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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1章 破阵子(九十五)


    破阵子(九十五):幽州之战(中)


    契丹二十万大军,光是各部落的军帐都延绵数里之长,而主帅与可汗所在的营帐在最深处,由几个大部落与层层重兵把守着。


    冲锋的骑兵根本无法深入,但也对契丹的大军造成了不小的震荡。


    “燕军不是驻扎在南边吗?”王帐内,真正主事的,乃是耶律可汗的生母,束律皇太后,“听说他们正在伐木建造营寨,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西边呢?”


    “西边可都是山呐。”束律太后站在羊皮地图前仔细揣度,她用仅剩的一只手在地图上比划着,“骑兵夜袭,是想扰乱我军吗。”


    “太后,可汗。”一名契丹大将同时也是八部之一的部落首领,返回王帐,将手放在胸前请罪道,“已经安排其它部落去堵截那支骑兵了,很快就能平息,让太后受惊了。”


    束律太后摆了摆手,转过身问道几个回来复命的大将,“袭击我们的,是燕军吗?”


    “从马匹与盔甲的制式来看,是燕军。”为首的主将回道。


    “燕军从山涧发动夜袭,只能说明一个情况。”束律太后看着地图说道,“那就是他们的兵力不够。”


    说罢她扫了一眼一众部落首领,而后向主将吩咐:“你立马派出一万骑兵,吃掉这支队伍,而后向他们的主力进军。”


    “是。”——


    李绾带精骑出营的当夜,张景初便召集了军中诸将,早在出兵前,就已命军中士兵进山伐木,并沿着大房岭建造出了一座牢固的营寨。


    杨婧命人抬来一张沙盘,张景初在沙盘上堆砌出大房岭的地形,还有她们建造的营寨。


    “建这么个寨子,是要打防守战吗?”凤鸣军统军孙敏问道,“可我们是来解救幽州的。”她为此感到不解。


    “孙将军勿急。”张景初回道,“此次的战斗计划,请容我详细说来。”


    众人于是耐着性子开始听张景初的安排。


    “《六韬》曾载,步兵与车骑战者,必依丘陵险阻。”


    “因吴国在河南的牵制,所以我们北上救援的兵力有限,而中国缺战马,多为步兵,我们的骑兵人数远不如契丹,此战若要取胜,必然需要借靠与结合地势,充分发挥步骑兵的最大作用,让步兵与骑兵相互配合,攻守轮替。”张景初在帐中向众人说道,“就在刚刚,燕王已率骑兵出大房岭深入契丹军中扰敌,而我们剩余主力,则依托大房岭的险隘来布防。”


    说罢,张景初将一些缩小的木栏围在了沙盘上的大房岭山脚,其形如一只鹿角。


    “步兵依山结寨,以长兵器与弓箭御敌,全军坚守不出,待契丹骑兵入阵,万箭齐发,吾设此阵,名为鹿角,只有进阵一个缺口,可困契丹骑兵,待弓箭用完,此时契丹大军已是疲惫之师,再出骑兵破阵,步兵跟进。”


    “若敌军居中,则左右两翼包抄,若敌军因此分散,则迂回作战,避免与他们的大军正面交锋。”


    “整个战场,将会用烟雾辅之,让敌人无法分辨我们的准确兵力,看不清我们的出兵顺序。”


    说完张景初就在沙盘上演示了一遍,包括对各个军种的安排。


    “诸位可曾听明白?”张景初说完计策以及布置完阵型之后,再三向诸军将领询问了一遍。


    “我有个疑问。”有将领开口问道,“我们在大房岭修建了防御工事,这么大的动静,那契丹人都看在眼里呢,他们还会来攻吗?”


    “毕竟我们主要目的是退敌解幽州之围。”将领又道。


    “会的。”张景初用左手托起右手的广袖,而后将沙盘上契丹的旗帜插进了大房岭的燕军阵中,“契丹想取幽州,便不可能放着一支军队不管。”


    “而我们派出骑兵夜袭,会暴露一个很重要的军情。”说罢,她将燕王李绾所代表的旗帜绕过大房岭,插进了契丹的营地中,“那就是我军兵力不足,才会铤而走险。”张景初抬起头向众人说道,“契丹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大举进攻,吃掉我们。”而后她又将契丹王师的主旗插进了燕军所设阵中。


    经过张景初的一番详细解答与操作之后,众人看着沙盘无不瞠目结舌,大为震撼,“原来安排奇袭是为引诱契丹大军入阵。”他们这才知道张景初的真正安排与目的。


    “奇袭可以扰敌,也可诱敌。”张景初向众人说道,“上善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契丹也有统帅,也有谋臣,他们也会算计,也会筹谋,不会只逞匹夫之勇。”张景初又道,“此战兵力太过悬殊,要解幽州之围,我们不能避战,虚的东西最终会被实击破,倒不如反过来利用我们的短板,引诱敌人。”


    “以疑诱敌,再以疑杀敌,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到底哪一个才是呢?”


    话闭,整个帐中都安静了,他们瞪着张景初,都是统军的将领,对于兵法也都不陌生,所以也听得明白,“怪不得大王要将您请来,还不远千里的把您带到这里。”


    张景初盯着沙盘上自己布置的阵型,“敌军兵力之众,诸位不可掉以轻心,我让人准备的茅草,是否已经备好?”


    “右相要的草都已经准备好了,分批装进了轮车上。”负责后方辎重的将领叉手回道。


    “将之打湿。”张景初向其吩咐道,“不需要太湿,届时吾有大用。”


    “喏。”——


    ——幽州·辽国大营——


    契丹营地中喊声冲天,回过神的契丹士兵,前往其他部落呼叫救援,而其他部落也都相继派出了援兵前来堵截燕军骑兵。


    李绾率军数次冲锋,接连击败了契丹其它部落的堵截,向大军深处杀去,一直至天明。


    厮杀了一夜,山涧尸体遍布,血液早已凝结,北方的秋风,寒冷刺骨,而两军的战斗却并未停止。


    “天亮了,我们已冲散了他们两个部落。”副将高质以及亲卫统领虞萍回到李绾的身侧提醒道,“撤吧,王。”


    天色已经彻底明亮,她们的队伍也将彻底暴露在契丹的视野中,李绾看着眼前的情形,欲吹哨撤兵,却不料遭遇了契丹的骑兵。


    “是契丹的骑兵!”高质听到动静,警惕道。


    得知燕军袭营,且久战不退,契丹的总指挥束律太后便派遣了一名部落首领,带着一万契丹骑兵冲杀了过来,将燕军骑兵瞬间冲散。


    而剩余的契丹主力大军,则开拔向燕军主力大举进攻。


    骑兵对冲,酣战一夜已筋疲力尽的燕军只得仓皇应战,两支骑兵,几次交锋下来,李绾的身侧仅剩下一百余人,其余人不是被冲散,就是被围剿击杀。


    山坡与溪涧堆满了燕军士兵与马匹的尸体,山后突然传来一阵擂鼓声,那是燕军主力的战斗号角,“不走了!”李绾握紧缰绳,深知在契丹骑兵的追击下,逃跑只有死路一条,“既然逃不掉了,那就杀进去。”


    于是李绾便带着一百余骑与契丹万骑交战,虽只有百人,却在李绾的带领下,将契丹骑兵的阵地生生冲断。


    “这支燕骑,究竟是怎么回事?”在后方山上指挥的部落首领皱着浓厚的眉毛说道,“为什么还有女人。”


    “禀报莫弗纥,皇太后传话,让我们即刻吃掉这支燕骑,支援主力。”一名士卒骑马奔来,向首领说道。


    部落首领遂抬起手,令所有骑兵发动了进攻,“杀!”


    而在绝境下,破釜沉舟的燕骑已经杀疯,手上沾满了滚烫的鲜血,面对契丹骑兵的围剿也丝毫不惧。


    李绾带着部众冲杀了出去,马蹄所过之处,附近的契丹骑兵接连倒地,鲜血从马槊上不断滴下。


    连续作战下,手中马槊已被砍钝,遂拔刀继续作战。


    “这些该死的两脚羊。”眼看着僵持了数个时辰,却还是没能结束战斗,契丹首领大怒道。


    就在他准备亲自带兵围剿时,李绾已经杀到了他的身前。


    契丹首领坐下的马匹受惊,差点将他甩下马,回过神来后,才发现杀到自己跟前的,竟然是个女人,只见他握向自己腰间的兵器,开口道:“你们中原的儿郎,是都死绝了吗。”


    左右亲从听后,纷纷大笑,眼里充满了轻蔑,“莫弗纥,让我与她对战,战胜之后,请将她赏赐给我。”


    “不,这么桀骜的人,皇太后一定喜欢。”契丹首领却制止了左右,他想要进献给他们的太后,以此邀宠。


    李绾听不懂契丹语,只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来了嘲讽的意思,而这样的嘲讽,从她带兵以来,就不曾断过。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你好像有些看不起我?”片刻之后,地上堆砌了数具尸首,李绾握着带血的横刀,黑着一张满是血渍的脸道,而她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契丹首领的人头。


    黝黑而狰狞的面孔,粗浓的卷发,鲜血从切断的血管中不断流出。


    这让其他赶上来的契丹骑兵感到惊恐,“那是”


    “那是莫弗纥的人头!”他们用着契丹语惊叫道,没人敢再上前了。


    李绾依旧听不懂,但却看到了他们眼里的恐惧,与后退的身影。


    “莫弗纥死了!”契丹骑兵方寸大乱,一万人却被数百人杀得四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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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最佳配合!


    第342章 破阵子(九十六)


    破阵子(九十六):幽州之战(下)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在束律太后的指挥下,向燕军主力发起了总攻。


    呜!——


    契丹的号角声,从山上传来,只见数不清的契丹骑兵向前冲锋,顿时地动山摇。


    而燕军的主力,则全都守在依托大房岭所建成的木寨内,用木寨阻挡契丹骑兵的冲击。


    燕军的指挥台修筑在山腰上,旁边便是指挥军队的号角与军鼓还有三角旗。


    张景初与杨婧以及其他将领站在指挥台上观望。


    “真多人啊。”凤鸣军统军孙敏惊叹道,前方山脚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影。


    其余将领也都有些担忧,敌军人多势众,“这么多人,能挡住吗。”


    张景初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盯着正前方,待契丹大军开始入阵,立即下令道:“车弩准备。”


    “车弩准备!”军令层层传下,台上持旗的士卒变换着摇旗的顺序。


    营寨内,先是以威力巨大及射程远的车弩阻挡契丹骑兵首轮冲锋。


    “准备!”


    “放!”


    巨大的弩箭从寨内射出,一下便洞穿了好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契丹兵,血液飞溅,巨大的冲击力让也让周围一干人从马背上滚落,人仰马翻,同时绊倒了身后追来的骑兵,紧接着,那些坠马的契丹士卒又被身后的马匹生生踩死,血肉模糊。


    车弩减缓了契丹骑兵的冲锋速度,但并不能完全阻挡他们的进攻。


    随着契丹的号角吹响,一支速度更快更敏捷的骑兵冲了出来,冲在了最前方,为后方大军开路。


    张景初站在台上再次下令,“弓箭手。”


    “弓箭手准备!”


    车弩的数量有限,营中步军的主要防守是弓箭。


    待契丹骑兵冲至弓箭的射程内,指挥台上摇下令旗。


    “弓箭手准备!”


    “放箭!”


    顷刻间,箭如雨下,无数冲锋在前的契丹骑兵中箭坠马。


    “换队!”


    “放箭!”


    弓箭手的方阵,以两列队为一组,交替开弓与射箭,以缩小箭雨之间停顿的间距。


    但无法避免士兵因体力损耗所带来的攻势减弱。


    弓箭阻挡了大部分的冲击,但还有一部分骑兵趁着换箭的间隙冲了过来。


    “他们冲过来了。”台上的武将为此都捏了一把汗,毕竟他们面对的是二十万大军。


    然而契丹骑兵冲过箭雨后,面对的却是一堵无法跨越的寨墙,并且有长矛从墙内刺出,寨楼上还有弓箭手,一旦靠近,便会遭到射杀,这让他们根本无法靠近。


    而寨墙的建造又极为坚固,难以摧毁,契丹骑兵便只得绕寨,然而分散阵型,沿着墙壁跑了一圈后,才惊奇的发现营寨是依地势而建,形成了一个凹字,一旦入内,便如入瓮。


    唯一的出口是来时路,可身后的契丹大军还在不断涌入,根本无法后退。


    “弓箭手准备!”


