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破阵子(一百零五)
破阵子(一百零五):张景初:“臣的答案,从未变过。”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李绾这些年的变化,的确很大,无论是身上的气息还是性子。
“人不会没有选择。”李绾又说道,“只是不甘与不愿而已。”
“我能走到今天,难道全凭运气吗?”李绾又问。
张景初摇了摇头,不管如何改变,但李绾骨子里的要强却从未变过。
“委屈不能求全,这世上就没有两全。”李绾又道,“什么都想要,最终只会一无所有。”
听着李绾的话,张景初大概知晓了她们今日在延英殿内的谈话。
燕王坐拥整个关东,朔方、河东及河北三镇,五镇加起来二十万兵力,可调动的兵马便有十万余,且都是精兵强将。
在藩镇中,已然超过了吴国,位居其首,就连岐王李卯真都越过朝廷归降于燕。
杜太后自然也清楚,如今的朝廷不过是茍延残喘,李唐的社稷还能保留多久,全看燕王之意。
“如果她要为了她的儿子,来与我争,那我绝不会留情。”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道。
“我明白。”早在一开始,张景初便猜到了天下局势的走向。
“但我现在,要听你的态度,还有你的答案。”李绾侧头看向张景初,等待着她的答案。
“臣的答案,从未变过,我们走在一条孤绝之路上,绝不可有半分的心慈与手软。”张景初回道。
“一切隐患,都不可放任。”张景初又道,这条路是她为李绾所开创,也是她亲手将李绾推上去的,因而她比任何人都知晓它的艰难与险阻,也比任何人都希望李绾可以成功,“我们只能选取与我们命途一致之人为友,这一点,臣之心,从未变过。”
早在魏王夺取政权时,杜太后便带着还是太子的李泓拉拢过张景初,但却被张景初所拒绝。
在杜太后看来,是因为太子的平庸,所以才会不受青睐,包括李泓继位之后,随着日渐长大,也只会享乐。
但在张景初的眼里,这绝不是她挑选嗣君的理由。
“等我回到魏州,我会尽快结束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李绾看着张景初又说道。
原本,她是不想驰援关中的,如果张景初不来求援的话,因为分兵入关,便要延缓她南下的进程。
契丹南下已经耽误了她大半年的时间,而入关定岐,又用了她将近一年时间——
——大明宫·延英殿——
燕王走后,杜太后失魂落魄的倚在凭几上,宰相贺覃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殿下。”
杜太后急忙擦了擦泪眼,“你说得对,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改变定局。”
贺覃轻叹了一口气,“当初先帝继位之后,熙宗所立废太子之子却忽然暴毙于内廷。”
“那个时候,萧氏已经覆灭,再难翻云覆雨,可即便如此,先帝也未能放过这个孩子。”
杜太后瘫坐在软垫上,“兜兜转转,先帝所做之事,又绕回来了,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就没有什么办法”杜太后抬起头看着贺覃,“我是一个母亲,我只想保住我的孩子。”
“”贺覃看着杜太后,低头陷入了沉默。
“皇太后殿下!”长秋寺一名内常侍匆匆走进延英殿,跪伏着奏道:“陛下与长公主在长安殿发生了争执。”
“又干什么了?”杜太后直起腰身问道。
“今日是讲学之日,陛下听了小半会儿便想走,长公主便带着人堵截”内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回道,“之后陛下跑回了长安殿,长公主也追至长安殿扭打了起来。”
李泓与李淘年岁相差不大,两个孩子的关系从小就不好,长大后更是吵闹不断。
杜太后于是便从延英殿赶回了内廷,刚至长安殿,便听到了殿内传来的威胁之语。
长安殿的前院,气不过的李泓将李淘一把推开,并拔出了随身佩戴的剑,“朕才是皇帝。”
“这整座宫城,整个天下都是朕的。”李泓气冲冲的拿剑对着妹妹李淘,“朕想读书就读书,不想读就不读,你胆敢阻拦朕,朕就算杀了你,也不会有人敢责怪朕。”
李淘也没有想到李泓会拿剑对着自己,“阿兄,母亲已经很累了,要是我们还不快些长大,为母亲分忧”
“我长大了!”李泓斥道,“她应该还政给我。”
“可她只会让我读书!”李泓又道,言语里都充满了怨气,“明明我才是皇帝。”
李淘看着自己的嫡亲兄长,于是便想起了老师的教导,“老师说过,现在的大唐已经不是”
“你少提那个人!”李泓听后更加生气了,“宫中的流言,还有民间的流言,你不觉得耻辱吗,竟然还认那样的人做老师,你和母亲对得起父皇吗。”
“我没有想到,你竟然也会相信外面的流言,怀疑母亲。”李淘挑起眉头。
“如果没有,她们又为什么要议论呢,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他!”李泓恶狠狠的说道。
“够了!”杜太后踏进长安殿。
带着怒火的斥责,将李泓吓了一跳,连手中的剑都吓得扔掉了,“母后。”
“阿娘。”李淘于是跑到杜太后身后。
杜太后看了一眼李淘,发现她的脖颈上被剑抵出了一道红印。
“皇帝。”杜太后看向李泓,怒呵道。
李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如从前惧怕父亲一样,如今也惧怕掌权之后的母亲,“母后,是李淘拦我。”
“我是皇帝。”李泓向杜太后解释,“您说过的,这座宫城,再也不会有人敢拦我。”
“你要杀了谁?”杜太后问道。
李泓咽了一口唾沫,“儿臣不敢。”
杜太后走到李泓的跟前,“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言论,足可让她废了你。”
“她若要废你,便是我,也无法阻止。”杜太后又道,她看着李泓,满是失望。
李泓听着母亲的话,大为震惊,他跪在地上,抬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这是我李家的天下,他只是父皇任命的一个臣子,凭什么。”
“这天下早就不姓李了。”杜太后道,“也不再是原来那个天下。”
“你要是不听话,连娘都保不了你。”杜太后低头看着李泓又道。
李泓显然是被母亲的话吓到了,他跪爬上前,抱住杜太后的腿,“母后,您一定是吓我的,对吗。”
代国长公主李淘走到杜太后身侧,看着地上的兄长,“几年前那次南逃,兄长难道没有看见天下苍生的苦难吗。”
“什么南逃?”李泓作为李瑞的独子,一直养尊处优,即使是南逃,也是随在李瑞的身侧,早已忘了当年之事。
他只知朝会时受百官尊奉,而在这座宫城之内,每一个人都惧怕自己的威严。
但除了那次南逃,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了。
杜太后看着跪在地上,只会欺软怕硬的儿子,竟然萌生了一丝放弃的念头。
反观李淘,这些年跟随张景初受学,现在都可以帮自己料理政务了。
“看好陛下。”杜太后向内侍省的宦官吩咐道,并收缴了李泓的佩剑,“莫要再生事了。”
趴在地上的一众宦官纷纷叩首,“喏。”——
天复七年,十月冬。
——善和坊·右相府——
冬至将近,百官休务七日,而燕王李绾也决定等过完冬至之后再启程。
回到朝中的张景初,因为政务堆积,不得不回到中书门下,将重要的军政事务先行处理完,交代好事宜,便也回家休沐。
青烟从屋顶的烟囱冒出,侍女们将烧好的热水,一桶接着一桶的倒进水池中。
屋外寒风萧瑟,而屋内却被热气环绕。
“冷不冷?”李绾坐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听见门开后,撇头问着从屋内走进来的人。
张景初撑着手杖走到一旁的坐塌边,脱去身上的斗篷,“风有点大,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李绾遂起身走到榻前,“坐下。”
张景初看了一眼李绾,而后发现旁边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药水,白雾散开后,水色浓郁发黑,闻着也有些呛鼻。
这次张景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着李绾的话坐了下来。
随着靴袜被脱去之后,那条受伤的腿,其肌能退化更加明显了,断骨以下,瘦得只剩皮骨。
李绾迟疑了片刻,她蹲在地上,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没有听我的叮嘱,好好吃饭,好好用药。”
随后又抬头,“断骨重续,后面的康复尤为重要,你不能总依赖手杖,上回与你说的话,你一点都没有记。”
张景初不知道怎么解释,有时候吃饭与睡觉都没有时间,更何况去康复伤势,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又让你担忧了。”张景初抬起手,轻抚着妻子皱起的眉头。
李绾叹了一口气,将张景初腿腿慢慢没入水盆中,“水温合适吗?”
张景初点了点头,“有一些烫,不过还好,能够接受。”她看着妻子的身影,片刻后,缓缓抬起手,“臣帮公主沐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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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性掌权的世界当中,不能寄希望于敌人的让步,而是要团结相同结构性被压迫的同性,有时候相同命运的人,都无法一致战线,对男抱有希望那简直是哈哈哈哈,愚蠢。
第352章 破阵子(一百零六)
破阵子(一百零六):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好。”李绾应的格外轻。
片刻后,她拿来一双干净的靴子摆在了张景初的脚下,“一会儿水要冷了。”随后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身上的玉带解开,脱去半敞着的紫袍与里面的武服。
张景初坐在榻上,看着李绾解衣的动作,随后穿上靴子起身。
李绾站在一面铜镜前,将最后一件裹身的中衣脱下。
多年的征战,在风吹日晒之下,连肌肤的颜色都深了许多,数年不见,身上又多了数道伤痕。
颜色较潜的是多年前的旧伤,如今疤痕已经逐渐淡退,只剩下一些近年添的新伤。
平岐之战较为顺利,加上有新制的盔甲,所以并未增加伤口。
就近的伤痕是幽州之战所留下的,伤口很深,也很多。
这些伤都是张景初替李绾处理的,她看着李绾肩背上留下的疤痕,于是拿起手杖缓缓走近。
李绾看着铜镜里的肌肤,还有那些已经落痂的刀痕,片刻后,铜镜里多出了一个身影。
张景初走到她的身后,抬手抚上李绾身上的几道疤痕,但在触上的瞬间,又缩回了手。
“怎么了?”李绾侧头问道。
只见张景初的眼眶已经湿红,“疼吗?”她看着妻子问道,难以掩饰的心疼。
李绾愣了愣,因为这些伤,最近的都是一年之前的了,疼痛她早已忘却。“为什么这样问?”
