离,“恭送陛下。”
李瑞从张宅离开,出门时差点没能站稳,还是内枢密使杨福恭将之扶住,“陛下。”
“回宫。”李瑞攥着杨福恭的手腕,脸色不太好。
“喏。”杨福恭将李瑞扶上马车,而后向众人挥了挥手。
队伍向坊外驶去,杨福恭看着自己的马,而后回头看了一眼张景初的宅子。
犹豫了片刻后,他还是踏了进去,此时的张景初已经来到了中堂等候。
她仿佛是知道杨福恭会来一般,提前备好了茶水。
“内枢密使。”张景初穿着一件居家的深衣,跪坐在软垫上,脸色平静的喊道。
“张侍郎。”杨福恭走上前。
“某已不是侍郎,如今只是一介白衣。”张景初道。
杨福恭挑起眉头,“陛下这般做法,实在是欠妥。”在他看来,摇摇欲坠的大唐,只有与燕王死死捆绑在一起,才有一线生机。
“在那个位置上,换做是谁,都会有猜忌之心。”张景初回道。
“陛下的身体似乎不太好。”杨福恭向张景初说道,“太医令请脉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张景初端着茶杯,李瑞的身体,她只是从脸色与眼神便已经看出来了。
“陛下在长安之乱中受了很重的伤。”张景初说道。
“皇后殿下…”杨福恭看着张景初,“有话给您。”
在李瑞将张景初去职查办时,杜皇后曾为张景初求过情,但被李瑞责令。
“殿下说,您将公主教养得很好。”杨福恭说道。“将公主交给您,她很放心,无论陛下对您如何猜忌与疑心。”
听到杨福恭的话,张景初闭上了眼,她陷入了沉默。
“这世间有很多女子,她们的聪慧本该有一番不朽的建树。”
“却因这该死的世道,囿于内宅之中。”
“终老一生。”
“史书记的是人,”张景初看着杨福恭,“不是么。”——
天复元年秋,七月,镇国公杨忠率中央军与岐王李卯真血战。
是年八月,日料恐惧的中央军不敌,为陇右大军所击散,杨忠虽数次聚拢残部力战,最终还是兵败而亡,长子亦为叛军所杀。
前线兵败如山倒,而长安城也乱做了一锅粥,天子得知消息,于是带着心腹重臣与内廷妃嫔连夜逃往兴元府,欲入蜀避难。
天子的逃离,使得长安人心涣散,城中官民皆向南或向东逃亡。
是年九月,岐王李卯真亲自率军渡过渭水,攻打长安,与此同时,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率军驰援关中,勤王救驾。
李卯真的军队刚刚攻入长安城,还未来得及占据潼关,河东的军队便已提前入关。
天子逃离长安之后,大明宫内只剩下宫人与宦官,而李卯真的军队一入内,便开始烧杀抢掠。
“大王。”谋臣踏入含元殿内,发现岐王李卯真已经坐上了天子的宝座。
“是不是应该,改称呼了。”李卯真看着谋臣说道。
这座宫城内最大的宫殿,连说话都有回声响应,他坐在御座上,可以俯视整个殿廷,权力带来的快感,极大的满足了他的内心。
“天子已经逃离了长安。”谋臣没有理会李卯真,只是提醒道,“只要他诏令天下,诸王就可以讨伐您。”
听到这些,李卯真很是不悦,“皇帝逃去哪里了?”他问道。
“抓了一些官吏还有一些宫人,他们说离开长安的队伍,是向南。”谋臣回道,“臣推测,恐是去了兴元府,想要入蜀。”
“召集兵马。”李卯真道,“即刻南下,不必捉活的。”
“喏。”
“潼关派人去了吗?”李卯真又问道,他清楚潼关的重要。
“进入长安后,便已派了人马前往潼关接手。”谋臣回道。
“很好。”李卯真这才放心的坐稳了这把椅子。
“报!”一匹快马从潼关飞奔进入长安。
“河东的兵马已从潼关进入关中。”消息传到了李卯真的耳中。
“河东?”李卯真从御座上坐了起来,这把椅子,他还没有来得及坐热。
“河东军不是正在与宣武军交战吗?”李卯真皱眉道,“为什么会进入关中。”
为防止朔方军南下,李卯真提前做了准备,蛰伏了兵马以阻拦朔方军,但燕王对关中的战事却一直冷眼旁观。
“难道朱权并没有攻打河东?”李卯真麾下谋臣突然意识到。
第304章 破阵子(五十八)
破阵子(五十八):关中之乱
“朱权那厮,竟敢欺我。”李卯真听后大怒道,“待我先平了河东,日后定要了灭了他。”
说罢,李卯真便走出了含元殿,召集兵马准备与河东军开战。
但他的陇右军中,有着不少胡人将领,性情凶残,在攻占关中之后,这些将领便纵容麾下的士兵前往各州城池抢夺与奸淫掳掠。
而那些被陇右大军所击溃的中央军,在兵败逃亡后途径州府城镇的途中,竟也烧杀抢夺,短短几日,关中各州府便成了人间炼狱。
比起入关的叛军,那些打了败仗而溃散的禁军要更加的凶残与险恶,流亡的禁军成群结队的侵入途径的村庄。
不仅抢夺百姓的粮食,还掳掠女子进行奸淫,战场上打不过叛军,却回过头来,向弱者挥刀。
“军爷,我们全年的粮食都在这里了。”一佝偻着腰背的老翁,在几个士兵的逼迫之下,拿出了家中仅剩的一袋粟米。
几个士兵围坐在方桌旁狼吞虎咽着桌上的胡饼和粟米粥,他们刚刚打了败仗,从前线逃回,与大军走散了,现在只剩下数十人,一路奔逃至此,筋疲力尽,有两日未曾进食,于是便闯进了这座村庄。
刚进村,士兵们便挨家挨户的搜罗粮食,遇到反抗的老百姓,甚至是杀人抢夺。
“剩下的,还在地里,今年的收成也不好。”老翁咽着口水,因为这些胡饼是他平日里舍不得吃的,如今却全被抢了去,“家里的壮丁都被征走了。”
吃饱喝足后,几个士兵擦了擦嘴角,其中有一个脸上还有刀疤的士兵看到里屋似乎还有人,于是侧过身与同伴小声嘀咕了一阵。
几个士兵相互对视一眼,于是起身,老翁以为他们要离去,哪曾想他们却掀开遮布,闯入了里屋。
那老翁瞬间大惊失色,“军爷。”
果然屋内有两个女子,一老一少,“我就说,刚刚听见了女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年长的女子将年轻女子护在身后,大声质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几个刚刚吃饱的士兵,满眼色欲,直勾勾的盯着二人。
“老子在前线舍了命的守城,你们却躲在这里安稳偷生,现在也该轮到你们伺候伺候了。”
战场的凶险让他们心有余悸,如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又吃饱喝足,心中便起了歹念。
“我的丈夫也去参军守城了。”妇人说道,“你们怎能…”
“天下大乱,参军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你的丈夫也在侵占他人的妻女!”几个士兵脱去盔甲。
老翁见他们欲行不轨,于是想要阻拦,“军爷…”
然而却被士兵们推倒在地,“你们不能这样!”老翁苦苦哀求的喊道,但士兵们丝毫不理会他。
于是他从地上爬起来,抄起一旁的棍棒抵抗。
其中一个面带凶相的士兵从腰间拔出横刀,“碍事的东西。”
“翁翁!”年轻女子哭喊道。
鲜血顺着刀尖不断留下,那老翁看着刺进腹中的刀,瞪着屋内几个士兵,“你们…”
士兵将刀拔出,老翁倒在了血泊之中,没过多久,屋内便传出了惊悚的叫声——
——关中·长安——
“报,河东军已距长安不足百里。”
听到探子传回的消息,李卯真于是连忙召集手下几员大将。
“大王下令,允许将士们搜刮民财,但我们的人太多了,长安城里的显贵都已经跑了,所以有不少人便跑到其他州府抢夺去了。”武将向李卯真汇报道,“臣已派人传令,但短时间内恐怕无法聚齐。”
攻入长安后,李卯真有些得意忘形,于是纵容部下在城中抢掠,但分赃不均,几个将领一气之下便带着部队去了其他地方搜刮。
“无论能召集多少,现在都随我去击退河东兵马,他们已经逼近长安。”李卯真说道,“看样子是来与我抢关中的。”
“那河东节度使是萧道安之子。”有将领说道。
听到萧道安的名字,许多人开始泛起了嘀咕。
“怎么?”李卯真见众人脸上生了胆怯,于是呵斥道,“萧道安已经死了,来的只不过是他的儿子,一个死了的人,都让你们如此害怕吗。”
“莫说是他的儿子,就算是萧道安亲自来了,末将也一定为大王取下他的首级。”先前陪同李卯真宴饮的胡人将领拍了拍胸脯说道。
“好。”李卯真走到他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吾号令,河东敢来犯,便叫他们有来无回。”李卯真下令道,“谁能取了敌将的首级,吾重重有赏。”
天复元年九月,岐王李卯真攻入关中,同月,河东节度使萧承德率军进入关中勤王。
两军在长安以东的渭水河畔交战,陇右大军将河东兵马阻绝在渭水北岸,由于李卯真刚刚占据长安,又与中央军苦战了数月之久,大军疲惫不堪。
李卯真的军队人数虽多于河东兵马,但河东军强盛,没过多久,李卯真的军队首战便败了阵,军队也差点被河东大军所冲散。
陇右自起兵攻入长安,如履平地,使得李卯真一下便得意了起来,于是便没有将河东兵马放在眼里。
直到自己的大军被击溃,先锋大将被河东节度使萧成德斩于马下,他才是幡然醒悟。
“大王。”受伤的士兵连滚带爬来到李卯真的跟前报信,“河东军已经渡过渭水!”