    寨内休息的弓箭手听到号令,立马回归原处。


    待契丹大军进入得差不多了,燕军的指挥抬上响起了激烈的鼓声,这是反攻的号角。


    “发射!”


    一声令下,严阵待命的弓箭手,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雨顷刻间落下,阵中士兵无处可逃,只能头顶箭雨,用兵器抵挡,不到半刻钟,便死伤无数,契丹大军顿时慌乱了起来。


    契丹带头冲锋的将领,于是下令士卒向四周扩散,张景初站在台上,变更对策,“弓箭手向两角分散,骑兵待命。”


    台上旗帜变动,寨内步兵向两边增援,预防正面进攻的骑兵也被派去了两翼。


    箭阵无处不在,而弓箭的射程有限,惊慌失措的契丹将领于是再次下令往中间聚拢,准备继续从正面进攻。


    张景初站在台上,见敌军居中,于是下令道:“两翼骑兵出左右包抄。”


    咚咚咚!——


    出兵的号角响起,燕军骑兵从左右两翼杀出,将契丹夹击在中间。


    契丹的阵型被冲散,前后大军也被两翼燕骑拦腰斩断,前军受困阵中,无法后退。


    就在此时,燕军的指挥抬上,赤色旗帜摇下,紧闭的营寨突然被打开。


    契丹骑兵们见到豁口,于是马不停蹄的向前冲去,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燕军的主力步兵。


    “结阵!”


    随着令下,步兵们架起比人还高的盾牌,形成一道盾墙。


    面对契丹骑兵的冲锋,“长矛兵准备!”


    待契丹的马匹过来,盾牌的缝隙间刺出了锋利的长矛,契丹士兵的马被长矛刺中,连人带马滚落了下来。


    盾阵打开,无数长矛刺向坠马的契丹士兵,而后盾阵再次复原。


    燕王治下的军队,都是受过严格的训练的正规军,无论是服从指挥还是作战能力,都非散兵可比。


    步骑兵相互配合,将这些受困的契丹士兵围剿于阵中。


    一阵风略过大房岭,吹起了张景初的衣衫,她负手立在指挥台上,看着树梢摇动的方向,“茅草车准备。”


    军令传向后方,负责后勤以及因连续作战而疲惫的士兵堆着堆满干湿茅草的木车进入战场。


    伙房营的士兵将茅草一一点燃,因茅草被水洒湿,无法完全点燃,因而冒出了浓烈的烟雾。


    士兵们将这些车推至后方的战场上,在风的吹拂下,浓烟很快就弥漫在了交战的军中。


    切断的前军被包抄之后,便与契丹的后方大军失去了联系,紧接着,燕军的步骑全部出动。


    以骑兵在前冲锋,步军结阵紧跟而上,战场上烟雾缭绕,让契丹后方大军根本无法辨别燕军的人数还有动向。


    亦不知燕军营寨已开,大军已全数出动,仍旧以为自己的前军还在与燕军作战。


    前线的军报不断传进契丹大后方的指挥营帐中,在烟雾之下,错误的军情也被传至指挥营中。


    束律太后感到惊奇,“不应该啊!”这一刻,她也开始质疑起了燕军的人数,“二十万大军压境,不可能打成这样。”


    “是不是对敌军人数判断有误?”身侧的文臣小心翼翼道。


    “如果不是兵力不够,何故冒险夜袭呢?”束律太后说道。


    “这恐怕是敌人的引诱之计。”文臣顺着太后的话说道,“他们给了我军错误的信息,好让我们放松警惕去攻打他们。”


    “这些汉人真是狡诈!”帐中左右纷纷怒道。


    “报!”一名士兵飞奔入营。


    “日连部莫弗纥,被燕军杀了。”那士兵颤抖着说道,满眼的畏惧。


    “什么!”束律太后拍桌而起,一支小小的燕骑,竟杀了她麾下八部之一的首领,“你不是说只有几百人吗?”


    束律太后看向主将,主将吓得连忙单膝跪下,“太后。”


    “是只有几百人。”主将抬头说道,“臣下不敢撒谎。”


    “而且带领夜袭的,是个女人。”主将又说道。


    “女人,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朕?”束律太后大怒道,她用一只手拽起了主将的衣襟。


    那主将心虚,涨红着脸不敢再看君主的眼睛,“臣下该死!”


    “臣下以为一个女人不足畏惧,这些杂碎也没有必要惊扰太后。”主将连连磕头道。


    “愚蠢!”束律太后大骂道,“朕难道不是女人?”


    主将大惊失色,他抬起头,又恐慌的立马埋下,不敢直视君王的怒火。


    “你难道不知道幽州的主人,也是个女人吗?”束律太后说道,“准确来说,是中原的主人。”


    主将再次震惊,他抬起头,不敢置信,“中原的主人,怎么会冲在最前面呢。”


    束律太后没有再回主将的话,只是转过身去,不甘的看着地图,“他们的主帅既然敢这样冒险,一定是后方大军做好了充足与必胜的准备。”


    “这场战争,是我们输了!”束律太后闭眼说道。


    “输了?”众人大惊。


    “你们都轻视女人,所以我们败了。”束律太后又道。


    “不,我们还没有败,”主将力争道,“我们的大军还在战斗。”


    束律太后目光扫向,“我也是女人,所以我很清楚,一个女人能成为天下的主人,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能在男人主宰的世界,成为天下的主人,要何等的厉害,才能够啊。”——


    ——大房岭——


    燕军主力倾巢出动,阵地中烟雾弥漫,步骑兵相互配合。


    契丹大军逐渐溃散,向后方逃窜,燕军吹响了追击的号角。


    而斩杀了契丹部落首领的李绾,也重新集结麾下骑兵,从契丹阵地中杀出。


    没过多久,契丹就响起了撤兵的号角,听到撤军的声音,前线作战的士兵更加慌乱。


    燕军势如破竹,契丹大军开始逃亡,沿途丢盔弃甲。


    燕军紧追而上,大破契丹,斩首万余,缴获的辎重,马羊无数。


    “哎呀呀,这可都是好马啊!”山头上,将契丹大军赶跑之后,几个燕军骑兵跳下马,一人牵住了几匹契丹留下来的马,还有一些圈养的肉羊,“这么多马,还有羊,发财了。”


    还有一些人则找到了契丹营地中被丢弃的吃食还有烤熟的羊肉,狼吞虎咽了起来。


    “契丹已经兵败。”高质拖着疲惫的身躯,骑马来到李绾的跟前,并拿来了半只煮熟的羊腿,是他从契丹营帐中找到的,“连旗帜都丢了。”


    此时正值日落,万丈霞光透过树叶照了进来,斑驳的光影洒在李绾浑身血迹的身上,“回营。”她向左右下令。


    “这些马和羊怎么办?”麾下骑兵抬头问道。


    “让人来收就是。”一旁的虞萍于是代为回道,“契丹大军都被我们打跑了,丢下这些辎重,还能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李绾遂带着余下骑兵返回大房岭,沿途还有不少慌不择路的契丹逃兵,而整个路上都是契丹大军丢弃的物资。


    还有追赶逃兵的燕军,马蹄踩踏着鲜血汇聚成的溪流,一阵阵欢呼声,宣告着战争的胜利。


    这场战争的死亡,多达上万人,李绾骑在马背上,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营地。


    “大王回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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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好的帅配最好的将


    第343章 破阵子(九十七)


    破阵子(九十七):李绾:“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相。”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西边的山脚下,一片红火。


    踏上归途的路边,洒照着璀璨的霞光。


    激战了一天一夜的士兵们,体力早已不支。


    负责清扫战场的后勤士兵,正在收缴契丹人丢弃的辎重,搜刮着他们身上的财物。


    同时将牺牲的友军尸首抬上木车。


    “大王。”


    “拜见大王。”


    李绾的队伍经过时,他们纷纷停下动作。


    李绾扫视了一眼整个战场,这座由张景初设计的瓮城,屠戮了数以万计的胡人。


    马蹄只能踩踏着尸体而过,清扫的士兵们见燕王回营,于是立马清理了一条供马匹经过的道理。


    “大王回营了。”


    寨门被缓缓打开,张景初穿着公服,撑着手杖等候在门口。


    她的身后亦是整个翘首以盼的燕军。


    霞光万道,映着得胜归来的将军,晚秋的寒风,吹起了被血染红的巾带。


    “大王。”


    见到燕王安然无恙的回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并大声欢呼了起来。


    “燕军大捷。”


    “大王万岁!”


    山呼的声音顿时响彻整个山寨,张景初站在风中,对望着李绾,担忧的脸色变成了欣喜与欣慰。


    李绾坐在马背上,眼里充满了高兴,但仅剩的力气却只够支撑她返回营地。


    马蹄踏入营寨的瞬间,她便从马背上坠了下来。


    她倒在了张景初的身前,于是所有人都顾不上高兴的冲上前。


    “四娘。”张景初丢下手杖,牢牢将李绾接住,并将她扶下了马背。


    盔甲很是厚重,加上衣袍被汗水与血渍染湿,所以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沉重,张景初有着腿伤,所以只得让李绾躺在了自己的怀中。


    回来的其余将士也都疲惫不堪,她们比主力军作战时间更久,且都是以少对多的单兵作战,孤军深入,四面八方都是契丹人,只有不断的杀敌才能活下来。


    虞萍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而后便直接坐在了地上休息,“夜里袭营的时候,契丹人派了两个部落来阻拦我们。”


    “他们人多势众,将我们团团围住,但都被大将军带人击退了。”虞萍看着躺在张景初怀中的李绾说道,“而后他们又连续派了好多人前来堵截,我们的损失不小,也死了好多人,但都未能成功将我们拦住,最后他们派了骑兵前来,我估摸着有好几千人呢,一下就把我们打懵了,真是凶险的很呐。”


    “不止。”一旁的高质,牵着自己的马说道,“来围剿我们的骑兵,恐怕不下万人。”


    “当时我们都被冲散了,大将军的身侧只有不到两百人。”虞萍继续说道,“大将军硬是带着我们冲杀了进去。”


    “擒贼先擒王,所以大将军独自对战了他们的头颈。”虞萍又道,“那些契丹人好像在嘲笑我们,然后大将军就给他人头砍下来了。”


    其中凶险,虞萍没有说出,只是看着李绾,突然顿了一下。


    而后又抬起头,故作轻松的说道:“你们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将军提着首领的人头,那些契丹骑兵吓得啊都尿裤子了。”


    “哈哈哈。”众人听着虞萍的讲解,一阵哄笑。


    惊险的同时又畅快无比,“还敢嘲笑,看来是不知道我们大王的厉害。”


    张景初抱着李绾,自始至终都没有松过手,片刻后收回了搭在她脉搏上的手,并举起袖子擦了擦她脸上血迹。


    “怎么样了?”众人紧张的问道。


    “大王只是力竭,没有什么大碍。”张景初说道。


    经过一天一夜的激战,李绾身上有不少小的伤口,但致命的伤都被身上的盔甲抵挡掉了,所以铠甲上留有不少的划痕,甚至还有些甲片都已经破碎。


    “请帮我扶回营帐。”张景初扶着李绾又道。


    杨婧于是蹲了下来,二人合力,一旁的虞萍见了也从地上爬起,众人都搭了把手,将李绾抬至担架上。


    “来,小心一些。”


    “张先生。”杨婧捡起张景初的手杖,而后递了过去。


    张景初撑着手杖站了起来,“多谢。”


    “快去吧。”杨婧说道,“这场战争下来,大家都很累,我想即使是如此,大王也一定希望醒来后能看到你。”


    “接下来的安排,就交给我吧。”杨婧又道。


    “好。”张景初看着被抬走的担架,随后撑着手杖跟了过去。


    李绾被抬进了营帐中,军医一直跟随在左右。


    “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就好。”张景初撑着手杖走进营帐中。


    幽州之战,在张景初的指挥下取得以少胜多的大捷,这是自燕王征战以来,兵力最为悬殊,却又是赢得最快的一战,于是军中将士几乎都知晓了她。


    一个如当年顾氏一般,运筹帷幄的谋士。


    “都走吧。”虞萍知道张景初懂医术,于是招呼着众人离开了营帐,“肚子都快饿穿了。”