“那个时候在军营中替你缝合伤口的时候,我有多很次想开口问你。”张景初解释道,但愧疚让她无法开口。
“比起精神上的永受禁锢,终不得自由之身的郁郁寡欢,这些皮肉之苦能算得上疼吗?”李绾向张景初说道,“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我宁可流血,也不想要流泪。”李绾又道,说罢她便走到池边,缓缓踏入池中,让池水没过身躯,“宁可壮烈而死,也不愿茍活于世。”
张景初转身看着妻子,只是静静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你放心吧,我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李绾。”李绾将水舀至肩上淋下,“我分得清利弊,不会再感情用事。”
张景初搬来一张胡凳,缓缓走到池边坐下,李绾便顺势靠了过去,将头枕在池边。
“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李绾靠在池边说道,泡在池水中,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张景初将衣袖襻起,伸手取下李绾头顶上的发簪,戴冠所用的发髻便缓缓散开。
“哦对了。”李绾忽然想起什么,于是睁开双眼,“我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问你,南下平定吴王朱振之事。”
张景初一边替李绾搓洗着头发,一边回道:“吴王朱振是平庸之人,虽不似朱喜那般无道,但因朱文与朱喜之死,而忌惮宗室,又疏远朱权旧部,这些举措,已让吴国内部走向瓦解。”
“我倒不担心吴国,只是吴国南边还有楚越。”李绾道,“我听说岭南也发生了叛变。”
“嗯。”张景初点头,“晋王死后,朝廷再度失势,岭南节度使自立为王,在广州建立了汉。”
“南蛮之地,左右不过见风使舵。”李绾说道,“不足为惧。”
“我只是听闻楚越的君主,都是贤明,深受百姓拥戴,非吴汉之辈。”李绾侧头看着张景初道。
“楚有内乱,权臣涉政,而越王钱穆,一直安居江浙,是为避免战争祸乱子民而向吴称臣。”张景初向李绾说道。
“朝廷不是早就与江淮失了联系吗?”李绾看着张景初又道。
张景初舀起一勺水,将李绾头发上搓出的泡沫冲洗干净,并拿出一条干巾,将湿发擦干,“朝廷是与江淮早就断了连接。”
“但各地的商人,却是从未断过的。”张景初回道,起身将一旁的炭盆挪了过来,“长安依旧是天底下最大的城。”
李绾继续躺回池内,望着池中飘出的热气,“长安真是繁华。”她感叹道。
“即使经历了这么多动荡,这么多次战争血洗,可还是中断不了它的繁华。”
“可惜,关中的旧势力太迂腐了,禁锢太深。”张景初道,用簪子将李绾的头发轻轻挽起,放在炭火前烘干,“即使是我,也难以改变。”
“怎么,也有你中书令办不到的事?”李绾听后,勾起嘴角笑了笑。
张景初抬头看着妻子,便也陪着笑了笑,“我纵使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剔除已经根植在他们心中的顽念。”
“那就不选长安。”李绾说道,“从来都是天子选城,而非城选天子,九州之大,也不止长安这一座城。”
“就像当初武皇迁都洛阳一样。”李绾又道,“有些东西,赶不尽,杀不绝,既然这样,那就不要了。”
看着妻子势必夺取天下的壮志,“可以不将都城定在长安,但关中之地不可丢。”张景初道。
“关中之地”听到这儿,李绾挑起了眉头,“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可如今,却成为了我最厌恶的地方。”
朝廷百官,害怕藩镇作乱,而将燕王阻拦在关外,而后燕王入关平岐,朝廷又畏惧燕王之势,而引鲁王带兵入关,甚至想将陇州让与鲁王,以此平衡燕鲁。
进入长安之后,李唐朝廷的官员,也是对李绾的宗室身份,与女子之身多有议论,他们表面恭维,暗地里却以为耻。
“我也是宗室出身,我是熙宗之女。”李绾气愤道,“就因为女子的身份,而被当做外人。”
张景初伸出手,搭在李绾的肩上,轻轻拍了拍,“四娘相信我吗?”
李绾回过头看着张景初,她看着她的双眼,无论遭遇什么,无论在什么样的处境中,总是那样的柔和,总是那样处变不惊。
“你我都曾说过,你我是君臣,这些年我也常思,我与你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但只有我自己明白,多数时候,我说的都是气话。”
“但你说的,却是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与你做君臣。”
“如果我们只有利益共生的关系,那将来你我就会成为我父亲与你顾家一般。”
“这是你想要的吗?”李绾看着张景初问道。
张景初对视着李绾,摇了摇头,“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那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你呢。”李绾回道,“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幅模样的。”
“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赖掉了。”李绾红着眼睛又道。
张景初抬手,拨着妻子耳畔还未烘干的头发,“欠你的,我从未想过要逃。”
李绾听着,遂扑向张景初的怀中,溅起的水花与身上的水珠染湿了张景初的衣衫,“答应我,保重自己。”
张景初搂着妻子的腰身,抬手摸了摸她的脑勺,“嗯。”
李绾于是从她怀中抬起头,二人对视着,紧紧相拥,炭火在旁侧熊熊燃烧,依偎在一起,使她们体温骤增。
张景初于是俯身吻上李绾的额头,紧接着便吻上双唇,李绾趁势揽上她的腰身,张景初拿着木簪抬起手,在水中一边拥吻,一边将妻子散下的青丝缓缓挽起。
片刻后,散乱的头发被发簪固定住,张景初也腾出了手,抱紧了她,她吻上李绾的耳畔,水中热气不断冒出,身上的水珠顺着吻痕滑落,打湿的碎发粘连在肌肤上,潮湿,黏糯——
——寝屋——
张景初将外袍挂在架上,而后将炭盆挪近,便一把躺在了榻上,喘了几口气。
李绾坐在镜台前,将挽起的头发散下,而后起身走到窗前,将窗户放下,仅留了一小扇通风的窗口。
咚咚!——
“子时正。”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至夜半,府外传来了更夫的打更声。
李绾走到衣架前,从蹀躞带上取出挎包,又从包内拿出一封信。
“这是离开魏州时,七娘让我交给你的。”李绾走到窗前,在张景初身侧坐下。
张景初撑着身体坐起,“这是什么?”
“这是她给虢国公写的信。”李绾说道。
张景初接过,信已被封住,信封上什么也没有写,但她却能猜到杨婧的用意。
“即使没有信,虢国公也会做出选择。”张景初看着李绾说道,“他明面上听从朝廷,听从皇太后的意思,但私下却多是与我联系。”
“可杨家世守皇族,难免他会受父兄的影响。”李绾说道,“你带着杨婧的意思,总归是多一分保险。”
张景初点了点头,遂将信收了起来,“想当年,刚刚来到长安,正值上元节,天子宴丹凤楼。”
“宁远侯家三郎求娶的场景,我至今不曾忘。”
“那杨修是个憨傻之人,他妹妹如此聪慧,而他却生得蠢笨,被人当做了刀使都不知道。”李绾说道。
当年之事,涉及东宫之争,那个时候的长安,便已是波云诡谲。
“又是一个十年,长安还是长安,但却物是人非。”张景初轻叹道,“满门忠烈的杨家,最后也只剩下了一对兄妹。”
当初在丹凤楼前因为昭阳公主而自戕的杨家三郎,曾被长安百姓嘲笑痴傻,却不曾想多年以后,长安历经血雨腥风,而在战乱之中,正是这个痴傻继承了宁远侯杨忠的衣钵,也撑起了杨家最后的门第。
第353章 破阵子(一百零七)
破阵子(一百零七):赏雪
翌日
天才刚刚亮,只见窗外一片雪白,炭盆里的火因为盖着灰,所以一夜未灭。
一向习惯了早醒的张景初,竟也在天亮后才醒来,她睁开双眼时,只觉得今日冷了许多,似乎从昨夜开始,屋外就已经飘起了雪花。
她将李绾搭在自己胸口上的手轻轻挪开,替她盖好滑落的被褥,便翻身下了榻。
裹上衣物之后,她往炭盆中加了些许木炭,随后撑着手杖走到窗前。
还未开窗,窗外便是一片明亮,张景初抬起手推开,便见院中堆满了积雪。
紧接着一阵寒风卷进了屋中,睡梦之中,李绾隐约感觉到身侧的人已经离去,没多久便也醒了过来,她从榻上坐起,看着张景初开窗的身影,“下雪了吗?”
张景初于是将窗户撑开了一些,“嗯。”
李绾看见窗外的雪,于是从榻上起身,裹上一件裘衣便走到了张景初的身侧,“真的下雪了。”
“明天就是冬至,今年的雪也不算太早。”张景初说道。
李绾站在窗前,伸了伸懒腰,“关东可瞧不见长安这般的丰雪。”
张景初放下窗户,走回炭盆前,见那木炭已经烧着,于是在边缘盖了些许灰,挪到镜台旁。
“来。”张景初脱去靴子,走上地毯,向李绾轻声喊道。
李绾转过身,随后走了过去,将手搭在了张景初的掌心中。
张景初便牵着妻子走到镜台前跪坐下,“今日要束什么样的发髻?”她撑着妻子的双肩,俯身在她耳侧问道。
李绾看着铜镜里靠得极近的两个人,“今日不要入宫去吧?”
“冬至休沐,不入宫。”张景初回道。
“那就不用戴官帽,今日我也不着公服。”李绾说道。
“明白了。”张景初于是拿起一旁的木梳,替李绾梳起了可以戴钗的发髻。
挽好发髻后,李绾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柜前,“自征战以来,好久都没有穿过衣裳了。”柜中存放着李绾留下来的许多衣裙,也有一些缺胯袍。
衣服所用布料,皆为贡锦,即使几年过去,拿出来时,依旧如新。
随后她挑了一件绿色的缺胯袍递给了张景初,“今日你穿这个。”而后又拿了一件朱红色的襦裙贴在胸口比对着。
“这些都是蜀锦。”李绾走回铜镜前,看着手中的衣裳,“好些年没有穿过了,不知道是否还合身。”
“主君。”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虢国公求见。”
张景初于是看了一眼李绾,“请虢国公到中堂稍坐,我随后便来。”
“喏。”
李绾于是替张景初穿上塞了棉絮的袍服,系上革带,并提醒道:“他既然主动来了,你别忘了杨婧那封信。”
“好。”张景初戴好幞头,便将压在枕下的信塞进了袖口内,洗漱之后便往中堂去了。
“右相。”听见脚步声,杨修放下手中的茶,起身行礼道。
“虢国公来得可早,可用朝食了。”张景初踏入中堂,和颜悦色的说道。
“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家胡饼店,吃过了。”杨修回道,“我今日来是想问燕王何时动身回魏州。”
张景初便猜到杨修是为此而来,“冬至过后。”
随后杨修拍了拍手,命人抬来了一个大箱子,“我身负要职,不能离开关内,没法去探望七娘,所以劳烦燕王,替我将这些转交给七娘。”
杨修起身打开箱子,里面都是一些贵重的锦缎还有金银首饰,及皇帝赏赐的金饼。
“虢国公还真是对杨七娘子爱护有加。”张景初道,“这些我会让燕王带给杨娘子的。”
“有劳。”杨修遂叉手,“爷娘都不在了,长兄如父,这些年我不能护在她的身旁,心中有愧,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正好,我有一封信,是从魏州带来的。”说罢,张景初便将信给了杨修,“是扬七娘子托燕王带给你的。”
信封上的蜂蜡还完好,并没有拆封过,杨修遂当着张景初的面将之拆开。
杨婧的信中,关系着政治派系的选择,虽没有直接表明,但杨修看得明白,也认得字迹。
“其实七娘没有给我写信,我也知道该怎么选择。”杨修看着张景初道,“朝廷能有今日的局面,都是右相在苦撑,连我北衙禁军,都是右相一手扶持,我杨修再不济,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人。”
“而且七娘选择了燕王,如今就在燕王帐下。”
“我这个人,自幼仰仗家世不学无术,对建功立业也没有兴趣,只因父兄之死才肩起重任,杨家人口凋敝,只剩我与七娘,七娘让我帮谁,我就帮谁。”杨修又道。
如张景初所料,杨修极为在乎自己仅剩的这个妹妹,他的政治立场也会随杨婧的选择,做出相同的选择,这也是当初他将杨婧送往燕王帐下,并大力扶植杨修麾下的北衙禁军的缘故——
杨修走后,李绾也来到了厅堂,张景初命人端来了早膳,右相府的朝食一向简单,即使燕王来了,也没有特意做其他的,只有胡饼与羊汤。
李绾瞅了那大箱金银,“这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应是这几年的积攒吧。”张景初说道,“朝廷赏的。”
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身侧跪坐了下来,看着桌上的羊汤,“还是关中的羊汤最有滋味。”
张景初替李绾拿了一张胡饼,而后替她掰碎,“给。”
“明日冬至,我给四娘包些馄饨吧。”张景初一边看着妻子进食,一边柔声说道。
“好啊。”李绾点头应道,“也好久没有吃你做的饭了。”
“近来我也没有什么事,今夜长安城应该会很热闹。”张景初看着李绾又道,“四娘可要出去逛逛?”