“我军大败!”
“岂有此理。”李卯真大怒,“将剩余的人全部召回,我定要灭了河东!”——
——朔方·九原郡——
“七娘。”燕王府内,李绾轻轻拍了拍杨婧的肩膀,“请节哀。”
关中的战况传至九原郡,杨婧于是得知了父兄战死的消息,长安沦陷,城中百姓流离失所。
她也失去了母亲与其他兄妹的消息,早在去年离开朔方时,她便私下劝过族中,却反遭父兄训斥。
“杨氏,满门忠烈。”李绾看着杨婧,“是我对不起你。”
杨婧长叹了一口气,“杨家本就处在漩涡之中,我其实都知道,不是我劝不动族中,而是有太多双眼睛盯着杨氏。”
杨忠领兵出征,其亲眷具在长安,皇帝还将第三子杨忠调入了金吾卫,其用意,便是要以杨忠亲族为质。
“天子已经逃离了长安,杨氏族人恐怕也已经逃离。”李绾又安慰杨婧道,“马匹无法翻越险峻的山脉,蜀中暂时是安全的。”
李瑞在前线兵败,逃往兴元府的时候,也将元济与张景初一并带走了。
“接下来,我们要全力备战。”李绾又道——
几月前
镇国公杨忠兵败被杀,中央禁军作鸟兽四散奔逃。
作为监军的内常侍刘束,提前逃回了长安,此时的长安城内,一片阴沉。
入蜀的事宜已经筹备妥当,而李瑞还在犹豫。
“陛下!”
刘束的回来,彻底打消了李瑞的那丝犹豫,“陛下。”
“镇国公杨忠不听朝廷之令,擅自出关迎敌,导致我军大败,此前还将小人软禁在帐中。”刘束满脸委屈的诉苦道,“陛下,前线的中央军被冲散,李卯真的叛军已经攻入了京畿道,直奔长安而来!”
李瑞听后,脸色煞白,他坐在御座上,望着一旁的心腹大臣。
“镇国公呢?”李瑞问道。
刘束逃回的匆忙,根本不知杨忠父子已经战死,“小人没有看到镇国公,兴许他已经畏罪潜逃。”
李瑞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他睁开眼,凄凉的说道:“天要亡我大唐吗?”
“陛下,按照这个情况,恐怕长安也坚守不了多久。”陈达向李瑞叉手说道。
“去准备准备吧。”李瑞于是挥手,“今夜就动身。”
“喏。”陈达应道。
随后李瑞又看向刘束,本想问些什么,但最后却没有问出口,“长安真的守不住了么。”
“陇右大军士气高涨,长安危矣。”刘束说道,虽在前线监军,但看着陇右大军气势强盛,所以他也是力主天子入蜀,“蜀中险峻,陇右大军无法深入。”
“你也去准备吧。”李瑞看着刘束道,“切勿声张入蜀之事。”
“喏。”刘束听到皇帝的话,连忙叉手应道。
随后李瑞又回到御座上,他伸手摸索着御座的扶手,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座宫殿。
“不过一年时间而已。”李瑞闭上眼,“我竟连都城都无法守住。”
入蜀之事,李瑞并未公开,只带了一些心腹,还有禁卫亲军,而群臣并不知道,他们的君主,将要抛弃臣民而逃。
“陛下。”贺覃踏入殿中。
“带些人去善和坊。”李瑞看着贺覃吩咐道。
“善和坊?”贺覃看着皇帝,这才想起来张景初在善和坊,“是要将张景初一起带走么。”
李瑞点头,“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要将他带走。”
“喏。”贺覃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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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很残酷的历史,北宋灭亡时,妇人死于打了败仗的士兵手中人数远大于金人南下时。
保护你与欺负你的是同一群体,女性需要保护吗?
我们要的从来都是握紧拳头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挺搞笑的,从古至今,女性都是被视作资源。
为了确保出生率,所以古代不太可能出现女兵,即使到了现代也一样。
因为只要女性还在,因为战争而消耗的人口就可以复兴(保家卫国与侵略者是同一性别,后果却要女性承担,啧啧)
第305章 破阵子(五十九)
破阵子(五十九):张景初:“我也想回到燕王身边。”
——善和坊·张宅——
战争打破了城中的宁静,居住着显贵的坊间,全都是恐惧城破而逃亡的身影,一箱箱的行李还有金银财宝被装上了车,听不清是争执的声音,还是哭喊。
“宅中的人都已遣散,按照主君的吩咐,多结算了她们一年的工钱,连同她们的身契一并给了。”文嫣站在书房的门口,看着正在收拾东西的张景初说道。
偌大的宅邸,如今只剩她主仆二人,早在数日前,张景初便陆陆续续遣散了家中的奴仆。
张景初只身站在书柜前,抬头张望着,没有办法带走的书籍都已被她藏进了可以防火的地库中。
在这座城,这些书是她仅剩的念想,而那座旧的宅邸,她也只去过一次。
“好。”她撑着手杖走出了书房,文嫣跟在她的身后,经过数月的修养,她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但还是落下了遗症。
“你也可以走了。”张景初穿过长廊,来到了一处庭院,站在一颗山茶树前。
如今正是秋日,这颗山茶长满了花苞,冬日花开时,必然是盛景,“只可惜,无法将它带走,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看到它花开了。”
文嫣看着张景初,“主君不与我们一道离开吗?”
