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5(……


    01


    人在极度生气和焦虑的时候,思维总是很容易囿于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幸好凯特还记得提醒自己:现在还不确定!她对着后视镜快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试图恢复平日里的神态。


    借由这番自我提醒的“降温”,凯特倒是又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假如梅尔维尔说他也不知道那位“重要人士”的具体身份该怎么办?虽然凯特不觉得梅尔维尔会这么随意,但这种情况稍一想就很好应对:那就去打听。打听不出来就推迟。存在是这种危险分子的可能性,以梅尔维尔一贯表现出的谨慎,大概不需要她再说什么立刻就会行动起来——能够尝试把对方往好的方面去想,至此凯特才算是把情绪调整好了。


    她完全没想过第五攸可能知道对方是谁却没告诉她的情况。因为她的恐惧与愤怒,根源在于怀疑这其中有阴谋和算计。倘若当时攸就直接告诉她是“暴君”克洛维,凯特虽然也会担心,但更多的将会是佩服,就像他以往的那些“功绩”一样。同时,她也没怀疑攸为什么会在不知道对方具体身份的情况下就答应下来,毕竟在以往哨兵塔和军方的委托中,这种情况也很常见:往往是某个位高权重或有特殊身份的哨兵不愿意被外界知道,治疗结束后,她和攸还得额外签署保密协议。


    凯特来到别墅前,正好看到艾米丽在庭院里给一些植物做修剪,看到她打了声招呼:“有什么事吗?”


    “有点事想问一下梅尔维尔,”凯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她特意这么说,就是希望艾米丽也能一同在场——应该说,在场的人越多越好。她想到梅尔维尔未必会跟她说实话,但没关系,只要能弄清楚那个“重要人物”的身份,余下的事情,自然有攸自己去判断和决定。


    “哦,”艾米丽放下剪子:“需要喊攸下来吗?”


    艾米丽想着肯定需要攸在场,她这么问其实是想说:攸这两天状态不太好,如果不是很要紧的事,最好别打扰他休息。


    没想到凯特立刻接口道:“不用,不用喊他。”


    她找梅尔维尔有事要问,却又不需要攸在场?这下,艾米丽是真有些好奇了。


    凯特被艾米丽那双好奇的玳瑁色眼瞳看得有些紧张。她现在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如果那位“重要人士”真的不是“暴君”,她这样找上门来质问,闹个乌龙事小,要是让梅尔维尔察觉到自己对他的警惕和不信任,从而心生芥蒂或有什么别的想法,那才更是给第五攸添麻烦。


    所以凯特要把攸撇清出去,就像当初她替攸去拿送给兰斯的药时的处理一样,给攸留出事后转圜和处理的余地。


    我表现出的状态应该是听到了一些传言,有些在意,过来向他寻求安心和确认,态度是要表现出信任他,而非怀疑他…… 凯特在心里飞快地给自己打着腹稿,在见到梅尔维尔之前不断地暗示自己:他是立场一致的同伴、他是立场一致的同伴……


    //


    梅尔维尔看到凯特来找自己,脸上露出一丝适当的询问神色。


    凯特略吸一口气,按照想好的剧本,略微皱着眉,开门见山地问道:“周二攸要去哨兵塔治疗的那个‘重要人物’,你知道具体是谁吗?我回去后听到一些风声,说是‘暴君’克洛维跟哨兵塔关系密切?”


    她的语气坦诚中透着急切,自觉发挥得还算不错。


    然而听到她的话,梅尔维尔脸上那一丝询问瞬间转为了诧异,随即,又迅速沉淀为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


    看到他的反应,凯特眉梢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心里顿时一沉:难道真的是“暴君”,而且他也知道……


    就在连念头都还未完整浮现的极短时间内,她看到梅尔维尔那双蔚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紧盯着她,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和或疏离,带着一种几乎能穿透人心的探究和冷锐。


    不好! 凯特忽然意识到——我的表情有破绽了!


    随后,梅尔维尔微微眯起了眼,这个动作让他的神情显得十分冷漠,甚至带上了一丝压迫感:“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这样的反应在心里本就有猜测的凯特看来,已然是给出了回答——竟然真的如她所推测的那样!


    旁边陪同的艾米丽还有点搞不清状况:“咱们周二有任务?去哨兵塔?”


    ——他竟然连要去哨兵塔的事都瞒着其他人! 凯特的呼吸立刻就重了起来,表情也再难完全遮掩,流露出了明显的愤怒:


    “真的是‘暴君’?!”


    艾米丽懵了,看看凯特又看看梅尔维尔,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忽然就变得对峙起来,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暴君’是谁?”


    然而,对峙中的两人都没有回答她。


    面对凯特的逼问,梅尔维尔直言不讳,语气甚至相当坦然:“没错,就是他。”


    然后在凯特再次发难前,他竟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头发凉的意味:


    “然后呢?你以为他知道了,就能拒绝吗?”


    这句话让本欲起身去找攸的凯特脚步顿在原地,扭头看向梅尔维尔,那双翠绿色眼眸中的惊疑不定清楚地体现了她此刻内心的震荡:他这是什么意思?攸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拒绝?!


    凯特一时间都觉得荒谬,但是梅尔维尔那异乎寻常的镇定和冷硬态度,又让人难以确定——他被当着自己妹妹的面揭穿,却毫无心虚不安,反而像是……凯特才是被他拿捏住了软肋的那个人。


    凯特与他对峙着,犹豫了两秒,干脆当着艾米丽的面把话挑得更明白:“哨兵塔骗攸去给‘重要人士’做治疗!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却一起瞒着他!”


    虽然还是不知道“暴君”究竟是谁,但从凯特这激烈的态度和这个“骗”字,艾米丽也能明白情况不对,有些按捺不住地看向梅尔维尔,语气带着困惑和紧张:“梅尔维尔?”


    梅尔维尔没有理她,目光依旧锁定在凯特身上,神情反倒显得更加镇定,甚至带上了一点慢条斯理的从容:“所以……你以为你是帮他识破了欺瞒?”


    “很显然不是吗?”凯特这么说着,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二楼攸房间的方向,心里有点后悔刚才没有直接喊他下来。


    梅尔维尔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你只不过是让他更加难堪罢了。”


    艾米丽这下简直比凯特还要惊疑不定和不能相信:“哥?!”


    然而梅尔维尔直接一抬手,做了一个不容忤逆的打断手势,艾米丽胸口起伏了两下,在队长和哥哥的双重威信下,最终还是暂时先闭上了嘴,只是脸上的担忧和疑虑更加浓重。


    凯特这下是真的有点乱了:攸就算知道了也无法拒绝,只会让他更加难堪……?他可是“第一向导”“黑巫师”!梅尔维尔哪来的这种自信?!


    但是梅尔维尔显然底气十足,而且也根本不屑于掩饰这一点。


    他原来是这样性格的人吗?


    此时凯特完全顾不上去细想,一度被愤怒压下的恐慌再度翻涌起来,迅速主宰了她的心神:不,不可能,攸没有什么能被他们拿捏的……他当时说的是“不如就让这件事成为我的责任”……“不如”!所以误杀平民这件事肯定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在帮忙。那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能支撑梅尔维尔此刻的底气——凯特忽然心脏漏跳了一拍,想起第五攸与凯瑟琳的那一次见面。之后她担心询问,攸当时回答:暂时可以不用担心她去向马歇尔告密了。


    ——是攸瞒着马歇尔正在做的事!是他想要达成、那个凯特尚不明确的目的!


    所以……现在真的可能是攸有求于梅尔维尔,或者说有求于梅尔维尔所代表的哨兵塔势力,所以才帮他背锅,所以梅尔维尔才这么有底气,甚至不怕被揭穿……


    她不该来问的,她坏了攸的事了!


    惊惧交加之间,看着梅尔维尔那冷漠而带着嘲讽的神情,凯特急促地喘息了两下,然后,凭借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变了脸色:她脸上的愤怒和质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歉意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她放低了姿态,声音也软了下来,向梅尔维尔道歉:“对、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听到点风声就胡思乱想……十分抱歉,还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旁边的艾米丽看到她这突兀的转变,烦躁地深喘了口气。


    她旁观了梅尔维尔对凯特的“打压”,凯特并没有什么错,梅尔维尔肯定也有他的原因和考量,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凯特苍白着脸强行赔笑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堵得难受。


    凯特此刻高度紧张,只想尽全力挽回自己鲁莽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她看着梅尔维尔面对她的道歉,慢慢地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


    “作为助理,关心雇主的安危,多问一句也是应该的。”他先给了颗似是而非的“定心丸”,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个疑问困扰我很久了……”


    听到前半句,凯特就明白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而后半句,就是他开出的“谅解”条件。没有犹豫,在梅尔维尔暗示性地拖长音调的时候,凯特立刻接话:“您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梅尔维尔于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凯特小姐似乎……很排斥哨兵,”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显然早已观察多时:“但你又跟艾米丽很要好,这就让人有点在意了。”


    他轻巧地将自己的妹妹也拉入了这场心理博弈的中心。


    他早就怀疑了……


    凯特的呼吸都不太稳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某一刻她的瞳孔震颤着,大脑飞速运转,想要寻找一个足够妥帖、能蒙混过关的说辞。但她随即意识到,梅尔维尔既然以这种方式问出来,就绝不可能让她轻易蒙混过关。


    问题里的另一个主角艾米丽就站在一边,她撇过了脸,相比起对与自身相关事情的探究,她更多的是为凯特此刻的处境感到尴尬。


    凯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得解释清楚自己厌恶哨兵的原因,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合理,又不能过于得罪梅尔维尔。同时,这个解释还必须能巧妙地说明、不能显得她接近艾米丽是居心叵测——尤其是在被梅尔维尔当面指出这个疑点、已经显得她“用心不良”之后!


    “我……”她不能完全说实话,但又不能完全说假话:“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最后……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她的眼瞳细微地颤抖着,像是被迫要主动凝视某个深藏的梦魇,声音隐藏着艰难:“我太高兴了,参加毕业聚会……我喝多了,跟一个哨兵,发生了关系……”


    “我家里……管得很严,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我、我不敢承认,只好说自己是被迷|奸了……”凯特的话语渐渐顺畅起来,但她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控制一样,空洞而无神:“听到我这么说,父亲怒不可遏,想去教训那个哨兵……结果两人冲突间,那个哨兵失控了,父亲和那个哨兵……都丧生了。”


    凯特说完这一段,像是感到窒息一般用力吸了一口气。


    艾米丽震惊的听她说起自己父亲的死因,看到她的眼瞳悲怮,脸上却还在赔笑:“我……我没想到自己当时的一个谎言,竟然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我无法面对……所以迁怒哨兵。我接近艾米丽的确有我自己的目的,”她低着头,以一种歉意和恳求的姿态:“我想要……走出这件事,所以我……我想试着接触看看……”


    “我明白了,”梅尔维尔开口道,他现在看上去又像是平常那客气堪称温和的模样了:“请不用担心‘暴君’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想……你现在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的确,凯特面无血色,看上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仓皇地低垂着视线,迟钝地、惯性地说着:“真的……十分抱歉今天的打扰,我……我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逃了出去,像是赤身在风雪里那样哆嗦着,一直跌跌撞撞走到门外才停下来,溺水般大口呼吸着,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的头顶上,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从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02


    凯特那仓皇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压抑了许久的艾米丽跟梅尔维尔爆发了冲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质问的意味。


    梅尔维尔安抚道:“那个任务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人物,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艾米丽打断他,玳瑁色的眼睛喷出怒火:“你明明知道她只是误会了!却故意把她逼到那个地步!”


    梅尔维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是分析事理的冷静:“只是?又或者说,是她根深蒂固的对哨兵的偏见和恐惧所带来的必然结果……”见艾米丽抗拒地扭过头,梅尔维尔甚至有些困惑:“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在意……”


    “我不在乎!”艾米丽猛地转回头,音调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力度:“就算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从没想过要伤害我!而你当着我的面给我的朋友难堪,却还觉得是在为我好吗?!”


    梅尔维尔显然没料到会招致妹妹如此激烈的反应,他连忙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近似“投降”的安抚手势:“是我不好……我只是不能接受有人在欺瞒你、利用你。”


    艾米丽看着他,忽然“呵”了一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低声道:“假如你真的无法接受,就该明白,一直在欺瞒我的人,到底是谁。”


    眼见梅尔维尔还要辩解,艾米丽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问,”她注视着梅尔维尔那双总是显得很诚恳的蔚蓝色眼眸:“但不代表我没长眼睛。”


    说完,她转身离开,快步走向门口。


    //


    地面上已经开始有大颗冰冷的雨滴溅落,砸在石板和树叶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艾米丽怕凯特已经开车走了,赶着追出去,刚走到门口,却愣住了——


    凯特根本没走。


    她就站在庭院外的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夏季饱满而沉重的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发丝被密集的雨点砸得一次次扬起,又无力地落下。


    艾米丽的心猛地揪紧,赶紧从门边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长柄伞,唰地撑开,小跑着冲到凯特身边,将伞严严实实地遮在她头顶。


    原本艾米丽是想解释,想替哥哥道歉,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凯特脸上的表情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哽住了。


    凯特的神情并非她所预想的愤怒,甚至都不是难堪或委屈。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流淌,那双翠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里面是近乎死寂的麻木。


    艾米丽的突然出现让凯特受惊般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抬手胡乱擦着脸,眼神躲闪着,声音嘶哑而急促:“你、你怎么来了……都下雨了,我、我先回去了……”她说着就要转身。


    艾米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发现自己此刻不管说什么,安慰、解释、甚至道歉,在这种无声的崩溃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将伞柄塞进凯特冰凉的手里,语速飞快道:“你拿着伞……路上小心!到家……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说完,她不等凯特反应,转身冒着变大的雨势,快步跑回了别墅屋檐下。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注视着雨中独自撑伞的凯特。


    凯特握着那把还带着艾米丽掌心些许温度的伞,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无形的指令驱动着,机械地地转身,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


    凯特没有上车。


    她像是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怔愣地、呆滞地走过了自己的车,毫无所觉般地一直走出了社区,来到外面车流稍多的路边。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喧闹,却反而衬得她内心的死寂更加深重。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收起了伞。大雨瞬间兜头而下,冰冷刺骨,密集的雨线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凯特就这样把收好的伞拿在手里,像是感觉不到冷和湿透的难受,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雨水冰冷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洗不净沉淀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凯特从小生活在一个虽不算富裕但温馨安宁的家庭里。母亲因身体不太好在家做家庭主妇,父亲是一名技术精湛、受人尊敬的高级蓝领工人,一家人平静的生活着,就连战火都没有打乱。


    凯特的成绩很好,但父亲的工资除去一家三口的开销和母亲的药费便所剩无几。幸好早已过世的爷爷给她存下了一笔信托基金,规定成年后才能取出,这笔钱就算不能完全覆盖大学的所有费用,也至少能让她不必为最基本的学费发愁。于是凯特更加努力,她并非在学习上很有天赋的人,家境也不允许她额外花钱补课,但胜在日复一日的刻苦和从不分心的专注。