    片刻后,帐中变得安静,张景初走上前,在李绾的榻前坐下,她不敢耽搁她的伤势,随即便卸去了李绾身上已经破损的甲胄。


    鲜血染红的衣衫,在这样的秋日,冷得刺骨,没过多久,张景初的手也被衣服上的血渍染红。


    将衣衫褪去之后,李绾的身上多出了不少新伤,只是血渍太多,将它们掩盖住了。


    但好在有甲胄护身,所以没有伤及要害,张景初于是唤来了账外值守的女兵还有医侍。


    没过多久,她们便打来了热水,并送来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军医也将营中治外伤的药拿了一些过来,还有缝合的针线,剩下的便送到了伤兵营中。


    张景初拧干手巾擦拭着血迹,很快,几盆清水便都成了血水。


    而李绾的伤口也全部呈现,张景初坐在榻边,看着妻子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都是这些年四处征战所留下的,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


    她紧皱着眉头,将较深的伤口用针线缝合,再以酒消毒。


    两个时辰之后,张景初洗干净手上的血迹,替李绾穿上了新的衣裳,冰冷的身体也逐渐暖和了起来。


    没过多久,李绾便从昏迷中醒了过来,这已是深夜,而张景初还在收拾桌面上的血渍。


    似乎听到响动,便回头看了一眼床榻,“你醒了。”


    张景初回到榻前,“饿不饿?”她将一碗极清淡的粥端了过来。


    “契丹退兵了吗?”李绾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向张景初确认。


    张景初朝她点头,并舀了一勺热粥,“我们赢了。”


    李绾于是张开嘴含下,而后又连喝了几口。


    “慢些。”张景初看着李绾,“你好久没有进食,又受了这么多伤,不能一下吃太多了”。


    “等我处理好幽州与整个卢龙镇的事务,我便派兵随你入关。”李绾说道。


    “不急。”张景初道,“幽州大捷,会让李卯真有所忌惮的。”


    “我没有想到,兵力如此悬殊下,还能够这么快取胜。”连李绾也感到不可思议。


    契丹兵败如山倒,她们从营中杀出时,只见那契丹的主力大军疯狂向北方逃窜,连辎重都不要了。


    可想而知此战的结局,不光是胜了,而且是大胜。


    “这场战争,也在向天下宣告,燕军的强盛与势不可挡。”张景初说道,这也正是她的用意。


    “是因为你的计谋。”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否则不可能这么快的。”


    张景初摇了摇头,“是因为燕军。”


    “如果没有这样严明与强悍的军队,再厉害的计谋与指挥都是没有用的。”张景初说道,“短短数日就建起了如此庞大与坚固的营寨,连我也惊叹到了。”


    “我就当是你在夸赞我治军有方了。”李绾说道。


    “此战的胜利,也离不开大王的侧面进攻。”张景初又道,“奇袭的结果,也让人意外。”


    “你担心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又或者,害怕吗。”


    “担心,害怕。”张景初回道,“但我也相信你。”她看着妻子,眼里是怎么都无法遮掩的担忧。


    李绾闭上眼,“这就够了。”她掀开被褥,强撑着从榻上走了下来。


    “卢龙镇与魏博镇一样,都曾是我轻松获得,当时河东节度使愿意为我让道,是因为他知道,这些藩镇自治太久了,他们不会轻易归顺。”李绾说道,“但我也不愿采取镇压的方式,这样更加容易激起他们的反抗。”


    “如今这几场战争下来,让我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收拾他们。”李绾又道,“朔方苦寒,而河北与河东,将是我夺取天下的根基。”


    “我可以放你回去,继续做你的中书令,继续为那位杜太后效力,做她的相。”李绾转身看着张景初,“是因为我目前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结束这个乱世。”


    “但总有一天,我要你做我的相。”——


    天复六年,九月仲秋,燕军大败契丹,北疆大捷,顺利进入幽州,同时也相继镇压了其他几个反叛的州郡,收编军队,结束了卢龙镇的反叛,燕王李绾亲自兼任卢龙节度使,彻底稳定了河北三镇的局势。


    同年十一月,李绾班师,但并没有返回太原,而是回到了魏州。


    对于张景初的承诺,李绾也并没有忘记,驻扎魏州,是因防备吴国。


    然吴国皇帝朱振再得知契丹大军南下时,大松了一口气,并认为两军交战不会那么快结束,吴国有了喘息之机,便开始放纵了起来。


    然而却不曾想短短几月,就传来了震惊天下的幽州大捷,吴国上下,惊恐不已。


    是年十二月,河北奇寒无比,霜雪飞天,就连黄河都被冰冻住了。


    “大王,黄河结冰了。”巡逻的士卒将黄河两岸的情况报回军中。


    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绾,顿时坐起,“结冰了?”


    她的左手边增设了一张桌案与垫子,张景初就坐在她的身侧,裹着一件厚厚的裘衣,旁侧还有一盆炭火。


    相继镇压了魏博与卢龙之后,李绾亲自担任了这两镇节度使,但这样一来,压在她身上的军政事务也随之增多。


    幽州大捷,加上李绾先前从太原派去驰援关中的骑兵,让岐王李卯真不敢进犯长安,但也没有让出因晋王之死而占取的关中各州。


    回到魏州的李绾,趁增援关中之前,将张景初拉了过来,与杨婧及沈书虞这些文官一同为自己处理河北的政务,制定全新的与民休养的政策。


    “我军已取得河北全境,但之所以难以南下,是因为有黄河天险为阻,而黄河南岸最重要的渡口杨柳城,也一直为吴国所据,有重兵把守。”李绾看着地图,“黄河凶险,难以横渡。”


    “现在黄河结冰了。”李绾回头看向张景初,“这是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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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张到哪里都要做牛马,哈哈哈哈


    第344章 破阵子(九十八)


    破阵子(九十八):张景初:“上元安康。”


    张景初明白李绾之意,于是起身说道:“黄河并非年年都冰冻,这的确是南渡的机会。”


    “可我答应了要替你解决关中之围。”李绾又道,她看着张景初的神色。


    “关中已失,岐王李卯真对取长安有顾虑。”张景初回道,“回援之事,可以延缓。”


    李绾听后大为高兴,她等的,便是张景初的这句话。


    “等我夺取杨柳城,大军今后便可以南渡,与吴国的对峙也就不会僵持在黄河两岸了。”李绾说道,“灭吴也可早日提上进程。”


    “而且”李绾走到张景初的桌前,那桌案上堆满了卷轴,她俯下身拿起一卷翻看了看,“中书令不愧是中书令。”


    “就连晋王那样疾恶如仇的人都舍不得杀你,还要重用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张景初以博闻强识,又洞悉政局,结合各镇的弊端与优势,制定了不同的对策,不仅如此,还针对李绾的班底,重新制定了官制,办事的效率也大大提高。


    尽管李绾没有称帝,但却拥有了一个别于朝廷的小朝廷,兵强马壮。


    “你们萧家人和李家人,不都喜欢用我们顾家人么。”张景初重新回到座上,提起笔。


    “是喜欢用有才能的人。”李绾看着张景初道,“这个世间,谁不喜欢呢。”


    “你助我夺取权力,做了她人不敢想,她人不敢做之事。”李绾又道,“这么多年过来,也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在我之前,武皇是第一人,我虽也倾慕她,但我却不想成为她,我不想止步于此。”李绾继续说道。


    张景初停顿了手中的笔,她抬起头,“有了前人开路,后世可以做得更多。”


    “燕王以军功开创天下,绝不会止步于武皇。”张景初回道,因为这也是她心中所想——


    天复六年十二月冬,燕王李绾趁黄河冰冻之际,率燕军南下,夺取了黄河重要渡口杨柳城,并派重兵把守。


    杨柳城丢失后,吴国上下人心惶惶,这意味着燕国的军队可以随时南下,而黄河也不再成为屏障。


    朱振得知后,当即派遣大军反攻,却始终无法夺回杨柳城,接连败仗,也重挫了吴军的士气。


    “这可如何是好啊?”皇宫大殿内,吴国皇帝朱振召集众臣询问道。


    而此前,宰相敬祥便屡屡上奏朱振提防燕军的南下,而朱振却不予理睬,将敬祥的奏疏搁置。


    敬祥无奈,只得让门生故吏继续上奏,但朱振都没有采纳,认为黄河天险,又觉得契丹数十万大军南下,燕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解决掉胡人,便继续带着张氏兄弟与心腹享乐。


    谁曾想短短几月,契丹就为燕军所败,燕王李绾还顺势清理了卢龙镇的叛将。


    不仅如此,燕军还回过头来占据了军事要地,杨柳城。


    “燕军夺我杨柳城,我军数次反击,都未能攻克。”火烧眉毛之后,朱振才开始着急。


    “幽州之战,燕王亲自御敌,以少胜多,击溃契丹百万之师,此战让燕王李绾名震天下,吴国军中心存恐惧,这仗自然打不赢。”敬祥从群臣队列中走出来说道。


    而一到危难的时刻,朱振所亲信的那些宠臣便都低头不做声了。


    “杨柳城乃是横渡黄河的重要渡口。”同任宰相的张节开口道,“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


    敬祥撇了他一眼,满是不屑,遂向朱振奏道:“燕军一定不会放弃杨柳城,既然我们无法攻克,是否可以以该城为界,修筑堡垒,将渡河的燕军拦截在该城之内。”


    “而后静待时机夺城。”敬祥又道,他向朱振进献了应对的策略。


    “为今之计,也只能如此了。”朱振叹息道。


    杨柳城为燕军占据,吴国久攻不下,只得放弃收复杨柳城,并在附近的要道上修筑防御工事,建造抵御进攻的堡垒,以防止燕军渡江后南下。


    然而缺口一旦打开,于吴国而言,始终都是一个隐患,对此,朱振也不敢再继续贪图享乐,而是抽调常备军,屯于附近州郡,并派遣大将王砚章驻守。


    吴国内忧外患,而朱振却一直任用小人而远贤臣,以至于国家每况愈下。


    南方势力也蠢蠢欲动,有了异心。


    宰相敬祥见状,于是写了一篇劝谏上表朱振,希望朱振可以听从劝诫励精图治,并自请往边关为国家镇守。


    然而上表却为张氏兄弟及驸马都尉赵林所截,“陛下。”


    “敬祥的上表中,将国土削减,疆土日益缩小的过错归咎于陛下的政治之失,又与先帝做比较,是对陛下心存不满,恐有不臣之心。”张节再一次趁机进献谗言。


    “敬祥身为人臣,不但不能为陛下分忧,解决国家的困境,竟还以下犯上,出言不逊。”赵林也从旁说道。


    “国家征战失利,疆土丢失,明明是废帝的过错,怎么到敬祥这儿,就变成陛下的了。”张节又道,“陛下圣明烛照,替吴国铲除了废帝那样的无道奸佞,保境安民,却被敬祥如此诬构,真是让人气愤。”


    朱振听后,很是生气,“敬祥是先帝最为器重的人,先帝在时,他们便轻朕而重博王,甚至想推举博王登基。”


    “不料引起了废庶人的不满,才有弑父杀兄之事,而后我侥幸登位。”朱振又道,“我早就知道,他不满意我了。”


    与朱喜一样,朱振不被自己的生父所喜,也不被这些老臣所认可,所以他才会如此倚仗张氏兄弟。


    “既然他不想做这京官,那就遂了他的心意吧。”朱振挥手道。


    同年,敬祥被罢相,但朱振也没有应允他前往边关戍守,而是继续将他留在京城,但却弃之不用。


    自此,敬祥被彻底疏远,再也无法参与国家政事,朝堂之上张氏兄弟一家独大,再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


    天复七年,正月,夺得杨柳城之后,李绾正式下令,调取三万兵马随张景初入关。


    大军连年征战,所以李绾特意将行军时间挪在了上元之后,将幽州之战所缴获的羊宰杀烹煮,犒赏三军,让军中将士过一个好年。


    是月十四,上元前夕,战争过后,魏州城就已经得到修缮,但数次抢夺之下,城池损毁严重,城中的原住民也十不存一。


    即使是年关,也格外的冷清,反而是燕军的大营中尤为热闹。


    是夜,上元佳节的前夕,即将月满,银光洒照大地,亮如白昼。


    开春之后,黄河水汛,汹涌的黄河水不断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夺取杨柳城后没多久,黄河就解冻了。”李绾走在岸边,看向汹涌的黄河水说道,“就像是上天特意襄助一般。”