“你们带着我,就走不了了。”张景初说道,如今的张宅,外面还有不少眼睛在盯着。
皇帝不会放张景初离开长安,如果燕王要强行带走,或许又是一场纷争。
“只要您愿意,燕王一定有办法。”文嫣说道,“接下来的长安,太凶险了,否则您也不会遣散所有家奴。”
张景初伸出手抚摸着身前的花茶树,“我也想回到燕王的身边。”
“那您为什么不走呢。”文嫣说道,“城中有燕王安排的死士。”
“现在整个长安城都在戒严,走不掉的。”张景初回道,“你们没有必要为了我做牺牲。”
“朔方军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张景初又道。
“可您对燕王同样重要。”文嫣皱眉道。
张景初看着眼前的山茶,缓缓回过头,“燕王对我来说,也很重要。”
文嫣看着张景初,而后说道:“我不能走。”
张景初没有再进行劝离,文嫣是李绾派来监视以及保护她的。
“如果你还可以联系到燕王,就请转告她,我不会有事。”张景初撑着手杖离开了院子——
几日后
贺覃带着一队禁军来到了张景初的家中,此时的张宅,似乎已被搬空,整个宅邸内也见不到什么人影。
李瑞能够登基称帝,张景初毕竟出力不少,所以贺覃没有贸然闯入,只让禁军在门外等候。
贺覃只身一人走进了张宅,只见张景初一身白衣,端坐在中堂内,身侧还有一名侍女。
“张先生。”贺覃走了进去,张景初已被革职,他也不再称呼他官名,但仍然用着敬称。
“贺尚书。”张景初看着吏部尚书贺覃喊道,“你终于来了。”她似乎知道李瑞会派人来将她带走。
“前线兵败如山倒,长安无险可守,圣人也是无奈,只能委屈先生一同入蜀。”贺覃说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门口。”
“圣人呢?”张景初问道。
“圣人已经连夜出城。”贺覃回道,“特命我来接先生离开。”
张景初听后闭上双眼,“我腿脚不便,只能麻烦你们了。”
“先生哪里的话,”贺覃道,“先生的腿,是为圣人大业所伤。”
张景初缓缓睁开眼,一旁的文嫣于是将她搀扶起身。
“烦劳了。”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贺覃的身侧说道。
“前线的局势紧张,我们先到兴元府。”贺覃向张景初说道,“而后乘船入蜀。”
“兴元府与蜀中那边,都已经打点好了。”贺覃又道。
天子将退路安排得如此周全,张景初看了一眼贺覃,而后轻叹了一口气,“本不会如此。”
贺覃与李瑞一同长大,如师如友,他明白张景初这句话的意思。
张景初走出庭院,最后看了一眼那颗长势极好的山茶,“这树,长得真好。”她叹道。
“请。”贺覃将她从张宅带出。
张景初走到门口,撑着手杖,看着门前排列的禁卫军,而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好几年的“家。”
贺覃招了招手,车夫将马车赶近,文嫣于是扶着张景初走下阶梯,将其扶上马车,又跟着坐了进去。
贺覃扫视了一眼四周,而后也登上了车,“我们走。”
马车出了善和坊,一众护卫跟随在左右,一直至长安城的南城门。
门口有盘查的监门卫,管控得十分严格,贺覃将一块腰牌拿出,很快便被放行。
张景初坐在马车的北端,双手撑着手杖,闭目养神。
跟随她的文嫣,侧坐在车窗旁,她掀开车帘,看着身后逐渐远离的长安城,心中很是感慨。
“这样做,是对的么?”文嫣皱眉道。
贺覃看着对面的女子,从他入宅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能跟在张景初身边,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她的身份。
“这样做,并非圣人心中之愿。”贺覃说道,“如果是十年前,或许就会不一样。”
“圣人的身体怎么样?”张景初看着贺覃问道,对于是否坚守长安,她并没有多言。
贺覃摇了摇头,眼中的神色,已经禀明,“圣人的情况很不好,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之所以入蜀,是为太子争取一线希望。”贺覃又道。
“主少国疑,你觉得入蜀之后,鲁王会甘心为臣吗?”张景初问道。
“这也是圣人所忧虑之事,所以暂时先退至兴元府观望。”贺覃说道,“不过,剑南军在太子的舅舅杜干手中,剑南并非鲁王说了算。”
鲁王在剑南,不过一具空壳,而剑南军为杜家私军,这也是李瑞为什么会动摇入蜀的原因之一——
——兴元府——
李瑞带着心腹还有一众亲卫军抵达兴元府后,并没有居住在行宫中。
兴元府尹按照天子吩咐,安排了一条极大的商船,将天子迎入船中。
“她是这么跟你说的?”李瑞躺在竹榻上,看着贺覃道。
“是,陛下。”贺覃叉手回道,“关于入蜀之事,张景初并没有多问,她只是询问了陛下的御体。”
李瑞躺在榻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船板,“我是不是,疑心过头了呢,毕竟燕王与我同宗同族,是我的手足。”
“我朝皇权之争,淡父子,手足之情。”贺覃遂道,“张景初乃是燕王的人,陛下不信任,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关中有难,而朔方就在一旁作壁上观,没有援救。”贺覃又道,“这是第二次了。”
“长安之乱,朔方也只有几千兵马南下,而她们真正的大军,却在夺河北。”
“这与乱臣何异。”
听着贺覃的话,李瑞憔悴的脸色上,更添忧愁,“朔方…”——
——朔方·九原——
关中的战乱,朔方虽有调兵屯于边境,却一直是观望的态度,即使杨忠大败,也没有出兵驰援的迹象。
而河东却在谋士姜尧的提议下,主动出兵支援朝廷。
就在萧承德亲自率军进入潼关,与陇右占据长安的一小股人马遇上时,河东却传来了军报。
已成功夺取江南的朱权,即将挥师北上,夺取河东。
正在迎战陇右大军的河东军,腹背受敌,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只好听从姜尧的建议,拉下脸面向朔方求援。
“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拜见燕王殿下。”姜尧快马加鞭抵达九原,亲自做说客。
李绾坐在堂上,看着姜尧这般恭敬的态度,于是说道:“唐初制令,唯皇太后、皇后、皇太子,百官上疏,可称殿下。”
“姜掌书,是否僭越了。”李绾道。
“汉制,皇太子与诸侯王皆可称殿下,唐承汉制,燕王是先帝之女,圣人手足,下官此称,无有不妥。”姜尧回道。
李绾于是起身走下,“姜先生应该知道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耐心与人周旋。”
“叛军已入关中,长安有难,为救大唐社稷,河东兵马尽出,”姜尧叉手回道,“然吴王朱权,狼子野心,趁河东军尽出,欲挥师北上。”
“河东位置特殊,连接着关中,下官来此,是想请燕王出兵,”姜尧向李绾说道,“以免社稷落入贼子之手。”
“吴王之心,天下皆知。”姜尧又道。
听到姜尧的请求,李绾笑了笑,“原来是想请我出手,解决河东之危。”
“可我凭什么要出兵?”李绾突然冷下脸道。
“如果燕王愿解河东之围,吾主愿将河东以北与河北相连的几座城池让与燕王。”姜尧提出条件,“如此,朔方与幽州便可相连。”
“就只是这些?”李绾看着姜尧不以为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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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的设定就是一个在朝(文臣)一个在边关(武将)
第306章 破阵子(六十)
破阵子(六十):李绾:“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秩序!”
燕王的回答与态度,让姜尧猝不及防,凭两郡的交情与关系,怎么样燕王也不会坐视不理。
但很快姜尧就明白了,燕王的大度,在公不在私,粮草之事,怕是还依旧耿耿于怀,“先前之事,是吾主之过。”虽然没有点明,但姜尧还是代替萧承德来向燕王赔罪,“还望燕王,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河东愿献上燕军一年之用的盐粮。”姜尧又增加了筹码。
“看来姜掌书什么都明白呢。”李绾说道,“这些都不是节度使之意吧,真是难为姜掌书了。”
“惭愧。”姜尧低下头,今日结果他早已猜到,却没有办法改变,“作为臣属,却无法规劝君主。”
李绾听后冷笑了一声,“所以姜掌书这是赔罪来了?”
“本该由节度使亲自前来,但因关中战事,主公无法脱身。”姜尧又道。
萧承德已率河东军进入关中迎战岐王李卯真,所以河东兵力薄弱,又遭吴军北上,不得已才向朔方求援。
“莫说是你代替河东节度使前来,即便是他亲自来了,孤也不会出兵。”李绾直接拒绝了姜尧的请求。
“燕王…”姜尧欲张口。
“姜掌书,河东节度使自己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李绾打断了姜尧的话,“既然你们不要这情分,那么也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至于盐粮,孤也不需要了。”李绾又道,“孤已经给过你们一次机会,是你们不知珍惜,如今河东有难了,你们才知道要来求我。”
“晚了!”李绾冷脸道。
姜尧已经知道燕王的态度了,于是换了一种方法,“如果河东为吴国所并,那么河北三镇也会尽数落入吴国手中。”
“对燕来说,这不见得是好事。”姜尧又道,“吴王朱权狼子野心,河东与燕国乃是唇亡齿寒。”
“谁说孤要把河东让给朱权了。”李绾看着姜尧道。
姜尧挑起眉头,燕王虽是女子,可眼里的野心依然不小,“原来燕王早就盯上了河东之地。”
“中原各镇,各自为营,我燕国也不是等闲之辈。”李绾说道,“姜掌书请回吧。”
姜尧长叹了一口气,这个结果他早已预料,“先主去的早,萧氏的基业,若在燕王手中壮大,也不算埋没。”
“只是身为女子,逐鹿天下,困难重重,恐难以服众。”姜尧又道。
“这个,就不劳姜掌书操心了。”李绾说道,这一路走来,她受过多少轻视与嘲笑,这些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但她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还有着万千支持者,“我既然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执掌一方兵马,我就能坐到更高的位置上去,撼动旧的秩序,建立属于我们的新秩序。”
姜尧站在堂中,盯着李绾沉默了片刻,“吴军兵力强盛,如今又有江淮为依托,燕王若要战,不可久战。”
说罢,姜尧便拱手离去,“姜尧告辞。”
“姜先生。”李绾忽然喊住姜尧。
姜尧顿步,旋即转身,“燕王还有何指教?”