“好啊。”李绾又应道,“难得听到你主动说要陪我出去。”一碗羊汤很快就见了底。
张景初于是递上手巾,李绾抬手接过,“你不吃吗,都没见你怎么吃。”
整个早晨,张景初只掰了一小块胡饼,喝了两口羊汤,李绾见了很是担忧。
“将军。”虞萍横冲直撞的跑了进来,而后扫了扫身上的积雪,“外面好厚的积雪。”似乎是刚刚扫雪去了。
“虞将军来得正好。”张景初看见虞萍,于是盛上一碗热腾腾的羊汤,“喝碗羊汤,暖暖身子。”
“羊汤啊。”虞萍闻到羊肉的气味,眼睛都冒直了,于是不客气的接了过来,一口便闷了一大碗,“这汤鲜美无比,喝得真是痛快。”
“昨晚的雪可太大了。”放下碗,虞萍又继续说道,“门口那雪都堆到脚脖子高了,我和姐妹们扫了一早上才扫干净呢。”
“真是辛苦你了。”张景初遂又为虞萍盛了一碗,并将放胡饼的篮子也推了过去。
“右相府的羊汤真不错。”虞萍端着汤说道——
是日下午,张景初带着李绾走出了相府,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而街道上也扫出了一条行走的路。
二人乘车离开了相府,往西市去了,一路上,只见孩童们蹲在门口的雪堆前滚起了雪球。
“来呀,来呀,来打我。”
“你别跑。”
“看我的雪球。”
三五个戴着虎头帽,裹成了粽子的小娃娃正在打雪仗。
“呜呜…我要告诉我阿娘。”
“哎呀,别哭了。”
马车至西市,于一座高耸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拿着这个。”下车时,李绾将一只手炉塞进了张景初的怀中,随后将她扶下了马车。
驾马的虞萍从车板上跳了下来,酒楼内迎客的伙计见几人穿着,连忙走了出来。
“几位,可是来吃酒赏雪的?”伙计问道。
张景初于是拿出钱袋,“最楼顶还有房间吗?”
“有有有。”掂了掂钱袋的重量,伙计连忙回道,“几位,请随我来。”
“赏雪为何不去曲江?”李绾扶着张景初登上了酒楼的最高一层。
“曲江的雪,四娘不是已经看过了。”张景初说道,“这座楼是新修的,战乱之后秩序崩坏,对商人的限制也少了很多。”
伙计将二人带进了一间靠边的房间,并走到窗前将窗户打开,“这是本楼最好的一间房。”
酒楼在西市之西,东窗打开后,放眼望去,是整个长安城的雪景,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城,积雪之下,是朱墙,以及墙内探出的火红柿子。
从屋内看去,以窗为画框,眼前雪景,便如一幅画卷。
李绾走到窗前,看着映入眼帘的风景,“这座城,真大啊。”
“即便经过了这么多战乱,因为曾经的繁荣与昌盛,这天下的人,依旧向往与憧憬着这座城。”张景初走到李绾的身侧说道。
“是因为历代君王选择了这里,才有了这些。”李绾说道,“这座城并不伟大,伟大的是塑造它的我们。”
“没有这些百姓,它与塞外那些孤城,又有何异。”李绾又道。
“燕王心如明镜,志存高远。”张景初道。
李绾回到炭盆前,脱去了斗篷,打开了一旁温在陶炉上的酒,“这酒不错。”
张景初走到李绾身侧坐下,除了酒之外,伙计还拿了一些下酒的菜。
天色渐渐暗淡,酒楼也越来越热闹,至入夜,楼顶已经坐满了。
一些词人围炉饮酒,听着琵琶曲,赏着长安的夜景,吟诵着词曲。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第354章 破阵子(一百零八)
破阵子(一百零八):“草民黄崇嘏,拜见燕王。”
听着窗外传进来的诗词与琴曲,屋内燃烧着已经红透的炭火,屋外的夜色,依旧白茫茫一片,没过多久,便有争论之声传来。
“中书令带我来这儿,总不是只观夜景的吧。”李绾拿着酒杯,看着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于是起身,她撑着手杖,听着隔壁传来的争论,向李绾叉手道:“臣要为燕王引荐一个人?”
“谁?”李绾放下酒杯道——
“冯兄高才,只可惜这世道纷乱,朝廷势微,天下藩镇,唯有燕有成气候之像,可那燕国却是女人国,不仅任用女子为官,就连士兵的征召都是,无我这等儿郎的用武之地。”
“想我大唐二百年国祚,中间虽有武周乱政,却也为明皇力挽,如今女主乱政之事再起,整个天下却无人能阻,当真是荒唐至极。”
“大唐能有今日,难道不是你们口中的明皇所致?”其中一个眉目清秀,看着二十来岁的读书人,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他抬起头看着一众仕途不得意的词人,“是明皇首重藩镇,引贼乱国,以至于天下割据,直至明皇后的百年间,也未能根除藩镇之患,才有今天的亡国之祸。”
“你是何人?”众人目光齐聚,纷纷转向他。
“我是谁重要吗,我只是见不惯你们颠倒黑白,歪曲事实。”那人十分从容的回道。
“牝鸡司晨,礼法难容,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燕王行武瞾之事,倒行逆施,还有理了?”一众文人对此年轻人,群起而攻之。
“即便上古规矩,也为人定,而非天定。”他却并不畏惧,“你们斥责开科举重寒门的武皇,用了无数理由,其本因不过是其女子身份,为你们所不容而已,而你们捧明皇,连他的乱国之祸都可以草草揭过,只因他是男子。”
“这个世间真是有意思。”他低头笑了笑,“女子就算是小错,也该千刀万剐,而男子纵使亡国,也有人称赞呢。”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众人怒斥道,“如果女人都像燕王那样上了战场,我族繁衍,以何为继。”
“战争对人口的损耗,不是你三言两语就可以弥补的。”他们又道。
“那么战争是怎么起来的?”他反问道,“是女人挑起的吗?”
“”
“我自蜀中而来,游历山川,这些年国家战乱不断,内有藩镇作乱,外有敌寇环伺。”他看着众人,平淡的眼神里逐渐涌现出气愤,“为避战乱,我几次南下,却发现那些打了败仗的士兵,竟回过头来劫掠我们自己的村庄,我们的百姓。”
“他们奸淫掳掠,无恶不作更甚异族。”他生气的说道,“那些妇人的哀嚎,我至今还记得。”
异族来袭,国家动荡,前线溃败的士兵在逃亡的过程中烧杀抢掠,无所不做。
而留在后方,供养国家与军队的百姓,没有死在异族之手,却死在了他们所供养的士兵之手。
“这简直是子虚乌有之事!”他们却并不承认这样的恶行,“男子参军打仗,是为保家卫国,岂会做这样的事,你为了替燕王证明,而编造这样子虚乌有的事,真是无耻。”
“编造?”他冷笑一声,“可敢往关中各地的乡野瞧上一瞧?”
“我不信你们之中,一个人都没有见过。”他又道。
战乱之下的惨况,他们自然见过,失去秩序后,人吃人的景象遍地都是,其中最惨的莫过于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归根结底,是因为异族入侵。”他们又争辩道,“如此,我族的繁衍,便更是重中之重。”
“因为异族入侵,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残害同胞吗?”他力斥道。
“哈哈哈。”屋外忽然传来了笑声。
紧接着,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且推得极为用力。
推门的是个女子,且穿着盔甲,身材高大,仅是一双眼睛,便吓倒了屋内的一众文人。
“什么人?”他们纷纷拿起佩剑。
“你们惹不起的人。”虞萍呵道。
随后李绾带着张景初走了进来,此刻李绾穿着女子装束,众人不识,但张景初即便穿着便服,他们也能凭借一根手杖将之认出。
“是”
“右相?”
“即使白衣,也有卿相之姿,不是右相,还会是何人。”
张景初重振朝纲之后,对天下读书人及寒门子弟都极为器重,亲手提拔了无数学子入仕,成为了关中各地读书人所钦佩的典范。
文坛也极为尊崇张景初,故而这些读书人斥责李绾女子掌权的同时,却又称颂张景初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
“学生拜见右相。”这一屋人里,有高官子弟,还有国子监的监生,他们自然是认得张景初的。
众人听后,纷纷起身行礼,“拜见右相。”
但张景初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李绾,李绾走到中间,抬起头傲视众人。
“你记住了。”她看向与他们争辩的年轻人,“只有无能的弱者,才会行欺压与残害同胞之事。”
“没有战争的时候,连礼法都无法约束他们停止欺压,更何况是在秩序遭到破坏的战争时期呢。”李绾又道,“家国需要我们为继,可家国却又欺压于我们。”
“斩断我们的羽翼,用枷锁束缚住我们,使我们成为弱者,以至于强敌来时,我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依靠于他们。”
“这简直就是荒谬。”
“我们不需要诞下这样的骨血!”李绾目光转向众人,“从今日起,我们自会养出,新的血肉。”
听着李绾的话,他震惊的瞪着双眼,而后连忙叉手跪伏,“草民黄崇嘏,拜见燕王。”
“什么?”屋内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并由疑惑转为了恐惧。
“燕王?”
“燕王怎么会在此?”
“听说燕王平定了岐王之乱,太后设宴,将燕王留在了长安。”
“据说燕王是右相的结发妻子。”
“我想起来,那日游街,燕王穿的是盔甲,现在虽卸了甲,可精神气质却是没有变的。”
二人同时出现,再加上李绾的那翻话,很快便有一些人因为害怕而弯下了膝盖。
就在李绾入内之前,他们还随众人一同斥责着女子乱政之事,如今见到真人,却又怂得弯了腰。
“拜见燕王。”
李绾身上充满了肃杀之气,与他们平日里见的女子不太一样,眼神扫视时,仿佛下一刻,便要人头落地。
但屋内仍然剩下一些人,眼中怨念不小,不愿向其低头,“燕王也是宗室出身,更是宗室公主,却同那些藩镇共同作乱。”
“哦?”李绾看向说话的人,“原来你们是这样想孤的呀。”
“放什么狗屁!”虞萍怒气冲冲的走了进来,“若没有燕军入关降服岐王,安有你们今天。”
“屁大的本事都没有,也就一张嘴皮子,比那狗嘴还臭。”虞萍又道,“不是我家大王,你能坐在这里吃酒听曲,我呸!”
虞萍的话,引得满堂哄笑,那几人更是涨红了脸色。
“燕王虽然平定岐国,却并不尊奉天子。”那人于是鼓足了勇气又道,“天子才是我朝正统,燕王若是愿意还政,匡扶社稷,必会如平阳昭公主一般,受天下人尊重,为万世颂德。”
李绾听后,仰头大笑了起来,“真是可笑啊。”
“你们这些人,平时就是这样诓骗小娘子的?”李绾扫视着周围,“如果有人不上当,你们是不是就会狗急跳墙?”
“你!”
“平阳昭公主的功劳,可比高祖麾下大将,可那些文臣武将在立国之后无不是封侯拜相,唯独公主,自此隐匿于内宅,直至死,方才出现于一笔带过的史书,何其悲凉。”黄崇嘏开口道,“功禄不等,要这名声何用。”
“这本就是女人应该做的,女人就应该”
李绾有些不耐烦了,于是拔出了虞萍腰间的横刀,刀刃锋利,一下就止住了那读书人的嘴,“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了。”
望着架在脖子上的刀,他惊恐失色,“燕王要当众行凶吗?”