    终于,她不负众望的拿到了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天,父亲高兴得把她像孩子一样高高举起来抛,笑声爽朗而自豪。巨大的喜悦和长久的压力解除后,她兴奋地计划着假期打工为自己挣生活费,憧憬着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朋友,连假期想找份兼职,都不知道该向谁打听消息、获取建议。


    她不想自己高中的记忆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学习,也不想上了大学后在和室友夜谈时,说不出任何学习之外的、有趣或遗憾的青春往事。于是,带着一种补偿和突破自我的心态,她主动参加了那一届的毕业聚会。


    聚会上,她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有人过来搭话,她也只会尴尬地不停举杯。她跟梅尔维尔说自己喝多了,但实际上聚会上的酒精饮料度数很低,根本不足以醉人。


    ——是聚会混进去了附近的小混混,不敢对人群中心有同伴的姑娘下手,最终盯上了落单的凯特。毫无社会经验的凯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饮料被人偷偷加了料。


    于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其实,这本身并不算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以当时的社会风气,一个成年女孩在聚会上与人发生关系,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也绝非罕见。等到她醒来,可能会惊慌失措,会害怕,会气愤,但这毕竟不是她的错。等到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也许一个暑假就足够,伤口就会慢慢结痂。她会在大学里遇到新的朋友,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性格也会逐渐变得开朗。也许有一天,在某个深夜的卧谈会或是一次聚会中,她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这段并不愉快的初次经历,甚至自嘲一番她都不认识对方。玩得开的朋友或许会说她“酷”,或是打趣她第一次没有好好享受真是可惜,而她也会顺势笑笑,就像原本就早已释然。


    ——只要她之后平安健康,那终究只是一次有些糟糕的经历罢了。时间会冲淡一切,她总能过去的。


    然而,命运没有让她过去。


    迷|奸她的混混是个哨兵,动作太过激烈以致她黄体破裂。那混混完事后便仓皇逃走,留下卵巢内血管不断出血的凯特,在药力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无法醒来,最终被人发现送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


    险死还生的凯特陷入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低谷。高昂的的抢救费用榨干了爷爷留下的那笔信托基金,还让本就不够殷实的家庭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是找到那个混混——此时,□□本身的屈辱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希望对方能拿出钱来,支付这笔费用,让她还能有机会去上她拼尽全力才考上的大学。


    然而,打击接踵而至。警察的态度异常敷衍,告知她身体里提取出的生物样本没有匹配到数据库里的有前科人员,然后竟就不打算管了一样。他们的神态和语气,显然是把凯特当成了那种出去约炮、结果翻车了的“不良少女”,甚至直言不讳地“教育”说这是给她“长长记性”。


    愤怒的父亲差点和警察发生冲突被拘留。


    走投无路,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打听。


    在凯特终于能出院的时候,父亲通过附近其他的小混混,辗转打听到了一个疑似对象。他没有再叫警察,满腔怒火和屈辱的父亲,选择了独自上门。他准备狠狠教训那个混蛋一顿,再逼他拿出赔偿,身为身强力壮的蓝领工人,父亲并不觉得自己制服不了一个半大的小混混,即使对方是个哨兵。


    他的判断从常理上来说并没有错——如果不是那个混混在恐惧和压力下失控了的话。


    最终混混脑血管爆裂而亡,父亲抢救无效身死。


    命运在凯特刚刚成年的那一年,跟她开了一个残忍至极的玩笑。它让她长期的努力终于得偿所愿,又用一连串小概率的、冰冷的意外,将她和整个家庭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父亲没有救回来,反而欠下了更大一笔债务,房子卖掉了,所有能变卖的家当都填了进去,依然是杯水车薪。凯特申请了高额的助学贷款,这并非是她到了这一步还执着于那个大学梦,而是经过计算她发现单凭自己高中毕业的文凭,恐怕打工三十年也还不清这笔巨债。她只能孤注一掷,赌大学毕业后能找到更高收入的工作。


    父亲不在了,但她还有母亲。母亲因为接连的打击身体彻底垮了,但为了女儿,她坚强的活着。凯特也为了母亲,咬牙坚持着。她一边拼命用功读书,一边打着好几份工,在学校里也铤而走险,通过代课、替考、当枪手写论文来赚钱。她们搬到了房租最低、但也最为混乱的七区。过于危险的环境让凯特不敢将身体虚弱的母亲独自留在家中,宁愿自己每天来回奔波。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艰苦,但黑暗中总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毕业,找到好工作,还清债务,带着母亲离开这里,过上稍微像样点的生活。


    然而,命运到这一步,依然不肯放过她。


    银行经过评估后,确认她至少在五年内都没有归还债务的希望,于是果断地将这笔“不良资产”打包卖给了金融公司。金融公司挑挑拣拣一番后,又转手卖给了专门处理烂账的讨债公司。讨债公司用尽电话骚扰、上门恐吓等常规手段后,发现这家人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最终,干脆将她的债务合同,卖给了七区当地的一个帮派。


    这么大一笔债务,帮派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去卖身、代孕或者从事其他非法活动来慢慢偿还——他们准备将这一老一少两个“货物”拆成“零件”分散卖掉,能回收多少算多少。


    最终救了凯特一命的是她的法学生身份。帮派老大想要一个懂法律、能处理文书和某些灰色地带事务的“自己人”,让死亡的威胁最终停留在了口头上的恐吓上。


    但这绝不意味着凯特就能轻松了。为了确保她不敢逃跑、不敢有异心,帮派控制了她病弱的母亲。家附近永远有帮派的人守着,每天晚上凯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他们就嬉笑着迎上来。有时候是言语上的侮辱和威胁,有时候则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全看他们当天的心情。


    到最后,凯特都已经麻木了,她回来时甚至会特意在附近绕一下,挑选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希望挨打的动静不要被屋内的母亲听到——母亲总是会哭喊着扑出来,用她那虚弱不堪的身体挡在女儿身上,换来更重的推搡和辱骂。


    凯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就算将来奇迹发生,她还清了那笔债务,她也无法摆脱帮派的控制。没有尊严,没有廉耻,没有是非对错,更没有希望。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麻木了,但实际上她的性格和行为在长期的高压和绝望下,变得越来越偏激。


    毕业后,又恰逢战后经济大萧条,工作机会锐减。凯特找不到正经的律师工作,又不敢让帮派知道她“没了用处”,病急乱投医之下,看到向导塔招聘助理的公告,想着好歹也算是个政府部门的工作,或许能暂时糊弄过去。她甚至没抱什么希望,却意外地被“第一向导”“黑巫师”挑选成为他的个人助理。


    当时的凯特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她不需要被人“带坏”,对规则和道德早已漠然,很快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塔内管控的精神类药物,私下出售预约“黑巫师”进行精神梳理的名额。


    然后,她也很快就被发现,面临着不仅被解雇、更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危机。


    她怕得要死,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刚去世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中。但另一方面,一种诡异的、破罐破摔的解脱感又同时升起——彻底完了,是不是也是一种结束?


    这两种极端冲突的情绪撕扯着、几乎要将她逼疯。整整五年地狱般的生活,早已将“希望”这个词从她的字典里彻底抹去,成为不敢奢望的幻梦。


    但就在她踏入地狱的最后一步,希望,却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不期然地出现了——


    “黑巫师”出面保下了她。他对上面说,凯特做的那些事,都是他授意的。


    那些足以让凯特职业生涯彻底断送、甚至面临牢狱之灾的错漏,在“黑巫师”那里,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交代。甚至因为这件事,高层反而产生了误解:“怎么‘黑巫师’还要赚这种外快?是不是给他的待遇还不够好?”于是,第五攸的物质待遇反而被提得更高了。


    这令人窒息、峰回路转的“险死还生”,彻底击垮了凯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记得那也是一个下雨天,她坐在路边喝空了好几个酒瓶,情绪彻底崩溃。她冲着来找她的第五攸大喊大叫,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你救了我,我也只能继续煎熬!继续活在这个地狱里!我宁愿他们把我抓走!我宁愿去坐牢!至少那还有个尽头!你现在让我怎么办?!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只能继续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而当时,第五攸只是淡漠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她,那双黑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直到她喊得筋疲力尽,他才平静地开口:


    “……我已经没办法了,但你还可以不必承受。”


    他替她还清了那笔债务。那一天,有求于“黑巫师”的哨兵塔,借出了十二名真枪实弹、训练有素的哨兵。帮派的人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权威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凯特带着母亲和少得可怜的家当,搬离了七区那间噩梦般的出租屋,在一区郊外租的公寓安顿下来。一年后,她用攒下的工资和第五攸额外给的高额奖金,在治安和环境都好得多的四区,买下了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凯特抬起头,任由冰冷密集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身上,刺痛感如此清晰,一如两年前那个决定了她命运走向的雨天。


    她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杂再次唤醒的决心,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朝着她停车的方向走去。


    滴滴!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车喇叭声。


    一辆熟悉的车减缓速度,停在了她旁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露出艾米丽的脸庞,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打湿了些,贴在额角。


    “上来!”艾米丽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我送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把这部分内容一口气写完!


    梅尔维尔从未忽略凯特前后态度的转变,有机会他是一定要弄清楚的,而以艾米丽的细腻,并非没有察觉哥哥的隐瞒,只是不愿去追究。


    第242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6^……


    01


    艾米丽送凯特回到了她租住的公寓,而非更近一些的家。被冰冷的雨水彻底浇透后,即使是六月份的天气,凯特依然冻得嘴唇发青。


    这还是艾米丽第一次登门。公寓不大,是典型的单身公寓格局,陈设简单,东西不多,但摆放得有些凌乱——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外套,茶几上散落着一些文件资料和吃了一半的零食,角落里堆着几个还没拆开的快递。整体透着一股职业女性忙于工作、无暇细致打理生活的潦草气息,但也不至于肮脏,只是缺乏一种“家”的温暖和秩序感。


    凯特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声音都带着颤音,赶紧冲进了浴室,很快里面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艾米丽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过略显凌乱的茶几,决定先去厨房给凯特泡杯热茶。然而打开橱柜,却没找到茶包饮料,热水壶里也空空如也,水得现烧。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接水烧上。等待水开的间隙,她看到料理台上放着一个空的麦片包装盒,顺手拿起想找垃圾桶扔掉,结果发现垃圾桶也是满的。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认命地先收拾了一下那个空盒子,心里嘀咕她平时看着可是很有条理的样子。


    就在这时,凯特随手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出来电人的名字——


    “攸”。


    艾米丽愣了一下,看向浴室方向,水声还在持续。她拿起手机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磨砂玻璃门,提高声音道:“凯特!攸的电话……要不我让他等一会儿再给你打过去?”


    里面水声停了一下,传来凯特的声音:“不用不用!旁边挂钩上有个防水袋,麻烦你帮我把手机装一下递给我吧!谢谢!”


    艾米丽依言在门边的挂钩上找到了手机防水袋,将还在响铃的手机装进去封好口,然后从门缝里递了进去。很快,浴室里除了水声,又隐约传来了凯特接听电话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似乎变得活泛了些。


    艾米丽退回客厅,看着烧水壶缓缓冒出的白色蒸汽,心里有些纷乱。她忍不住想,经过今天下午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和难堪,之后她跟凯特该怎么相处呢?那些被迫揭露的“往事”——虽然她知道那大概率是编造的,梅尔维尔毫不留情的逼迫,凯特那卑微的道歉和崩溃……这一切之后,她们的关系恐怕很难再回到之前那种略带轻松和默契的状态了吧?或许会不可避免地变得疏远和尴尬。


    梅尔维尔做这些事情时,果断冷静,没有丝毫犹豫。而凯特,在短暂的崩溃后,似乎也调整得极快,现在都能在浴室里接攸的电话——似乎只有她自己,还在为这件事感到烦心、难过,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水烧开了,发出尖锐的鸣音。艾米丽关掉电源,倒出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等它稍凉。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凯特裹着浴巾,脸上被热水蒸得泛红,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手里还拿着那个防水袋,里面的手机似乎刚结束通话。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对艾米丽说道:“攸刚才……他跟我解释了‘暴君’那件事!”


    艾米丽倒是并不太惊讶,她猜到梅尔维尔事后肯定会跟第五攸通气。她点了点头,语气尽量自然:“嗯,应该是梅尔维尔跟他说了今天下午的事吧。”她以为凯特的震惊源于第五攸的主动解释。


    但凯特接下来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凯特依然是一脸难以置信,喃喃道:“他竟然一点都没怪我!还跟我说不用担心……”


    艾米丽闻言一怔,她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方向。


    凯特似乎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回味、去怨恨梅尔维尔下午那近乎羞辱的逼迫和审视。她快速调整过来的状态,也并非出于什么伪装,而是因为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第五攸。


    她不在乎梅尔维尔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她甚至可能都不那么在乎自己被迫编造了那样一个痛苦的谎言。她在乎的,从头到尾,只有自己的行为有没有给第五攸带来麻烦,有没有影响他的计划和判断。


    这纯粹到几乎有些偏执的专注,让艾米丽一时间有些愕然,随即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自己之前的那些关于关系疏远、氛围尴尬的烦恼,在凯特这种纯粹而直接的“忠诚”面前,忽然显得有些……多余甚至可笑。


    她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些无谓的纠结。


    “好了,水在桌上,趁热喝吧。”艾米丽拿起自己的包,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爽利,但多了几分温和:“你好好休息,把头发吹干,别又感冒了。我先回去了。”


    她没再去看凯特的表情,转身离开了这间略显冷清凌乱的公寓。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里面的世界隔绝开来,艾米丽走在走廊里,心里那点莫名的郁结似乎也随着那声自嘲的笑,稍稍散开了一些。


    //


    周二下午,天空依旧有些阴霾,但总算没有再下雨。梅尔维尔、第五攸和凯特三人提前出门,前往哨兵塔。


    第五攸坐在后座,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副驾驶座上的凯特。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努力维持着平日里专业干练的姿态,但第五攸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以及那过于刻意的、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平静。


    就像一幅精心修补过的画,远看无恙,近观却能看出细碎的裂纹。


    他的视线又掠过正在开车的梅尔维尔。这位队长倒是完全像没事人一样,神色如常,偶尔还能就路况评论一两句,语气轻松自然。


    第五攸不禁想,如果不是梅尔维尔事后主动来找他说明情况,他恐怕只会觉得今天的凯特有点奇怪,但大概率不会深想,更不会联想到“暴君”克洛维的身份泄露以及一场针对性的心理施压。


    想到这里,第五攸心里泛起一丝陌生的情绪。


    以他最初理解这个游戏世界的框架,凯特就像是一个负责处理日常杂事、提供基础支持的助手型NPC。她身上的功能性和符号特征十分明显:能干、忠诚、偶尔情绪化。她在上一次“副本任务”前夕那次剧烈的情绪崩溃,虽然让第五攸意识到她是有着痛苦“过往”设定、会受伤的“人”,但也正因为这种“状态不稳定”的特质,在他潜意识里,也给她贴上了“存在能力上限”、“需要被照顾而非倚重”的标签。


    他对她事情没做好表现宽容,不生气,但也不那么在意她的感受起伏,如同玩家不会过分纠结于一个功能性NPC的喜怒哀乐,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距离感的“照顾”。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完全没有料到向导助理小姐竟然会为了他私下行动,去打探那种层级的危险信息,因此撞上了梅尔维尔的枪口,被逼到不得不编造身世、卑微道歉。


    这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助手NPC”的行为逻辑的预期。


    也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凯特和艾米丽之间那种看似自然而然的亲近关系,或许并非全然是性格投缘的水到渠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助理小姐一直在遵循着她自己的意志和方式,努力地、或许可能是笨拙地经营着人际关系,拓展着她的世界和能力边界,试图更好地……为他效劳?或者说,实现她自我的某种需求?