李绾深知姜尧虽为人古板,但却有治国的能力,至少从前朔方与现在河东的政务,都是姜尧所打理的,“先生有大才,孤于燕地设黄金台,揽天下名士,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愿意,孤都可以不计前嫌,收为己用。”
“燕国的大门,随时为先生而开。”李绾又道。
李绾的话,不光是左右心腹,就连姜尧也都为之震惊,“燕王爱才,外臣惭愧。”
“然,先主于外臣有提携之恩,临终托孤,奉命辅佐,恕臣不能从燕王命。”姜尧叉手道,“就此别过。”说罢便转身离去。
随后李绾看了一眼身旁的杨婧,“我与这位姜掌书是旧相识,他原是我祖父的谋士。”
“他说的没有错。”杨婧道,“王若取了河东,将会与天下为敌。”
“我早已与天下人为敌。”李绾对视着杨婧说道,“不是么,七娘。”
杨婧笑了笑,“是。”
“来吧,”李绾又道,“不管来多少反对的人,都阻挡不了我。”
“大王。”赵朔从屋外走了进来,“长安来的密信。”
李绾将视线挪到了赵朔身上,“怎么样了?”
“皇帝与太子逃往了兴元府。”赵朔叉手说道,“离开长安的时候,将驸马也一并带走了。”
“文嫣一直跟在驸马身边。”赵朔又道。
听到这里,李绾轻呼了一口气,“兴元府暂时是安全的,看样子他们要入蜀。”
“河东已经出兵,入蜀之事应该会暂缓。”杨婧说道。
“能赢吗?”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河东节度使虽然欠缺谋略,但带兵作战的能力还是有的。”杨婧回道,“陇右只是人数优势,但与中央军周旋了数月之久,士兵疲惫不堪,仓惶应战,输赢难料。”
“连河东都不要了,去驰援关中。”李绾说道,“这不像是舅舅可以做出来的。”
“或许与这位姜掌书有关。”杨婧说道,“他来求情,也只是抱着希望,并未强求。”
“说明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大王的意思,河东被前后夹击,即使奋力抵抗,也难以支撑。”杨婧又道,“加上陇右大军进入关中,三面夹击,不出几年,河东必亡。”
“这样的局面,入关援助天子,是唯一的希望了。”
“只要河东兵马击退陇右大军,将天子重新迎回长安,河东节度使就能够掌控朝廷,奉天子以令不臣。”
“只可惜姜尧跟错了人。”李绾说道,“无论是祖父还是舅舅,都难以听从劝谏。”
随后李绾走了出去,召集人手,准备骑马出城,亲自率军南下。
“文嫣那里,最好是一直保持通信。”临走前李绾看着赵朔说道。
赵朔当然明白李绾的意思,“已经派人叮嘱了,但是出长安之后天子派人一直看着,传递信息恐怕很难。”
“只要确保她们的安危即可。”李绾道。
“明白了。”赵朔应道——
——兴元府——
张景初随贺覃抵达兴元府,为防叛军,兴元府开始戒严,各个关卡都增派了防守,城门也紧闭不开。
“到了。”贺覃跳下马车,文嫣将张景初从马车上扶下。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江边,秋风吹拂着她的裙摆还有发带。
江畔停泊着一艘巨大的商船,但是船上却站满了禁军。
随着贺覃的呐喊,船头之上放下了木桥,与江岸的港口相接。
士兵将木桥固定住,但秋风吹拂的江面,使得船身晃动。
“先生,上船吧,船上已经准备好了住处。”贺覃说道。
张景初看着宽广的汉江,秋日的黄昏,似有些凄凉,关中正在战乱,而天子却躲到了这江上偷生。
“我扶您上去。”文嫣走到张景初的身侧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踏上木桥,一阵秋风拂过,兴起水波,那船身忽然摇晃的剧烈,连带着木桥也跟着左右摇摆。
“小心。”文嫣一直紧随在张景初的身后,于是她便跨前一步,伸手攥住了张景初的手腕,将她扶稳。
张景初侧头看了她一眼,若非是习武之人,下盘不可能如此稳当,但文嫣到她府中多年,也不曾显露过,她只知她的性子刚烈,这一点与妻子很像。
片刻后,张景初撑着手杖登上了船只,至船板上时,船身晃动的影响便小了许多。
贺覃随后登船,并命人将木桥收起,“张先生,这边请。”
他将张景初主仆带往船屋,里面如同一间宫殿,有数十间房屋。
张景初被安排进了其中一间房,而她的侍女也跟随着她,“船中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只能委屈先生与这位娘子同住。”
“有劳。”张景初点头道。
随后贺覃便转身离开,几个禁军守在了房门口。
张景初坐在屋内一张胡床上,文嫣则是四处查看了一下,确定周围是安全的,这才放心下来。
“外面的禁军一直没有离开,主君似乎被监禁了。”文嫣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走到窗前将朱漆窗户缓缓打开。
霞光照射在江面上,秋风兴起的水波如同金纹,熠熠生辉。
那水面折射的光芒,散落在了张景初的身上,“自我踏入长安始,何曾离开过监视呢。”
就在文嫣想要说什么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她只得前往门口,警惕道:“什么人?”
“先生,是吾。”杜皇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张景初于是亲自走到门口将房门打开,“皇后殿下。”
杜皇后踏进屋内,“我见贺尚书已抵达兴元府,便想先生应该也上了船。”
张景初看了文嫣一眼,文嫣于是从屋内退出,将房门带上。
“殿下请坐。”张景初道。
“先生不必客气。”杜皇后说道,“我来,也只是出于私心,想看看先生。”
“公主还好吗?”张景初问道。
杜皇后抬眼,她看着张景初,“淘儿第一次乘船,还有些不适应。”
“陛下可还好?”张景初又问道。
杜皇后却摇了摇头,“国破家亡,即使身无疾,也难抵心疾。”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窗前,她看着窗外的江水,轻叹了一口气,“殿下不必忧心,总会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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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纯属虚构,内容有理想化。
为社会发展,种族延续,繁衍确实很重要。
但社会应该要做的是,给予做出贡献的女性相应的福利。
而非打压与剥削,就目前这种情况来说,连公平都做不到。
所以我会说,什么发展什么延续,关我屁事!社会给了我什么好处?东亚儒家圈,即使到了现代,内核都不曾变过。
第307章 破阵子(六十一)
破阵子(六十一):臣杨婧在此,预祝大将军凯旋。
——兴元府——
就在贺覃追至兴元府,登船向李瑞汇报时,一名宦官走了进来,他来到李瑞的身侧,俯下身小声说道:“陛下,皇后殿下去了张景初的住处。”
张景初是随贺覃一同来到兴元府的,才刚上船不久,李瑞听后沉思了片刻,他挥了挥手,屏退众人,没有声张,一直等到杜皇后回来。
“陛下。”杜氏踏进屋内,将一盆碳火推到了李瑞的榻前。
“皇后去了哪里?”李瑞疑心的问道。
杜皇后知道丈夫的意思,于是也没有遮掩,“妾听闻张先生随贺尚书上了船。”
“你去找了张景初?”李瑞沉下脸色。
“是。”杜皇后点头道。
“你忘记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李瑞明显有些不悦,“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妾只知道,张先生与杜家有恩。”杜皇后回道,她不在意张景初的身份与背景。
“杜家杜家!”李瑞拍着桌子,表达自己的愤怒,“你是太子的生母,是大唐的皇后。”
杜皇后不愿与丈夫起争执,“妾只不过是顾念先生腿疾未愈,代陛下前去探望而已。”
“陛下何以如此动怒?”杜皇后看着李瑞不解。
李瑞有太多的事没有向妻子告知,也藏着太多的秘密,以至于夫妻离心,“身为皇后,你应该多为太子考虑。”
“报!”
“启禀陛下。”
“岐王李卯真,攻克了长安。”长安的来的急报,震耳欲聋。
杜皇后看着失魂落魄的皇帝,黯然失色道:“国与家都要没了,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皇后也好,还是太子,这些都不过是徒有虚名。”
这样的话,深深刺痛了李瑞,他将桌上的茶水推倒在地,“大唐数百年的基业,绝不会亡于此。”
“如果你不想太子成为傀儡,就不要靠近张景初。”李瑞再次警告道,“她不是你们母子可以对付得了的。”
“如果陛下实在疑心,可以召问值守的士兵,我们到底谈论了什么。”杜皇后回道,“张先生也只是询问了陛下的身体。”
“即使你们没有政治上的牵连…”李瑞看着妻子,杜皇后并不知道张景初的身份,这座船上也没有人知道,虽然他并不担心她们之间会有什么,但依旧找了这样的理由,也只能找这样的理由,“但你是内命妇,就要恪守妇道,不能私见外男。”
“若是传出去,你让那些人怎么看朕?”李瑞又道。
“妾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陛下难道不清楚吗,陛下自己不愿去,还要疑心妾身不成。”杜皇后看着丈夫说道,“我们母子,还能倚靠谁?”