“名声可以让孤杀了你吗?”李绾问道,随后她笑了笑,“但权力可以。”
“今夜孤就是当众杀了你,明日京兆府还会来向孤赔罪。”李绾又道。
“无故杀人,乃是无道之举,你这样的人”
“你以下犯上就不是罪吗?”李绾厉声道,“中书令觉得呢?中书令曾在大理寺任职,最是熟悉律法。”
张景初听后,于是站了出来,“按大唐律,燕王为君,以下犯上者为大不敬之罪,判以绞刑。”
几人瞬间呆住,便往后退了几步,本同气连枝的几个人,也接连跪了下去。
“你尊奉的礼法,维护的是权力,蠢东西。”李绾又道,“而孤生来,就站在礼法之上。”
李绾将刀丢回给了虞萍,并没有杀这几个已经被吓得双腿发软的书生。
“孤不会杀你们,因为你们还不配。”李绾眼中满是轻视,她傲视着屋内所有看不起女子的文人,“孤要让你们看着,这个天下因为孤而改变。”
说罢,李绾又看向了黄崇嘏,“黄崇嘏,好耳熟的名字,你从蜀中来?”
“回燕王,草民自蜀中来,游历至长安。”黄崇嘏叉手回道。
“往后,你就跟着我吧。”李绾说道,“我帐下正是用人之际。”
黄崇嘏听后,连忙叩首,激动的拜道:“草民叩谢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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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崇嘏是历史人物,真正的女扮男装入仕。
北宋灭亡的时候,金兵南下,最倒霉的依旧是女人,因为前线溃败的士兵回过头来并没有保护她们,反而成为了杀害她们的凶手,过程就不说了,巨恶心,而死于自己人之手的女性,远大于死于金人之手。
你弱,就只会任人宰割,所以他们就是要你们弱,想尽各种办法来欺压。
我从不觉得贤妻良母是赞美,什么温柔贤惠,在我这里都只是精神pua的话术。
这些词汇皆具有利ta性。
我从小贯彻在内心的一句话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不要听周围的声音说了什么,而要从你的手中到底得到了什么,以此来辨别好坏。
言语是最廉价也是最低成本的东西。
第355章 破阵子(一百零九)
破阵子(一百零九):李绾:“这还真是中书令的一贯作风。”
堂内众人皆知天下之势,而能直接受燕王赏识,必定飞黄腾达,眼见黄崇嘏跟着离开,于是有不少人开始眼红,感到懊悔不已。
“怪我们跟着附和,多什么嘴呀。”
“那谁知道燕王会出现在西市酒楼呢。”
“还有右相,适才右相明显是在偏袒燕王。”
“连右相都帮着燕王说话,看来燕王真的要夺天下。”
“要是之前没有跟着一起瞎起哄就好了,说不定燕王也会把我们都带走。”
“可燕王是女人,让一个女人做皇帝,这能行吗?”
“只要能让我们建立功业,管他龙椅上坐着的是谁,谁做皇帝不是做呢,反正又轮不到我们。”
“愚蠢!”那脖子上有血印的书生大骂道,“如果让燕王做了皇帝,还会有我们的出路吗?”
“可我记得,燕王当初在九原设立黄金台招揽贤才,是不看出身不看男女的。”他们回道。
“你没有看见她身边跟着的,只有女人吗?”他冷笑道。
“可是刚刚那个人,跟着燕王走了。”他们又道,“好像叫什么黄崇嘏。”
“那个黄崇嘏压根就不是男人,”他挑眉道,“我说怎么会有人如此帮腔,原来也是个假凤虚凰的女儿郎,此人女扮男装曾在蜀中做过幕僚,因为女子身份被揭穿而逃离,没有想到竟会在长安出现。”
“怪不得呢。”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如果让燕王登基为帝,她只会比武瞾更加狠厉,武瞾在位时,就让女人做了宰相,执掌大权,竟然还想让皇子出塞和亲,我看这个燕王行事,只会更加荒唐。”他又道,“到时候,只怕我们都会被踩在脚下,还想入仕?”
“别忘了,我们的老祖宗是怎么对她们的。”他看着众人,又提醒道。
这些饱读诗书,最懂礼法规矩的儒生,听后都无不大惊失色,“有道理啊。”
“如果天下的女人都像燕王这样,那岂不是一切都要乱套了。”
“老祖宗不允许女子读太多的书,不许他们走出家门,更不允许他们执掌权力,为的就是提防这样乾坤颠倒的悖逆之事出现。”他又继续说道,“所以我们绝不能低头,也不能放任。”
“可我们能做什么?”他们问道,“现在几大藩镇之中,只有燕王势力最大,也最成气候。”
“去吴国,又或者汉国,让南边这些势力联合起来,只要我们团结在一起,难道还敌不过一个女儿国吗。”他回道。
就在众人纷纷点头时,却有人偷偷跑了出去,紧接着他们的房门便被一众官兵踹开。
“京兆府拿人,”为首的是京兆府长安县的县尉,“蹲下,不许动!”
官兵们以刀相持,吓得他们蹲在地上直哆嗦。
“收到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闹事,意图某乱。”县尉身着绯袍,挥手道:“全部押入大牢,等候审问。”
“我们没有!”几人抬头争辩道,“我们只是在这里吃酒赏雪而已。”
但长安县的县尉却压根不听他们解释,“带下去。”
于是一屋十余读书人都被京兆府的官兵带走了,县尉在下楼之前,支开了左右,来到张景初所在的房间。
“长安县尉,拜见右相。”县尉只在门口跪拜,并没有入内,“不知右相在长安县中,让这群闹事的儒生惊扰了右相,下官罪该万死。”
朱漆门随后被推开,张景初看着跪伏在门口的官员,“是京兆府让你来的?”
“回右相,是京兆尹派人传话长安县。”县尉跪在地板上回道,连头都不敢抬。
“令狐高。”张景初低下眉眼思索了片刻,“他倒是会做事。”
令狐高是与她同榜提名的状元,在张景初做了宰相之后,令狐高也被提拔进了京兆府。
“你下去吧,京兆府这个人情,吾记下了。”张景初遂挥了挥手。
“喏。”县尉叉手道——
县尉走后,虞萍随后将门关拢,张景初起身烹了一壶茶。
“草民黄崇嘏拜见右相。”黄崇嘏向张景初叉手拜道,“多谢右相为某举荐。”
“不用多礼。”张景初说道,“我也只是不愿明珠蒙尘,成人之美罢了。”
李绾走到张景初的身侧坐了下来,“黄崇嘏,孤听说过你。”
“你是女子之身。”李绾看向黄崇嘏。
黄崇嘏遂走到李绾跟前,屈膝跪伏,“是,草民是女子。”
“鲁王在蜀中开府自立,称蜀主,并自行开设科举,招贤纳士,你曾应试,一举高中状元,由此入仕,担任蜀中的官职,政绩显著,却因女儿之身揭露,不得不辞官离开。”李绾说道。
听到这儿,黄崇嘏满眼落寞,同时又心有不甘,“蜀中虽不似关东之乱,可因为闭塞,难以发展军政,也无法引进人才,久而久之,政务懈怠,案件堆积,治安便也乱了起来。”
“草民用了好些年的时间,才根除当地的积弊,却因为女子身暴露,而被迫离开。”
“这个世道,即使女子再有才能,也不如一个庸碌无能的男子。”黄崇嘏痛恨道,“即使我做出了功绩,替他们解决了他们所不能解决的种种疑难,仍然无法保住我的仕途,只因为我是女子,而女子,不可入仕。”
“仅是一句话,便将我的全部否定。”黄崇嘏深吸了一口气,连说话都带着颤抖,“凭什么,我不甘心。”
“出蜀之后,方知燕王在关东的威名,大为惊叹。”黄崇嘏抬头看着李绾,“崇嘏于燕王心存仰慕,愿献毕生所学,辅佐燕王成就万世之功业,万死不辞。”
李绾看了一眼张景初,“冬至之后,我将要启程回到魏州,届时,你到右相府来。”
“喏。”黄崇嘏听后,叉手叩拜。
片刻后,屋内变得安静,张景初将茶杯递了过来。
“京兆府是你安排的?”李绾问道。
“不算是。”张景初回道,“京兆尹知道你我的关系。”
“令狐家的人,我知道。”李绾道,“那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她又问道,“京兆府拿了人,最终还是要看你这个宰相的意思。”
“燕王想怎么处置?”张景初反问道。
“这里是你的地盘,又不是我的。”李绾转过身去说道。
“以下犯上,是死罪。”张景初忽然冷下脸说道,眼神也随之变得阴寒。
“他们都尊奉你,视你为天下读书人的典范。”李绾又道,“你就不怕名声被毁。”
“只要我还是李唐朝廷的宰相一日,我的名声都不会有所改变。”张景初说道,“这个世道,只尊奉强者,而弱者,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我提携读书人,是为了替我做事。”张景初又道,“不是来阻碍我的。”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捂嘴笑了笑。
“四娘笑什么?”张景初放下茶杯,看着妻子道。
李绾盯着她,倚在案上,合起手掌,用手背撑着下巴说道:“这还真是中书令的一贯作风。”
张景初对视着妻子,而后撑着手杖起身,伸出手道:“走吧,出去逛逛。”
李绾将手搭了上去,随张景初走出了酒楼。
入夜后的西市,极为热闹,又临近冬至,货郎的货架上便摆放着不少应节之物,还有各式各样的泥偶。
“馎饦,新鲜出炉的馎饦。”
“馄饨,卖馄饨。”
“蜜饵,好吃的蜜饵。”
张景初将斗篷重新披回李绾的肩上,西市的街道上依旧有不少域外商人,他们有着不同颜色的毛发,瞳孔,但却都说着长安的官话,尽管没有那么流利。
“来一份蜜饵。”张景初走到一家店铺前。
店家是个中年女子,身上裹着围巾,旁边还有一个不到肩膀高的小女孩在帮她打下手,“阿娘。”
只见女子将五块如雪花般的糕点夹进油纸中,“糕点易碎,您拿好。”
“走吧,应该快要宵禁了。”张景初听到更夫报时的声音,于是说道。
李绾便扶着她上了马车,她看着油纸内的糕点,于是咬上一块,“好甜。”
粉糕上抹了一层蜂蜜,入腹时,身上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这蜜饵竟是麦做的。”她看着张景初道。
“四娘吃过?”张景初道。
“在九原的时候,麦可是军中的主粮。”李绾说道,“但蜜却是珍贵之物。”
“边境苦寒,委屈你了。”张景初伸出手,擦了擦李绾嘴角残留的糕粉。
碰!——
回家的路上,车窗外忽然传来焰火爆炸的声音,李绾于是掀开车帘。
嗙!——
李绾的双眸中闪烁着点点光亮,焰火照耀着市与坊,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冬至为亚岁,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不光朝廷会举行冬至大朝会,百姓之家也都会回乡祭祖与家人团圆,冬至的前夕,更是围炉守岁。
“月奴,我们回家了。”卖糕点的妇人也将店铺关闭,招呼着女儿说道。
“阿娘,等一下。”小女孩儿拍了拍手,而后从蒸笼内拿出两个似人偶形状的糕点,一大一小。
“娘。”她将糕点捧献给母亲。
妇人看着捏成自己模样的糕点,慈眉善目的伸出手,擦了擦女孩儿脸上沾着的粉末,“真好看。”
第356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
破阵子(一百一十):冬至
天复七年十月,冬至,今年的冬至,朝廷未举办大朝会,也没有前往南郊祭祀,而是许百官休沐,回家与家人团聚。
清晨一大早,右相府的后厨便冒起了青烟,相府内的人与燕王李绾带来的人齐聚一堂,有说有笑的吃着瓜果,看着雪景,谈笑风生。
而作为相府的主人张景初,却亲自在后院下起了厨。
她看着锅里所煮的馄饨数量,想了想那日虞萍闯进来的食量,一个人便将她所有的胡饼和羊汤都吃完了,而今日府中有十几个燕王的亲卫,“这些应该不够。”
于是便重新用襻膊卷起袖子,看着一旁还剩半盆的羊肉馅,“肉馅应该够了,我再揉些面。”
于是便在案板上揉起了面,李绾则是穿着圆领袍坐在灶台内,看着灶中的火。
“这要煮多久?”李绾抬头问道。
“不用多久,等它们全部浮起来就可以吃了。”张景初回道。
随着沸水逐渐将馄饨的皮肉烫熟,羊肉的香味便也冒了出来,“好香啊。”
张景初将揉好的面团放置在一旁,走到煮馄饨的锅前,“应该差不多了。”
“可以把火夹出来了。”她看着妻子说道。
李绾于是拿起钳子,将灶中正在燃烧的木柴夹出,离开灶台后,火很快就熄灭了,随之而来的是呛人的烟。
“这柴怎么办啊?”李绾伸出手挥了挥脸上的烟,“这烟太呛了。”眼泪几乎都快掉出来了。
“下面有些灰,用灰盖着,等煮下一锅再拿出来烧。”张景初抬起头,忍不住笑了笑,随后一边盛着馄饨,一边说道。
“哦。”李绾于是照做,那柴火上的烟果然被灰所掩,灶中只剩下零星的小火。
张景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快要散开的馄饨,尝了一口后,才将筷子给李绾,“来,尝尝。”
李绾于是起身,擦干净手后接过筷子,看着碗中包得齐整的馄饨,而另外一个碗里,都是散开的,形状有些怪异,“怎么你包的就没有散?”