    “也许这就是天意。”张景初随在李绾身侧回道,二人行走在黄河边上,寒风不断袭来,她裹着一件狐裘,撑着手杖,“燕王注定要夺得天下。”


    李绾于是将目光挪向河对岸,黄河宽广,又有水雾,所以一眼望不到尽头,“那边就是汴州,吴国的起家地东京,洛阳也离得不远,最南边还有楚国与越国,他们皆臣服于吴。”


    “跨过去,就能统一南北。”李绾又道。


    张景初明白李绾的心思,“不管是吴国,还是其它的势力,将来都会统一的。”


    “将士们跟随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都不曾安定过,就连过年都还在与吴军对峙。”李绾又与张景初解释道,“所以我才决定等过了上元再动身。”


    “我明白。”张景初回道。


    “我决定将临时治所搬到魏州。”李绾又道,“这里有些清冷,就连上元都是,也委屈你,上元节还要留在这里了。”


    张景初撑着手杖,她停下脚步,看着李绾,“这里不清冷。”她回道,“比起我一个人。”


    李绾愣了愣,她回过头,看向张景初,与之对视。


    砰!——


    身后魏州的方向燃起了焰火,那是为庆祝燕军胜利,与上元节而准备的,虽然没有长安燃放的那样盛大,但同样绚丽。


    “四娘,”张景初忽然喊道,她看着流光之下的妻子,很是耀眼,“上元安康。”


    李绾与她对视着,没有回话,只是转身看向天空中的焰火,“好久,好久了。”


    “久到我都忘记了,上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李绾说道。


    “下一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她回过头,看着张景初的眼睛又道。


    张景初撑着手杖缓缓靠近,而后抬起手轻抚上李绾的眼角,“很快。”她红着眼,回道——


    天复七年,正月下旬,燕王李绾派重兵驻扎于魏州,并班师太原。


    然回师太原是假,带兵入关攻打岐王才是真。


    第345章 破阵子(九十九)


    破阵子(九十九):回援


    天复七年,三月二十四日,燕王李绾亲率三万步骑从太原抵达潼关,但却被阻于潼关之前。


    而此时的关中,岐王李卯真在晋王萧承德死后,重新占取了关中西北全境。


    虢国公杨修率领北衙禁军及京畿道常备兵,拼死坚守。


    朝廷力弱,难以阻挡叛军,右相张景初遂亲自动身前往河北,向燕王求援,李绾当即传信太原,派遣两千骑兵以燕王的名义入关增援,这才减缓了李卯真的攻势。


    然契丹南下,李卯真发现关中守军不足,遂又向京畿扩张,占领关内十余州,直逼长安。


    直到幽州大捷,李卯真这才停战,不敢继续进取。


    关中的战事,打破了长安的祥和,朝中的气氛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一些文武大臣,害怕李卯真再次进犯长安,并向上次那样大肆屠戮李唐朝臣,于是萌生了退意。


    一些贪生怕死之人,纷纷上奏与请愿,暂离长安,前往蜀中避难。


    临朝称制的杜太后,见群臣纷乱,害怕叛军破城而不愿留守长安,很是生气,“右相已前往河北求援,朕相信,燕王不日将会驰援关中。”


    “皇太后殿下,陛下,契丹百万大军南下,燕王自顾不暇,而右相动身前往河北,已将近半年之久,却杳无音信。”


    “依臣所见,右相恐怕已投奔了燕王,不会驰援京中了。”


    话音一出,群臣慌乱不已,毕竟对现在垂死挣扎的李唐朝廷而言,张景初是唯一的支撑与希望。


    满朝文武,有一大半是由张景初所扶持上来的贤才,对于这样扰乱人心,与不坚定的言语,痛斥道:“可笑!”


    “我朝历经数次动荡,社稷不安,是右相挽大厦之将倾,救黎民于水火,这么多年,都是右相在操持朝政,方有今日的安宁,方有你我站在这里论政。”


    “而今右相又为铲除叛贼而奔走,你们却在背后如此议论,当真是寒心。”


    “就是。”中书省的官吏纷纷附和,他们都是张景初一手栽培,张景初对他们有着知遇与提携之恩。


    “可当初也是右相在晋王死后提议解散晋王的军队,这才让李卯真卷土重来,如今还威胁到了京畿。”


    “分明是晋王不忠,不得已才下此诏,晋王在朝时,嚣张跋扈,身为臣子,私设府库,其麾下也不尊奉朝廷。”


    “晋王与岐王又有何异!”


    “右相此举,是为朝廷除害,否则李卯真还没进入长安,长安就要被晋王麾下瓜分了。”


    “虽是如此,可右相的身份”反对的人欲言又止,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太后,见她只是静观,于是大着胆子说道:“右相原是昭阳公主的驸马。”


    “哈哈哈哈!”听着两个党派之间的争论,大理寺卿元济大笑了起来,“因为找不到政治之失,所以揪着私事不放。”


    “这是何道理?”元济走出队列,眼中满是不耻的说道,“如果右相当真要投奔燕王而弃朝廷于不顾,她早就可以走了,何必留在长安这么多年都没有离开,累死累活的讨不到半分好处。”


    “当年长安之乱,有多少人都走了呢?”元济又道,“而你们之中,就有逃亡者,见朝廷重新站稳脚跟,又跑回来了,这样的人还不少呢。”


    这些年,元济不光在大理寺主持刑律,同时也兼任门下省之职,帮张景初处理中书门下的政务。


    “右相前往河北,正逢契丹南下,百万之师,顷刻间便能扫平各州,北疆告急,难道燕王要舍近求远,先入关中,而将中原让与胡贼不成?”元济又说道。


    “早在去年冬天,幽州便传来了大捷,可燕王仍然没有驰援关中,而是回师魏州,回到魏州之后,又进占了吴国的杨柳城,仅派两千骑搪塞我们。”


    “而且还听闻,幽州大捷背后的指挥,是右相。”


    正因为这些,一些大臣们便觉得张景初已经投靠了燕王而惶恐不安。


    朝廷没有了右相,便也失去了主心骨,让他们看不到任何希望。


    李卯真的残暴,有不少人都曾亲眼目睹,所以他们害怕,所以他们想要逃走。


    “皇太后殿下。”元济无法消除他们的恐惧,只得向杜太后力陈,“臣以性命担保,燕王一定会派来增援。”


    而杜太后也不愿入蜀避难,这些年长安动荡不休,入蜀二字她已听了无数遍,也曾真的动身过,路上所见所闻,令人垂泪。


    “难道一有危难,就要逃往蜀中吗?”杜太后起身说道,“天下人又会如何议论,我李唐皇室的无能。”


    “先帝去的早,朕临终授命,可接过来的,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杜太后闭眼道,“如果不是右相,我孤儿寡母不知要受人欺凌到何时。”


    “入蜀,可避一时之难,却不是长久之策。”杜太后又道,“也非朕之愿。”


    “人心不齐,社稷何存,但孤城难守,朕不强求诸卿留下,为我大唐死守社稷。”杜太后看着群臣,“去留,各凭己意吧。”


    如此,有了杜太后的支持,那些非议之声便也渐渐小了下来。


    “臣,誓死不退!”元济率先表态道。


    “臣愿随太后,死守京畿。”而后以中书省为首,由张景初所提携的一干读书人,纷纷附和,表示要与社稷共存亡。


    而那些打退堂鼓的大臣,眼见殿廷中跪倒一片,便也只能硬着头皮追随。


    “报!”一匹快马从潼关飞奔入京。


    内枢密使杨福恭匆匆踏入宣政殿,向杜太后跪奏道:“启禀皇太后殿下,陛下,燕王所率援军,已经抵达潼关。”——


    ——潼关——


    潼关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一直为朝廷所控制,而自张景初执政以来,尤重此关,并增兵驻守曾一度荒废的汉潼关,两关并守。


    “关下何人,此乃潼关重地,若再不止步,便将尔等射杀于此。”


    一阵马蹄声,惊醒了潼关的守将,此时天色还没有完全亮,城关上燃起了两排火把。


    张景初带着左右骑马来到关下,燕王的大军并未靠近。


    “吾乃中书令张景初。”张景初坐在马背上,高举着自己的腰符,及三省加盖由杜太后赤批的通关令。


    士兵垂下绳索,将信物吊上城关,守将举火把观望,这才看到金符上所刻官职品阶与名字——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光禄大夫张景初。


    早在去年他便收到了命令,只是已经半年过去了。


    守将连忙亲自出关迎接,并将金符奉还,“左神策军将军拜见右相。”


    张景初骑在马背上,看着城关上森严的守卫,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而大开关城,“将军守关辛苦了。”


    “蒙皇太后殿下与右相的信任与提携镇守此关,不敢言苦。”左神策军将军回道,随后他又抬头,却并未见驰援的大军身影。


    “吾已命燕军驻扎于关外,请你即刻传信回长安,向太后奏禀。”张景初遂道。


    “喏!”左神策将军叉手应道——


    ——长安·大明宫——


    得知燕王亲自率军来援,朝中人心振奋,但仍有一部分人感到担忧。


    “燕王绾亲自率军至潼关,若她助朝廷剿灭了李卯真,是否会成为第二个晋王呢?”有大臣担心道。


    “燕王在河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已有统一中原之势,难保她对关中没有觊觎之心,若让其入关,恐祸引东水,招灭顶之灾。”


    话一出,群臣无不惶恐,议论纷纷,“是啊,燕王与吴王于中原逐鹿,是要争夺天下啊。”


    元济听到这些争执,越听越生气,于是再次站了出来,阴阳怪气的说道:“有些人啊,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些什么,燕军不来救呢,你们成天抱怨不休,怕这个怕那个的,如今来了,你们却又顾虑重重,说到底,不还是怕呗。”


    “既然都这么怕了,何苦还在这里死守,不如早点跑了。”元济讥讽道。


    “元寺卿是何意?”


    “没什么,就是看不惯而已。”元济昂着头说道。


    杨福恭见群臣争执,于是登阶走到杜太后的身侧,压低声音道:“右相命左神策军将军呈禀太后,援军已至关外,是否入关,取太后之意。”


    杜太后看着杨福恭,“右相做事,当真是仔细谨慎,是一早就预料到了朝中的局面么。”


    “燕王虽出身宗室,可毕竟是藩镇的将领,又脱离了朝廷自治。”杨福恭小声回道——


    几个时辰前


    ——潼关——


    张景初骑马回到了营中,只见李绾守在路上等她。


    “四娘。”张景初跳下马背,将身上的斗篷摘下,披在了李绾的身上。


    “不能直接入关么?”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朝廷刚刚结束了晋王之乱,对于藩镇一定无比忌惮。”张景初回道,“我暂时还不想让刚刚稳定的政局又变得混乱。”


    “原来是怕孤入长安之后,行权臣乱政之事。”李绾看着张景初道,“那你们的那位皇太后殿下,会同意吗?”