李瑞抬起手,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遂又垂下。
“张先生说了,陛下离开长安,长安民心已散,再无可能守住,可如果陛下入蜀,大唐社稷,就真的亡了。”杜皇后又道,这是张景初给她的话,也是转告皇帝的话。
“不入蜀,社稷就能保全吗?”李瑞看着杜皇后问道。
就在岐王李卯真攻克长安不久,准备派兵南下兴元府时,萧承德所率领的河东军打进了关中。
仓促之下,李卯真只得匆匆召集军队,迎战萧承德。
“报!”
“河东军已入潼关,勤王救驾。”关中两封军报先后传来。
“河东军!”李瑞起身,眼里充满了震惊,“河东军竟然会来增援。”
李瑞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早知河东军会增援,朕又何必离开长安。”
叹息过后,李瑞顾不得其他,连忙召见了中书舍人韩卧,“传朕诏令。”
“命仍在关中的各州府常备兵,官员,将领,不管有多少人马,都调去增援河东军。”
“另外昭告天下,岐王李卯真,犯上作乱,谋大逆,天下共诛之。”
虽不知此时的诏令是否还能起到作用,但李瑞还是以天子之命派了人马前往各州通知,试图借助河东的力量进行反击,夺回长安——
天复元年,深秋,河东军与陇右大军交战于渭水,战争持续了数日,一直僵持不下。
河东节度使掌书记姜尧回到军中,并向萧承德请罪。
“燕王不愿出兵是吗?”此时的萧承德,因战况僵持,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就因为粮草之事。”
“燕王有取河东之心。”姜尧说道。
萧承德听后大怒,“岂有此理,我就知道,燕王觊觎河东,这粮草也只是让她提前暴露而已。”
“现在我们打不进长安,也无法再退回河东。”萧承德看着姜尧,“出兵,是你的提议,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关中还有中央军。”姜尧向萧承德说道,“陇右的骑兵只是将他们冲散了,并未消灭。”
“若得知河东援兵入关,关中的中央军必然会反击,到那时就是我们的取胜之机。”
没过多久,便如姜尧所预料的那般,得知河东军入关的天子,诏令九州,命天下兵马,共诛反贼李卯真。
九月末,兵败而逃离长安的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前往各州聚拢父兄残部,将冲散的中央军重新编整。
至十月,杨修带兵赶往渭水,为父报仇,与陇右大军血战。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各路人马汇聚,人数虽不算多,但声势浩大,河东军于是全力夹击。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渭水河畔陷入混战,陇右大军被前后围堵,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
那本就湍急而浑浊的渭水,被鲜血染红,无数尸体漂浮在水面之上。
“撤,撤军!”岐王李卯真见此情形,于是下令撤军,但河东军紧追不舍。
“奉天子令,诛杀反贼!”——
——关东——
与此同时,负责镇守北方的燕王李绾,亲率七万朔方军南下,进入河东道。
由于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将河东主力军全部带走,以致于各州防守空虚,仅剩的兵马无法阻挡朔方的铁骑。
大军势如破竹,不少州县纷纷投降,李绾的人马很快便来到了太原府晋阳。
萧承德在得到河东后,便将治府从蒲州搬至太原府。
晋阳太守乃是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任命,为萧承德的心腹。
尽管李绾想不动刀兵的劝降,但晋阳守军坚守不出,似乎是想拖延到关中的战乱结束。
“河东军驰援关中,天子诏令天下诛讨李卯真,局势逆转,河东的战争不可拖延。”杨婧随行在李绾身侧,“南方的宣武军兼并江淮后也会北上,所以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晋阳是河东道的治府。”李绾点头,“只要拿下了晋阳,河东便是我们的了。”
无法劝降城中守军,李绾于是下令攻城,晋阳城三面环山,燕军遂从平坦的城南进攻。
几万兵马压境,令城中守军恐惧不已,绣着燕字的旗帜飘扬在三军朕前。
李绾站在阵中的指挥车上,抬手下达攻城的军令。
咚咚咚!——
随着号角声响起,李绾亲自为攻城将士击鼓,鼓声震天。
攻城器械被运至前线,“一二,一二,一二。”数十士兵合力推着厚重的炮车,还有与城池一样高的登城梯。
守城的将领并没有被城下的阵仗所吓退,与燕军一样,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曾是萧道安麾下,弓箭手以及守城的军士皆以做好了御敌的准备,“沉住气,不要惊慌。”
晋阳太守却迟迟没有下令,等到城下的队伍逼近城池,他才抬起手,“放箭!”
攻城的燕军已进入最佳射程,弓箭手们轮番交替射击。
顷刻间,晋阳城上便飞来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李绾站在指挥台上,面对防守的箭,于是摇旗下令。
“结阵举盾!”得到命令的各军校尉大喊道。
前进的脚步被这阵箭打断,尽管结成盾阵,但还是出现了不少伤亡。
李绾看着晋阳城,再次抬手,“炮车。”
炮车营的士兵听到军令,于是将一块块巨石装入投石的网兜中,而后拉紧绳索。
“三二一,拉。”
“三二一,拉!”
直到绳索全部拉完,炮车蓄势待发。
“三。”
“二。”
“一。”
“放!”
随着一声令下,炮车上的机关被拉下,牵引的绳索被放开,网兜内的巨石被抛出。
巨石将城楼上的屋舍摧毁,城垛也被砸开了一个口子,城楼上来不及躲闪的士兵,被瞬间砸成了肉酱,血肉横飞。
“我的腿!”
“腿!”
城楼的另一角,守城的弓箭手们仍然在防守,“城楼下的燕军有点多。”
两排弓箭手,轮番交替着拉弓与射箭,“你说,咱们能赢吗?”
“不知道呢…”
身边人的话还未说完,手中弓箭刚刚拉开,那巨石便从天而降。
“啊?”士兵看着自己拉弓的双手,被瞬间溅满了鲜血,转头之时,那鲜血还喷射到了他的脸上。
“不,不!”眼前的场景让他一下瘫软,惊恐万状。
城楼上陷入一片混乱,防守的力量也被减弱,只见城楼下结盾的燕军又开始前进。
晋阳太守于是下令全力防守,但两军力量太过悬殊,即使是死守,也未能阻挡住燕军的攻势。
见时机已到,李绾走下指挥台,跳上马背,“后方指挥就交给你了。”她抬头看着杨婧说道。
“臣杨婧在此,预祝大将军凯旋。”杨婧站在抬手,弓腰叉手道。
说罢,李绾便扬鞭带着人马亲自冲锋陷阵,“随吾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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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现在有一个非常扎实的班底
第308章 破阵子(六十二)
破阵子(六十二):收复长安
主帅亲自冲锋陷阵,作为军师的杨婧于是为其击鼓,三军士气高涨。
即使城楼上依旧有阻拦攻城的箭雨落下,但跟随在主帅身后,士兵们的心中,已再没有了恐惧,一往直前。
在李绾的指挥下,数十士兵推着攻城的木车来到了城门口,巨大的圆木,用绳索拉至一个高度,而后瞬间放下,“三,二,一,放!”
绳索放开时,圆木撞向城门,木头的厚重加上巨大的撞击力,不光是城门,连带着整个城楼都颤抖了起来。
“再来。”
“三,二,一,放!”
“三,二,一,放!”
再连番撞击下,晋阳太守安排的守城士兵,有不少被震出了内伤,鲜血从口鼻中流出。
坚持了不到两刻钟,城门被轰的一声撞开,城门内的士兵被撞飞好几丈的距离。
因撞击而断裂的木板,刺进了他们的血肉中,“啊!”城门内一片哀嚎。
城外的燕军趁机破门,主帅李绾扬起手中的刀,挥向城中,“攻城!”