    这种认知,让第五攸……说实话,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凯特不是“玩家”,她甚至算不上这个“游戏”剧本里多么重要的“关键角色”。在他的潜意识里,她本该更像是只会呆板执行指令、或在固定模式下做出有限反应的存在。


    但现在……她就像一个真正的、拥有独立意志和主观能动性的人。她会因为担忧而主动冒险,会因为误解而愤怒痛苦,会因为觉得可能坏了他的事而恐惧懊悔,也会因为他的些许理解和宽慰而重新振作,即使方式笨拙,甚至可能带来麻烦,但那背后涌动的情感力量和执着,却是真实而滚烫的。


    这种“真实”,打破了他一直以来试图维持的、那种抽离的、观察者般的冷静视角。


    他可以对诺曼产生共鸣,因为他们同为“玩家”;他可以理解梅尔维尔的算计和艾米丽的直率,因为他们都是“剧本”中浓墨重彩的角色。


    但凯特……她的这份“真实”,来自一个他此前从未真正投注过对等关注度的、平凡的角落。这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里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存在”,或许都有着其自身完整的、不容忽视的生命轨迹和情感世界。


    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让他心底产生了一丝连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动摇。他默默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将那一丝无所适从悄然压下。


    03


    三人乘坐专车抵达位于一区郊外的首都塔。通过大厅的身份核验,他们来到内部乘坐电梯。


    哨兵塔所在的楼层给人的感觉十分严格——空间开阔挑高,线条简洁冷硬,色调以灰、白、黑为主,灯光是高效明亮的冷白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感,那是一种高度纪律性下沉淀出的冷肃。来往的人员无论男女,都步履匆匆,神色专注,身上带着经年训练的干练与雷厉风行,偶尔低声交谈也是言简意赅,绝无拖泥带水。整个环境像一台精密而高效的巨大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高速运转的齿轮。


    他们三人——梅尔维尔、“黑巫师”,以及作为助理的凯特——在这里都算不上生面孔,一路行来,虽有目光扫过,但并未引起过多的关注。


    很快,他们来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门牌上简洁地标着“7号观察室”。门无声滑开。


    观察室内的光线比外面走廊稍暗,更便于集中注意力于观察目标。房间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是一个巨大的强化玻璃舱室,如同一个透明的牢笼,舱壁是单面镜设计,从内部看去只会看到镜子般的反射,而外部则可以毫无阻碍地看清里面的一切。这种设计本身就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意味。


    他们抵达时,舱室内已经有人了。


    一名穿着哨兵塔制服、肩章显示其级别不低的负责人立刻迎了上来,神色客气中带着谨慎:“‘黑巫师’阁下,诺曼队长,凯特女士。欢迎。”他的目光主要落在第五攸身上:“此次目标对象克洛维,已于十五分钟前抵达,目前情绪……尚算稳定。相关基础监测数据已接入系统,您可以随时查看。”


    第五攸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负责人,投向了玻璃舱室之内。


    诺曼和凯特也随之望去。


    只见舱室内,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椅上。


    即使坐着,也能看出他身量颇高,肩背宽阔。微卷的黑色半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姿态——在这种如同展品般被全方位观察、明知外界有无数眼睛盯着、自身却只能看到冰冷镜面倒影的环境下,最容易滋生不安、焦躁乃至愤怒。


    然而,这个男人却异常放松。他的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后靠,手肘支撑在椅臂上,十指指尖轻松地相抵。整个姿态舒展而从容,甚至带着几分闲适。仿佛他并非身处被监视的囚笼,而是坐在自己王座之上,慵懒地等待着臣民的觐见。一种强大的、近乎膨胀的自信和存在感,穿透厚厚的玻璃,清晰地传递出来。


    第五攸的目光沉静地落在那张至今仍在网络上流传的面孔上。极具侵略性的俊美五官,唇边似乎总噙着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也能感受到那双眼睛——此刻正望着镜面,也就是他们所在的方向——深处蕴藏着的深邃、危险而迷人的暗红色光芒,仿佛蛰伏的猛兽,优雅,却随时可能暴起择人而噬。


    “他倒是很放松,”梅尔维尔低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负责人低声回应:“是的,从进入舱室起就一直保持这个状态。监测显示他的精神力场活跃但稳定,没有明显的攻击性或失控倾向。”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反而更让人……需要警惕。”——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有点乱,努力回归早六点更新。


    第243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7^……


    01


    “舱室并不隔绝自外而内的精神力,”现场负责人又补充了一句。


    这一点,对于经常出入这里的第五攸而言是常识,负责人特意重申,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自明——舱室内那位,其“精神触梢”极具侵略和危险性,需格外谨慎,最好先在外探查一番。


    而第五攸并未回应负责人的暗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在他作为向导地视野中,眼前所见远比监测屏幕上冰冷的数值来得直观震撼——克洛维逸散出的“精神触梢”庞大而活跃,几乎充斥了整个密闭的舱室,盘旋、流动,形成了一个无形却极具压迫感的、独属于他个人的精神领域。


    这并非失控的溢散,而更像是一种有意识的、宣告主权般的张扬。


    “他很‘敏锐’。”第五攸平淡地评价了一句。


    现场负责人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但第五攸并未解释。


    对于精神感知远超常人的向导而言,这种“敏锐”并非指五感,而是指克洛维对其自身精神力的掌控度和对外界窥探的直觉性警觉。他甚至可能隐约感知到了外部观察者的存在和情绪。


    “打开舱室,”第五攸直接下令,竟是准备就这样进入那片已被他人精神力充斥的领域。


    现场负责人下意识的跟旁边的梅尔维尔对视了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且不大赞成的眼神,但短暂的停顿后,见“黑巫师”心意已决,负责人只得低头应允:“是。”


    舱室门的安全阀解锁声响起,悬梯缓缓降下。第五攸步履平稳地登了上去,背影清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梅尔维尔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转而看向凯特,却发现这位助理小姐脸上并无太多担忧,反而带着点疑惑打量着他们这些如临大敌的哨兵,似乎不明白为何气氛如此紧张。


    关于克洛维为何会引起其他哨兵——尤其是如梅尔维尔和现场负责人这般出身正统、纪律严明的哨兵——如此强烈的戒备和反感,其实第五攸在看到克洛维第一眼时就明白了原因:


    因为他实在太过张扬。


    从在这个世界醒来至今,第五攸所见过的所有哨兵,哪怕是游走于规则边缘的兰斯,或是骨子里桀骜不驯的诺曼,在日常状态下都会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克制”。他们会收敛自身过于敏锐的五感,约束无意识逸散的“精神触梢”,控制远超常人的力量。


    这种自我约束在梅尔维尔、艾米丽这类隶属于官方体系的哨兵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这一方面固然是为了迁就普通人、融入正常社会生活、避免被视为异类或威胁的需要,同时也是维持自身精神稳定的生存必需。


    在向导数量严重不足,普通哨兵难以获得充足“精神梳理”,普遍依赖药物压制精神躁郁的当下,如果哨兵自身再不有意识地进行控制和调整,每年失控哨兵的数量和社会暴力事件恐怕会呈指数级增长。没有人愿意被贴上“暴力”、“不可控”、“潜在威胁”的标签而遭遇歧视和排斥,对于本身就是国家权力机构和□□力量的公务员哨兵群体而言,更是如此。


    因此,当他们看到克洛维这种毫无顾忌、甚至可称“嚣张”的放松姿态,感受到那毫不掩饰、肆意张扬的精神力场时,会从骨子里感到警惕、排斥乃至被冒犯的感觉——这种反应,甚至比身为普通人的凯特更为敏锐和强烈。


    第五攸在看到克洛维这种状态时,不由得想起了丹尼尔。同样是状态异于常人,但丹尼尔更像是无自觉的实验产物,而克洛维,则完全是有意识、甚至享受于此:


    有意思。他是在明知自身精神状况堪忧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如此行事,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彻底滑入失控的深渊。


    //


    当舱室门打开的细微声响传来时,内部的克洛维立刻有了反应。他略微扬眉,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如同等待的猛兽终于看到了猎物入场。


    他注视着第五攸出现在门口,完全走进舱室,在对面的特制座椅上平静坐下,直至舱室门再次无声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两人都未曾开口。


    第五攸仅在刚进入时抬眼看了一下克洛维,随后便垂下视线,如同进行一项寻常工作般平静坐好。相比之下,克洛维的目光就要放肆得多,他毫不掩饰地从上到下将第五攸仔细打量了个遍,还做了一个无声的“哇哦”口型,像是花花公子看到感兴趣的目标。


    “他很无礼,”舱室外观察室内的梅尔维尔沉声说了一句,语气不悦。


    “倒也能预料到,”经常陪同“黑巫师”应对各种棘手哨兵的凯特倒是显得很平静,似乎早已见惯不怪。


    “克洛维?”舱室内,第五攸平静开口,确认对方身份。


    克洛维右手“啪”地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表示认同,动作带着戏剧般的夸张优雅。


    随即他反客为主地问道:“你就是‘黑巫师’?”不等第五攸回应,他微微扬起下巴,暗红色的眼眸中流转着评判的光芒,语气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失望:“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无聊’一点。”


    “他是在哪看到——”舱室外,凯特下意识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猛地想起那次去酒吧后网络上短暂流传又被迅速删除的照片,后半句便戛然而止。


    亲身进入舱室,直面克洛维那几乎凝成实质、张扬地充斥着每一寸空间的“精神触梢”,那种被他人领域包裹、渗透的感觉远比在外面观察时更为深刻强烈。他轻笑着,姿态是一种娴熟的懒散和漫不经心,那肆意散发出的强大存在感和极具侵略性的个人魅力,像是要无孔不入地渗透、撩拨、乃至主宰对方的心神。


    然而,对面那位几乎只由黑白两色构成的清瘦向导,却仿佛一个深不见底、毫无反馈的“黑洞”。不仅对他的“精神触梢”毫无反应,自身也如同一个极致的情绪绝缘体,没有逸散出丝毫可供捕捉的情绪波动,一般的普通人都比他显得更为“鲜活”。


    克洛维评价他“无聊”,倒也不全然是针对那过分清冷的外表。


    “你倒是跟照片上没什么区别。”第五攸面无表情地回道。


    对于第五攸看过自己照片这件事克洛维倒是毫不惊讶。相反,对方此刻这的回敬,比起刚进来时那死水般的平静,反而更让他提起几分兴趣。他一侧的唇角略微翘起,似乎是觉得这场治疗终于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你……”克洛维刚想再说什么,目光忽然几不可察地飘移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动静,随即轻“呵”了一声,神态像是挑衅,但他那说话邪恶又诗意的风格又像是在挑逗:


    “虽然早就听说你手段直接……但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探查’别人,是不是也有点太没礼貌了,嗯?”


    这话槽点颇多,让人一时间不知是该先惊讶于他竟然能察觉到,还是该吐槽他这作风肆无忌惮的人也好意思跟别人谈“礼貌”。


    “你可以控制自己不要逸散‘精神触梢’,”第五攸语气微哂。


    理论上,哨兵向导逸散出的精神波动就像散发出的气味一样,可以被视为一种对他人的无形打扰。但由一个向导对哨兵说出这种话,其中的反讽意味尤为明显——这通常是哨兵抱怨向导过于敏感时的说辞。


    克洛维脸上的神情微凝,给人的感觉立刻就危险起来,尽管他的姿态依旧放松:“……比起你的那些同类,”他语调里的漫不经心带上了一丝冷意:“你的胆子,至少要大得多。”


    假如此时有其他向导在场,就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间小小的舱室内,第五攸几乎完全被克洛维那躁动而充满侵略性的“精神触梢”所淹没。但他依旧稳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像是暴风眼中绝对平静的核心,完全“无视”了周围肆虐的“精神触梢”。


    听到克洛维的话,第五攸没有继续针锋相对下去,而是如同一个专业而冷漠的医生,开始分析对方的“病情”:“你的问题很简单,只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当然,这也是你自找的。”


    克洛维微微挑眉,那股危险的气息稍稍收敛,重新被玩味取代:“听起来你也不是很有把握?”这话里激将的意味还是挺明显的。


    第五攸微微偏过头:“你希望我在这里,详细分析一下你的具体情况?”


    这话一出,克洛维的表情变化微妙,很明显是直接让他接不下去了:在此地公开分析,意味着他的精神情况将被外界知悉。对于克洛维这样的人物而言,知晓其具体情况,便可以有的放矢的进行针对——他此刻看向第五攸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深藏其下的忌惮,已经全无最初的轻松与玩味,毕竟第五攸那句话的潜台词无疑是:你的底细已经被我所掌握。


    观察室内,凯特放松的换了个站姿,场面已经进入了“黑巫师”惯常掌控的节奏。


    然而,克洛维的沉默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他微微向后一靠,恢复了之前那慵懒华贵的姿态,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表情是“拭目以待”,像是在表达“由你安排”,又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秘密会被当众揭开。


    无论克洛维作何反应,第五攸始终保持着自已的步调,依旧用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我会对你进行‘精神共鸣’。”


    他注视着克洛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看着我,放轻松。”——


    作者有话说:正式与克洛维见面,这次的治疗会如往常一样轻松吗?