    “会。”张景初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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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中是李唐的根基,唐王朝的影响我就不说了,所以长安基本都是守旧派,张景初是以扶持李唐才逐步登顶,而长安群臣对燕王是很抵触的,一是因为藩王,二是女子身份。


    张想将政权平稳的过度到燕王手里(会比直接战争来的更快更稳,因为后续还要进行一系列改革,改革的消耗是巨大的,而频繁的战争带来的消耗太大了,到时候李绾即使统一了,也要耗费大量精力先去恢复生产等等)所以她一直没有离开长安,因为她看得很长远,属于是走一步看百步。


    不要忘了,张扶持燕王的最终目的是为女性争权,李绾已经组建了女性所统治的班底,但是也仅仅只是她治下,其它各个势力,尤其是作为正统的关内,是不可能一下子就接纳女性掌权的,别忘了武则天给李唐带来的恐惧,她不愿回李绾身边,是有着其它目的的。


    第346章 破阵子(一百)


    破阵子(一百):宁为玉碎,毋为瓦全。


    是日下午,潼关守将便亲至燕军大营,并带来了杜太后的懿旨。


    “皇太后殿下口谕,请燕王即刻带兵入关。”


    李绾遂率三万步骑进入潼关,但并未往长安方向,而是直接带兵北上,赶往虢国公镇守的前线,邠州。


    与此同时,身在长安的李唐旧吏们,都在为燕王入关而担忧,甚至有些人还连夜送走了家眷,以防燕王乱权。


    长安曾遭藩镇多次劫掠与屠杀,藩王带兵进京,就像是噩梦一般缠绕在他们身侧。


    他们害怕燕王入关后,会与晋王及岐王一样挟持幼主,控制京畿,又或是大肆屠戮。


    关乎李唐的社稷存亡,于是有不少人集结在一起,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


    然而李绾入关后,朝野所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且燕军也并未向长安靠近。


    在燕军入关前,杜太后便在群臣的奏请下,下令关闭了长安城的各个城门,集结了城中仅有的数千北衙禁军,严禁出入。


    ——长安城·大明宫——


    “启禀皇太后殿下。”内枢密使杨福恭踏入延英殿,向杜太后行礼。


    “燕王于昨夜子时入关,并连夜北上,未做停留。”杨福恭奏道。


    “直接走了吗。”杜太后跪坐在靠垫上,背倚凭几,“右相呢?”


    “右相随军一同北上了。”杨福恭回道。


    “就没有什么话传回来吗?”杜太后挑起眉头问道,“右相。”


    杨福恭摇了摇头,“右相并没有说什么。”


    杜太后抬起手撑着自己的脑袋,“长安的戒严,她应该也知道了。”


    “毕竟右相与燕王是夫妻。”杨福恭看着杜太后说道,“群臣都担心引狼入室,殿下这样做也是无奈。”


    “打开城门吧。”杜太后挥了挥手,“告诉百官与百姓,燕王出身宗室,是忠义之人,而非岐王晋王之辈。”


    “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杜太后又道,目前最要紧的是安抚人心。


    “虽是如此,可毕竟燕王势大。”杨福恭说道,“燕军又如此的强悍,一旦有异心”


    杜太后听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自燕王取河东以来,天下的格局便逐渐偏向燕,“时至今日,朝廷所控疆土十不存一,自先帝驾崩起,各地动荡又起,黔中,岭南相继脱离朝廷,节度使自立为王,而蜀中”


    唐天复六年,岭南节度使、封州刺史、南海王刘严于广州番禺称帝,定都广州,升广州为兴王府,国号为汉。


    “长平侯与我来信,剑南节度使、鲁王也有自立之心。”杜太后看着杨福恭说道。


    “怪不得。”杨福恭碎碎念道,“岐王来犯,殿下不愿入蜀,是因蜀中作乱。”


    “也不全是,先帝驾崩后,人人都觉得我孤儿寡母好欺负,无论是藩镇,还是宗室,”杜太后说道,“也没有人能相信,凭我母子能够守住大唐这最后的江山社稷。”


    “即使鲁王愿意臣服,吾也不愿入蜀。”杜太后又道,她抬起头看着杨福恭,“若是每每遇难便只想着逃亡,避难,骨气全无,就算逃过一劫,也只是茍延残喘。”


    “我虽是妇人,却也不愿这样屈辱的活着,我知道天下人都不看好我们母子,可是我啊”杜太后缓缓起身,“当了一辈子别人的陪衬,低头活了半生,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这仅剩的尊严,我不想再丢了。”


    “宁为玉碎,毋为瓦全。”杜太后闭眼道——


    ——关内道·邠州——


    几天后,李绾行军至邠州西北,与虢国公杨修会师。


    天复六年冬,岐王李卯真夺取陇州,派兵进入凤翔,有进取长安之意,却见燕王旗帜立于杨修军中,于是改从泾州出,欲复取邠州。


    虢国公杨修所率北衙禁军共六军,加上收编的晋王军队,人数总计依旧不到四万,于邠州新平拼死抵御。


    冬末,幽州大捷的消息传至陇右,岐王军遂减缓了攻势,岐王李卯真犹豫不进,至此时,两军已经停战数日,唐军有了喘息之机。


    “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会与公主并肩作战。”军营内,经过战争磨砺的杨修,早已脱胎换骨,再看向李绾的目光时,却仍然悸动。


    李绾依旧还是那样的傲骨,尤其是这些年的军功,让她真正拥有了傲视群雄的底气,她握着腰间的佩刀,目光凌厉,“你应该称孤为燕王。”


    杨修为之一愣,他看着李绾,而后抬起手,叉手行礼道:“燕王。”


    “赶紧吧。”李绾走进营帐,“孤的时间很宝贵。”


    “喏。”


    “虽然收编了晋王的军队,但岐王李卯真重新夺回了萧关,萧关一破,大军便可长驱直入,难以阻挡,他们接连占取了庆州、渭州、宁州、泾州、陇州,而后逼至岐州,长安告急。”营帐内,杨修指着地图,向李绾与张景初二人简单的叙述了这一年来的战况。


    “也就是说,晋王收复的萧关,又被李卯真所夺,并且连克数州,你们都挡不住。”李绾大致了解情况,随后看向张景初,“中书令这步棋下得,可真是大胆啊。”


    张景初站在地图旁,低头说道:“解散晋王的军队,的确是我欠缺考虑。”


    “右相是不得已才想出这样的办法。”杨修为之说话道,“当时晋王的麾下作乱关中,不去守萧关反而想折回来攻打长安,朝廷已经无计可施了。”


    “幸而燕王派兵来援。”杨修轻吐了一口气,很是感激的看着李绾。


    “岐王有多少人马?”李绾看着地图问道。


    “应不下七万,皆是精锐。”杨修回道。


    “打了这么久,李卯真的地盘越打越小,还能有七万?”李绾说道。


    “或许安西的军队,也调回来了。”张景初提醒道。


    “关中我是抽空来的,而且李唐朝廷不欢迎我,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来的。”李绾看向张景初,“我只有几个月的时间,你看着办吧。”


    “臣知道。”张景初回道,“有燕王相助,平岐王,半年足矣。”——


    唐天复七年,吴贞宁四年,吴国发生动乱。


    ——洛阳·紫徽城——


    “燕王班师回太原了。”朱振躺在龙榻上,大为高兴的说道。


    燕军夺取杨柳城后,吴国上下人心惶惶,生怕燕王率军南渡,却不曾想燕王竟然班师回了太原。


    “黄河难渡,即使有了杨柳城,燕军也无法大规模横渡,而陛下英明神武,那燕王最多在河北嚣张,不敢南下。”张氏兄弟在朱振身侧阿谀奉承道。


    “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朱振长吐了一口气说道,“虽然失去了河北,但依靠着淮南的富庶,朕迟早能够将河北与河东拿回来。”


    “陛下。”听到淮南二字,张氏兄弟对视一眼,而后小心翼翼凑上前。


    燕吴之战,吴国节节败退,对外战争的失利,导致内部也发生了动乱。


    而张氏兄弟在敬翔被罢相后,把持了朝政,一直不敢向朱振汇报,“臣蒙陛下器重,得以执掌朝廷的度支。”张节看着朱振。


    “国舅有什么话要说?”朱振问道。


    “先帝取淮南时,采用宽仁之政,令诸道臣服,且岁贡不断,”张节回道,“东南各道,尤属越王钱穆上贡最为积极。”


    “然就在前不久”张节小心翼翼的观察着朱振的脸色,“淮南节度使杨寅却突然派兵夺取了虔州,切断了越王钱穆向京师进贡的陆路。”


    “越王钱穆只得走海运,可海运凶险,又路途遥远,遂向国朝求援。”张节低头道。


    “什么?”朱振听后,脸色顿变,“南边是博王打下来的,当初父皇采纳了博王的意见,对东南各道的节度使进行招安,让他们于封国内自治,当时朕就不同意。”


    “那博王不忍生灵涂炭,却毁我国朝社稷,真是个蠢人!”朱振皱眉道,“这些割据势力,心怀各异,虽然表面愿意臣服,可一旦我们失势,他们必然生变。”


    朱权称帝建国后,用大肆封赏来稳定东南的各个割据势力,并加封福建观察使、威武军节度使王通为中书令、闽王,将镇东、镇西两镇节度使,拥有两浙割据势力的钱穆封为侍中、越王,又立原淮南节度使次子杨寅为楚王,并袭淮南节度使,每年岁贡吴朝。


    尽管他们都臣服于吴,但仍然是割据一方的势力,给吴国政权埋下了隐患,如今吴国失势,弊端便开始频频显现,这让朱振尤为恼火。


    “现在北边没有什么战事了。”朱振看着张节说道,似乎是想要出兵平定杨寅。


    张节一听又要打仗,而战争的消耗数以万计,如今朝廷的府库在他手中,早已见了底,于是连忙道:“南边的事,就交给附近的人去处理。”


    “越王钱穆表面上对国朝忠心耿耿,实际上只是拿些钱财来保求安宁,陛下不如下旨让越王出兵与楚王对抗。”张节向朱振献策道,“以此来消耗两国。”


    朱振听后,连忙拍手,“张卿此计甚好,就按你说的办。”


    “陛下圣明!”张节叉手道。


    ————————!!————————


    吴国的政治弊端就是原来李绾对河北控制的弊端,但是李绾用被动战争将其解决了,并亲自担任节度使,先礼后兵,徐徐图之。


    第347章 破阵子(一百零一)


    破阵子(一百零一):燕王定岐


    延英殿内,杜太后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他们是李瑞留下来辅佐嗣君,也曾是魏王府的僚属,现如今的保皇党。


    “燕王已经入关了。”杜太后倚在凭几上,忧心忡忡。


    贺覃与陈达相互看了一眼,贺覃如今已是中书门下的宰相,与张景初一同辅佐杜太后,而陈达也成为了北衙禁军的统将,领左龙虎军镇守长安。


    “殿下是否担忧燕王会成为第二个晋王?”贺覃小心翼翼的问道。


    “你们觉得呢?”杜太后反问。


    贺覃思索了片刻,“时至今日,燕王的领土已扩至五镇,在藩镇势力中居其首,可是却一直以唐臣自居,吴国称帝建朝,而楚越相继依附,如今岭南又生变,于广州立汉。”


    “所以臣下认为,燕王当前还不愿与朝廷彻底闹僵。”贺覃向杜太后说道,“至少在灭吴之前,燕或许都不会自立。”


    “那燕王毕竟是宗室,以正统的名义镇压各个势力,师出有名。”


    听着贺覃的话,陈达也点头,“臣以为贺相所言极是。”


    “可若燕王占据了关中呢。”杜太后又问道,“燕军入关,是为击退李卯真,那么击退李卯真之后,燕是否会趁势兼并关中各州。”


    “这”贺覃与陈达对视着,似乎有些犯难了,“据臣所知,燕王此次仅率了三万步骑入关,与虢国公的兵力相当。”


    “虢国公究竟是谁的人,卿不知道吗?”杜太后说道。


    二人陷入了沉默,虢国公杨修曾爱慕昭阳公主,此事长安人人皆知,更何况杨修的嫡亲妹妹正是燕王帐下最为器重的一个僚属。


    “天下大势,已归于燕。”杜太后叹道,“朕很清楚,只是”


    “放燕王入关的是朕,若燕王与晋王同,那我便是千古罪人。”杜太后又道。


    贺覃听后于是叉手道:“如果殿下害怕燕王行晋王之事,可诏令蜀中,令剑南节度使率兵北上,一同夹击李卯真,一来可以更快灭岐,二来也可让两军对峙关中,相互防范。”


    “蜀中的情况,你们应该知道的。”杜太后说道,“鲁王并不服新君。”


    “只要是有利可乘,鲁王绝不会不来。”贺覃说道,“蜀中是孤绝之地,没有人愿意一直困守其中的。”


    “引一匹狼是引狼入室,引两匹狼,就可以让他们互相夺食。”贺覃又道——


    天复七年,夏,虢国公杨修于邠州发动反攻,向泾宁二州进军。


    李卯真下令迎战,两军僵持在宁州,直至燕军旗帜出现在唐军身后。


    三万步骑卷起阵阵烟尘,岐军见燕军骑兵冲阵,又见燕王亲军的旗帜,大为震惊。


    “是燕军!”


    “燕军来了!”