大军于是涌入了晋阳城内,城楼上的太守慌忙调兵防守。
但燕军气势太盛,守军不足,没过多久李绾便带着人马杀上了城楼。
河东军的旗帜被折下,城中的将领与文官也被一一俘获,包括领头的晋阳太守高质。
在众多燕军的围困之下,高质最终被俘,燕军攻克晋阳,大举入城。
“孟旋。”高质握着带血的横刀,望着入城的燕骑兵统将,竟是昔日的好友。
“尚行,好久不见。”孟旋低头俯视着已被包围的晋阳太守高质,亲切的喊着他的字,“晋阳已破,还不束手就擒。”
“哈哈哈哈!”高质仰头大笑,除了孟旋之外,燕军中还有不少朔方旧部,如今他们都归顺了燕王。
“带走。”
“燕王要杀便杀。”战争结束后,高质被绑到了李绾的跟前,即使燕军强令他跪下,他也依旧站立不动,十分的傲气。
李绾看着高质,而后上前拔出腰刀,随着横刀斩落。
高质却毫发无损,他震惊的看着燕王,以及被斩落的绳索。
“燕王这是何意?”高质看着燕王疑惑的问道。
“高叔叔不记得我了么。”李绾说道,“当年在九原,是您教我骑射。”
高质愣了愣,他看着燕王,而后低下了头,“大将军吩咐的事,我怎么会忘呢。”他抬起头,对于燕王,他心中感慨万千,“我只是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个连弓箭都拉不开的小丫头,竟然会继承大将军的遗志。”
高质曾是萧道安麾下的得力干将,深受萧道安的器重与信任。
“可你们都不看好我,包括祖父。”李绾又道,“因为我是公主,是女子。”
“小孩子嘛,喜欢归喜欢,刀剑无眼,战场可不是玩闹的地方。”高质说道。
“但现在我做到了。”李绾看着高质说道,“我现在所拥有的不仅仅只是朔方,我还有河北与河东。”
“整个关东之地。”李绾说道,“都是我带着她们,从马背上一点一点打下来的。”
李绾的身后,跟随着不少人,其中还有高质曾经的战友,他们如今都死心塌地的追随着燕王,这个阵营的规模,已然超越了她的祖父。
“我本不愿与河东开战,是河东节度使不顾旧情,夺我粮草,如此,我便也不会手下留情。”李绾又道,“现在晋阳已经攻克,河南的宣武军就要来了。”
“高将军是去是留,我都不会阻拦。”
高质看着意气风发的燕王,已经完全不同于年少时那种心高气傲。
城破被俘,燕王李绾并没有处决这群坚守城池的将领,而是给出了选择。
“为什么?”高质问道,军阀混战,屠城之事屡见不鲜。
“诸位将军各侍其主,没有因燕军的强盛而畏逃,可见忠勇。”李绾回道,“我李绾,欣赏这样的人。”
晋阳失守,而他们的君主此刻正在关中与叛军作战,如果此时投奔旧主,没能守住后方的他们,必然会被严惩。
没有地方可去,恰好燕王宽容,而燕军又强盛,给了他们留下与施展抱负的机会。
于是还不等高质开口,就有不少人主动降燕,“我们愿意追随燕王。”
李绾于是看向高质,“高质将军呢。”
“我本就是朔方军的将领。”高质说道,“燕王不计前嫌,宽容大度,我高质从今往后,愿效忠燕王。”说罢,高质便带头屈膝跪下,并叩拜道:“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晋阳城内的朔方旧部纷纷归降。
李绾于是弯腰亲自将其扶起,“将军太客气了,我燕军从此又多了几员猛将。”
“待中原战局平定,吾要设宴款待诸君。”李绾向众人说道——
天复元年九月,就在河东军在渭水大败陇右时,燕王李绾率军攻克晋阳,占据河东。
几日后,宣武节度使朱权之子朱文率军抵达河东南面,与朱权汇合。
得知燕军南下,已占据晋阳,夺取了江淮的朱权,不愿让出河东,于是整顿兵马北上。
“河东之地绝不能让给燕军。”大帐内,朱权与养子还有一众武将及谋臣商讨道,“现在我们有了江淮,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支撑,就算是耗,也要将燕军耗出关东。”
“岐王李卯真已经占据长安,那燕王乃是李唐宗室,竟然不救关中而攻河东。”吴国的大臣们,纷纷指责燕王,“看来宗室,也没有那么忠心。”
“救关中是为朝廷续命,只能博得一个忠良的名声,但如果取河东,那么日后取河北也如探囊取物。”朱权的军师敬祥说道,“燕王若得河东与河北,便可与我吴国抗衡,共争天下。”
“燕王不过一介女流,竟有如此野心。”朱权恼怒道。
“当初长安之乱,河东坐山观虎斗,我吴国南下夺取了淮南以及魏博,而燕王也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率军进入关东,取了幽州。”敬祥又道,“为避锋芒,我们没有与燕军发生争夺。”
“但现在河东之地至关重要,我们不可再退让。”敬祥看着朱权。
“可是现在燕军已经攻克晋阳。”朱文看着沙盘,提出了心中的顾虑,“比我们先行了一步。”
由于朱文先率军南下攻打江南,并在江南治府洪州受阻,所以耽误了北上的行军,这才慢了燕军一步。
“如果我们要打,岂不是又成为了攻城战。”朱文道。
“关东地势平坦,想要攻夺城池并不难。”敬祥说道,“只不过我们现在还不知道燕军的实力,所以没有办法准确判断。”
“好不好打,都得打了才知道。”先锋大将王砚章道。
“燕军的前身,毕竟是萧道安麾下的朔方军。”众将顾虑的仍然是朔方旧部。
“打!”朱权撑着桌子道,“成德军节度使王容派遣使者向我军送来了粮草。”
“有了这几方的支持,胜算是不是更大?”他看着敬祥问道,“至少我们的粮草不需要担心了。”
“可是据臣所知,成德镇也在向燕军提供粮草。”敬祥又道。
“这个墙头草!”朱权皱眉,“这次由孤亲自领军,后方之事就交给你了,德明。”
合军之后,朱权精锐尽在,朱文被调往了后勤,大将王砚章却有些不满,“主公,朱文公子取江南时智勇双全…”
“孤当然知道。”朱权看向王砚章,“行军作战,粮草最为重要,交给别的人,孤不放心。”他寻了一个理由搪塞。
“大王放心,大军的后勤就交给臣,臣必然不负大王的信任。”朱文倒是十分爽快的答应了,在朱权跟前,不争不抢。
朱权点了点头,部署完作战方案后,正式下令,“传孤令,伐燕!”——
——关中——
天复元年,十月冬,岐王李卯真兵败逃回陇右,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与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成功收复长安。
收复长安之后,萧承德率军入主关中,并派人将天子从兴元府迎回。
是年十二,暮冬,天子带着文武百官从兴元府回到长安。
在返回长安的途中,关中各州都惨遭叛军屠戮,而被打散的中央军,在逃亡途中也对百姓进行了劫掠。
田地里的庄稼被军队踩踏,损毁,而战争又使得秋收被延误,粮食减产,这让本就缺粮的关中出现了饥荒。
百姓因战乱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官道上还出现了不少哄乱的饥民。
他们为了争夺粮食而大打出手,甚至是结成队伍抢夺过路的百姓与商户。
就连天子回京的銮驾,也被无数饥民围堵,禁军只得拔刀驱赶。
“不要伤害百姓。”从天子銮驾中走出来的,是皇后杜氏。
杜皇后衣着朴素,但从她的仪态,即使没有华服,也依然贵重无比。
“将粮食分给他们吧。”杜皇后向左右卫将军吩咐道,“这是圣人的意思。”
“喏。”
禁军推来粮车,十几个宦官与宫人将粮车打开,从车上搬下几个布袋,那袋中装着胡饼,还有一些粟米。
“不要争抢。”
队伍中间的车架,坐着李瑞的嫡长女建安公主,而陪同她的,是她的老师。
由于路途遥远,所以车上备了许多干粮,建安公主扒在车窗上,看着被禁军阻拦的饥民。
他们衣不遮体,面黄肌瘦,在这样又饿又冻的情况下,要不了多久,就会和旁边那些尸体一样,死在路途中。
“老师。”建安公主看了一眼身侧的张景初,眼里满是对饥民的怜悯。
只见张景初端坐车内,点了点头,建安公主遂将胡饼拿下了车架。
第309章 破阵子(六十三)
破阵子(六十三):李绾:“孤将亲自为先锋,与诸君,共进退。”
“公主。”侍卫们起初并不同意建安公主下车,“外面很危险。”围堵的饥民实在太多,为防止发生意外,所以他们不敢让李淘下来。
年幼的李淘,怀中抱着一袋胡饼,她看着路边上那些可怜的百姓,心生怜悯,“她们只不过是饿了而已。”
杜皇后看到了后车上的李淘,于是点头默许,侍卫们这才放行,并寸步不离的跟随在建安公主身后。
“给。”李淘将手中的胡饼分发给路边哀求的饥民。
但在争抢下,妇孺都被挤了出去,一些已经拿到胡饼的饥民甚至还想要强抢李淘手里的,幸而李淘身侧有着禁军保护。
在刀兵之下,饥民们也不敢乱来,李淘于是走到几个妇人还有孩子的身前,“这是你们的。”
“多谢娘子。”
“多谢娘子。”
拿到食物的妇人于是连连磕头,“多谢娘子。”
他们并不知道这个队伍当中,这些达官贵人的身份。
李淘将最后一块胡饼给了躲在后面不敢上前的小女孩,“饿了吗?”她眯着眼睛,轻声细语的问道。
女孩盯着李淘,小心翼翼的接过胡饼,却因为胆怯而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妇人于是按着她磕头,“你这孩子,还不快谢恩。”