    第244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8^……


    01


    第五攸说克洛维的情况“简单”并非虚张声势。


    情绪是精神状态的映照,克洛维逸散在外的“精神触梢”如此躁郁且充满侵略性,其内在的真实状况绝不可能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写意。这种鲜明的反差与错位,本身就预示着问题所在——“暴君”克洛维盛名在外,察觉到这种异常的人或许难免会多想。但第五攸思考问题的方式更为直接和实际:


    无论克洛维表现得如何游刃有余,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是,他依然需要向导的帮助。


    那么,分析的方向便主要集中于两点:其一,他在硬撑,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内在的混乱;其二,他采用了某种特殊方式,在内部构筑了一种脆弱的平衡,暂时规避了最直接的影响。


    第五攸倾向于后者,并通过简单的试探确认了这一点——尽管克洛维的外表极具迷惑性,但在向导和许多敏锐的哨兵感知中,纯粹的“硬撑”很难不被察觉蛛丝马迹,克洛维的状态,更像是一种熟练而精妙的“架构”。


    至于克洛维具体采用了何种方法,第五攸推测起来并不困难,因为他自己就曾实践过类似的手段——在救援被“嗜血帮”劫持的泰勒和莉莉丝时,他曾同时进行“攻击”与“保护”这两种南辕北辙的精神操作。


    虽然那次最终因透支而昏厥,但事后复盘,第五攸认为,如果仅将保护范围限定于自身,而非扩展至整个小队,负担将大大减轻。


    以己度人,自己能做到的事,没理由认为别人就一定无法企及。尤其这位“别人”所做到的,也仅仅是将狂乱躁郁的部分与维持清醒理智的核心区域进行隔离,且这种隔离并不完美,平衡的状态岌岌可危时,他就更不觉得这是什么了难得一见的事情了。


    不过,这种方式对于哨兵而言,单论精神状态的长期稳固性,远不如构建扎实的“精神屏障”。其唯一的好处大概是在于保留了自主发动“精神攻击”的能力,配合克洛维本身卓越的哨兵生理机能,在内部平衡尚未被彻底打破之前,他确实可以称得上一个没有弱点的“六边形战士”。


    而最大的缺陷,就是使得“精神治疗”变得异常棘手——他为自己设立了一道精神上的“血脑屏障”,外围部分的狂乱躁郁很难影响到核心,但一旦核心区域本身也开始受到侵蚀,外界又很难进行干预。


    判断出克洛维的状态后,第五攸立刻改变了策略,从外部渗透影响效率太低,且治标不治本。他决定直接“潜伏”进入克洛维精神图景的核心区域,然后尝试以“精神同调”的方式,从内部帮助他协调、整合那被强行割裂的状态。


    这方法唯一的风险在于,如果他与克洛维的精神匹配度过低,“精神同调”很可能失败,但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


    克洛维注视着“黑巫师”那双黑沉幽深的眼眸。


    这间阻隔精神力外泄的狭小舱室,某种程度上反而构成了对他有利的环境,帮助他将那些躁动不安的精神触梢相对收束在一定范围内,让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黑巫师”探入的“精神触梢”——凝实、沉静,情绪波动被收敛到近乎于无,与他本人外显的强势冷漠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如果是对手,这种“外显强势而实际内核极稳”的特质值得高度警惕。但作为需要进行深度精神接触的“治疗师”,这种冰冷的、不带个人情绪的专业感,反而令人放心——克洛维完成了他的初步评估,对这位“黑巫师”的专业素养感到满意,他打消了抵抗的意图,甚至尝试着主动放松,予以配合。


    第五攸控制着自己高度凝聚的“精神触梢”,谨慎地探入克洛维的“精神图景“”。与以往的治疗不同的是,他并未急于引导或梳理那些外围躁动的精神集束,而是极力缩减自身的存在感,如同一个潜行的幽灵,向着“精神图景”的更深处、那被严密守护的核心区域渗透。


    核心区域顺利进入……“精神共鸣”投放成功……


    第五攸维持着极其精密的控制,开口告知,声音依旧平稳:


    “接下来,我会对你投放‘精神同调’。”


    克洛维似乎正在努力克制着本能的反抗,整个人的状态明显比刚才紧绷了许多,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起伏的胸膛透露出他正承受着不小的压力。闻言,也只是略微挑眉,汗水让他的肌肤逐渐呈现潮湿的状态,这种强自隐忍的姿态反而散发出一种混合着痛苦与掌控力的独特性张力。


    舱室之外,众人无法窥见精神层面的惊心动魄,只能从两人沉凝的神态和监测仪器上尚未出现大范围波动的数据判断,治疗仍处于初期。


    第五攸的那句话宣告了之后是关键阶段,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起来,屏息凝神。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速度。


    仿佛山崩前最先滚落的一块石子,细小的征兆预示着崩塌的降临——第五攸的呼吸忽然极其短暂的一促。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克洛维霍然抬眼,暗红色的瞳孔急剧收缩,原本收敛的攻击性如寒冬利刃般骤然迸发,割裂了舱室内短暂的平静!


    外面本就全神贯注、神经紧绷的众人,在察觉到这异常变化的刹那——“治疗出问题,必须立刻干预分隔两人!”的判断绝对不慢。但就在他们肌肉绷紧、即将行动的瞬间,刺耳的仪器警报声如同丧钟般骤然响起!尖锐的声音生生夺去了他们半秒的注意力。


    而就在这被耽搁的一秒钟时间——


    “砰!”


    一声沉闷而惊人的响声在舱室内炸开!


    竟是然“黑巫师”,而不是被预设为危险源的克洛维做出了如此暴烈的举动——仿佛失控一般,“黑巫师”一拳狠狠砸在了克洛维耳侧的舱壁上!


    那一拳带着与他清瘦身形完全不符的狂暴力量,甚至能听到骨骼与强化玻璃撞击时令人牙酸的闷响。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因这完全颠倒的错乱场景而僵住,怔怔地看着那个一向冷静自持的清瘦身影,肩背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有一股无名暴怒凭空而起,驱使这具孱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极致反差的力量。


    而原本被严加防备的克洛维,反应却出人意料地镇定,擦着脸颊掠过的凌厉拳风甚至没有让他做出任何应对的动作,仍旧保持着原来的坐姿。


    愤怒而施加威胁的第五攸与冷静并僵坐原地的克洛维两人,黑沉的眼眸与暗红色的眼瞳相互映照浸染,暴怒和惊惧在缓缓回落,震惊与探究混合着某种原始冲动的张力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的一秒疯狂滋长。


    随后,第五攸率先从这诡异的僵持中惊醒,立刻便要抽手后退。而几乎是出于本能般的应激反应,克洛维一把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臂——


    第五攸后退的势头被硬生生截断,身体因惯性向前一倾,一把撑住了克洛维的肩膀才没有跌坐到对方身上!


    此刻,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直接感受到对方不稳的呼吸,灼热的气息彼此侵染。“黑巫师”精致的眉眼如同冰雪被岩浆消融,一抹绯红出现在眼尾的末梢。而“暴君”褪去那花花公子的轻浮后,那张俊美的面孔呈现一种冰雪般的深刻和冷漠。他们的目光已经脱离了最初那一秒的怔愣,注视着彼此的视线却充满了震惊、忌惮,以及难以置信。


    “放开他!”一声暴喝打断了两人间的对峙。


    这数次惊变的几秒钟后,舱室门终于被打开,观察室内留守的人员迅捷地冲了进来。梅尔维尔第一时间护住第五攸,将他向后拉开;现场负责人则飞身上前,用特制的防暴棍精准地卡住了克洛维的胸口,限制他的行动。


    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慢镜头——


    在外部力量的干预下,两人被拉开距离,克洛维紧握着第五攸手臂的手指,一根根地、缓慢而充满不甘地松脱开来,即便被强行分开,但两人注视着对方的目光却没有收回,直到被其他事物遮挡,彻底隔断。


    被护送至舱室外的第五攸,立刻被人群围住,焦急的询问他情况如何并检查受伤地右手。而留在舱内的克洛维,仍旧被防暴棍控制着着,身后传来现场指挥官高声呼喊“拿镇定剂!”的命令。


    “我没事,”第五攸平静的回答听不出与平常有什么不同,根据要求轻轻曲张手指进行初步检查。


    “现在需要镇定剂的是你吧,”克洛维漫不经心的冷嘲在现场负责人的耳边响起。


    ——这场突如其来的失控场面,又像是被突兀得按下了暂停,一切被掩盖在表面的平静下,令人不安却又无法窥得其中的秘密。


    人影晃动,嘈杂四起。


    但在某一个瞬间的空隙里,穿过攒动的人头与混乱的场面,两人的视线再次隔空相遇。


    时间仿佛再度被拉长——惊鸿一瞥间,他们彼此都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那是一种对不可控威胁的本能清除反应——


    作者有话说:作为“第一向导”,攸有时候的判断有种钱老说“人再笨十四岁还能不会微积分?”的美,克洛维实际上是做到了一般向导也做不到的事,虽然并不稳固。


    猜猜治疗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下一章揭晓~


    第245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9^……


    01


    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舱室外,众人围着“黑巫师”,目光聚焦在他此刻看起来颇为骇人的右手上。手背指关节处皮肤破裂,渗出的血珠在冷白肤色上格外刺眼,并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更糟糕的是,当时砸向舱壁那一拳的反震力,起初被肾上腺素的飙升掩盖,此刻随着时间推移,后遗症开始显现——整条右臂都弥漫开酸麻胀痛,当尝试抬起时,小臂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您没有系统性的格斗经验,发力方式不对,很可能导致关节处软组织挫伤,”一名负责紧急处理的女哨兵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检查着他的手,语气专业而冷静:“触诊初步判断没有明显骨折,但不能完全排除掌骨骨裂的可能。建议您立刻去医院接受详细的影像学检查。”


    舱室内,克洛维倒是异常配合。他被防暴棍勒在座椅上,没有任何过激行为,甚至连一丝挣扎或抗议都没有,只是平静地坐着,让如临大敌的现场负责人显得有些反应过度。但负责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直到旁边的监测仪器确认克洛维的各项生理指标基本稳定后,才缓缓松开了制约。


    “克洛维先生,”负责人表情严肃,语气公事公办,“针对刚才发生的意外事故,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详细调查。”这话虽然是对着克洛维说的,但负责人的目光却不时瞥向舱室外的“黑巫师”,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在情况未明之前,基于“黑巫师”过往建立的可靠声誉,哨兵塔本能地将事故责任预判归咎于克洛维这边。


    毕竟,确保接受治疗哨兵的“安全性”是他们的职责,出了纰漏,哨兵塔难辞其咎。


    明明是“黑巫师”对他实施了暴力行为,但克洛维似乎完全没有借此发难的意思。被松开后,他只是随意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暗红色的眼瞳自始至终都看向外面,视线穿过透明的舱壁,牢牢锁定在外面的第五攸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评估和权衡意味。


    外面,梅尔维尔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第五攸身边,眉头紧锁。凯特在联系医院,语速飞快地确认着接收事宜。梅尔维尔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第五攸,又回望舱室内毫不避讳盯着这边的克洛维,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


    这两人……似乎都对刚才发生的事心知肚明,刚才的事并非单纯的意外。


    舱室的外壁在断电后变成了完全透明,无法阻挡克洛维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着外面“黑巫师”将要被送离的场景。现场负责人皱了皱眉,正想开口警告他注意场合和举止,克洛维却提前一步开口,提高了音量,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懒散中透着挑衅的腔调:


    “喂——!”


    外面的人下意识地望过去。


    克洛维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直指被众人簇拥着的第五攸:“这可不算治疗完成吧?”


    梅尔维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正扶着右臂准备离开的第五攸脚步一顿,侧头冷冷地瞥了舱室内一眼,没有理睬,继续离开——那一眼里透着清晰的警惕和戒备,仿佛在看一个极度危险的、需要严加防范的存在。


    但这眼神反而让克洛维低低地笑了起来,眉尖扬起,带着一种扳回一城般的愉悦感,尽管这场“胜负”外人难以理解。


    02


    前往医院的车上,气氛沉闷。凯特担忧的目光不时落在第五攸红肿的手和沉凝的侧脸上,但她没有急于开口询问,只是默默用冰袋帮他敷着伤处。


    第五攸靠在椅背上,但并非在休息。刚才发生的意外的确是脱离了他的掌控,那种猝不及防在精神层面被侵入影响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


    意识频道内,第五攸直接发问:【克洛维跟我是什么关系?】


    系统的电子音冰冷平板:【没有血缘关系。】


    第五攸简直要被这回答气笑了:【所以他跟我是天生一对?】


    系统沉默了一秒,像是意识到他现在情绪不佳,斟酌着回答道:【这又不是什么坏事。】


    系统对克洛维表现出的态度让第五攸眉梢微动,但语气冰冷依旧:【这是对我的扰乱。】


    系统:【建议你尝试接纳。】


    这明晃晃的双标让人根本没法说了,第五攸忍不住哼了一声:【你对兰斯似乎都没这么‘友善’。】


    系统陷入了沉默,不再回应。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右手掌骨轻微骨裂,短时间内这只手都不能太用力,并且因为他当时发力的方式不对,肩膀还拉伤了。


    处理完伤势,一行人返回别墅。


    一进门,第五攸手上醒目的绷带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阿瑟仿佛看到了天崩地裂:“你跟人打架了?!”


    艾米丽则直接看向了梅尔维尔:“那‘暴君’失控了?!”