    早在去年,李绾命两千精骑出太原进入关中驰援,燕军凭两千骑兵,阻挡了李卯真上万人的军队,且斩杀无数,使得岐军震荡。


    这支燕骑也阻挡了岐军占取凤翔数月时间,李卯真多次率兵围剿才攻破。


    而后便是幽州大捷的消息传出,燕王武功盖世,燕军威震天下。


    ——渭州·平凉郡——


    岐军前线快报一路传至渭州,进入平凉,而此时的岐王李卯真还在与麾下官吏饮酒作乐。


    “燕有吴牵制,只要我们的军队不进入长安,让李唐皇帝安坐在龙椅上,任他燕王再厉害,也无法入关,即使入关,还有李唐朝廷阻挡呢。”李卯真向众人举杯说道。


    “大王英明神武。”群臣纷纷谄媚道。


    “报!”


    马匹倒在城墙之下,口吐白沫,报信的士卒不得不换乘,而后一路飞奔至平凉城内的军府。


    “唐军进犯宁州。”


    “唐军已是强弩之末。”李卯真不以为意。


    “唐军身后有”传信的士卒抬起头,“燕军。”


    “什么?”李卯真惊坐起,身侧摇扇的侍女纷纷跪伏。


    “燕军不是在与吴国对峙吗,怎么会入关呢?”李卯真问道。


    “会不会是与上次一样,只派了几千骑兵。”帐下文臣开口道。


    “是燕王李绾亲自带兵。”那传信的士卒又道,“不下万人。”


    “你就不会一次性说清吗?”李卯真恼羞成怒的拽起报信的士兵,怒骂道。


    “大王息怒。”群臣纷纷劝阻。


    李卯真松开手,“朝廷竟然真的放燕军入关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朝廷在经历晋王之乱后,竟然还会放燕王入关。


    “报!”军报接连传入渭州。


    “唐军进攻泾州。”


    数日之内,唐军与燕军便攻克了泾州以东的数座城池,并分兵北上,夺取宁州。


    “唐燕二军进攻宁州,邠宁守将降燕,唐军占取宁州。”


    “邠宁二州曾经降晋,我军好不容易才拿回的宁州,而唐军死守邠州,我军久攻不克,现在又丢了!”李卯真死气沉沉的瘫坐在地上,“孤还是想不通,唐廷怎么会允许燕军入关呢?”


    他看着群臣问道,然而大臣们也都束手无策,这些年岐国一直在打败仗,将士兵们的斗志都打没了。


    “报!”


    “唐军已至泾州城下,泾州告急。”


    “泾州也”泾州也即将不保,李卯真的心都凉了半截。


    “泾州是我们的根基所在,不可再丢了。”麾下的大臣向李卯真进言道,“当务之急,是否抽调陇州的保胜军驰援。”


    然而燕军攻克东边的同时,南方又相继传来了噩耗。


    剑南军节度使、鲁王的旗帜与长平侯的杜字旗帜忽然出现在陇州。


    “报!”


    “蜀军北上。”


    而李卯真麾下的陇州守将,竟不战而降,丢弃陇州率部众归顺鲁王。


    “陇州刺史降蜀。”


    陇州驻扎着保胜军,而今却全部投降了剑南节度使。


    “父亲,让儿去泾州吧。”李卯真的次子李珣向父亲请命,“若泾州被攻破,灵台县也岌岌可危,若让唐军夺去了灵台,那么我们在泾原多年的经营就要功亏一篑。”


    “可唐军的背后是燕军。”李卯真担忧道,“我们已在晋军的手中落败过,如今来的,是更为强悍的燕军。”


    “不仅是燕军,还有蜀中的军队。”李卯真瘫在榻上,似乎是大病了一场,脸色极差。


    “邠宁丢了,现在泾州也将不保。”李卯真闭上双眼。


    “晋王死后,其实唐军不足畏惧,而我们真正害怕的是燕军,陇州刺史的反叛,不是因为剑南军的强悍,而只是我们在北方的失利。”李卯真帐下谋士说道,“如今之计,不如向燕称臣。”


    “可燕并未自立,而依旧以唐臣自处。”有官吏打断道。


    “燕王以唐臣自诩,这只是名义上的而已。”谋臣说道,“实际上燕王早已自立,自设百官。”


    “我们向燕称臣,并进献城池,就可以求得自保。”谋臣又说道,“而如今的燕王正与吴国对峙,其实没有余力伸手到关中来,他们出兵,是为唐廷做嫁衣,但臣不信,燕王真的甘愿如此。”


    “我们如今唯一的生机,就只有利用这一点。”谋臣看着李卯真,“燕军已势不可挡,我们眼下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起初,对于割让土地称臣,李卯真是有所犹豫的,毕竟岐国得势之时,也曾占有关内加陇右数十州之地。


    “报!”


    “唐军已破泾州,逼近灵台县。”


    天复七年,七月,唐军攻破泾州,西进至渭州灵台。


    李卯真为之大惊,于是率部出逃渭州,并派使臣赶往燕军大营——


    是年,八月,李卯真的使臣从灵台县出,至泾州燕军大营。


    ——泾州——


    占取宁州之后,唐燕两军便会师于泾州,营地也选在了一处。


    然而两军却相互不服,军士之前相互较量,唐军以正统天子禁卫军而自视甚高,而燕军则以攻城略地的强悍而瞧不起频频打败仗的禁军。


    至午食时,伙房营闹了起来,“这里是禁军的伙房营,只供给禁军。”


    原因是燕军营中粮尽,于是便安排到禁军营地,与禁军同吃,但负责北衙禁军补给的伙房营,却将燕军拦在门外。


    这几月间,燕军士卒奋力杀敌,连克数城,却被如此对待,自然不服,“大帅说了,两军共同抗岐,不分彼此。”


    “什么大帅,哪个大帅?”禁军们满脸傲气。


    “我军入关援唐,连克数城,本应由你们负责粮草。”燕军士卒于是力争道。


    “我们只尊奉大唐皇帝陛下之令。”一众禁军于是将燕军驱逐。


    “右相的令,够不够呢?”虞萍气鼓鼓的来到禁军营地,拿着张景初交给她腰符,“还有你们杨元帅的。”


    听到右相的名讳,营中瞬间安静了下来,右相令即是朝廷令,他们自然尊奉。


    顺利分到午食的燕军士兵,端着粟米粥,拿着胡饼,满眼不屑的瞥着后面排队的禁军,“我呸!”


    “不就是禁军吗,神气什么呀,要是没有我们燕军,早被叛军给打灭了。”


    一些禁军想要冲上去理论,却被同伴拉住,“算了,别与他们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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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历史上的岐王李茂贞与几个儿子控制泾原数十年。


    本文非历史,为架空的唐末,请勿考据。


    忘了说了,说战争部分简单的,燕王这里我对标的是李存勖前期,可以搜下三矢遗命。


    燕王一开始接手的军队就是最强的军队(这是张设计送她的)是属于朝廷机构的正规军,又是抵御外敌的边军。


    不光是军队,萧道安麾下有一部分武将也跟着燕王走了。


    前期张还给燕王拉拢了县主这么个大财主,想发展军队肯定要钱,有钱有人凭什么不强,燕军唯一的短板就是,在这个时代,女性掌权是不被允许的,但燕王是个很要强的人,越反对就越要,作为统帅她干嘛要这么拼命往前冲,就是因为她需要这些功绩,既做将又做帅。(一般来说统帅都不会冲阵的)(虽然女性军队放在古代是很难实现的,与力量悬殊无关,而是因为女性是生产资源,懂得都懂,我实在不想废话,好累)燕王收容的女性,几乎都是受过迫害,在家中从事劳动并且主力的那批(作者菌体育生来的,太清楚女性的潜力了,同样的训练同样的进食)


    在我这篇文中,请给我打破规训的思维好吗,不管以何种形式展现出来的男强女弱,都是几千年来的pua。


    为什么啊,因为你弱才好控制,因为你弱,你就会乖乖听话,成为工具,一个人说你弱,你或许不以为意,两个人说你弱,你可能会思考一下,三个人你就会自我怀疑,那么如果是一群人,是一个群体呢,又或许像现在的全世界。


    但真的弱吗?作者菌是个TJ人,从小就很要强,跟男的打架能给他们打哭,有人说什么性格像男孩子,我小时候听得最多了,我去你的,什么时候,那种张扬外放,敢于反抗的性格成为男的专属了,还有我的文里,别给我搞什么缺少女性特质的评论,不然你会找骂的,自己被规训就行了,别丢人现眼。


    在我这里女性就是力量,勇敢,坚毅,理性,强大。


    你只有精神强大了,你的肉体自然就会强大。


    关于我上本书《美人谋》


    其实结局是留白的,我喜欢留白一些东西,因为一千个人就有一千种想法,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从来不局限,而我的本意是打算在平阳建立了稳定的政权之后公开萧的女性身份,但我并没有写到这里。


    至于番外,我个人不算做是正文。


    第348章 破阵子(一百零二)


    破阵子(一百零二):李绾:“没有想到再回来,已是七年之后。”


    ——泾州·燕营——


    “中书令,孤来到关中已有四月之久了吧,先后为你夺回了邠宁二州数座城池,如今又是泾州全境,渭州就在脚下。”


    “可你们的禁军,好像不太欢迎我们呢。”李绾看着张景初,脸上充满着不高兴,仿佛在质问。


    营中发生的事情传至李绾的耳中,原先两军虽并在一处,但吃住都是分开的,燕军带来的粮食并不多,如今粮尽,要靠唐军补给,两军混在一起同吃,矛盾便日益显现,似乎有些水火不容。


    “还请燕王见谅。”张景初虽然下令制止了军中的议论,对于两军一视同仁,但这些摩擦仍然无法避免,于是向李绾赔礼道,“我代将士们向燕王赔不是。”


    “先前晋王的军队在京畿时,常压榨禁军的补给,所以他们对于藩镇心存怨念,这是我的过失。”张景初将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李绾挥了挥手,“罢了,同一军中的各个军种之间尚且有着暗中较量的矛盾,何况是不同势力的呢,孤也从未将禁军当做自己人。”


    “启禀燕王,岐王使者求见。”


    “岐王使?”李绾抬起头,绕过沙盘走到一旁,“岐王这是?”


    “他们带来了降书。”报信的士兵说道。


    “哦?”李绾听后看了一眼张景初,“是不是搞错了,岐王的降书怎么送到孤的军中来了。”


    “岐使要见的便是大王。”士卒又道。


    “我听说朝廷敕令蜀中出兵,一同伐岐。”李绾看着张景初,意有所指,“这件事,中书令知道么?”