李淘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恐惧,于是从衣袖里拿出一包果脯,装在了油纸里,那是她从兴元府带出来的,“这是蜀中的荔枝煎,很甜的。”
“淘儿。”身后响起了母亲的呼唤。
“唉。”李淘将果脯塞给女孩儿,她看着女孩儿直哆嗦的手,于是又将身上的披袍取下,系在了女孩的身上,随后带着侍卫回到了车架上。
“我们该走了。”杜皇后抚摸着李淘的脑袋说道。
“母亲,她们好可怜。”李淘看着母亲,忧心忡忡的说道。
杜皇后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上车吧。”
在最中间的车架内,皇帝李瑞就躺在榻上,哀求声从四周传来,他却只能躲在车内,做不了任何。
李淘回到车内,“老师。”她将与母亲的话又向老师说了一遍。
“想要改变这些,光靠给她们粮食,是远远不够的。”张景初向李淘说道,“现在,我们的力量有限。”
年幼的李淘,没有完全听懂张景初的意思,“是不是先生说过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张景初看着建安公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百姓是否温饱,即使是人力不可违的天灾,也有办法解决,所以最主要的,还是国家的统治,执政者的决策。”
“请先生教我。”李淘向张景初请教道。
“战争带来的苦难,远比天灾更可怕,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私欲所致,少一些私欲,天下才能太平,而若想长治久安,就需心系万民,民,才是社稷之本。”她向建安公主说道。
“李淘会记得先生所说的。”李淘起身向张景初拱手道。
队伍一路向北,至长安城的附近时,因遭受陇右大军的攻城,长安附近的州郡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殃及。
路边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都已经腐臭,天空上盘旋着赤腹鹰。
而官道上仍有接驾的臣民,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带领着自己麾下的心腹将领,列队迎驾。
“臣,河东节度使萧承德,恭迎陛下回京。”萧承德走到御驾前叉手道,即使皇帝从车架内出来,他也并没有行跪拜之礼。
“臣,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恭迎陛下回京。”而杨修却跪拜相迎。
杜皇后搀扶着李瑞,李瑞站在车架上,肩上披着披风,他看了一眼接驾的阵仗。
现在的长安城中有两股势力,以河东节度使萧承德为首的河东军与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所聚拢的中央禁军。
“张公呢?”李瑞问道,接驾的群臣中,少了领头的宰相张谦。
杨修叩首,“张相与城中的士兵还有百姓死守城池,但陇右大军还是攻破了长安,张相为…李卯真所害。”
朝中有不少主站派,即使得知天子已经逃离长安,却还是留下来坚守,其中就包括中书侍郎张谦,陇右大军攻城时,张谦作为宰相与城中军民竭力守城,城破之时,为陇右叛军所擒,拒不投降,遂为李卯真绞杀。
李瑞听后沉默了片刻,这场战争死去的忠良实在太多了,“入城吧。”
“喏。”
萧承德跨上马背,将天子迎回长安城中,刚至城楼下,便见那满墙的血渍,城中各坊也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毁坏。
街道上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全部清理,而幸存的百姓躲在两侧损毁的房屋内,抱着亲人的尸首哭泣,眼里已经没有了光泽。
李瑞站在车架上,看着这样的场景,痛心疾首,“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天复元年,十二月,冬,河东节度使萧承德将天子从兴元府迎回长安,重建秩序。
是月,李瑞下诏褒奖河东军,下制册封萧承德为晋王,授司空,同中书门下同三品,赐剑履上殿。
拜左金吾卫中郎将杨修为左金吾卫大将军,封虢国公。
各自麾下的将领,皆按功封赏,殉国的英烈进行追封。
萧承德虽失河东,却因救驾之功而入主关中,封王拜相,从割据藩镇的将领一跃成为权臣。
与此同时,关东之地仍处在战乱之中,燕军夺取了河东,拥有整个西南之地的吴王遂挥师北上,与燕王争夺河东——
——河东道·潞州——
天复元年十一月,吴王朱权率精兵十万北上,攻陷泽州。
燕王李绾得知消息,亲率大军南下潞州,屯兵于上党郡。
李绾并没有采取防守的方法,而是选择正面迎敌,吴军出长平关,进入潞州。
两军在上党驻扎,大战一触即发。
晋州、绛州以及汾州等河东所辖各州郡,皆在观望,河东的归属,似乎就在此战。
从疆土面积上看,吴王朱权拥有都畿,河南,江淮等道,兵强马壮。
而燕军只占据朔方,其势力,远远不如吴国。
——上党郡——
“现在天下人都在传,燕军在与吴军共争天下。”大战开启前,李绾召集了所有部将,“此战成败,将直接影响天下人的选择。”
“如今吴国已拥有整个南方,他们兵强马壮,而我们却受困在漠北,要想改变这个局面,不再受牵制。”
“这场战争,我们必须赢。”李绾向众人道,“不仅要守住河东,我还要击退敌人,将他们击溃!”
“吴军虽人多势众,但论打仗,还得看我们燕军。”李绾麾下的武将孟旋说道,曾经的朔方军,令各路诸侯畏惧,“契丹人的铁骑多厉害啊,也越不过我们的防线。”
“难道朱权的军队,会比契丹人更可怕吗?”众将纷纷摇头。
“不可轻敌。”李绾却训诫道,“朱权在河南经营多年,又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完成对江淮各道的兼并,他的麾下一定聚拢了不少能人异士。”
“大王,成德军节度使派人送来了粮草。”负责后勤度支的官吏踏入账中报道。
成德军节度使王容,见吴军与燕军交战在即,输赢难断,于是便也向燕军提供了粮草,这样一来,无论哪一方获胜,他都可以自保。
“这批粮草来得正好。”李绾说道,“此战,乃重中之重,望诸卿与我,齐心协力,共克强敌。”
“我等誓死追随大王!”——
天复元年十二月,天降飞雪,河床冻结,燕吴两军于上党交战。
数万大军迎着风雪,列阵对峙,霜雪冻僵了士兵们的手足。
吴王与燕王分别亲自挂帅,吴王朱权与他的谋士站在指挥台上,看着敌军的阵仗,由于风雪阻挡了视线,无法看清楚远距离的敌人,只能看到模糊的大概,“燕军的人数也不少呢?”
让朱权意外的是,燕军没有选择防守,而是正面作战。
“主公有灭燕之心,那燕,何尝没有灭吴之心。”一旁的谋臣提醒道,“这雪来得不是时候。”
“孤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交战,要不是萧承德留在泽州的守军拖延了我们不少时间,恐怕此时孤的大军已经到了晋阳。”朱权皱着眉头说道。
“听说萧承德赶跑了岐王李卯真,自己占据了关中,还将李唐天子重新迎回了长安。”前几日,关中的战况传到了朱权的军中,“挟天子以令诸侯,还真被萧承德捡了一个便宜。”
“关中之事,乃之后事,眼下是主公与燕王之争。”谋臣又道,“至于关中,实不足为惧。”
朱权于是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眼前与燕军的战争上,“怕什么,燕军中,不光统帅是女人,就连一部分士兵也是。”
另一边的燕军,李绾先是在指挥台上部署了作战的阵型,制定策略,而后便将指挥权交给了杨婧。
为鼓舞士气,作为三军统帅的李绾,准备亲自上阵,她走下指挥台,跨上马背,来到军阵中央,拔刀喊道:“孤将亲自为先锋,与诸君,共进退。”
“战!战!战!”
第310章 破阵子(六十四)
破阵子(六十四):死战不退!
“燕军当中,竟还有女人。”吴国的官兵看到燕军阵营中出现了不少女人,议论之声随之而起。
“既然是女人,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朱权站在指挥台上向众人说道,“女人,难道我们还不熟悉吗?”
说罢,朱权便哈哈大笑,眼里充满了轻蔑与不屑,而他麾下的将领,也都跟着轻笑了起来,“难道下了床,就能翻身不成!”
“堂堂男儿,铮铮铁骨,难道还打不过一群由女人组成的军队?”朱权向他的将士们问道,“你们怕吗?”
“不怕!”三军将士共同回道。
“女人,就该遵守本分,做她作为女人应该做的事。”朱权又说道,“儿郎们,不听话的女人,应该怎么处置?”