张景初只是勾嘴笑了笑,没有回话,她将剩下的馄饨全部装了起来,“文嫣。”
“主君。”院中的侍女听到传唤,于是走了进去。
“把这些端出去,让大家都尝一尝。”张景初说道。
“喏。”文嫣便招来一个侍女,二人合力将这一大锅馄饨搬了出去。
随后张景初又走到案板前,再次包起了馄饨,“怎么样?”
李绾刚夹起一只馄饨,听见张景初问话,于是走上前,将馄饨塞进了她的嘴中,“还不错。”
“中书令手上功夫了得,什么都会呢。”李绾又道。
“燕王满意就好。”张景初一边包着馄饨一边说道。
“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李绾道。
相府的大堂内,两拨人打成了一片,“哇塞,好厉害。”
几个燕王士兵在庭院中举起了练武所用的石锁,由于常年不用,上面都长满了青苔,相府几个女使连连称赞,“虞将军好厉害。”
“这算什么,在我们燕营中,比我厉害的女人,那可太多了。”虞萍单手举起,而后拍了拍胸脯,一脸轻松的说道,“不要听外面那些男人乱叭叭,说什么女子本弱,女子哪儿弱了,连生孩子的鬼门关都敢走,只要相信自己,就没有我们女人做不到事。”
“而且只要你们想,你们也可以的,喏,耐冬就是相府出去的。”说罢虞萍拍了一把耐冬的肩膀,她如今也是燕王亲卫的一员。
“哎呀,就你喜欢显摆。”耐冬拍开虞萍的手,小声说道。
“这哪里是显摆了。”虞萍道,“比起那些莫名其妙就自信的男人,我这已经很谦虚了好吧。”
“馄饨来咯。”文嫣端着一大盆馄饨,抬至桌上,并向院中的众人喊道,“都进来吧。”
“有馄饨吃。”一听见有热食,虞萍眼里直直冒光。
“这可是右相与燕王亲手做的。”文嫣向众人说道,“都来尝尝吧。”
燕王的亲卫士兵们纷纷拿上碗筷,“真香啊。”
只有相府的女使仍然在原地没有动作,文嫣遂招呼她们,“吃吧,主君特意吩咐过了,大家一起吃。”
如此,在文嫣的吩咐下,得到府邸主人的允许,她们才拿起碗筷上前,但与燕王的亲卫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相比,她们婉中的馄饨数量,实在是少得可怜。
“怎么只吃这么一点。”虞萍见状,以为是她们不敢捞太多,于是拿起大勺,往她们的碗里添了一大勺,将碗都装满了,“还有很多呢。”
“不”女使们对望着,连忙解释道,“我们吃不了这么多。”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耐冬于是从旁说道。
几个女使于是相视一笑,便将碗里多的馄饨都倒给了虞萍,“将军们跟随燕王上阵杀敌,应该多吃一些才是。”
“我们力弱,做不了什么,愿把这些都留给上阵杀敌的女兵,你们多吃一些,便能多杀敌。”
“没有谁是力弱的。”耐冬开口又道,“我们每个人都不相同,能做的事自然也不一样,无论做的是什么,都没有强弱之分。”
“对呀。”虞萍连连点头,“我们燕营中不光有上阵杀敌的女兵,还有女掌书,女主簿,女医,女厨等等,没有她们,光靠我们也打不了胜仗。”
“大将军对我们都一视同仁。”虞萍又道——
众人在厅堂中欢声笑语,而张景初与妻子也在后厨有说有笑,这个冬至,整个相府的气氛都十分融洽,大家好似一家人,齐聚一堂,不分你我。
“还要吗?”李绾捧着碗,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看着张景初包馄饨的动作,还不忘问道。
“你先吃。”张景初舀起一勺羊肉馅说道。
李绾于是又将馄饨塞进了她的嘴中,“我都吃了大半碗了。”
“若是喜欢,可以多吃点。”张景初道。
“你才应该多吃一点。”说罢,李绾继续喂着,“我在长安这段时间,除了冬至休务,你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过,就算是冬至七日的休务,你头几天也还是在公廨处理事情。”
“政务繁重,如此操劳,却只吃这么点,长此以往,身子如何吃得消。”李绾挑眉道。
于是张景初便没有再拒绝,凡是妻子喂来的,都相继吃进了肚中,很快就将剩下的那半碗吃完了。
“我不行了。”张景初说道,“已经吃不下了。”
“这还差不多。”李绾放下空碗,洗了一把手,也开始帮张景初包起了馄饨,“以后你就照这个食量,我会叮嘱文嫣看着你的。”
“好好好。”张景初应道。
李绾看着桌案上的馄饨,“怎么包了这么多?”
“就算她们食量再大,也吃不完这么多的。”她又道。
“现在是冬天,馄饨可以储存,四娘离开长安的时候,带一些走,什么时候想吃了就煮一点。”张景初与之解释道,多做的馄饨是给李绾带回魏州的。
“这个时候,你倒是有心了。”李绾看着张景初手中包的馄饨,“不,你是坏心思。”她忽然改了口吻,“想用这个,让我天天念想于你。”
张景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好了。”包完最后一点面皮,张景初将馄饨下入锅中,李绾也坐回灶台前,替她加了一把火。
而后将剩下的一半馄饨装进了提前准备的油纸中,包成多份再装进食盒里。
等馄饨煮熟之后,二人便将这一大锅合力端了出去,先前文嫣端的那一锅,早已被众人分食完了。
“还有呢。”虞萍喊着其它同僚,“大家快来。”
张景初一手撑着手杖,与李绾合力将馄饨抬上桌,“大家敞开了吃,右相府不会饿着你们的。”
新鲜出锅的馄饨,极为鲜香,气味都飘进了庭院里。
燕王的亲卫们又回到屋中,纷纷举手道:“给我再来一碗。”
张景初于是亲自给她们盛着馄饨,并说道:“这可是你们燕王亲自包的。”
“我说呢,怎么会这么好吃。”虞萍乐呵呵说道。
片刻后,又有两个女使端来了一口鼎,里面煮着羊肉,“馄饨配羊汤,鲜美极了。”
“慢些吃。”李绾在一旁提醒道。
冬日昼短夜长,随着煮熟的馄饨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她们就这样,在军营里习惯了。”院外的廊道上,李绾与张景初同坐在廊台上。
院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李绾抱着一只手炉,靠在了张景初的肩上。
“挺好的,看得出来,她们跟着你很自在。”张景初说道,“我这里也好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是啊,这里这么冷清。”李绾说道,“我刚回来的时候,都不见几个人影。”
“这么清冷,你怎能习惯。”李绾又道。
张景初侧过头,抬手抚上李绾的脸颊,“一个人呆久了,也会怀念热闹的日子。”
听着张景初的话,李绾从她怀中起身,对视着她说道:“替我抚一曲吧,反正夜色还长。”
“今夜这雪,怕是不会停了。”
张景初抬头看着李绾,漆黑的夜色下,庭院中飘落着雪花,“好。”她柔声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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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害怕,张还要辅佐燕王改制的
第357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一)
破阵子(一百一十一):《破阵乐》
李绾换了一身戎装,紫袍武服,将头发束紧,便拉着张景初来到了侧院,这里的积雪无人清扫,墙上的爬藤已经枯萎,如今都覆满了白雪。
池中的假山也盖了白头,几只红色的鲤鱼躲在石缝中,冬天到了,就连这些鱼也失去了活力。
“四娘想要什么样的曲子伴奏?”张景初望着李绾问道。
“乐律我不是很懂,随你心意。”李绾回道。
文嫣搬来了张景初的琴,并将炭炉也搬进了亭中。
“将军。”虞萍将背上扛着的枪拿了下来,她的身后还暗戳戳跟着其她士兵。
“大王可是要练枪?”她们跟在虞萍身后,小声的问道。
“我不知啊。”虞萍嗓门极大。
将几个偷偷跟来的人吓了一大跳,好在张景初与李绾早就发现了,但也没有说什么。
“虞萍。”只听见李绾喊道。
虞萍便拿着枪跑了过去,“在,大将军。”
“您的枪。”虞萍将枪奉上,枪头下的白缨已被鲜血染红。
比起横刀,这杆枪要沉重许多,多为李绾马上陷阵之用。
枪上已经数不清沾染了多少敌人的鲜血,枪杆之上充满了老旧的划痕,只有枪刃,因为经常打磨而锋利如新。
张景初看着李绾手中的长.枪,“我知道了。”于是走回亭中盘坐下。
她抬起手,先试了试琴音,“文皇帝平定四海后,曾作《破阵乐》,文臣武将相继填词,以颂文皇帝功德,后世流传二百余年,乃至海外。”
“我尽力一试。”调试完琴音后,张景初将手压在弦上,抬头看着李绾说道。
虞萍送完枪,便跑回了人堆里,与大家一同围着文嫣端来的炭火,满眼期待的望着院中。
铁制的枪杆尤为冰冷,李绾的掌心中也早已磨出了与之相合的茧。
寒风吹拂着枪头上的红缨,雪花在夜空中飘荡,飞舞。
张景初看着院中握枪的人,而后闭上双眼,抬起手,“”
军乐的前期,充满了战争的紧张,还有杀伐的凶险,于是紧凑,急切。
随着乐起,李绾睁开双眼,一片雪花飘过,伴随着院中的烛光,手中的长枪也随之而起。
缓缓飘落的雪花,随着枪杆浮动的气流而剧烈起伏,四散开来。
枪刃映照烛火,折射出的光芒扫过人群,杀机尽现。
几人围在炉火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庭院,花簇上的积雪被气流震散,漫天的飘雪,而方圆之内却不可见。
枪风扫起了雪地上的枯叶,而后又随寒风飘落,只见握抢的手暴起青筋,长枪出手,一瞬便刺穿了枯叶。
而那枪指的方向,正是虞萍几人,她们无不屏住了呼吸,甚至还有人从胡凳上跌落了下来。
反应过来的众人纷纷举起手,拍手叫好,“彩!”