    张景初摇了摇头,“蜀中鲁王不服年幼的嗣君,国舅虽在蜀中监视,但蜀地的政局已变,朝廷的号令,难以驱使他们。”


    “这样看来,是引狼入室了。”李绾说道,“还是说,朝廷想让两狼相争呢。”


    张景初脸色温和,她看着李绾,显然她已经猜到这是杜太后所为,“是朝廷惧怕燕王。”


    “我有这么可怕吗?”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不过。”


    “右相所辅佐的那位太后,看起来也没有那么信任右相呢。”李绾又道。


    “以燕王势力,如今举兵入关,想夺取关中,只是一念之间。”张景初向李绾说道,“信任在此时,也就无用。”


    李绾已经进入关中,只要她愿意,便可里应外合。


    “李卯真要向我投降。”李绾看着张景初说道,“看样子是想割地求和。”


    “杨婧不在,这些事情,我一贯是与她商议的。”李绾又道,“不知道中书令意下如何。”


    张景初看着妻子,关中的战局如今变得复杂起来了,杜太后害怕燕王会变成下一个晋王,所以引鲁王入关,令两狼相争,但此举却惹怒了燕王。


    站在关中执政者的角度来看,杜太后的做法并无不妥,因为朝廷无法保证燕王在战胜之后的举动,而燕王又有着夺取天下之心。


    但从燕王的角度来看,举兵千里相救,却被如此提防,未免太过寒心。


    “大王心中已有主意。”张景初叉手回道,“何必又来问臣呢。”


    “这可不怨我了。”李绾起身说道,她拍了怕身上的灰尘,“是你们的皇太后不信任我在先,而我这个人呐,向来是恩怨分明。”


    “你若信任我,我便还你十分信任,可若是不信任,那就休怪我不讲情面了。”李绾又说道。


    “让使者到正厅等候孤。”李绾向账外吩咐道。


    “不过呢,我也不会直接兼并关中。”李绾走到账口,她回头看着张景初的身影,因为这样做会让张景初很难堪,也让会将张景初直接推向绝境,失信于朝廷百官,再也难以回到现在这个位置了,“你对我也有恩情,我不能做这样的人。”


    随后李绾便走出了营帐,前往正厅接见岐王使者。


    使者等候在帐内,听见燕王来了,于是带着副使整理衣帽,毕恭毕敬的跪伏道:“外臣,渭州兵曹参军,岐王使者,拜见燕王。”


    李绾走到账北的主位上,正副二使便朝她的方向跪着挪动,“燕王。”


    “岐王派你来做什么?”李绾身侧的亲卫代为问道。


    使者于是抬起头,“岐王久闻燕王威名,不胜钦佩,燕王有登临天下之势,岐王莫敢与之相争,今日外臣是奉岐王命,愿举岐国九州,归顺燕王。”


    说罢,使者便从副使手中接过关内数州的舆图,包括凤翔,还有岐王在泾原二州多年的经营。


    亲卫将之接过,转呈给了李绾,李绾粗略的看了一眼。


    “李卯真怎么不亲自前来?”李绾问道。


    使者遂低下头,“岐王与朝廷诸将有世仇,泾州不止有燕军驻扎,还有唐军。”


    “孤受封于朝廷,并未自立,你们应该降于朝廷而非是孤。”李绾又说道。


    “大王莫要说笑了,天下人皆知,朝廷得以尚存,是因有燕王做仰仗。”使者回道。


    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岐王倒是识时务。”


    使者听后,大为惊喜,他抬起头,再次向李绾说道:“岐王于关中的战争,乃是先晋王所逼,如今晋王已死,关中成为无主之地,岐王才重出萧关,如今燕王既已入关,而岐王又年事已高,只想偏安一隅,无意与燕王争夺。”


    “你们是怕南边的蜀吧。”李绾看着使者说道。


    “蜀主怎可与燕王相比。”使者回道,“我王只愿降燕。”


    “好。”李绾一口应下,“孤可保岐王继续留在关中,但是从今往后,岐王要听孤的号令。”


    使者很是意外,他抬起头看着李绾,“继续留在关中?”


    “以唐臣的名义留在关中。”李绾说道,“但你们要听的,是孤的话。”


    “若岐王诚心归顺,过往之事,孤可既往不咎,孤还会把陇州还有凤翔镇以及泾原,重新划分给岐王。”李绾又道。


    这些地方在京畿的西北,并扼制了通往西域的要道,同时也能与燕王所在的河朔,对关内形成合围之势。


    使者听后大喜,南边的蜀正在伐岐,陇州即将不保,而泾原已丢,如今燕王却要将这些地方重新还给岐王。


    “臣,叩谢燕王大恩。”使者叩拜道,“这便启程回禀岐王。”


    李绾挥了挥手,麾下武将高质遂问道:“王,我们好不容易才将泾原打下来,为什么要还给李卯真。”


    “南方未定,而关中的战局反反复复,就算拿下了,也是一块烫手的山芋,”李绾说道,“不如就先丢给他们。”


    李绾起身,“而且鲁王也入关了,朝廷的用意还不明显吗?”


    南方的吴还未平定,李绾不想在关中又掀起动乱。


    “既然朝廷如此防备我,那我就在关中扎进一根刺。”李绾又道。


    高质总算明白了李绾的用意,“大王圣明。”


    “去把右相请过来。”李绾吩咐道。


    片刻后张景初撑着手杖踏入账中,“燕王。”


    李绾重新回到座上,“我已经答应了李卯真的归顺。”


    “臣知道。”张景初已经猜到。


    “但我是以唐的名义,接纳岐王投降。”李绾又道,“孤这些年南征北战,皆以宗室与唐臣自诩。”


    “大王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


    李绾于是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说过,只有半年时间,我就要回河北。”


    “大王是想要撤兵吗?”张景初问道。


    “对。”李绾道,“但孤与岐王已经商议停战,并将陇州、岐州、泾州等七州之地划分给岐王。”


    “剩余的,由朝廷接管。”李绾又道,“此后,岐王向朝廷称臣,不会再举兵进犯,也不会称帝自立。”


    “中书令代表朝廷,可有异议?”李绾看向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摇着头,“没有异议。”


    “燕王定好之后,我会即刻上疏太后,结束关中的战争。”张景初又道。


    “你就不怕她不会同意?”李绾问道。


    “只要燕王撤兵,就不会不同意。”张景初回道,“能够要挟他们的,是燕王。”


    “还以为你会替她替朝廷争取一下呢。”李绾说道。


    “燕王忘了。”张景初看着李绾,“我从来就不是唐臣。”——


    天复七年九月,燕军停战撤兵,并派使者前往剑南军营,鲁王因畏惧燕王之势,遂也撤兵,岐王李卯真向唐廷称臣,不再举兵进犯,虽然没有彻底铲除李卯真这个隐患,但唐廷得以收复京畿以北的十余州之地,稳定了晋王之乱所带来的动荡局面。


    鲁王撤兵之后,李卯真并陇州入凤翔镇,命长子李敢担任凤翔节度使,不久,朝廷又册封李卯真次子李珣为泾州节度使。


    在燕王离开关中之前,李卯真亲自前往燕军大营面见了燕王,并向其称臣。


    是月下旬,虢国公杨修率禁军班师,李绾率军驻扎于潼关之内,带着十余亲信,随张景初及杨修进入长安。


    杜太后得知后,遂命文武百官出城相迎,并于大明宫内设宴。


    临近长安时,李绾看着官道上的一草一木,还有眼前那座宏伟的都城,触景生情。


    “没有想到再回来,已是七年之后。”李绾感慨道。


    第349章 破阵子(一百零三)


    破阵子(一百零三):李绾:“治国理政,右相可是大才。”


    三人并驾齐驱,李绾走在最中间,张景初随在她的右侧,杨修则在左侧。


    至长安城前,便听到一阵欢呼声传来,贺覃带着文武百官出城相迎。


    “拜见右相。”


    “拜见右相!”


    右相为百官之首,百官遂同时上前行礼。


    眼前一幕,让李绾看到了张景初在长安的经营,尤其是此次解决了晋王与岐王之乱后,张景初的声望再次得到提高。


    “奉皇太后殿下之命,请燕王,右相,虢国公入城。”贺覃拱手道,“已在宫中设宴,为诸君接风洗尘。”


    李绾没有下马,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些朝廷官吏,熟的面孔已经所剩无几,取而代之的,都是张景初与杜太后提拔的人。


    她握紧缰绳,昂首挺胸的驾马入了城。


    长安城的街道仍然是是十字划分,坊外的街道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坊内与集市改变不小,那些小店铺的经营在动乱中换了又换,只有一些老的酒楼得以保存。


    长安百姓夹道欢迎凯旋的将士,大多数人都对燕王充满着好奇,所以她们更多的是想一睹燕王李绾的真容,这位出身宗室的公主,明明身为女子,却能与天下英雄一同逐鹿。


    李绾的马走在最前方,也是最显眼的,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她们好奇着,议论着,欢呼着。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目光,都促使着李绾一步步走向前。


    多年征战,早已改变了她的容貌与气质,身上也多了一股肃杀之气,令人望而生畏。


    明光铠的寒冷,尤不及她的目光,围观者不敢直视其锋芒。


    待队伍走过后,才踮起脚尖远远的窥探着,临街的坊墙内,那高楼之上也站着不少人。


    穿着长衫的词人,裹着裘衣的富商,还有瓦舍里凭栏相望的歌姬与舞女。


    “看,这就是燕王。”


    “是她击退了叛军,挽救了大唐,挽救了长安。”


    “听说燕军中还有娘子军,看来是真的。”


    李绾所带亲信皆为女子,穿上盔甲后,气势丝毫不弱杨修的禁军,甚至更甚,仅十余人,便盖过了杨修的整支禁卫。


    围观的百姓无不惊叹,那楼上的舞姬们更是眼中冒着光。


    “若能侍奉燕王这样的将军,还要那群男人作甚。”


    “那些人,不过酒囊饭袋而已,怎比得上燕王呢。”


    “即使是右相与虢国公,可有燕王在侧,也黯然失色呢。”


    “虢国公力守京畿,保长安周宁,不至于如此不堪吧。”


    “还有右相,听说右相与燕王乃是夫妻,大唐的社稷,全仗右相在操持,此次李卯真进犯,也是右相出关搬的救兵。”


    “右相的确算得上是人中龙凤,可与燕王相比”说话的女子摇了摇头。


    她身侧站着三五歌姬,好奇的追问道:“怎只说一半呢?”


    “你们忘了吗,这可是吃人的世道,专吃女人。”她又接道,“女人想要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闯出一片天地,该有多难呢。”


    “即使你满腹才华,天资过人,也会淹没在这吃人的世道中,还抵不过他们随便一句诗词。”


    “燕王也是女人,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要付出的努力,岂是他们可以比的。”


    李绾骑在马背上,两侧的目光,从一开始的轻视与质疑,渐渐的变成了如今的钦佩与仰慕。


    而李绾则正视着前方,因为一路披荆斩棘,方有的前路光芒璀璨,她也绝不会止步于此。


    “驾!”


    见李绾加快了脚下的速度,杨修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点头,二人也扬鞭追了上去,“驾。”


    燕王于长安坊间驰骋,街道司与城防营都不敢阻拦。


    但她没有立马赶往大明宫面见李唐的太后与天子,而是转而进入了善和坊。


    张景初与杨修骑马跟在她的身后,坊内布局依旧,只是许多宅子都换了主人。


    而那座由皇帝赐予女婿的驸马都尉宅,如今也变成了相府,并向周围扩张了一倍。


    李绾在右相府放慢了脚步,并驻足在了门口,屋内的人许是听见了动静,于是快步走出。


    “公主”文嫣踏出相府,双眼湿红的看着李绾,旋即反应过来后,她走下台阶,跪伏行礼,“拜见燕王。”


    李绾依旧坐在马背上,她看着曾经的侍女,也颇为触动,“这些年,辛苦你了。”


    文嫣摇了摇头,她抬头看着李绾,在长安如此多男性高官的簇拥下,位居其首,心中是说不出的激动,“今见大王功业,奴替大王高兴,只恨奴不能替大王分忧。”


    “你已经做了很多。”李绾说罢,便看向张景初。


    “王府如何了?”李绾又问道。


    文嫣遂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打马上前,“岐王攻破长安时,曾劫掠过长安,王府也未能幸免,不过现在已经复原了。”


    李绾离开时,将府中重要的东西都带走了,本想回去看看,如今便也觉得没有必要了。


    “过往不可追。”李绾说道,“罢了。”


    随后她便驾马带着人一路飞奔至大明宫的丹凤楼前。


    宫中有陈达的左龙虎军与一支右羽林军在宿卫,自战乱以来,宫禁出入便更加严苛执行。


    除却宰相之外,其余人都需要搜身才可入宫。


    李绾抬头看着丹凤楼,却遭宫门前的禁卫阻拦。


    “宫城禁地,不许纵马!”


    “放肆!”亲卫赶上前,“汝可知我家将军是谁?”


    “不管是谁,都不得在大明宫前放肆,这是皇太后殿下的懿旨。”禁军们理直气壮的回道,并冲上前,手持长戈将李绾及左右围住。


    “皇太后?”李绾抬头看着宫城,紧攥着手中的马鞭,而后扬鞭抽笞,将拦路的禁军打伤,扬言道:“即便是杜氏亲临,孤又有何惧。”


    “想要造反吗?”身后的禁军听到动静全都围了上来。


    “慢着!”眼看着两支人马就要在宫城前打起来了,一道声音从后方传来。


    “中书令,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李绾很是不悦的质问道。


    张景初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她坐在马背上,上气不接下气,而杨修也因要一路护着她,所以放慢了速度。


    “等一下。”张景初抬起手,仍在喘气。


    门口的禁军见状,纷纷收起了武器,城门郎更是趋步上前,叉手行礼道:“右相。”


    “右相。”


    片刻后,张景初平复了气息,“这是皇太后殿下宴请的贵客,不得无礼。”


    城门郎听后,这才不情不愿的让了路,但自己的手下被打伤,所以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李绾骑着马趾高气扬的踏进了丹凤门,并问道:“难道长安的守卫不知道孤今日要来吗?”