    诺曼却似乎是其中最难以置信的一个:“还有哨兵能伤到你?!”语气带着疑惑和自我怀疑。


    梅尔维尔无奈地抬手安抚众人:“先冷静点,伙计们。”


    第五攸在沙发上坐下,包扎好的手搁在冰袋上,声音带着未散的冷意,言简意赅的解释了情况:


    “他跟我的精神匹配度,达到了100%。”


    “在尝试进行‘精神同调’的时候失控了,我被他的情绪反向影响。”


    第五攸说这话时颇有一种“权威遭受挑战”的忌惮和不爽,脸色很难看。


    他原以为使用“精神同调”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因匹配度太低,失败导致克洛维状态恶化,却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只存在于理论中的极端情况。


    他厌恶这种自身情绪和行为失控的感觉,但听系统的意思竟还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言外之意就是之后还得跟克洛维打交道,这让第五攸的心情更差了。


    “所以当时是他想打你?!”凯特听完,当即惊怒交加地脱口而出。


    “……”第五攸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凯特这才想起来,情绪的表达本身并没有明确的指向性,在那种“精神同调”的状态下,很难分清冲动源于谁。她有点尴尬地看了眼神情各异的其他人,小声修正了自己的猜测:“所以……是你想打他啊……”


    平心而论,第五攸对初次见面的克洛维不会有很大的意见。虽然他的确不喜欢对方那种轻浮又充满侵略性的态度,但这一点正常的个人喜恶,以第五攸的自控力完全能够掩饰或忽略,但架不住在百分百“精神同调”的瞬间,他被克洛维那狂放、极端、充满掌控欲的情绪洪流反向浸染、放大,以至于瞬间失控。


    第五攸低头看了一眼被绷带包裹、依旧阵阵抽痛的手,回想起当时砸向舱壁的那一拳,心里涌起一个念头:


    当时那一拳如果直接打在克洛维的脸上,说不定自己的手还不会伤得这么重。


    他带着些微戾气的呼出一口气。


    03


    在第五攸走后不久,克洛维也直接离开了,现场负责人不过是按规章办事,无需他开口,自然会有人命令放行。


    奢华的加长轿车内,与外界隔绝的空间里,雪松与皮革的冷冽香气也无法驱散克洛维眉宇间凝聚的阴霾。车门闭合的瞬间,他脸上那副在观察室里游刃有余、甚至带着几分戏谑挑衅的面具便彻底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暴风雨前的宁静的凝重。


    从表面上看,是他占了上风。那个“黑巫师”在他面前失控,甚至狼狈地动了手,最后在他的注视下匆匆离去,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戒备。这无疑是一场精彩的表演,足以让旁观者以为“暴君”依旧牢牢掌控着局面。


    但只有克洛维自己知道,在那短暂到以秒计的精神连接瞬间,他经历了什么。


    那并非单纯的治疗,更像是一场猝不及防的、深不见底的坠落。


    他虽然没有第五攸那样系统性的向导知识储备和丰富的经验,无法精准地对刚才发生的事做出分析和定义。但他拥有的是在黑暗世界血腥泥沼中摸爬滚打、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锤炼出的直觉。


    那种感觉……仿佛他精心构筑、用以隔绝外部疯狂的无形壁垒,在那一刻被某种力量无声地溶解了。不是暴力破坏,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源于本质的共鸣与渗透。那需要极力压抑的狂躁、偏执、掌控欲,乃至那些隐藏在优雅表象下的暴戾与毁灭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奔涌。而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沉静、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的陌生意识流,也反向侵蚀了进来。


    并非攻击,却比任何攻击都更让克洛维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一种……被看穿,甚至被同步的感觉。仿佛有另一个存在,在那一刻与他共享了最隐秘的精神内核。他试图维持的从容面具,在那样的连接下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他挑衅“黑巫师”那句“这可不算治疗完成”,与其说是胜利者的宣告,不如说是一种本能的自卫,一种急于重新划定界限、夺回控制权的尝试。


    他只是想要一次有效的精神梳理,缓解那日益严重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精神躁郁和失控倾向。但现在,治疗是否有效已经退居其次。当务之急,是评估“黑巫师”对他构成的威胁程度。


    一个能够如此轻易穿透他精神防壁,甚至能引动他核心情绪的人……这样的人,如果存在于敌对阵营,或者仅仅是不受控制,将会是多么可怕的武器?他的敌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他,而只要“黑巫师”愿意,他最大的秘密、最深的弱点,都可能暴露无遗。今天只是瞬间的失控,如果连接时间更长,程度更深呢?他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影响、被引导,甚至……被掌控?


    这种可能性让克洛维不自觉的呼吸加重。


    黑暗世界的法则简单而残酷:无法掌控的变量,必须纳入掌控;如果无法纳入掌控,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其成长为心腹大患之前,彻底清除。


    车窗上倒映出他俊美却冰冷的面容,暗红色的眼底深处,一丝凛冽的杀机悄然浮现,又迅速隐没在深邃的瞳仁之中。


    “攸……”他无声地念出这个简单的音节,舌尖仿佛尝到了一种混合着危险与极致诱惑的滋味。


    他需要情报,更多关于这个向导的情报。他的背景,他的弱点,他的人际关系,他与哨兵塔、向导塔乃至军方错综复杂的联系。他需要知道,这个人,究竟是可以被收买、被威胁,还是……只能被毁灭。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后,克洛维的计划必须做出调整了。“黑巫师”不再仅仅是一个有可能缓解他痛苦的治疗师,更是一个需要被重新定义、并谨慎对待的战略目标。


    轿车平稳地驶向他在市中心的隐秘据点,克洛维闭上眼,开始在心中快速盘算:评估,接触,试探,或者……部署。他必须抢在任何人意识到这场意外连接的真正含义之前,掌握主动权——


    作者有话说:评论里情况的确是说对啦。[让我康康]


    第246章 副本·支线任务:完成克洛维的精神治疗(完……


    01


    第五攸因右手臂的伤势被凯特和艾米丽严令休息。他本人虽然对伤不甚在意,但精神上因与克洛维那场失控的“同调”而感到的疲惫与厌烦是实实在在的,便也顺从地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他不在场,关于那个竟然能让“黑巫师”负伤的神秘“暴君”克洛维的好奇心,便全部倾泻到了全程在场的凯特身上。


    客厅里,中央空掉尽职尽责的吹出宜人的冷风,却驱不散几人之间弥漫的探究与些许紧张的气氛。


    “你快说说那个克洛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真的那么可怕吗?”阿瑟最先按捺不住,他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一罐生啤,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凯特,脸上写满了好奇。


    他实在难以想象,有什么样的哨兵能在精神层面让“黑巫师”吃亏,甚至引发物理层面的冲突。


    凯特的心情十分复杂。之前因为“暴君”的事,她已经在梅尔维尔面前闹过乌龙,几乎要把这个身份唬人的家伙抛到脑后,结果就在她掉以轻心的时候,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虽然责任完全不在她——当时那种情况,她根本也改变不了什么——但她依然有种“明明我早该知道”的懊恼和憋屈。


    她有心想把克洛维丑化成一个面目可憎、粗鲁无礼的混蛋来出口恶气,但残存的理智和责任感又让她不得不压抑这种冲动,担心带有严重偏见的描述会误导自己人,在未来判断上出错。


    于是,她一边憋着那股郁闷之气,一边努力客观地描述,导致她的语气和用词都显得十分纠结,充满了个人情绪化的排斥和深深的忌惮。


    “他……长得倒是不错,”凯特几乎是咬着牙承认这一点,眉头拧得紧紧的:“不过是那种……非常具有侵略性的、让人很不舒服的俊美。眼神看人的时候,就像……盯着猎物,或者像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充满了算计和……一种说不出的傲慢。”


    她努力回忆着当时看到的细节:“姿态很嚣张,完全不像其他哨兵那样会收敛自己的气息。就好像……好像整个空间都是他的地盘一样。说话的语气也怪怪的,懒洋洋的,但又带着刺,好像每句话都在挑衅。”


    梅尔维尔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闻言点了点头,证实道:“确实,我见到他也是这种感觉。‘暴君’有一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但那种气质……非常危险,绝非善类。”


    他说着,目光若有所思地瞥了凯特一眼。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凯特话语里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赤裸裸的排斥和恶意,这让他再次确认了凯特内心深处那种“厌恶哨兵是原则”的微妙立场。


    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让梅尔维尔感到些许无奈,但也并未点破。


    艾米丽坐在梅尔维尔旁边的扶手上,注意力却更多在自家兄长身上。在凯特描述时她忍不住看了梅尔维尔好几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在她看来,第五攸是在哨兵塔、在梅尔维尔的“地盘”上受的伤,尽管知道事情复杂兄长未必有责任,但她还是觉得梅尔维尔有连带义务,却没能保护好他们的向导。


    阿瑟却没想那么多,他更好奇克洛维的“实力”:“连攸都着了他的道,那他是不是特别厉害?我是说,打架方面?精神力方面?”


    凯特烦躁地一撇嘴:“我怎么知道!当时舱室里就他们两个人,精神力层面的交锋我们根本看不见!但是……当时攸状态明显不对,手也伤了……那个克洛维,肯定用了什么阴险的手段!”她还是忍不住把责任往克洛维身上推。


    诺曼一直沉默地靠在不远处的墙边,双臂环抱,森绿色的眼眸压低了眉骨,听着众人的对话,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参与讨论,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他听到凯特带着强烈主观色彩的描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第五攸受伤的手和讲述时那难看的脸色。一种混合着担忧、愤怒以及一丝仿佛被比下去了的敌意,在他心中翻涌。


    “关键是,”梅尔维尔将水杯放下,声音沉稳地将话题拉回正轨,“这次意外之后,‘暴君’那边会有什么反应?攸的精神匹配度与他高达100%,这件事本身,无论对克洛维、对攸还是对我们,都意味着巨大的变数和风险。”


    凯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以克洛维那种性格和地位的人,恐怕不会允许一个能如此深刻影响他、甚至可能窥见他弱点的人存在于他的控制之外。我担心即使攸身份特别地位颇高,他也不会善罢甘休。而他是个军火贩子……对我们的威胁非常高。”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灯光下是众人神色各异、但同样凝重的脸庞。克洛维的阴影,仿佛已经透过遥远的距离,悄然笼罩了这间凉爽的客厅。


    02


    第二天上午,诺曼趁着第五攸晒太阳的时候单独找他。


    第五攸正坐在露台的扶手椅上,受伤的右手搭着扶手,缠着绷带的手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似乎在看着庭院的景象发呆,并未第一时间发现诺曼的到来。


    “攸,”诺曼低声唤道。


    第五攸这才回过神,转过头:“诺曼?有事?”


    诺曼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圈子,直接问道:“那个克洛维……是不是很棘手?”他森绿色的眼眸看着他,带着某种意有所指:“他是否存在……某些超出常规‘界限’的能力?”


    他的问题是在询问克洛维是否和他们一样,是来自“外界”的“玩家”。毕竟,一个能让第五攸在精神层面吃亏的哨兵NPC,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第五攸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是。他……是这个世界‘原生’的。”


    他并没有隐瞒诺曼,经历了这么多,诺曼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分享真相的人。


    诺曼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另一个“玩家”,不是带着未知任务和背景的变量,那么威胁等级似乎就降低了一些。但他随即又发现,第五攸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完全在这次对话上,那双黑沉的眼眸深处,萦绕着一种不同于往常的、难以捉摸的犹豫。


    诺曼压下心中关于克洛维的更多疑问,转而说道:“我这一次‘下线’,就会着手调查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事’。”


    这是诺曼早就计划好的,利用他在现实世界的身份和行动便利,反向调查第五攸的真实身份。


    第五攸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聚焦到诺曼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叮嘱:“小心些,外面未必比这里安全。”


    看着第五攸难得流露出的关切,诺曼心中微暖。他郑重地点头:“我知道。你……在这里也小心。”他的目光落在第五攸受伤的手上,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在经历了克洛维那种张扬、危险、充满侵略性的对比后,第五攸愈发觉得,诺曼这种虽然有时冲动、但本质正直、懂得克制、情绪也相对稳定的性格,反而是很难得的优点。


    诺曼离开后,第五攸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


    他心不在焉的真正原因,并非完全因为克洛维,而是另一件更贴近他“角色”根源的事情——阮怡,他名义上的母亲,移植手术已经成功结束,这意味着,探视的限制会随着身体的恢复放宽,他于情于理,都该去见一次。


    但是,一想到要面对那个赋予这具身体生命、却又与他“毫无瓜葛”的“母亲”,第五攸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恐惧。那是一种面对未知亲情、面对角色沉重过往、面对自己可能无法完美扮演“儿子”这个角色的巨大压力。


    这种情绪,甚至比面对克洛维时的失控,更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02


    现实世界。


    诺曼·亚尔维斯的意识从沉浸舱中缓缓苏醒,森绿色的眼眸睁开,适应着现实世界柔和的光线。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从舱体内坐起。每次“下线”后的短暂脱离感依旧存在,但他已经习惯。


    他按照流程进行身体指标检测和基础汇报后,就应该回到自己的房间或是离开这里,但他此次还有“下线”期的调查任务,不准备轻易离开。


    就在他穿过研究所内部一条安静廊道,思索着如果被人怀疑该用什么理由时,一个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廊道尽头,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清冷的男人。他有着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极地冰川,纯净却缺乏温度。他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却硬生生穿出了某种宗教画中虔诚信徒般的疏离感。


    塞缪尔。


    诺曼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知道这个人,年轻的天才,虚拟治疗世界的设计者,他只在刚成为志愿者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诺曼不知道他也进入了游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塞缪尔也看到了诺曼。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落在诺曼身上,看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诺曼敏锐的哨兵直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敌意。那敌意并非源于直接的冲突,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某种被冒犯了的、不悦的情绪。


    诺曼停下了脚步,他并不想在这时候惹麻烦,但对方的视线让他无法忽视,他主动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廊道里显得清晰而沉稳:“塞缪尔·罗伊斯先生?”


    塞缪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缓缓地、如同扫描仪器般将诺曼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让诺曼感到有些不舒服,仿佛自己是一件待估价的物品,或者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错误。


    良久,塞缪尔才轻轻开口,声音如同他的眼神一样,清澈,冰冷,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诺曼·亚尔维斯志愿者。”他准确地说出了诺曼的名字和身份,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距离感:“你似乎,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数据波动。”


    诺曼立刻明白,他指的是那次第五攸对他“摊牌”时,自己多次触发了违禁词,肯定有被监测系统捕捉。他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


    “职责?”塞缪尔极轻微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唇角似乎勾起了一个难以察觉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你作为志愿者的‘职责’范围,看来比我想象的要宽泛得多。”


    他的话语里莫名含有一种隐含的优越感,暗示诺曼的身份低微,不配与第五攸产生过深的交集。


    诺曼皱起了眉,他能感觉到塞缪尔话语下的尖刺,但他不想在此地与对方发生争执,这毫无意义且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沉声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塞缪尔没有再说话,只是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直到诺曼转身,沿着廊道离开。


    看着诺曼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塞缪尔眼中的冰冷逐渐沉淀,化为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当然知道那些“异常数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叫诺曼的志愿者对样本产生了显著影响,他对第五攸而言,是“特别”的。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最偏执的角落。


    他无法容忍。


    一个粗野的、除了身体素质外一无是处的志愿者,凭什么能引起“攸”的注意?甚至可以影响到“攸”的状态?这简直是对他精心设计的“程序”,对他与“攸”之间那特殊联系的玷污。


    他微微侧头,对着身后的下属轻声吩咐,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加快进度,我这一周之内,必须离开监管处。至于那个志愿者……”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酷的光:“把他打发走。我不希望再看到他出现在‘攸’的附近。”


    他的命令简洁而残忍,在他心中,诺曼·亚尔维斯,不过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碍眼的干扰项罢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打扰他为第五攸准备的“舞台”——


    作者有话说:诺曼下线大危机?修罗场即将到来!(误)


    第247章 试探1 小儿科的任务


    01


    克洛维的“正式登场”确实让“银翼”众人都有些在意,不过,梅尔维尔作为哨兵塔与克洛维合作事项的直接执行者,显然对这位“暴君”心里有数,“银翼”战队本身跟克洛维也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哨兵塔高层自有其考量与制约手段,无需他过度忧心


    于是一圈下来,最终为克洛维之事持续感到焦虑不安的,便只剩下了凯特。她在哨兵群体里实在没什么人脉——这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事实上,凭借她作为“黑巫师”助理的身份,想与她结交、拉关系的哨兵并不在少数——在克洛维这个问题上,她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帮助或信息渠道。


    明知威胁存在,却束手无策、无从下手的感觉,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加重了内心的焦灼。


    凯特扪心自问:难道那个曾经的阴影,真的已经化作了无法摆脱的心魔,永远阻碍着她与半个世界(哨兵群体)建立正常的、哪怕是纯粹功利性质的联系吗?