庭院的另外一侧,相府的几个女使也躲在角落中偷偷观看,眼里冒着闪烁的烛光,“这下总信了吧,连几个小将军都如此厉害,何况燕王呢。”
“先前坊间还有人曾质疑燕王平定北方的事迹是夸大其词,说什么冲锋陷阵的定然是其他男子,而燕王只在幕后,若不是亲眼所见,真是难以相信。”
“坊间的传言,不过都是一些男子的污蔑,他们享受惯了女人的顺从,所以会害怕燕王这样的人出现。”
“歪曲事实,张冠李戴,盗用功名与功绩,因惧怕而抹黑,因嫉妒而诋毁,他们惯会如此了。”
雪花飘落在长.枪的红缨上,随着长枪舞动而散落,进而被周围的热气所融。
半刻钟下来,李绾身上的寒意被尽数驱散,身体逐渐暖和过来,力气也渐增。
随着乐律越来越急凑,舞枪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虚影频出,而脚下步伐依然稳健,犹如泰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呼吸渐止。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判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乐律逐渐变缓,而寒风亦渐止,夜空中的雪便也飘得缓慢了些,随着长枪划过,雪花向外飞舞,缓缓飘到了张景初的琴上。
一片雪花静落,枪刃扫过,雪花划成了两瓣,一前一后飘落在地。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绒衣更不着,今日告功成。”
张景初扶着琴,抬头看向院中,琴弦上的雪,随着琴弦拨动而散。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军乐的结尾,是对太平盛世的歌功颂德,盛大,欢快,对君王充满了崇拜与赞美。
李绾收起了手中的长枪,平缓了一口气,她的眼中多出了一丝怒气,“明皇帝的安史之乱,使我大唐再无盛世,国都六陷,天子九逃,这首破阵乐,便再未出现于宫廷,反倒是民间喜欢演绎。”
“这是属于文皇帝的功业,文皇帝之后无人为继。”张景初撑着手杖起身,而后拿起一旁的油纸伞,撑开走下石阶。
“总有一日,天下臣民会为燕王献词,那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太平秋。”张景初撑着伞走到李绾的跟前说道,“真正的盛世。”
二人立在院中相视,一阵寒风吹过,拂起了张景初的发带,她抬手轻轻拂去李绾肩上的雪。
“哎呀走了走了。”坐在虞萍身侧的耐冬,招呼着同伴们离去,只见虞萍还盯着院中,看戏一般,目不转睛。
“还看呢。”耐冬于是一把揪起了虞萍的耳朵。
“哎哟。”虞萍抬起手,大声叫了起来,“疼疼疼,你轻点啊。”
叫声引来了无数目光,张景初与李绾看着院角一幕,二人相视一笑,“进去吧,亭外风大。”
“好。”
李绾遂收了长枪与张景初回到了亭内烤火。
而此时院中那些观武的人也都识趣的离开了,院中只剩炉火与屋外的风声。
“活动一下,真是畅快。”李绾跪坐下来,扭了扭脖子,抬手伸了伸腰,整个人舒畅了不少。
“等你有空,我让文嫣教你也练练武。”李绾扭着脖子说道。
张景初将烹好的茶水端到李绾的跟前,“我就算了吧,这习武需要根骨。”
“是让你强身健体之用。”李绾双手撑在案上,俯身倾向张景初说道,“你练不练?”
张景初下意识向后倒,她看着妻子瞪向自己的眼神,于是伸出手轻轻撩拨着她散乱的鬓发,“好,都依你。”
如此,李绾才坐回去,“这还差不多,习武遇到危机不仅可以自保,平时也能锻炼身体,有助于你恢复。”
张景初点点头,“好。”
“不许敷衍我。”李绾又指着张景初再次提醒道。
张景初看着妻子,而后笑道:“好。”
李绾长吸了一口气,看着案上摆放的琴,亭外寒风又起,雪花纷飞。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过琴弦,“你再为我抚琴一曲吧。”
“嗯?”张景初看着妻子。
只见李绾的眼神中忽然多了一丝落寞,“仅为我一人而奏的曲子。”
此刻落雪的庭院中,只剩她二人,张景初的心中忽然被触动。
“好。”她再次柔声应道。
李绾于是搬起软垫,凑近了张景初,在她的身旁依偎下。
屋外风声不断,屋内烛火闪烁,香炉中的青烟随风四散。
张景初拍了拍妻子的手背,随后抬起手抚琴。
琴音响起,与那盛大而宏伟的破阵乐不同,这首词曲要柔和与婉转不少,同时还带着一丝凄凉意。
“玉炉香,红烛泪,偏对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袅枕寒。”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最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李绾靠在张景初肩上,“要是一直可以这样就好了。”
“再也不会觉得夜很漫长,下雪也不会觉得冷。”李绾又道。
张景初收回手,握起李绾放在自己腿上的手,轻轻摩挲着,“会的。”
“会有这么一天。”张景初又道,“臣向公主保证。”
李绾搂着张景初,搂得越发紧了,“我知道。”
“给我讲讲你在长安的事吧。”李绾闭着眼睛说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张景初在长安辅佐幼主,重塑朝纲,而李绾则在关东四处征战,她们之间联系甚少。
以至于发生了什么,多是不知道的,只有一些重大的事件,例如战争夺城,例如张景初拜相,这些传于天下,载入史册的大事记。
“这些年在长安”张景初回忆着,“我多数时间,都在中书省的公廨。”
整顿吏治,恢复民生,将满目疮痍的国家,一点点挽救回来。
“元济也帮了我很多。”张景初又道,“也苦了她了,她本无心朝政。”
“代国公主是怎么回事?”李绾问道,“你收了她做学生。”
张景初点头,“一开始,太后是想让我做太子的老师,我没有答应,而后见公主聪慧机警,于是便向太后提出,让公主跟着我。”
“她与李泓的确不一样。”李绾说道,那日她与李淘也是打了照面的,“但不管怎么样,她与李泓都是一母同胞。”
“我知道。”张景初道,“宗室的力量,也很关键,代国长公主的身份又极为特殊,或可抵消一些关中贵族的阻力。”
第358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二)
破阵子(一百一十二):鹤簪,狐衣
长安的雪下了整整一夜,而相府内院的烛火也一夜未歇。
今日是李绾与驻扎在潼关的燕军汇合,启程回魏州的日子,西院休息的亲卫也都在天未亮就起身了。
张景初搂着李绾靠在榻上,二人聊了一夜,她将长安发生的那些趣事,如数说给了妻子听。
但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总是很短暂。
后院传来鸡鸣报晓,但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
李绾看着账外即将燃尽的烛火,旋即从张景初的身上爬起,并将披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扎起。
她坐起身子,在榻上翻找着自己的贴身的衣物,“我的衣物呢。”
张景初遂起身帮着一同寻找,“这。”
李绾和上中衣,便起了身,走到镜台前梳妆。
张景初也随着她下榻,如今在屋内,不用倚靠手杖也能短暂的行走了,她一瘸一拐的走到衣架前,披上了那件紫色的公服,还有玉带。
“今日你要去公廨?”李绾对着铜镜问道,铜镜里,张景初正在穿戴公服。
“休务结束了。”张景初系着玉带回道,“总要回去接着干。”
随后她走到李绾的身后,跪坐了下来,旁边放着另外一身紫袍。
于是她没有再问李绾,而是拿起梳子,将她的头发简单的束起,以便于簪冠。
梳好头之后,张景初又从公服的袖口中拿出了一支金簪。
“什么意思?”李绾看着张景初手中的金簪,是一只鹤簪。
“这是我利用闲暇时所雕刻的。”张景初回道。
李绾接过簪子,看着簪尾上的飞鹤,“为什么是鹤簪?”
“世人以凤与凰为万兽之首。”张景初回道,“鹤次之。”
“可这天地间,凤凰为虚,而鹤为实。”张景初又道。
于是李绾便明白了张景初之意,她拿起簪子,“替我簪上。”
“好。”张景初接过鹤簪,跪直腰身,簪进了李绾的发髻中。
“好看。”李绾对着铜镜说道。
随后张景初又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崭新的紫袍。
“冬日寒冷,关东多雨,湿气极重,此衣可为四娘抵挡风雨。”张景初将紫袍披至李绾身上。
袍服的内里缝合了狐皮,松软的毛发穿在身上,暖和至极。
穿戴齐整之后,再观铜镜中的人影,瞬间精神了不少。
窗外天色渐亮,李绾起身拿起案上悬挂的佩刀,即便不舍,也没有多停留片刻,“我该走了。”
张景初随她走出房门,屋外风雪已停,一夜过后,院中堆满了积雪。
虞萍及耐冬等一众亲卫也早早的洗漱与穿戴好,齐聚在前院中等候。
“大王。”李绾出来后,众人排列齐整,叉手喊道。
李绾握着腰间的佩刀,“休沐结束,该回关东了。”
张景初看了一眼文嫣,文嫣遂上前,“主君,马匹已备好。”
一行人出了相府,众人的马已从马厩牵出,“我送你们出城。”张景初说道。
相府门口,黄崇嘏也骑马如约而至,甚至坊门刚开就来了。
“黄崇嘏,见过右相,燕王。”黄崇嘏牵着马走到石阶下,向张景初与李绾叉手行礼道。
李绾点了点头,虞萍牵来了她的马,“将军。”
李绾跨上马背,众人相继随她上马,“启程。”
十余人的队伍,且穿戴着甲胄,配备兵器马匹,于是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
张景初将李绾送至长安城东,万年县的通化门,刚至城门口,便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城中主乾道的积雪已被街道司清扫完毕,马蹄停在了城门口。
“杨枢密使。”张景初握紧缰绳,看着杨福恭。
除了杨福恭之外,还有一个身穿紫袍的文官,张景初坐在马背上,“贺相。”
宰相贺覃走上前,“奉皇太后之命,送燕王出关。”
李绾骑马上前,她看着眼前二人,都是杜太后的亲信,但他们的来意,绝不是自己。
“看来你们的皇太后,是怕我将你拐走呢。”李绾坐在马背上对张景初说道。
张景初挑了挑眉,李绾遂又看向贺覃与杨福恭,“如果孤今日要带走右相,你们以为,凭你们这点人马,拦得住孤吗?”