“应该抓起来狠狠教训,要让她们知道,我们的厉害!”台下有士兵回道。
朱权听后捋着络腮胡子哈哈大笑,“说得对,对于这些不守妇道,不听话的女人,就要打到她们服为止。”
“传孤军令,凡是生擒,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归个人所有。”朱权向军中传达了一道军令,“燕军俘虏,任凭你们处置。”
“主公。”谋臣随在朱权身侧,认为这样做有失妥当,“能参军打仗的女子,必然性情刚烈,主公若是纵容部将如此行事,恐会适得其反。”
“难道穿上了戎装,就不是女人了?”朱权看着谋臣说道,“军师,孤比你更了解女人呢。”
“可是朱文公子说的那番话…”谋臣依旧担忧,毕竟朱文曾在长安与燕王交过手,并给予了极高的评价与认可。
“唉,德明他虽有才能,可以替我治理好国家,但在女人这方面上…”朱权看了一眼谋臣,摇了摇头,“他欠缺的很呐。”
谋臣顿时愣了眼,作为吴王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深知朱家内廷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事,为顾及朱权颜面,他只好不再做声。
而在燕军阵营中,却是截然不同的氛围,燕王李绾的麾下有近一半的女将,但她们的身形,却与男子一样壮硕。
军中的女兵也是如此,极少有瘦弱之人,因为所有燕军士兵的训练,以及粮食的供给,无论男女,都是一样的量,再加上入伍之后的女兵,更加的刻苦,所以战力上,丝毫不逊色。
“燕军的将士们。”李绾骑马走到了三军阵前,她看到吴军的嘴脸后,于是调转马头,看着跟随自己征战的将士。
或许敌军还不知道,她麾下的女将所立的功勋,从来不比男子少,甚至是远超。
通过能力取得地位,受到尊敬的感觉,是她们从前从未有过的,她们太害怕回到那个禁锢之中了,没有尊严,没有自由。
于是只要抓住一线机会,便不会留余地的向前。
“你们跟随孤一路走来,攻城略地,遭受最多的,就是天下人的非议与轻蔑,而今在我们阵前的吴军,便是用着同样的目光与态度审视我们。”
“孤说过,要带着你们开创出一片新的天地,如果讲道理行不通,那我们就拿起武器,让这些声音永远消失。”说罢李绾再次拔出腰间的横刀,“我们有非战不可的理由,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没有退路。”
“面对轻视我们的敌人,面对打压我们的人,我们应该怎么做!”
“死战不退!”燕军阵营中,士兵挥舞着刀戈,齐声呐喊。
声音震彻天地,让对面的吴军都为之一惊,几个先锋将领的马都受到了惊吓,连连后退。
“燕军这是怎么回事?”几个将领看着风雪中,密密麻麻的燕军,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狂风暴雨。
就在吴军沉浸在燕军是由女人组成的窃喜中时,王砚章的儿子王暄,却在一旁高兴的告知道:“阿爷,那个阵前骑马的,是燕王。”
王砚章看着自己的儿子,质疑道:“燕王是主帅,怎会在先锋部队中。”
“真的。”王暄肯定道,“儿子曾去过长安,与燕王交过手,不会认错的。”
“燕王的身手了得,刀法更是厉害,连儿子都很快就败下阵来了。”王暄又道。
王砚章这才严肃了起来,王暄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的武功也是由他亲自教授,如今在军中也算是佼佼者,“朱文公子也说过,此女绝非一般人。”
“父亲切不可轻敌。”王暄提醒着父亲。
喊阵之声,将树上的积雪震下,指挥台上的朱权听后,挑起了眉头,“吹号,宣战。”
士兵吹响巨大号角,声音向敌军传去,李绾调转马头,而后抬起手发号施令,紧接着燕军的号角也被吹响。
“全军听令,弓弩手掩护,骑兵侧翼进攻。”李绾拔刀挥出,“随我杀!”
“冲啊!”
号角声过后,便是鼓舞士气的擂鼓,吴军以大将王砚章为先锋,而燕军则是由燕王李绾亲自带兵陷阵。
在主帅的带领之下,燕军的气势明显高于吴军。
两军的步骑很快就交战在一起,此次李绾带来的人马,原朔方军旧部精锐几乎尽出。
这是一支与契丹铁骑作战无数的军队,被李绾编入了骑兵的阵营中,以及反制吴国的骑兵。
两支穿着不同颜色衣服,不同样式的人马汇聚,只见脚下那皑皑白雪瞬间染成了鲜红。
而这道红色也由中间原本的一条缝,逐渐向左右蔓延开来。
尤其是骑兵冲锋之时,马蹄所过,留下的是一排排鲜红的血印。
滚烫的鲜血自伤口流出,融化了地上的积雪。
“杀!”
身为先锋大将的王砚章,天生神力,一人一马,在燕军阵营中驰骋,锐不可挡。
但他很快就对上了燕军的大将,原萧道安麾下将领,如今归顺燕王的晋阳太守高质。
论勇武,高质不输王砚章,萧道安虽死,但朔方军仍在,朔方旧部也依旧存留。
不过王砚章的目标并不是高质又或者是其他燕军将领,他一直在盯着燕王李绾。
李绾为前锋的事,他并没有告诉吴王朱权,而吴国的前军中,也没有几个人认识李绾,他想要独自将李绾生擒,以此来邀功。
但燕军的将领却将他阻拦,并且极难摆脱。
“父亲,孩儿来助您!”就在王砚章苦于周旋时,儿子王暄杀了过来。
“好儿子!”王砚章大喜道,于是将这一块的战斗交给了王暄,“你且小心,莫要逞能。”
说罢,王砚章便向燕王所在的方向杀去,高质想要阻拦,却被王暄拖住,“大块头,你看哪儿呢!”
没了高质的阻拦,王砚章骑马一路杀向燕军主帅,一枪挑起三四个燕兵,一声粗吼,将敌军吓破了胆。
骑兵陷阵,李绾也将横刀换成了马槊,锋利的槊刺穿了吴兵的盔甲,随着马匹向前,手臂的力量借助马的推力,将那士兵连带着身后的众人一枪推倒。
紧接着,李绾将马槊拔出,斩向左侧扑上前的吴兵,不过瞬间,便血溅三尺。
马蹄所过之处,吴军士兵接连倒地,流血不止。
厚重的马槊砸在了头盔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士兵耳目充血,头颅如裂开一般疼痛难忍,眼前从一片模糊到彻底失明,而后倒地不起,双腿还在雪地中抽搐。
原本以为对上女将,会更有立功机会的一众吴兵,乃至一些低级军官,见到这样的场景,无不震惊失色,并且下意识的后退与远离。
“大王不是说,燕军中的女人,与寻常女子无无异。”吴军中,几个校尉杀敌之后,聚在一起观望战局,“说什么燕军是无人可用了,所以连女人都被征来上战场,这怎么跟大王说的不一样啊。”
“这力量,这凶残…”他们不可思议的惊呼道。
“我们毕竟没有与燕军交过手。”其中一人说道,“对她们的实力,也都只是揣测。”
“大王连燕王都不曾见过,又怎知道燕军的情况呢。”
“区区一个打先锋的女将都这般勇猛,那她们的主帅,又该是何等的人物。”
“该死的!”一名军官,退了回来,并抱着一只受伤的胳膊,眼睛也被划破了一只,极为狼狈。
“是谁说燕军里全都是女子,好对付?”他骑马退回,向一众军官吼道。
“我们可没说,你去问大王。”
“刘将军,您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有军官问道。
“哼!”那吴军将领冷哼一声,“你们上去试试,那燕军,跟疯狗一样。”
“谁喜欢,谁去抓吧。”说罢便驾马撤回。
就在一众将领犹豫时,统领他们的主将王砚章杀了过来,燕军顿时人仰马翻。
李绾于是顺利与王砚章对上,周围的士兵都不敢靠近,两匹马对冲,冰冷的武器碰撞在一起。
王砚章目光上挑,他盯着李绾,眉清目秀的一张脸,眼神却异常狠厉,“手上的力气倒是不小。”
“王将军何尝不是神力。”李绾回道。
二人骑马分开,王砚章看着李绾,“你认得我?”
“吴王帐下第一大将,谁人不识。”李绾回道。
“看来你就是燕王了。”王砚章说道。
李绾没有回他的话,她深知,今日若要胜,必要先胜了朱权的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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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制社会,尚且强j层出不穷,那么可想而知,无序的时代,女性过着怎样的水深火热。
不要觉得女人打不过男人,摒弃白幼瘦审美,去健身,去吃肉,多吃优质的肉蛋白,我们的拳头也能一拳打死人。
一直以来,女性被弱化了数千年,这样的言语会从小就深入我们的潜意识,说句不好听的,这就是精神上的pua
权力,财富,地位,这些东西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希望女性能够多去争取这些,把时间精力都放在能力,成就之上,然后再去帮扶女性。
既然这个世界默认男性为主,完全偏向男性,那么身为女性的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完全偏向女性呢。
讲公正之前,首先这个世界要先是公正的。【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