    经过一番极其艰难和痛苦的心理建设,凯特下定决心,强迫自己迈出那一步,去发展一些必要的哨兵人脉。然而,就在她要付诸行动的时候,一个新的、十分现实的问题出现在眼前:她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能不能接触到真正核心、有用的人物尚且两说,但因此引起向导塔、特别是马歇尔的注意和怀疑的可能性倒是大得很!


    提醒她这一点的,是一件来自向导塔的指派任务:审问一位名叫雪莉的向导。


    这个任务让凯特认为十分值得深思:自从第五攸成为“银翼”战队的专属向导后,向导塔那边已经很久没有直接给他分派过额外工作了——更何况还是这么一件看起来……近乎小儿科的任务。


    因为任务已经正式派发下来,凯特立刻凭借权限登入了向导塔的内部系统,查询这个名叫“雪莉”的向导的详细信息。一看之下发现这位向导才十五岁,自小在向导塔内长大,背景单纯。此次“事件”是她偷偷溜出了向导塔,令人惊讶的是她竟然成功避开了监控和巡逻,在外界短暂停留后又自行返回。这件事让塔内的管理人员如临大敌,但无论怎么询问,雪莉不肯透露她是如何离开以及出去做了什么。因此,管理层希望借助“黑巫师”的能力“说服”她开口。


    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虽然行为出格,但毕竟自己回来了,也没造成什么实际损害。这点小事,竟然就需要劳烦“黑巫师”出手了?


    凯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本能地觉得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虽然还不知道这小向导用的是什么方法,但凯特自己就曾多次利用系统漏洞协助第五攸离开向导塔。她没那么自信自己的操作就一定不会被发现,因此,这个看似无聊的审问任务,在凯特眼中就蒙上了一层暗示和敲打的色彩——这是马歇尔在提醒他们,她对第五攸的私下里的动向并非一无所知?还是在试探第五攸目前对向导塔的“服从度”?


    这边“暴君”克洛维的麻烦还没解决,那边马歇尔又开始出招试探。凯特简直要为第五攸感到窒息,只觉得他的处境愈发艰难,仿佛置身于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中。


    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发来的晚宴邀约,在凯特看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凯特去向第五攸汇报这两件事的时候刻意将斯图亚特伯爵的邀请放在了前面。


    以她气愤的状态来说,攸可以直接拒绝向导塔的这份任务,让‘黑巫师’去应付一个未成年的小孩,说出去也实在太使唤人了!正好有伯爵的邀约作为借口,拒绝也算有的放矢,也正好让马歇尔清醒清醒!


    第五攸打开邀请函,目光迅速扫过内容。安斯艾尔用的理由很正当,甚至可以说是体贴:母亲阮怡的手术已经顺利完成,目前情况良好,他希望邀请第五攸共进晚餐,当面详细说明一下情况,并商讨后续的康复安排——第五攸捏着邀请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一股混合着紧张、抗拒和某种深层次恐惧的情绪悄然掠过心头。


    凯特正处于对马歇尔和向导塔的气愤之中,没有察觉到第五攸这细微的异常。


    第五攸沉默了片刻,将邀请函轻轻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份来自向导塔的任务简报,做出了决定:“晚宴我会去。这个任务,我也接下。”


    凯特愣住了,十分不解:“为什么?这明明就是个借口!马歇尔她……”


    第五攸抬起眼,黑沉的眼眸平静无波,打断了她的话:“凯特,你觉得哨兵塔,包括斯图亚特伯爵在内,他们对我礼遇有加,是因为什么?”


    凯特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是因为你的能力!你是‘第一向导’!”


    “能力再强,我也只是一个人。”第五攸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个没有根基、没有背景的向导。”他的指尖点在那份任务简报上:“而真正构成‘黑巫师’这个身份地位坚实地基的,恰恰是向导塔。是马歇尔掌控下的向导塔,给了我合法的身份、联合政府体系内的官方认可和权威背书。没有这份背书,我或许依然强大,但只会是一个危险的‘野生’向导,随时可能被各方势力觊觎、争夺甚至摧毁,绝无可能像现在这样,拥有与哨兵塔平等对话、与贵族伯爵周旋的资格。”


    他看向凯特,目光深邃:“拒绝一个看似不合理的任务很简单,但这会向马歇尔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我在试图脱离她的掌控。这会动摇我立足的根基,现在的我,还没有资本与她撕破脸。接受任务,是在表明一种态度:我依然在向导塔的体系内,遵守它的规则。”


    第五攸的这一番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凯特沸腾的情绪冷静了下来:她只看到了马歇尔的刁难和束缚,却忽略了向导塔这个平台本身为第五攸提供的巨大庇护和合法性。她甚至还幻想过让第五攸就这样彻底脱离向导塔……此刻看来,这种想法是极其天真和短时的。


    一股羞愧感涌上心头,凯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太冲动了。”


    第五攸看着面露惭愧的凯特,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之所以如此详细地解释,一方面是让凯特跟上他现在的情况,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在用这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饰自己内心对于面对“母亲”的紧张与恐惧。


    将向导塔的任务前置,恰好为他提供了一个推迟与安斯艾尔的会面,以及必然涉及的母亲话题的合理借口。


    //


    除了克洛维、向导塔任务和斯图亚特伯爵的邀约之外,第五攸的手上其实还有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收到了一封邮件,署名是:哈利法克斯·斯泰西。邮件是以私人名义发出的,内容措辞谨慎,但核心意思明确:她带领的、负责研究丹尼尔的团队,近期发现丹尼尔表现出了对“黑巫师”阁下异乎寻常的关注和“向往”,暗示她已经怀疑丹尼尔与“黑巫师”之间,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集。


    第五攸还记得哈利法克斯那个女人,拥有一双如同冷血动物般、充满算计和探究欲的眼睛。从乔治那边的监控获得的信息显示,丹尼尔近期的外出任务频率并未降低。第五攸打心底里不想跟哈利法克斯这种沉浸在研究中、毫无底线的人打交道。然而,出于对七区后续情况的关切,以及毕竟也涉及到“攻略男主”这样的重要人物,第五攸在经过权衡后,还是回复邮件,同意了与哈利法克斯进行一次非正式的私下会面要求。


    在视野内的“游戏界面”上,“完成对克洛维的精神治疗”任务依然显示为“进行中”的状态。“暴君”这个最大的麻烦尚未解决,眼前又堆叠上了三件新的任务:审问小向导雪莉(向导塔任务)、赴约安斯艾尔·斯图亚特(涉及母亲阮怡)、以及与哈利法克斯·斯泰西会面(涉及丹尼尔与七区线索)。


    第五攸轻轻按了按眉心,这几件事,几乎没有一件是轻松的。暂且不论后面两件更为复杂棘手的事情,眼下最先需要处理的,是向导塔派发的审问任务。然而,对于如何应对一个年仅十五岁、处于叛逆期且似乎藏着秘密的小向导,又不能直接当作作恶分子对待,第五攸实在感到有些无从下手——如果换成未成年哨兵,他没准还能得心应手些。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主动站了出来表示可以帮忙——是阿瑟。


    阿瑟有个同样在向导塔生活的妹妹杰西卡,在凯特的暗中帮助和协调下,他现在能够相对自由地与妹妹保持联系,而能够经常与家人交流的杰西卡脾气也比以往好了很多,这让阿瑟全家都感激不尽。


    当阿瑟听到小向导的任务令第五攸感到棘手后,他立刻表示自己来帮忙,还直接为妹妹接下了在内部打听雪莉情况的活儿。


    “你们把那个向导的事跟我说说!别看我这样,对付这种半大不小的姑娘我还是有点经验的,没准听完,我就能猜出她偷偷跑出去是想干嘛了!”


    看着阿瑟那副跃跃欲试、充满干劲儿的样子,第五攸和凯特对视一眼,虽然对阿瑟的“经验”持保留态度,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没准,这种看似不靠谱的帮忙,反而能带来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作者有话说:雪莉,崇拜“黑巫师”的小向导,在前面出现过,靴子里藏手机想偷拍攸照片的那个。


    章节名是分别来自向导塔、安斯艾尔和哈利法克斯的三重试探!


    第248章 试探2 只有阿瑟听着雪莉的哭诉,眉头……


    01


    阿瑟听完凯特对雪莉情况的描述,尤其是“她自己跑回来”却又“死活不肯说原因”之后,摸着下巴,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猜测道:


    “啧,这听着……她该不会是偷偷跑出去见小男朋友了吧?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为这种事犯糊涂。”


    凯特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向导塔那边在她回来后,立刻彻查了她所有的人际往来、通讯记录和社交账号,根本没什么值得在意的、关系特殊的异性或者同性朋友。”


    “喔,这也太没隐私了,”阿瑟夸张地咧了咧嘴,随即他又疑惑起来:“那如果不是恋爱问题,这个年纪的姑娘,还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不能说的呢?总不至于真是为了出去透口气吧?”


    凯特闻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本来对阿瑟能提供什么建设性意见就没抱多大希望,语气带着点敷衍:“以向导塔那种密不透风的管理模式,也许这姑娘就是想叛逆一把,证明自己有能力打破规则,玩个个性呢。”


    她内心并在乎青春期少女那点小心思,而是担心雪莉避开监管的手段是否跟自己惯用的系统漏洞有重叠之处。毕竟,等事情水落石出后,塔内肯定会进行回溯检查,她可不想引火烧身。


    这时,阿瑟又想到一点,问道:“有问过她的助理吗?助理应该是最了解她日常的人吧?”


    凯特刚想回答“他们第一个问的就是助理”,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让她下意识地瞥了旁边的第五攸一眼。


    但随即她又自己否决了这个猜测:“不……应该不是助理协助,风险太大了,一旦被发现会立刻丢工作的。”毕竟不是所有向导都像“黑巫师”一样,有能力且愿意力保自己的助理。


    阿瑟听了,也只能感慨一句:“这也是个倔姑娘啊。”


    一直沉默的第五攸忽然开口问道:“阿瑟,如果这是你妹妹杰西卡,你觉得要怎么做,她才会愿意开口说实话?”


    提到自己妹妹,阿瑟立刻来了精神,坐直了身体,侃侃而谈:“嘿!这要是换做我家杰西卡,那可千万不能来硬的!你越逼她,她越跟你对着干,这个年纪的小孩,很多时候做事不考虑后果,你跟她分析利弊是根本听不进去的,得顺着毛捋!得从情感上认同她,先化解她的抵触情绪,让她觉得你是站在她这边的,是她可以信任的人,然后才有可能问出真话……”


    眼看着阿瑟就要展开一场关于“如何与青春期妹妹斗智斗勇”的经验分享大会,第五攸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妹妹……也是从小就进了向导塔吗?”


    阿瑟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些,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嗯,十一岁觉醒没多久就被带进去了。该死的向导塔,一点情面都不讲。”


    第五攸的目光落在阿瑟脸上,继续问道:“每个月最多见她一面,有时候甚至见不上……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会觉得……感情变淡了吗?”


    “怎么可能!”阿瑟立刻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声音都提高了几分:“正是因为见不到,才更担心她在里面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会不会不开心!她要是好好待在家里,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反倒不会这么时时刻刻惦记着了!”


    第五攸静静地听着,黑沉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哦……”


    他从阿瑟这近乎本能的、带着担忧与维护的反应里,窥见了一种与他自身经验截然不同的家人之间的相处模式。那种即使相隔、即使见面稀少,也依然牢固的牵挂与羁绊——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与那位躺在病床上、关系疏离的“母亲”。


    //


    按照他们之前的分析,如果向导塔派发这个任务的主要目的就是试探第五攸的态度,那么在他同意接受任务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给出了对方想要的回应——他依然服从向导塔的调派。


    至于这个任务具体要如何完成,甚至最终是否真的完美解决,反而没那么重要了。三人像闲聊般又讨论了一会儿,便准备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就在这时,凯特的手机响了起来。她看了一眼号码,是向导塔内部一个不太熟悉的线路。接通后,那边传来一个陌生而谨慎,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男声。


    对方自称是负责雪莉事件的管理人员之一。他语气急切地表示,就在刚才,当他们告知雪莉,接下来将由“黑巫师”阁下亲自来询问她相关情况时,一直保持沉默、拒绝合作的小姑娘,突然态度松动,表现出了愿意配合的迹象!但她似乎不太相信他们的话,怀疑这是管理层为了骗她开口编造的谎言。


    “所以……如果,如果黑巫师阁下现在方便的话,”对方小心翼翼地问道,“能不能……请阁下跟雪莉通个简短的视频电话?哪怕只是露个面,确认一下身份,说不定这事情就能直接解决了!我们知道这请求有点冒昧,但实在是被这丫头搞得没办法了……”


    凯特拿着手机,能清晰地感受到电话那头负责人的焦头烂额和无奈,无论上层领导抱着什么目的,具体执行这件事的基层人员是真的压力很大。


    她捂住话筒,将情况快速转述给第五攸。如果能一个视频电话就解决,确实能省去再跑一趟的麻烦,于是第五攸点了点头:“可以。”


    一旁本来打算离开的阿瑟,一听有后续发展,也立刻来了兴趣,重新坐了下来,满脸好奇地准备围观。


    视频通话很快被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少女脸庞,她紧张地盯着屏幕,当第五攸那张辨识度极高的、清冷精致的面孔清晰地出现在画面中时——


    “啊——!!!”


    雪莉猛地爆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激动与难以置信的尖叫!


    这分贝之高,对于五感敏锐的哨兵阿瑟来说,简直是近距离音波攻击。他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捂住了耳朵。连站在稍远处的凯特都忍不住皱了皱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等等、等等!”雪莉的尖叫戛然而止,她涨红着脸,呼吸急促,对着屏幕语无伦次地喊道:“你、你真的是‘黑巫师’阁下吗?不会……不会是什么电脑生成的虚拟人像吧?骗我的吧?!”


    第五攸没有多言,只是拿起自己的手机登录内网,对着镜头操作了几下。几乎是同时,雪莉放在旁边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她拿起一看,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来自内部通讯系统的呼叫请求,呼叫方备注名赫然是:“攸”。


    “啊——!!!”又是一阵足以刺破耳膜的兴奋尖叫。


    这次阿瑟学乖了,提前死死捂住了耳朵。


    第五攸看着屏幕里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少女,开始觉得这次的任务或许会很容易完成,但过程……可能会有点超出他应对能力的“热闹”和心累。


    待雪莉的激动情绪稍微平复一些,虽然对方已经知道了,但第五攸还是按照流程,用他那一贯平淡无波的语调说明了来意,然后询问道:“那么,雪莉,你可以告诉我,你离开向导塔,是去做了什么吗?”


    在他开始说正事的时候,雪莉便逐渐平静下来,在听到这个问题后,眼圈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开始低声抽泣。


    第五攸:“……” 刚才还很激动兴奋的……青春期的情绪转变这么大吗?