贺覃听后眼中一惊,身后守门的士卒也都抬头锁定了目光,同时也握紧了腰间的刀。
“燕王要带谁走,我们自是不敢阻拦的。”贺覃连忙叉手说道,“只是朝廷现在离不开右相。”贺覃又抬起头,“整个关中,都需要右相主持大局,还望燕王垂怜。”
如此,才压下了李绾先前的不悦,她骑着马走到贺覃身侧,俯视道:“回去告诉那个人,别做傻事。”
“喏。”贺覃咽了一口唾沫,低头应道。
张景初遂将李绾送出了通化门,“就到这里吧。”李绾止住步伐,“我可不想他们跟我一路。”转过头看着队伍后方远远跟着的贺覃等人。
“好。”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她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走到李绾身侧,“战场上刀剑无眼,我知你武艺高强,但也千万小心,万事以己为重。”
“知道了。”李绾跳下马背,看着张景初回道,“比起担心我,你更应该珍重你自身,别忘了我的叮嘱。”
“好。”张景初点头应道。
“关中冬天寒冷,你早些回去吧。”李绾随后回到马背上。
张景初站在龙首渠的桥边,旋即向李绾拱手送别,“万望珍重。”
李绾坐在马背上,心中惆怅万千,天下纷争不断,而她也终究要回到战场上去,平定天下并非易事,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珍重。”
但李绾并没有留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了不舍,因为正前方还有更多的人等着自己。
她绝不能辜负她们的期望,更不能辜负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与艰苦。
“驾!”李绾扬鞭,带着黄崇嘏及一众亲卫往潼关方向与自己的大军汇合,身后的长安城离她越来越远,而她也再未回头。
张景初立于风中,身侧是白茫茫一片,马儿吭哧吭哧的吐着鼻息。
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受到李绾的变化,也比任何人都要欣慰,同时也伴随着一丝落寞。
“右相。”贺覃与杨福恭带着人走了过来,他们向张景初叉手,“该回去了。”
杨福恭替张景初牵来了马,依旧笑着一张脸,“右相。”
张景初轻叹了一口气,遂转身上马,“走吧。”——
唐天复七年十月,吴贞宁四年,燕王李绾率军出关,十一下旬抵达魏州,同年十二月,黄崇嘏入燕王帐下,任燕王府功曹参军,掌文官人事,人才选拔,正七品上。
回到魏州之后,李绾便开始着手灭吴之事。
天复八年春,三月,燕王李绾调河东及河北三镇等数镇军队,共计十万,亲自领军南下,欲一举灭吴。
是年六月,十万燕军沿黄河东进杨柳城,屯兵于濮州,吴国濮州刺史孟城急报洛阳,吴国朝廷大惊。
在吴国宠臣张节与赵林的推荐下,皇帝朱振遂派滑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贺远为北面招讨使,许州节度使、检校太傅谢璋为排阵使,二人共同率军进驻濮州,抵御燕军南下。
——吴国·洛阳——
燕军南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都城,城中的吴国官吏人心惶惶,而百姓却期盼着燕军的到来。
吴国前丞相敬祥听到燕军举兵南下,以及朱振对于燕军南下所采取的对策后,跪在地上大哭。
“陛下已经派了贺远与谢璋两位太傅北上讨敌,敬相哭什么?”监视敬祥的几个小吏,对视着问道。
“是谁举荐的贺远与谢璋?”敬祥抓着小吏的裤子问道。
他们摇了摇头,“这些都是宫里的上官们决定的事,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可是有什么不妥吗?”其中一个小吏多心的问了一句。
“这二人曾有私怨啊。”敬祥怒道,“竟让他们一同领兵,陛下到底再防谁!”——
——洛阳·紫徽城——
皇宫内,吴国皇帝朱振心神不宁,于是又传来宰相张节与驸马赵林二人商讨。
贺远与谢璋为张赵二人所荐,其中,贺远为主帅是张节力荐,而谢璋则为赵林所推举。
“贺远与谢璋都是先帝的旧臣。”朱振坐在龙椅上说道,“曾因军功而结怨,让这二人同时领兵,是否会生变故?”
张节看了一眼赵林,似乎有些不满,显然让贺谢二人同时领兵,并非他的意思,面对皇帝的担心,他只得解释道:“正因为这二人是先帝旧臣,声望极高,所以才需要重用他们,让他们去对抗燕军,又因为他们二人有着旧怨,所以才敢将吴国的全部精锐都交给他们统率。”
“否则武将拥兵太重,一旦有异心,洛阳将不可防。”张节说道。
“张卿说的有道理。”朱振点了点头,可仍旧有些不放心,他看着张节,又看向赵林,“可燕军来势汹汹,我担心”
第359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三)
破阵子(一百一十三):燕吴之战(一)
“陛下请放心,”赵林于是叉手上前,“贺谢二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贺善步兵战,谢善骑兵战,此二人于先帝时曾称双绝,两位将军若能协力,必无所不克,而且王砚章将军也在濮州,吴国养兵多年,如今精锐尽出,并不弱于燕军,燕军是打不进来的。”
赵林提起了王砚章,这让张节更加不悦,王砚章曾是博王的人,博王素来不喜欢外戚,如今张节好不容易将这些原先的重臣都排挤出去了,本一直站在他身侧的赵林却开始生事,要与自己争权。
朱振遂叹了一口气,他从龙椅上起身,“燕军南下,朕彻夜难眠,多亏二位卿家辅佐,为朕分忧,北面招讨之事,还要倚仗二位卿家,多多出力。”
“承蒙陛下信任,臣必尽心竭力。”赵林忽然先张节一步屈膝示忠道,“为陛下,臣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张节眼里满是嫌弃,“跳梁小丑,给我等着。”
“陛下请放心,”张节遂叉手道,“我等深受君恩,必不会辜负陛下之厚望。”
朱振听后于是挥了挥手,屏退二人。
张节与赵林出殿后,瞬间变了脸色,自敬祥被罢相之后,二人便因权力之争而分道扬镳。
赵林不满张节大权独揽,也害怕张节独得权力后会与张氏兄弟一同迫害自己,于是便开始加大力度的扶持自己的党羽,不到一年时间,吴国的朝堂便形成了以张、赵为首的新的党争。
而张赵二人皆有从龙之功,深得朱振的器重与倚仗,故二人的推举上来的人,朱振都一并重用。
不光在朝政之上,作为武将的赵林,还将手伸向了军中。
“赵林,我没有想到,你竟也有如此狼子野心。”张节恶狠狠的说道,“敢与我张氏作对。”
“难道不是因为国舅有些事做得太过分了吗?”赵林反过来指责张节,“我乃先帝旧臣,先帝因功而许我尚长乐公主为妻,我追随先帝征战时,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而论辅佐今上之功,带兵铲除废帝,拥先帝登基的亦是我。”
“你张家早已破落,你一个靠女人得到权力与地位乡野之人,竟还妄想独揽大权。”赵林甩袖,“简直是痴人说梦。”
因身份特殊又因拥立之功,且作为朱振的姐夫,赵林深受朱振的信任,一人便身兼数职,不光执掌羽林军,还担任着租庸使与户部尚书,虽未拜相,但敬祥被罢免后,赵林便立马推举了自己的人接任。
张赵二人皆掌禁军,又涉政事,分庭抗衡。
如今张节因惧赵林之势,便想控制国家征调的军队,进而举荐了自己的人为国北征。
张节脸色涨红,大怒道:“你放肆!”
“吾乃吴国的宰相。”张节又道,“我要向陛下参你。”
赵林却并不畏惧,“你无德无能,若非因宗室之乱,你有何资格舔居相位。”
“你”张节几乎要被气晕了过去。
“张相。”还是身后的宦官扶住了他。
赵林撇了他一眼,傲慢的甩袖离去。
没过多久,宦官回到殿内,走到朱振的身旁,“陛下。”
“什么情况?”朱振抬头问道。
“张相与赵尚书在殿外发生了争执。”宦官叉手回道,随后便将殿外的情况一五一十的报给了朱振。
朱振听后,若有所思,却没有做什么处理,只是轻描淡写的挥了挥手,“由他们去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边关的战事。”朱振变了脸色,“派人盯紧贺谢二人。”
“喏。”——
天复八年,八月,北面招讨使贺远与排阵使谢璋率领吴国大军于濮州行台村安营扎寨,与燕军对峙。
吴军营地内,一名小兵端着吃食进入了军官的营帐内。
帐内的武将正在观看兵书,只见小兵将吃食放在了桌上,而后小声喊道:“都虞候。”
武将见他不走,于是抬起头,警惕的握起了腰间的横刀,“你是谁?”
那小兵眯眼笑了笑,“您不需要确认我是谁。”
武将更加警惕,他缓缓起身后退了几步,以为此人是燕军细作,“吾乃行营诸军马步都虞候、匡国军节度使观察留后朱桂。”
那小兵再次笑了笑,遂从袖子中拿出一信物,“都虞候应识得此物。”
朱桂见后大惊失色,“你是”
“上面派我来提醒都虞候,谢璋有不臣之心。”那小兵说道,“务必除之。”
“可谢璋是军中老将,颇有威望。”朱桂有些犹豫。
“如若事成,许你指挥使之职,开国侯之爵位。”小兵又放出筹码道。
听到这个,朱桂双眼放光,于是拱手,“能为上位效劳,朱桂在所不辞。”
“传令诸行营统军。”一匹快马飞奔至帐前。
那小兵遂当即拿起盘子,弓下腰身,朱桂从帐内走了出去。
“传招讨使令,命诸营统将即刻前往中军大帐。”士兵摇旗喊道。
“朱桂领命。”朱桂叉手道,目光却撇向了帐内——
吴军大帐内,各营的别将与校尉齐聚,统率贺远与谢璋并肩站在正中间,贺远一脸络腮胡子,身躯高大,穿着盔甲。
而谢璋虽为武将,却穿着一身儒衣,衣冠齐整,鬓发修长,腰悬佩剑,如一读书之人。
“燕军屯兵于此数月,却久不进兵。”贺远指着沙盘上燕军的旗帜。
“我们奉命招讨,意在退兵。”谢璋开口道,“退兵是必然,但如果可以顺势夺回杨柳城,必定军心大振,继而再夺回失地。”
“可燕军强盛,据说她们调遣了各镇精锐不下十万人马南渡,便是要灭我吴国。”都虞候朱桂担忧道。
谢璋听后,神色自若的说道:“燕,不过是后起之秀,趁我吴国内乱而夺城,这是运气的一部分。”
“但我吴国毕竟有数十年的根基,如今两国精锐尽在,谁胜谁负,一战便知。”谢璋又道。
在主帅与众人都想要防御的时候,而儒生模样的谢璋却主张主动出击。
军中半数老将都赞成谢璋的提议,“若能为吴国一雪前耻,便可光复先帝的基业。”
贺远听着军中附和谢璋的声音,将自己这个招讨使的风头全部抢去,于是有些不乐意。
谢璋见老将们都支持,于是在没有过问贺远的情况下,直接说道:“那就由我亲自领骑兵至燕营,我倒要看看,那燕军出兵也不出兵。”
贺远听到谢璋的话,竟连同自己这个主帅商议都没有商议,便想要领兵出战。
“那就等候谢将军的凯旋了。”贺远笑道——
没过多久,谢璋便出帐清点了麾下一支骑兵精锐,并带着这支骑兵一路奔袭,来到了燕军营外叫阵。
燕军营地中,燕军为一举灭吴,并没有急于出兵进攻。
“吴国派遣了贺远与谢璋为招讨使与我们对抗。”李绾穿着甲胄站在沙盘前与诸将商讨着出兵策略。
杨婧拿来了关于敌将的信息资料,“贺远与谢璋都是吴国的开国功臣,吴国老将,贺远善将步兵,而谢璋善用骑兵,当时曾在吴军中称双绝。”
“看来吴国也下定了决心要与我们对抗到底。”李绾说道。
“但据臣所知,贺谢二人早在朱权时期就曾结怨。”杨婧说道,“为争夺第一的名次而暗中较量。”
“武将之间争夺功勋,相互较量是军中常有之事。”李绾麾下武将高质说道,“主要是看君主如何平衡。”
“但这一次是他们共同领兵,而且朱权已经死了,我们或可从此事上下手。”杨婧又道,“世人都说女子善妒,却不知道,男子的妒忌,可毁天灭地。”
“要怎么做?”李绾看着杨婧问道。
杨婧看着手中的资历,思索了片刻,“谢璋此人,好诗书,礼儒生,善用兵法,治军严明,极不好对付,便从他下手吧。”
“报!”瞭望台的士兵飞奔入内,向李绾报道,“吴军骑兵来袭。”
李绾与诸将对视,而后看向杨婧。
杨婧走近沙盘,“吴军骑兵,必是谢璋领军。”
“来得正好。”杨婧说道,“正愁他不来呢,送上门了。”
“打?”李绾问道。
杨婧却摇了摇头,“关上营门据守。”她向李绾说道,“并让将士们称呼谢璋官名,不要应敌。”
“是假装我们害怕吴军吗?”有武将问道。
杨婧笑了笑,“是也不是,毕竟谢璋是有些真本事的。”
“骑兵硬碰硬,输赢还真不一定呢。”杨婧又道,“河北诸镇的将军们应该都知道。”
“是的,如军师所言,这个谢璋看着像儒生,但上马打起仗来,比那个招讨使贺远都要厉害。”有河北归附燕王的将领开口道。
第360章 破阵子(一百一十四)
破阵子(一百一十四):燕吴之战(二)
吴军排阵使谢璋领骑兵至燕军营外,列阵对峙,并大声挑衅,“燕军来战!”