    张景初擦了擦冷汗,燕王入城,长安人尽皆知,这些守卫又怎会不知呢,很显然是刻意刁难与试探。


    “这谁啊,如此跋扈。”守门的禁军替受伤的同伙处理着伤口,并向城门郎问道。


    城门郎阴着脸,目光看向丹凤门内。


    “还能是谁,敢和晋王一样不尊皇太后殿下的,如今就只有燕王了。”


    “她本是先帝的妹妹,如果她没有受封燕王,现在就应该是大长公主。”


    “她竟然就是燕王,难怪如此狂傲,比晋王还狂,连龙虎军都敢打。”


    见张景初不说话,李绾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道:“看来,孤要好好问候一下,这位皇太后殿下了。”


    接风宴设在宣政殿,李绾入宫后没多久,文武百官也随贺覃入内。


    随着钟声敲响,群臣穿着具服入宴,殿内并没有见到杜太后与皇帝的身影,而燕王的坐席则设在武将之首,与右相的文官之首相对应。


    “皇太后殿下至!”


    “陛下至!”


    殿外传来宦官的喊声,群臣纷纷起身,李绾遂回头。


    杜太后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亲从官吏的簇拥下踏进了宣政殿。


    随着杜太后入殿,群臣缓缓转身,只有李绾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凝视着从门口进来的母子。


    杜太后向殿中至高之位走去,略过燕王时,二人对视了一眼。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未做停留,群臣面北而立,叩拜行礼道:“陛下万年,皇太后殿下万年。”


    群臣对杜太后十分尊奉,可见朝廷如今的权力都掌握在这个女人的手上。


    只有李绾依旧立在殿中,抬头直视着御座旁边的女人。


    这一幕引来了群臣的议论,对于燕王的举动,杜太后也心知肚明。


    燕王的大军就在潼关驻扎着,所以杜太后只能陪着笑脸,先命百官起身。


    “岐王纳土归唐,向朝廷称臣,燕王是首功。”杜太后开口道,“是朕赐予燕王,加九锡,冕十旒,入朝不拜。”


    如此,才止住了群臣的议论,李绾也回到了席座上。


    杜太后看着燕王,命宦官为其斟酒,又笑眯眯的说道:“数年不见,燕王与从前,大不相同。”


    李绾看着倒满的酒杯,却没有领杜太后的情,她看着眼前这位执掌大权的嫂子,“殿下又何尝不是呢,将长安治理得井井有条。”


    “朕一个妇人,哪里懂什么治国,这都是右相的功劳罢了。”杜太后依旧笑脸说道。


    李绾遂也勾嘴赔笑了一番,“治国理政,右相可是大才。”她举起酒杯,撇了对面坐着的张景初一眼。


    “燕王看你了呢。”见张景初低着头,一旁的元济便用胳膊肘推了推她。


    第350章 破阵子(一百零四)


    破阵子(一百零四):李绾:“中书令似乎也很享受呢。”


    “燕王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元济拿着酒杯又说道。


    张景初挑着眉头,不敢抬头直视,“我现在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


    “让你留在太原你又不肯,这下好了,看你怎么应付。”元济说道。


    “关东局势已经向燕,有没有我都不会有太大的改变,反倒是这关中,一盘散沙需要重聚。”张景初回道。


    “唉,是是是,就属你满腔抱负,这次七娘怎么没有跟燕王一起来呢。”元济看着张景初问道。


    “河北乱局刚刚平定,南边的吴国也不安宁,杨娘子留在了魏州。”张景初回道。


    元济长叹了一口气,“我给你做事,我家娘子还要给你的娘子做事,等天下大定之后,我可是要罢工的,但是俸禄不能少。”


    张景初听后笑了笑,“你放心吧,燕王赏罚分明,亏待不了你们两口子的。”


    然而与元济有说有笑之后,再抬头,对上的便是李绾阴冷的脸。


    李绾进入长安,来到皇宫大殿,并没有给李唐皇室以及杜太后留颜面,而杜太后也不愿做退让。


    燕王虽然势大,但天下分崩离析,燕王的手还伸不进关中,那么朝廷便还有一丝喘息之机。


    整个宴上,群臣们因为岐王的退兵,解除了长安的危机而畅饮,只有临近御座的一些高官,察觉了这紧张的气氛。


    如今执掌半壁江山的两个势力,都在这座殿堂中,且都是女人。


    两个拥有至高权力的女人,明明在握手言和,却又相互充满着敌意。


    杜太后的察觉很敏锐,似乎不光是政治斗争的敌对,所以她故意提及了张景初,想看看燕王的反应。


    但果然如她所料,燕王对于张景初尤为在意,但张景初如今是李唐朝廷的首相,也是关中掌权人之一。


    这个朝廷,并非杜太后一人做主,若没有右相辅佐,杜太后也将寸步难行。


    酒过三巡,燕王李绾提前离开了宴席,张景初见状于是也起身离开了宣政殿。


    杜太后坐在御座旁,盯着追上李绾的张景初,若有所思。


    “四娘。”走出殿之后,张景初才跟上去喊道。


    李绾没有理会张景初,只是带着亲信向宫外走去。


    张景初遂撑着手杖加快了脚步,“你听我说。”


    李绾停下脚步,她看着追到跟前将她拦住的张景初,“怎么,不去陪你的太后,你的百官了。”


    “我想,你们都误会了。”张景初皱着眉头道,本只是一场政治斗争,但事态的发展是她所没有预料到的。


    “误会,有什么好误会的,你没有看到吗,是她在挑衅我。”李绾冷着脸说道,“对,这六年来,与你朝夕相处的人是她不是我,甚至可以说,你与她相处的时间,比你我相处的时间还要多。”


    “中书令似乎也很享受呢,毕竟温香软玉,所以迟迟不愿离开关中,想必是因为这个吧。”


    “我留在关中,与这又有什么干系?”张景初只觉得越解释越糊涂。


    “关东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去处理,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里玩。”李绾将张景初推开道。


    “燕王请留步。”一名内侍叫住了李绾,是杜太后身边的内常侍,“见过燕王,右相。”


    “小人奉皇太后殿下之命,请燕王前往延英殿,殿下有请。”内常侍看着李绾,慈眉善目的叉手请道。


    李绾瞅了他一眼,“延英殿?”


    “殿下说,有些事情,想与燕王单独详谈。”内常侍回道。


    李绾于是看了一眼张景初,张景初也不明白杜太后的用意。


    这些年在长安,她被朝政缠身,几乎都没有闲暇时间做其他的事。


    杜太后确对她所有关怀,但也仅仅只是因为器重。


    片刻后,李绾随内常侍前往了延英殿,张景初也跟了过去。


    但杜太后只宣召了燕王入殿,而陪同杜太后在延英殿内的,并不是皇帝李泓,而是李泓的妹妹,代国长公主李淘。


    “母亲,讲学的时间到了,儿臣先行告退。”


    李淘从殿内走出,而后福身行礼,“老师。”


    李绾看着这个十一二岁,面孔陌生,却又穿着礼服,并称呼张景初为老师的少女,于是很快便猜到了她是杜太后的女儿。


    “见过姑母。”李淘看见李绾,就连确认身份都不曾,便福身行了礼。


    “你见过我?”李绾看着李淘。


    李淘摇了摇头,“淘儿没有见过姑母,但淘儿知道,姑母是一位大将军,也是大唐首位女将军。”


    李绾入宫虽然没有穿盔甲,但也是紫袍外披了武服与皮弁,作武将打扮。


    李绾看了一眼李淘,随后便踏进了延英殿,没有与之多说。


    李淘于是走到张景初的身侧,难过的说道:“老师,师娘好像不喜欢我。”


    张景初摇了摇头,她看着李淘,“燕王对人一直是如此,公主不必担心。”


    延英殿内,杜太后站在偏殿挂着的一副地图前,地图所绘,是四分五裂的国土,还有各个割据势力与自立的国家。


    “殿下,燕王带到。”内常侍小声提醒了一句。


    杜太后于是转过身,一改之前的态度,招呼着李绾坐下。


    “殿下不必如此客气。”李绾却没有领情,她与杜太后,曾经便因魏王是敌对,如今又各自为营,而从杜太后的种种表现来看,她似乎不会轻易放权。


    宫人与内侍搬来软垫与凭几,又呈上几盘瓜果与点心。


    “我知道燕王对于我的做法,心中有怨念。”在贺覃的提醒下,杜太后深知与燕王闹僵的后果,于是做了退步,“但请你看在我失去了丈夫,又在这样的动荡中,接手了风雨飘摇的大唐社稷,不要与我计较。”


    “这与你死了丈夫有什么关系?”李绾挑眉道,她对杜太后的话,感到极为不适,“难道这天下的女人,都要倚靠丈夫才能存活吗?”


    “那如果男人都死绝了,女人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活了?”李绾又道。


    杜太后看着李绾有些咄咄逼人的态度,于是皱起眉头,“不是所有人,都像燕王这样豁达,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燕王这样。”


    “是你们甘愿作茧自缚。”李绾继续回道,“怨不得别人。”


    “可如果所有人都将你推向这条路呢?”杜太后问道。


    “那我宁可死。”李绾回道,“你们不是没有选择。”


    杜太后看着李绾,停顿了片刻,“不是所有人都像燕王这样有魄力。”


    “那就受着。”李绾道,“少来抱怨。”


    比起张景初,李绾在这方面的言论,更加的凌厉,并且好像没有什么耐心。


    “燕王的性情似乎变了不少。”杜太后看着李绾道。


    这些年南征北战,经历了大大小小的事,包括生死,遇到了无数人,无数的事,让她逐渐改变了心性。


    “这世间的规则,从来就没有变过。”李绾说道,“没有人会因为你的软弱而让步,伸以援手,恰恰相反的是,你的软弱会引来无数想要将你吃干抹净的人。”


    “你以为你示弱可以换来同情,但你的示弱,只会让你走向死亡。”


    “难道这些道理,我不明白吗。”杜太后撑着凭几,瘫坐在软垫上。


    “你怕我夺取天下之后,会杀了你们母子?”李绾看着杜太后憔悴的身影问道。


    杜太后抬起双眼,而后回头看着李绾,却迟迟张不了口。


    “看来你并不相信张景初。”李绾猜到了杜太后在此之前的做法,看来关中的君臣,也非一心,“你在这之前,一定与张景初有过交易。”


    “至高的权力会改变一个人,即使你们的感情再深厚。”杜太后缓缓说道。


    “弱者才会害怕从高位跌下去,而我要走到至高之位,”李绾没有否认杜太后的话,“没有人会愿意在这条路上留下威胁。”


    “但在我的眼里,你们还算不上是威胁。”李绾站在殿中,眼中满是傲气,“而我不会杀你。”


    “那皇帝呢?”杜太后又问道。


    朝廷虽然收复了关中各州,李卯真的领土也减少至只剩七州之地,但李卯真表面归顺朝廷,实则确是依附于燕王。


    李唐王朝能存续多久,便看燕王何时要称帝。


    李绾没有回答杜太后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延英殿——


    出殿之后,李绾便看到了一直等在殿外的张景初,已至寒冬,殿外的风不断吹来。


    “大王与太后说了什么?”张景初上前,将一件斗篷披在了李绾的肩上。


    李绾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出了宫,但李绾也没有就此离开长安,而是跟着张景初回了右相府。


    战乱过后,燕王府就已经空置,里面的侍从也早已遣散。


    回到家中,李绾脱去了斗篷,前往书房的廊道上,正好途径那处栽花的院子。


    如今是冬日,那颗茶花长势极好,叶片上的花苞开始泛红,没过多久便要盛开。


    李绾踏进院中,在院子里驻足了许久,六七年过去,这颗树似乎长高了一些,在悉心栽培之下,也变得枝繁叶茂。


    张景初来到李绾的身侧,与她一同看着眼前的茶花。


    “越是寒冷的冬天,它便越是盛开。”张景初说道。


    李绾轻叹了一口气,“我不太了解杜氏,但她似乎,有些矛盾,我竟看不出,她究竟想要什么。”


    “因为没有办法,所以才会矛盾。”张景初回道。


    “难道不是因为她什么都想要吗?”李绾侧头说道。【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