    “您……您别因为我哭就同情我!”雪莉一边用手背用力擦着眼泪,一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出了这句出人意料的开场白。


    然后,在这断断续续的抽噎中,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一股脑地将事情的原委倒了出来。


    事情的发展,竟然真的被阿瑟的猜测说中了一半——她偷跑出去,确实是为了见一个人,一个十六岁的哨兵。


    两人是在一次例行的“精神梳理”活动中认识的。当时,那个小哨兵在梳理过程中情绪突然崩溃,向雪莉哭诉了很多压抑在心底的、关于家庭和训练的烦恼。这份突如其来的信任让雪莉大为感动,生出了一种被需要的使命感。之后,两人便一直保持着联系,一来二去渐渐熟悉起来——至于算不算是恋情,只能说还在朦胧的好感发展阶段。


    这一次,是小哨兵主动期期艾艾地约她出去见面。雪莉怀揣着期待和少女的羞涩,冒着巨大风险溜出向导塔去赴约。然而,现实却给了她沉重一击:对方约她出来,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浪漫的约会,仅仅是因为上次冲动之下向她透露了太多隐私,回去后越想越后悔,担心她说出去,才不停地联系她,这次见面也只是为了当面恳求她,一定要保守秘密。


    原来,那份她以为的信任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有的只是冲动后的后悔与不安。


    希望落空,倍感羞辱和难过的雪莉失魂落魄地回到塔里。面对管理层的盘问,她之所以死不开口,一方面是觉得这件事太丢脸,难以启齿;另一方面,也是心底还残存着一丝幼稚的“义气”,觉得如果说出来,肯定会给对方带来麻烦。


    但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感一直煎熬着她,直到得知崇拜已久的“黑巫师”阁下亲自过问此事,她才终于绷不住,将满腹的委屈和盘托出。


    “我、我知道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可是都这么久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把我当成什么了!”雪莉哭着总结道,声音里充满了被欺骗和轻视的伤心。


    听完原委,三个人内心的想法各不相同。


    第五攸想的是:看来“未满十七岁的向导不得独立进行精神治疗”以及“只有登记在册的哨兵才能享有每月固定精神梳理”这些规定基本是一纸空文。情绪的影响是相互的,对于心智尚未成熟、正处于青春期的向导来说,过早、过深地介入哨兵的情绪问题,肯定是很容易出问题的。


    凯特想的则是:这姑娘的助理肯定也提供了协助,至少是知情不报或者帮忙打了掩护。而且,她绝对还有一个未被塔内登记的私人手机。


    只有阿瑟听着雪莉的哭诉,眉头越皱越紧。


    至于向导塔管理者最关心的——她究竟是如何掩人耳目成功溜出去的——这个问题,答案说出来其实很简单。


    向导塔内的向导,每年有一次外出进行全面体检的机会,因为塔内的医疗水平虽然不差,但一些大型、精密的医疗器械并未配备。雪莉利用的就是这个流程。她先跟自己的助理报备,预约了某一天的体检,然后在预约日期临近时,再找各种理由取消预约。因为外出预约的时间也不过只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她就赌一个助理忘记或者嫌麻烦没有在系统里取消她预约的机会。


    她前后尝试了三次,终于等到了一次助理疏忽。然后,她换上了之前想办法从清洁工那里买来的工作服,混在员工队伍里,凭借那个未被取消的、仍然有效的外出许可,顺利通过了员工通道。由于系统里仍有她的外出记录,她身上植入的身份识别芯片也没有触发大厅主闸机的警报。


    整个计划谈不上多么精妙,但确实抓住了管理流程上的细微漏洞和依赖人工操作的环节,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也算是计划周密了。


    第五攸不太擅长安慰人,但他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就事论事地分析了几句,指出对方行为的欠妥之处,也肯定了雪莉愿意坦诚相告的勇气,这种冷静而客观的态度,反而让情绪激动的雪莉逐渐平静了下来。


    雪莉也意识到自己这次任性的行为,很可能连累一直照顾自己的助理。在第五攸表示会帮她的助理说明情况、尽量减轻处罚后,小姑娘才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视频通话结束。


    凯特去撰写任务报告,阿瑟则迫不及待地拿出手机。


    再次联系上妹妹杰西卡,阿瑟就“对外人要保持警惕”、“千万不能学人偷偷乱跑”等话题,絮絮叨叨地关心和警告了好一番,直把电话那头的杰西卡说得不耐烦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瑟听着妹妹的抱怨,又叮嘱了几句才略带担忧地挂断电话。


    一直默默注视着阿瑟与妹妹互动的第五攸,此时又开口问道:“长期不见面的家人,会出现沟通上的问题吗?”


    阿瑟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太有了!有时候她说话太冲,我也气得不想理她。但气归气,总归还是得找机会好好说清楚嘛。”


    说到这,阿瑟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很认真:“我觉得家人之间要是有了矛盾或者误会,最好还是尽快说开。尤其是像我们这样见面机会少的,如果每次都把话憋在心里,时间长了,隔阂越来越深,就越来越难开口,关系也就容易慢慢疏远了。”


    阿瑟这句发自肺腑、源于生活经验的话,让第五攸瞳孔几不可察地微缩了一下,这句的朴素道理,触动了正因即将面对“母亲”阮怡而充满紧张、不知如何应对的他——


    作者有话说:攸真的很担心要跟“妈妈”见面的事。[托腮]


    第249章 试探3(二合一) “果然……他果然对……


    01


    阿瑟的话让第五攸的心里波澜层起,他一向习惯将所有的困难和情绪独自消化承受,极少向外人袒露心扉。但此刻,或许是阿瑟话语中那份源于真实生活经验的朴素真诚触动了他,也或许是他内心深处对于即将面对“母亲”阮怡的无措感积累到了临界点,竟罕见地生出了一丝倾诉和求助的欲望。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犹豫,问道:“……如果,隔阂已经产生,并且很久没见过……该怎么处理?”


    阿瑟闻言认真地思考起来,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在涉及家人的问题上总有种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细致:“这样……那就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了了吧,”他不太确定地说:“不过有时候,刻意安排的见面反而容易尴尬,也许……一次碰巧的、没有太多心理准备的偶遇,更能让人放下防备,自然地交流。”


    他说起这些话时,眉宇间带着一种基于生活阅历的可靠气质,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建议值得信赖。


    偶遇是不大可能了……第五攸在心里默默想,他和母亲的见面,注定是计划内的:契机的话……手术成功,应该可以算是……


    他顺着阿瑟的逻辑继续思索,试图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行动方案。然而他很快发现,与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相比,自己更加欠缺的,是那种与家人自然相处的“经验”本身。


    他尝试着组织语言,向阿瑟描述这种困境:“如果……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对于这些事情——跟家人相处、交流……这些,已经完全没有了概念呢?”


    第五攸其实也说不清楚,跟家人交流与跟朋友交谈在本质上究竟有什么区别,但他就是有一种模糊而强烈的直觉——应该是不一样的,而那种不一样,正是他所缺失和恐惧的。


    阿瑟看样子没太明白第五攸这种抽象的感受,他努力理解着,然后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很实用的建议:“呃……那就多观察……多练习?”


    第五攸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他微微蹙眉:“知道交谈的对方……并不是真的家人,很难模拟出那种……状态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扰。


    “不是这个意思……”阿瑟看着第五攸,忽然福至心灵,脸上出现了近乎局促的神情。


    他意识到这恐怕不是随便的模拟情景闲聊,而是第五攸自己,似乎真的遇到了类似的、关于家人的烦恼!这个认知让阿瑟瞬间慎重了许多,他抓了抓头发,努力搜刮着肚子里那点有限的人生经验:


    “我是说……虽然我觉得,真正的家人,就算很久不见,也应该会有那种……血缘带来的、天生的亲近感在里面。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也是可以作为家人的嘛,比如说伴侣,即使一开始只是陌生人,通过慢慢相处,也可以拥有家人一样的感情!所以这个过程……我觉得可以不用太紧张,放轻松一点,随心所欲一点,也许反而更好……”


    阿瑟越说越觉得自己这番话颠三倒四,眼睛都开始发直,心里哀嚎:完蛋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是在建议什么鬼!


    而更让阿瑟惊恐的是,第五攸听着他这番毫无逻辑、充满不确定性的建议,非但没有露出不解疑惑的神色,反而微微点了点头,黑沉的眼眸中流露出若有所思,仿佛真的从中捕捉到了什么有用的信息!


    阿瑟吓得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开口找补,试图挽回一下:“当然!这个、这个每个人情况都不一样!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就是我自己的一点瞎琢磨,你、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太当真!”


    他越说越没底气,满心都是对自己刚才信口开河的后悔和担忧:感觉‘黑巫师’看上去就不像是家庭幸福美满的那种人,可别正好在他可能要跟家人和解的紧要关口,被我这番胡言乱语给带歪了!


    第五攸看着阿瑟那副惊慌失措、拼命想收回前言的样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心里却因他的话已经产生了些许灵感。


    02


    凯特驾驶着车辆驶向与哈利法克斯·斯泰西约定的见面地点。


    她起初并不知道第五攸具体要去见谁,也没有多问。凯特对自己的定位有着清晰认知——她想要协助攸,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和承诺,攸并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向她汇报所有行程和人际关系。况且,最近在处理克洛维的事请上,她自觉表现不佳差点搞砸,这让她对自己的能力边界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由第五攸先筛选一遍,哪些事情是她可以接手协助的,哪些是她不该知道、无需插手的,这种明确的界限感,反而让凯特感到一种安心和稳定感。


    然而,就在车辆快要抵达目的地时,一直安静靠在椅背上的第五攸,却忽然主动开口了:“这次要见的人,叫哈利法克斯·斯泰西。”


    凯特微微一怔,透过后视镜看了第五攸一眼,“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她是研究院的人,主导一个名为‘完美哨兵’的项目。”第五攸的声音一贯的平静而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丹尼尔,就是她的‘成果’。”


    “丹尼尔?”凯特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一个……特殊的哨兵,或者说,是试图超越哨兵的存在。”第五攸简单地解释:“他拥有比普通哨兵更优越的生理机能,但不会像普通哨兵那样逸散出容易被察觉的‘精神触梢’。不过,这种人为的‘完美’导致了新的缺陷,他反而更容易陷入彻底的失控。”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语气依旧平淡,但凯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于往常的波动:“我之前……救过他一次。”


    凯特有些惊讶,她实在想不出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第五攸似乎知道她的疑惑,解释道:“当时是在七区,他执行暗杀任务伤了兰斯,我原本……想杀了他。”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其中的冷意却让凯特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但最终,因为一些原因,我救了他,”第五攸没有详述那个原因是什么:“他大概……感受到了我最初想杀他,后来却又救了他的这种矛盾。对于他那种……近乎无知无觉的空白状态来说,这种复杂的情绪冲击,可能引发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化。”


    “而哈利法克斯·斯泰西,”第五攸将话题拉回现在:“是个眼里只有研究似乎毫无道德底线、令人厌恶的人。她一直怀疑我的能力是人为干预的结果,曾经多次试图加入关于我的研究团队,都被拒绝了。这次她发现丹尼尔跟我的联系,恐怕是想抓住这个机会。”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洞悉:“她这次找我来,目的可能有两个:让我协助她研究丹尼尔;或者更可能是想以丹尼尔为跳板,找到研究我的突破口。”


    凯特听着第五攸的叙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她忍不住疑惑地问道:“既然知道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目的也不纯,为什么还要同意见面?直接划清界限,不给她任何接触的机会,不是更好吗?”


    第五攸的目光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沉:“丹尼尔,作为一件杀人工具,从七区任务一开始的时候就在那里活动,一直到现在。”


    “可是……七区的任务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凯特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她也立刻意识到了这就是问题所在:任务结束,“嗜血帮”已经覆灭,这样一个危险的“武器”,为什么还继续前往在七区?


    “兰斯现在,还在军方的‘手里’。”第五攸最后解释道:“我放心不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了凯特心中,她瞬间明白了第五攸的顾虑。七区的情况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兰斯身处其中,而丹尼尔的存在,以及其背后研究院和可能涉及的军方势力的动向,都让第五攸无法简单地置身事外。他同意这次会面,是为了获取信息、掌握主动权,更是为了保护他的朋友。


    车辆缓缓停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清幽、私密性很高的茶室门口。


    凯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第五攸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茶室的门后,脑子里还在反复思考着刚才第五攸跟她说的那些话。哈利法克斯、丹尼尔、研究院、七区、兰斯、军方……这些人物和线索彼此交织,构成了一张复杂而危险的网。


    她越想越觉得情况棘手,不由得为第五攸面临的局面感到担忧


    ——嗯?!


    凯特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攸刚才跟她说了这么多……却没有给她安排任何具体的工作。


    不像以往,会交代她留意什么、准备什么、或者后续如何配合。这一次,他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让她知道这些情况。


    这个认知让凯特愣在了车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这份看似平常的“告知”背后,可能蕴含的信任、认同,乃至某种意义上的平等对待,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她近日来的些许自我怀疑和不安。她似乎不再被视为一个听从指令、执行任务的“助理”,而是……一个可以知晓内情、分担压力的……伙伴?


    这个想法让凯特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但眼底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丝明亮而坚定的光芒。


    //


    茶室内部环境雅致,灯光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舒缓的音乐,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


    侍者将第五攸引至一个僻静的包间门口,便躬身退下。


    第五攸推门而入。


    包间内,哈利法克斯·斯泰西已经等候在那里。


    她今天没有穿研究人员的白大褂,而是换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衬得她身材玲珑,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发髻,脸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她坐在茶桌旁,姿态看似优雅从容,但那双浅金棕色的眼眸,在看到第五攸进来的瞬间,迸发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如同鬣狗窥见了腐肉般兴奋而贪婪的神情。


    尽管她脸上迅速堆起了甜美可亲的笑容,但那笑容非但无法中和眼神中的冷血与窥探欲,反而形成了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反差。


    “‘黑巫师’阁下,您果然准时,”哈利法克斯站起身,笑容满面地寒暄:“自从上回在研究院一别,一直很想再找个机会跟您深入交流,可惜总是没有机会。今天能请到您,真是我的荣幸。”


    第五攸面无表情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极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他强压下内心因对方那毫不掩饰的、充满算计和研究的视线而产生的不虞与厌恶感,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哈利法克斯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亲自执起茶壶,为第五攸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动作看似娴熟优雅,但目光却下意识的黏在第五攸脸上,像是在观察一个极其珍贵的实验样本。


    “阁下,我这次冒昧请您过来,主要是为了丹尼尔的事情,”哈利法克斯放下茶壶,终于切入正题,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甚至有点忧心忡忡:“您可能不知道,他最近的状态……很让人担心。”


    第五攸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沉默地听着。


    “正如我邮件中所说,他似乎对您……产生了一种异常的执着。”哈利法克斯仔细观察着第五攸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冰封般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波动:“我反复核查了他近期的所有行为数据和生理指标,最终将这种变化的源头,锁定在了他第一次去七区执行测试任务的那个时间段。”


    “当时,是您出手干预,才让他得以顺利返回研究院的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让人感觉她不是推测而是已经从丹尼尔嘴里得到“黑巫师”的名字,但故意表现得像是还不确定,语气随后带上了一丝半真半假的抱怨:“您当时的介入,可是让我的实验数据出现了不小的偏差,为了‘修复’他,可是花费了我们不少心血。”


    她的话语轻描淡写,仿佛丹尼尔仅仅是一件出了故障的仪器,完全不在意其本身的死活与痛苦。


    第五攸垂下眼眸,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对你的实验不感兴趣。”


    “哦,抱歉,是我自话自说了?”哈利法克斯笑了起来,眼神却锐利:“可是,假如您真的不感兴趣,今天又为什么会答应跟我见面呢?而且,当初您明明也可以选择袖手旁观的吧?可您最终还是选择了救他。这可不像传言中那个冷漠恶劣的‘黑巫师’会做的事情呢。”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自以为洞察一切的得意,说出了她心中的猜测:“我想,或许是因为……您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同类的气息?”