“燕军来战!”
在谢璋的带领下,吴军骑兵排列齐整,喊声震天,极具气势。
“燕军来战!”
然而燕军营地却紧闭大门,无人敢出门应战,而寨楼上的燕军看到吴军气势,纷纷惊恐,“吴军来袭!”
营中警钟不断,士兵们慌乱不已,“吴军来袭!”
“吴军如此气势,一定是两京太傅在这里。”守营的将领站在寨墙上,向麾下将士说道,“死守营地,不要正面应敌。”
面对燕军如此害怕的举动,吴军阵地内传来大笑,“燕军也不过如此嘛,见我们来了,竟害怕得当起了缩头乌龟。”
“太傅真是神武,这些燕军竟怕您至此。”随谢璋一同出战的濮州刺史孟城于一旁奉承道。
“不对。”谢璋却察觉到了燕军的不对劲,“我虽行军过河北,但我并未与燕王正面交锋过,观燕王过往行军的风格,绝不是畏缩之辈。”
“太傅有所不知,燕王啊,她是个女人,所谓勇武,多半都是军中传出来的,子虚乌有之事,只是为了壮大她燕军。”孟城却道。
“胡扯!”谢璋呵斥道,“冲锋陷阵是何等凶险之事,战争并非儿戏,若是谣传,早已击破。”
“燕王虽是女子,但我看,她比我吴国军中多数男儿都要勇武。”谢璋又道。
“给我继续叫阵。”谢璋下令道。
“喏。”
尽管吴军不断挑衅,但燕军就是不愿意出门迎敌。
濮州刺史孟城于是心生一计,命人进行羞辱,以此逼燕军出战,“燕王李绾,出寨受死。”
“燕王李绾,出寨受死!”吴军士兵们大声喊道。
“燕军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吴军又喊。
“燕军难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吗!”
“燕军也不过如此,”孟城又道,“尽是一些畏缩的鼠辈。”
“女人就是女人,不该来到战场之上。”
“女人就是女人,不该来到战场之上!”
“燕王李绾,牝鸡司晨,不守妇道,违背祖宗之制,上天必会降罪于燕。”
“燕王李绾,牝鸡司晨,不守妇道,违背祖宗之制,上天必会降罪于燕。”
孟城想通过羞辱燕王与燕军,来让燕军出寨。
这些喊话也的确是激怒了营寨内的燕军士兵们,同样的话术,这些年她们听得不再少数,而这样的羞辱,已经持续了上千年。
因此燕军中由女子所组成的凤鸣军,每到交战时,所爆发出来的力量皆是惊人,面对欺压的不屈,羞辱的怒火。
随着上战场的次数越来越多,作战经验越来越丰富,凤鸣军的力量逐渐赶超了李绾原先所带的朔方军。
女兵的地位,不再依靠主帅的重视,而是她们自己用军功在军营中站稳了脚跟,用功勋换得了尊重,让敌人畏惧。
而今羞辱之声再起,无法忍受的士兵们,于是向李绾请命出兵,就连几个统军也都入账劝说。
但李绾不为所动,依旧下令避战,坚守不出。
营寨外的谢璋,耐着性子坐在马背上,他们已经叫喊了半天,可燕军却丝毫不动。
“我乃检校太傅谢璋,如若燕王不敢应战,就请速速撤兵,退回北方去吧。”谢璋打马上前,亲自喊话道。
“谢太傅武功盖世,我燕军不敢与之争锋。”楼上的凤鸣军统军孙敏,奉李绾之命回话,“我军南下,势必要破洛阳,大王欣赏太傅的勇武,太傅还是速速离去。”
谢璋挑起眉头,燕军避而不出,他的骑兵便毫无办法,最后只得撤兵。
然而谢璋与燕军的对峙,传回了行台村的吴军大营中,一时间整个大营都在称赞谢璋。
“不愧是谢太傅,竟然吓得燕军连营寨都不敢出了。”
“可不是吗,那燕军一听是检校太傅领兵,便将营寨关得死死的,不管怎么羞辱都不敢出来应敌。”
“想不到那威赫一时的燕军,也有今日啊。”
“有谢太傅在,这仗就好打了。”
整个吴营都在夸赞谢璋及谢璋麾下的骑兵,一时间风头无量。
行军诸营马步军都虞候朱桂听到士兵的议论,于是跑到了主帅招讨使贺远的帐中。
“贺帅。”朱桂走到贺远的身侧,将军中的议论说给了贺远。
不仅如此,朱桂还添油加醋,从中挑唆,“现在军营中,大家都只服谢璋,称赞谢璋的勇武,可明明您才是此次招讨的主帅。”
“那谢璋如此,怕是想与贺帅您争抢功劳。”朱桂又道。
贺远本就与谢璋有着隔阂,曾经争抢过第一的名号,如今共同领兵,谢璋只是排阵使,而贺远才是北面招讨使,谢璋位在贺远之后,却在行事的风头上盖过了自己,这让贺远十分的不满。
“而且,”朱桂凑近贺远,“谢璋至燕军大营,燕军将领对其尊敬有加,还称呼其为两京太傅,并没有直呼其名。”
“谢璋为我吴国大将,我们与燕军乃是死敌,他竟在敌军中有如此声望,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啊。”朱桂小声说道。
贺远听后,恍然大悟,“我记得商讨对策时,谢璋曾对燕王称赞不绝。”
“他该不会是想要叛吴通燕吧。”贺远脸色瞬变,眼里透露着怀疑。
“贺帅如果是怀疑谢璋对陛下有不臣之心,可试探一二。”朱桂向贺远献策道——
贞宁五年,十月,燕王李绾率骑兵袭营,然却被谢璋提前警觉,于是设下埋伏,燕军中计大败,燕王李绾只身逃脱。
此战之后,谢璋于军中的声望越来越高,逐渐盖过主帅贺远,贺远因此心生嫉妒。
是年十一月,吴军因胜,士气高涨,欲向燕军营地迁徙,贺远与谢璋二人遂带兵出营查探地形,都虞候朱桂跟随在贺远身侧。
“行台村离燕军驻扎地太远,”查探了几日后,贺远与谢璋来到一处山脚,“我看这里就很合适驻军。”
贺远指着山脚的平地说道:“这里离燕军不远也不近,而且四周山丘隆起,中间平坦,易守难攻,可依山建寨,很适合作营地。”
谢璋在附近查探了一圈,“没有想到这附近竟然还有这样的宝地。”于是同意了贺远的决定。
“既然谢将军没有异议,那么我们即刻返回行台村,将作战营地搬至此处。”贺远说道。
“好。”谢璋点头应道——
——燕营——
燕军帅帐内,军师杨婧正在为李绾包扎胳膊上的箭伤,更换外伤药。
前几日的袭营,突遭吴军埋伏,李绾也身中流失。
“大王也太冒险了。”杨婧皱眉道,原先她的提议是让人乔装成李绾带兵袭营,反正吴军又没有什么人见过李绾的真容,而且穿着甲胄,谁又能辨别真伪。
“凤鸣军每一个人,都是我们的同袍。”李绾说道,“我怎么能因为怕死,就让她们代我去呢。”
如此杨婧也没有再说什么,李绾看着她,“你说过,谢璋是个足智多谋之人,他们能上当吗?”
杨婧抬起头,“谢璋是谢璋,贺远是贺远,他们是两个人,两个谁也不服谁的人。”
“报!”一名士兵飞奔至帐前。
“进来。”李绾喊道。
士兵拿着一支羽箭,匆匆进入账内,单膝下跪道:“启禀大王,有一支箭射入了营中。”
“箭?”李绾看了一眼杨婧。
杨婧于是起身接过了士兵手中的羽箭,只见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
“大王,是密信。”杨婧将其取下交给了李绾。
李绾打开后,又将之给了杨婧,“看来你的猜测是对的,他们开始内斗了。”
杨婧看着纸条上的字,“看来吴国有人比我们更想要铲除谢璋。”
“只是可惜了,谢璋这样的将才。”李绾惋惜道。
“良禽择木而栖,忠臣择主而事,识时务者,方为俊杰,如果真的足够聪慧,就应该弃暗投明。”杨婧说道,“谢璋未择明主,不想办法脱离,反而继续效力,那么这就是他的命。”——
贞宁五年,十一月下旬,吴军主帅贺远下令拔营,就在行台村的营寨被一一铲除,营帐也都收起时。
出去巡查的斥候却带回来了一则不好的消息。
“报!”斥候骑马飞奔踏入已经拆除的营地。
“招讨使。”而后匆匆下马来到贺远的跟前,“即将搬迁的那块营地”
“被燕军占领了。”斥候低头道。
“什么?”跟在贺远身侧的都虞候朱桂表现得比贺远还要震惊,他看向贺远,“贺帅,这”
“你看清楚了吗?”贺远问道斥候。
“看清楚了。”斥候回道,“燕军已经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贺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此事是我与谢璋共同商议所做决定,燕军怎么会知道那块地方。”
“是啊。”朱桂从旁说道,“您前脚刚刚选定的地方,他们后脚就占领了。”
“该不会是军中出现了细作,有人暗中向燕军报信。”朱桂看着贺远又道。
贺远听后,神色大惊,他看向朱桂,心中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此事乃我与谢璋所议。”
“贺帅是怀疑谢副帅泄露军机?”朱桂小心翼翼的说道。
“究竟是不是他,待我试上一试便知。”贺远遂走出帅帐,“将诸行营统军传至大帐,吾有要事相商。”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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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是功利主义目标导向
一向讨厌仁义道德,即使主角表现的很仁善,那也是目的所致,不存在圣母(而且我个人非常讨厌这类)(棉花糖内往往是裹着剧毒)(我一直是效率至上,价值互换,恩怨分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能给人弄死)
拒绝道德绑架,因而主角团脑子都很好使,愚忠这种事情,是儒家思想的高级pua,属于统治阶级的精神操控,所以我从来不宣扬,因为在这个世界达不到完全公正之前,我永远都是个人主义。
女性同胞们,多多阅读历史(不是以史为鉴,而是你了解越多,就越接近真相,以及运行规律,洞悉力越强,越不会踩坑和被骗)
随着时代变迁,我们的经济,科技,吃穿用行都在飞跃,但是我们的根骨从来没有变过(例如婚姻制度就是父权产物)
所以诸位,请将一切真正有价值的(经济,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任何人,都没有自己可靠。
你要变强,才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最好的是精神上的强,这世界上的人多是吃软怕硬的东西,忍让,退让都只会换来得寸进尺。
我一直是这种性格,我获得的是,一个于我而言畅通无阻的未来,从来没有柜门,我一直是公开透明自己的一切,从小学开始,我的取向是完全透明,因为我不害怕任何言语,我接纳自己的全部,并引以为傲,我会筛选掉所有不好的关系,没有任何人配我去小心翼翼的对待,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谁都不能成为阻碍,包括父母。(人都很奇怪,当我表现出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会无比依赖我)
所以呀,永远不要害怕失去,越害怕越失去,爱流向不缺爱之人,只要你足够珍视自身,就会有人来爱你,另外,我足够的爱自己,那么其它人爱不爱我又有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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