    哈利法克斯紧紧盯着第五攸,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的反应。她心里早已认定第五攸的强大绝非自然天成,必然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人为干预的成果。而丹尼尔,作为她亲手打造的“完美哨兵”实验体,在某种程度上与第五攸有着相似的“非自然”属性。


    她认为,正是这种本质上的相似,让第五攸对丹尼尔产生了某种她无法理解、但确实存在的“在意”甚至“共鸣”。


    第五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故意没有立刻反驳,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频率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变化,仿佛被说中了心事般,流露出瞬间的凝滞。


    哈利法克斯果然捕捉到了这一丝她自以为是的“破绽”,眼中的兴奋之色更浓。她趁热打铁,开始详细讲述丹尼尔近期的“异常”表现:“您知道吗?在那次任务之后,丹尼尔因为数次测试结果不理想,各项指标波动巨大,几乎已经到了要被报废处理的边缘。”她轻飘飘地说出“报废”这个词,仿佛在讨论一件废品。


    “是七区的任务,证明了他还有存在的‘价值’,让他得以活下来,”她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造物主般的傲慢:“之后我们便发现,他开始在意一切与您相关的信息——当然,都是些公开的、碎片化的信息。会在周围人的谈话提及您的名字时,出现生理指标的异常波动;会在模拟认知测试的时候,因为一个虚拟形象跟您有些类似,他出现了罕见的走神和迟疑……”


    第五攸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为“专注”一些,仿佛真的被哈利法克斯的话语所吸引,在认真思考丹尼尔的“异常”。


    哈利法克斯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将如何监控、分析丹尼尔的每一个细节都透露了出来,试图向第五攸证明丹尼尔对他的“执着”是何等特殊且值得关注。


    直到哈利法克斯告一段落,第五攸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想要撇清关系的疏离:“七区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还留在那里,显然不是我的缘故。”


    哈利法克斯见他终于主动提及七区,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光芒,竟然没有怀疑他是从哪里知道丹尼尔现在还在七区活动,连忙摆手,笑容越发“真诚”:“让您误会了,他还去往七区,当然不是因为您。他现在依然是在那里执行任务啊。”


    第五攸微微挑眉,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不相信的表情:“原来七区那里,还有我不知道的‘任务’?”


    面对第五攸这明显的质疑,道德感淡漠的哈利法克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透露了更多内幕:“阁下参与的那部分任务的确已经结束了,我们研究院的很多……嗯,‘实验品’的实地测试和适应性训练,地点都设在七区。那里环境复杂,人员流动性大,便于观察和数据收集,而且……‘清理’起来也比较方便。”她轻描淡写地说着残酷的事实:“此外,我们还需要为一些‘其他合作者’提供协助,帮他们清除一些不太方便留在台面上的‘证据’和‘麻烦’。丹尼尔在这方面,非常好用。”


    其他合作者?第五攸心中猛地一沉。


    在来见哈利法克斯之前,他联系过兰斯,询问七区的情况。兰斯的回复历历在目:


    七区现在比以前更乱了。


    ‘嗜血帮’是没了,但就像是抽掉了一块最大的压舱石,现在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冒出来了。


    奇怪的是,军方基本不管不问,光靠我们这点人手维持秩序。


    军方这次下手那么狠,按理说应该能震慑住不少人才对,怎么还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试探和浑水摸鱼?


    ——“嗜血帮”都没了,那些试探的人在跟谁合作?沃克上校人还留在七区没撤走,可既不维持秩序,也不打击新兴势力,他到底在那里做什么?”


    此刻,哈利法克斯口中的“其他合作者”,以及“清除证据”的说法,与兰斯的困惑串联了起来,“嗜血帮”覆灭后,七区的权力真空和持续混乱,军方沃克上校的暧昧态度……这一切的背后,还有一股甚至多股隐藏的势力在活动!是被打压的高层派系的挣扎和反扑?还是……?


    第五攸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思绪,没有立刻说话,仿佛在消化这些信息。


    哈利法克斯见他沉默,也不着急,她自以为已经成功引起了第五攸对丹尼尔的“兴趣”和“同情”。她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用一种看似商量的口吻说道:“黑巫师阁下,我知道我的请求可能有些唐突……但不知我是否可以将您的一些情况——当然,是不会涉及您隐私的基本信息——透露一些给丹尼尔?这或许能有助于改善和稳定他目前这焦躁混乱的状态。”


    她这话看似是在为丹尼尔争取“福利”,实则更是一种试探,是为了之后能名正言顺地再次与第五攸联系、逐步加深接触所做的铺垫。


    第五攸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了哈利法克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让哈利法克斯一时也摸不透他的想法。


    最终,第五攸什么也没说,只是默许性的垂下了眼帘。


    哈利法克斯心中顿时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太好了!我替丹尼尔谢谢您的理解和……‘仁慈’。”她刻意用了“仁慈”这个词,仿佛在进一步坐实第五攸对丹尼尔那非同一般的“在意”。


    第五攸没有再停留的意愿,他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


    “当然,阁下请便。期待下次与您交流。”哈利法克斯连忙起身,笑容可掬地将他送至包间门口。


    看着第五攸头也不回地离开的背影,哈利法克斯关上门,脸上那甜美可亲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算计的冰冷。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第五攸坐等候的车里离去,低声自语:“果然……他果然对丹尼尔是不同的。只要抓住这条线,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秘密,‘黑巫师’……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国庆节快乐!今天一直在外面,更新二合一跟明天的一起。


    第250章 试探4 “……你见过自己的母亲吗?”……


    01


    跟哈利法克斯那场充斥着算计与虚伪的会面,像吞下一块冰冷的铁锈。


    回到四区“银翼”所住的别墅,第五攸先将丹尼尔此时在七区活动的目的,以及研究院与七区当前状况有所关联的事情告知了兰斯,提醒他务必小心。兰斯的回复有些慢,看样子也是在进行联系和思考,大概是从这些情报的获取中认为第五攸此刻处境危险,关切道:


    【知道了,你自己更要当心。】


    而更多的,第五攸暂时也做不了了,信息如同散落的碎片,缺少关键的连接点。


    他转头,目光望向房间紧邻隔壁的那堵墙——那一边是诺曼的房间。自从他说要“下线”之后,已经过去整整两天,房门再无开启的迹象。而围绕着诺曼构建起来的人物和剧情,“银翼”战队除了返校的安德森,其余人都留在别墅里,行为模式像是进入了某种待机状态,足不出户,对于诺曼的缺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诧异或疑问。


    这种停滞感非常鲜明。第五攸经过冷静的观察,一个推论逐渐清晰:如果诺曼的“下线”导致与他直接相关的剧情陷入停滞,那么仍在持续演变、暗流汹涌的七区,其发展所围绕的核心,很可能就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着、牵引着他。虽然以他目前这种记忆严重缺失的状态,即便知道自己是某个区域的“剧情锚点”,也如同握着一张没有标记的地图,知道它重要,却不知该如何使用。


    但第五攸总不免在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思绪飘远,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些对他而言十分重要的人——母亲,弟弟,还有兰斯……在现实世界他们是否都还安好?


    这种挂念近乎本能,与他因即将面对母亲——哪怕是虚拟的——而产生的焦虑和下意识拖延形成了矛盾的拉扯。明明近乡情怯,却依旧无法割舍这份牵绊。


    这就是阿瑟所说的,血缘所带来的特殊联系吗?即使记忆模糊,即使理智告诫这都是虚假的,情感上却依然无法彻底割裂。


    真奇怪啊……他无声的叹了口气,指尖触碰到床头柜上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送来的那封质感上乘的邀请函,将其拿起来,纯白的信封上,斯图亚特家族的纹章在光线下泛着含蓄的优雅光泽,上面是关于他母亲阮怡手术事宜的告知和约见。


    第五攸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借此平复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然后将那点莫名的抗拒也一同压了下去。


    02


    在陪同第五攸前往夏月庄园赴约的路上,凯特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几次偷偷观察第五攸的神色,唇瓣嚅动,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若说之前,凯特对这位慷慨、守礼、风度无可挑剔的斯图亚特伯爵只是抱有好感却并不会主动为他行动的话,那么在经历“暴君”克洛维之后,伯爵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简直如同经过对比抛光的美玉,瞬间高大光辉了数倍。潜意识里,她已将安斯艾尔视作一个可以倚仗、至少能用来制衡克洛维的强大外力。


    但是,主动提议去“利用”一位如此帮助他们的、身份尊贵的绅士,这种念头让凯特觉得自己格外卑劣,连带着要开口的建议都显得猥琐不堪。加之上次跟哈利法克斯见面时,第五攸表现出了对她更进一步的信赖和接纳,这让她内心备受鼓舞,同时也对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轻易提出可能带有倾向性的建议,干扰攸的判断和决定。


    可若是一句不提,她又觉得自己不够尽心,枉费了攸的信任。


    这种矛盾让她备受煎熬,思前想后,她决定采用一种更为迂回的方式,做些旁敲侧击。


    豪车在顶尖司机的驾驶下平稳的驶过路面,几乎没有加速度的感觉。凯特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假装不经意地开口:“攸,您觉得……斯图亚特伯爵阁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五攸也正望着窗外,闻言收回视线,并未察觉到助理小姐内心复杂的小剧场,客观地评价道:“虽然对他如此相助背后的动机,我仍有些疑惑,但客观上,我确实感谢他为我母亲提供了优质的医疗资源。”


    凯特心中一喜,觉得有机会,于是进一步暗示,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啊,感觉伯爵阁下为人真的很不错,绅士又可靠。既然您也觉得他还好……那,有没有可能,嗯……发展成为朋友之类的?多一个朋友总是多一条路嘛。”她表达的有些含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第五攸听了这话,倒是立刻联想到凯特可能是因为近期接连面对来自克洛维的威胁和哈利法克斯的算计,对于外部人际环境产生了不安全感和焦虑,希望能引入新的依靠达成平衡。


    他理解凯特的担忧,但对于凯特话语里对安斯艾尔的认同,感到一丝细微的惊讶——从凯特的经历来看,她家中曾是因病返贫的受害者,按理说,对于安斯艾尔这种执掌庞大医疗复合体、能够轻易影响甚至制定医疗标准的大人物,多少应该有些本能的芥蒂才对。


    但凯特是一片好意,第五攸便顺着她的话,给出了一个温和的回应:“你说得对,伯爵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人。”他没有明确承诺什么,但这样的表态,至少表明他将凯特的建议听进了心里,会予以考虑。


    凯特见状心下稍安,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暗暗希望这次会面能一切顺利。


    车辆缓缓驶到夏月庄门前。


    第二次踏入这里,熟悉的景致依旧,这次约见的地点并非上次那般正式,而是移到了庄园一侧视野极佳的露天庭院。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早已在此等候。他今日的装扮依旧典雅尊贵,却比初次见面时少了几分刻意的隆重,多了几分闲适的亲近感:


    他身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质地休闲西装,内搭纯白丝质衬衫,领口微敞,并未系领带或领结,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锁骨。金色的长发依旧束在脑后,但几缕发丝随意地垂落额前,柔和了他过于完美的面部轮廓。


    阳光下,他海蓝色的眼眸显得比室内更加清透,如同映着晴空的无波海面。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片午后暖阳与绿意盎然的庭院景色之中,既不显疏离,又天然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黑巫师’阁下,”安斯艾尔起身相迎,动作自然而优雅,目光在第五攸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叨扰了,伯爵阁下。”第五攸微微颔首致意。


    庭院中央摆放着白色的铁艺桌椅,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精致的银质三层点心架上摆满了各式小巧的茶点,从底层的手指三明治到顶层的慕斯蛋糕,无一不彰显着主人家的品味与细心。旁边是一套釉色温润的青花瓷茶具,袅袅茶香混合着庭院里花草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远处,精心打理的花圃色彩缤纷,偶尔有鸟雀清脆的鸣叫传来,一切显得宁静而惬意。


    落座后,侍者为三人斟上红茶。


    安斯艾尔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第五攸的伤势:“听闻你在七区受了伤,似乎是被狙击枪所伤?希望没有大碍。”他很清楚的记得那份报告上写着,子弹擦着肋骨而过,削去了部分骨肉,伤势不轻。


    第五攸下意识地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自己右侧肋下,那里的伤口愈合后,留下了一道永久性的疤痕,如同一个突兀的印记,提醒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脆弱。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分毫,只平静地回答:“已经没事了,多谢阁下挂念。”


    安斯艾尔观察着他细微的动作和表情,没有戳破,只是温和地点点头:“那就好。”


    他优雅地用小银匙搅动着杯中的红茶,将话题转向了今日会面的主要目的:“关于令堂,阮怡夫人的手术……”


    第五攸立刻集中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


    安斯艾尔便继续以一种清晰而平实的语气,介绍了情况:“手术本身是肝移植,这是目前针对夫人病情最有效的治疗方案。供体匹配度很高,手术过程总体顺利,主刀的是家族旗下最富有有经验的专家团队。目前术后的初步观察期也平稳度过,排斥反应在可控范围内。不过,有些术后指标,比如胆红素和转氨酶的水平,虽然趋势向好,但回落速度比预期稍慢一些,算是有些差强人意,还需要密切观察和药物辅助调整。”


    他的叙述专业而克制,没有刻意夸大乐观,也没有隐瞒存在的细微问题,给人一种可靠而务实的感觉。第五攸仔细听着,试图从这些描述的名词和数据中,拼凑出母亲此刻的状况。


    安斯艾尔说完,端起茶杯浅呷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海蓝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第五攸,忽然用一种略带探究,却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的语气,轻声问道:


    “冒昧问一句……”


    庭院里的微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连鸟鸣声都仿佛远去。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与花香,陡然间掺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安斯艾尔的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缓缓问道:“……你见过自己的母亲吗?”——


    作者有话说:本篇章的重头戏到来!


    铺垫部分结束后现在就是跟着大纲按部就班的写下去,预计是要上百万字了,尽量年前完结。


    目前开始构思新的小说,有魔法和教廷因素的架空西式宫廷文,想写一个轻松点的中短篇。《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