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混乱1 只见克洛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01


    克洛维这次进入第七区显然不会是轻车简从。不过,大多数人员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提前进入,跟克洛维和第五攸一起的,只有前后两辆看似普通的军用运输卡车。它们伪装成运送基础物资的车辆,车身上甚至还刻意沾染了些许泥泞,显得风尘仆仆。


    当车辆缓缓接近第七区边界设立的检查关卡时,速度慢了下来。车斗外隐隐传来模糊的对话声,似乎是守关的士兵在进行例行的询问。


    驾驶座的司机已经依言下车接受盘查。厚重的军绿色篷布将车斗内部与外界隔绝,只留下些许光线从缝隙透入,映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小尘埃。


    克洛维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可能出现的行踪泄露,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侧头跟坐在身边的维克托闲聊,语气带着考校的意味:


    “听听看,外面现在有几个人?”


    维克托立刻凝神屏息,仔细分辨着篷布外的声响。几秒后,他带着几分笃定回答:


    “三个。一个在跟司机说话,两个在旁边警戒。”


    克洛维放松地靠在叠放的物资箱上,暗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他轻轻摇头,唇角带笑:“不对,是四个。还有一个脚步声很轻,没有说话,在右侧后方,大概三米左右的位置徘徊。”


    其实有五个。第五攸默不作声地想:除了他们说的那四个,还有一个一直安静地站在车头侧前方,没有过来,但精神波动显示他正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向导没有哨兵那样超人一等的五感,他无法像他们一样精确捕捉到脚步声和其他微小的动静,但他能通过延展出去的“精神触梢”,感知到外面人的情绪。此刻,那些士兵的情绪大多还算舒缓,带着例行公事的平淡,没有特别的紧张或敌意。


    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第五攸的紧张。这是他前几次跟随“银翼”队伍进入七区时未曾经历过的——以前总是光明正大地进来,一路畅通,而这次,他们是伪装非法潜入。


    而关键就在于,这车斗里,除了他们几个人,还有用厚重防水布紧紧包裹、形状看不出是什么的一些大件物品。以克洛维“军火商”的身份,显然这些东西一旦被查获,绝对会惹上麻烦。


    第五攸表面不动声色,精神触梢却如同最纤细的雷达,持续关注着外面的动向,内心绷着一根弦。


    见他们两人的答案不一致,克洛维像是觉得有趣,轻轻打了个响指,忽然将话题引到了第五攸身上:


    “看来我们意见不一。不如……让第五来当裁判?”


    自从那日在会客厅得知他的本名后,克洛维对他的称呼就从“黑巫师”变成了姓氏“第五”,他甚至还“好心”地解释,说“攸”这个字念出来容易让人笑场。


    第五攸当即面无表情地回敬了一句:“没关系,羡慕的话可以多喊几声。”——毕竟,一直以来,“暴君”克洛维流传在外的只有名,而无姓,这背后的意味,存心找茬的话也是很耐人寻味的。


    此时克洛维忽然开口提到他,第五攸先下意识抬眼看向了坐在对面的维克托。


    也不知道那天他提过之后,克洛维有没有跟这个年轻人说过什么。反正这一路上,维克托的表现极其别扭——他不是故意无视第五攸的存在,就是过度警惕,仿佛在防备第五攸会突然发难,用精神控制操纵司机,把一车人直接开进绝路……


    那模样,活像一只能打但又神经兮兮的奶牛猫。


    听到克洛维忽然提及第五攸,维克托也下意识地看向对面,正好就跟第五攸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躲闪开视线,整个人显得更加僵硬了。


    旁边克洛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挑起了一侧的眉峰,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和玩味,不过嘴上一点没表现出来,仍旧说着让第五攸裁判的话。


    第五攸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答案:“你们两个都不对。”


    克洛维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有些夸张地轻轻鼓了鼓掌,暗红色的眼眸中笑意加深,语气带着一种浮夸的赞叹:


    “有你在,实在是令人太放心了。”


    他的话音落下没多久,车外隐约的对话声便停止了,司机回到了驾驶座,引擎重新发动,车辆缓缓启动,平稳地驶过了关卡,期间没有任何士兵要求上车检查。


    第五攸心中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克洛维早已打点好了一切,所谓的盘问真的只是“例行公事”。


    车辆继续在七区颠簸不平的道路上行进,车斗缝隙外景色逐渐从相对规整的边界地带,过渡到第七区特有的、混杂着破败与畸型繁荣的景象。


    //


    行至半途,车辆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听外面隐约的动静,这次停车不像是抵达了目的地。


    第五攸刚刚放松的神经立刻重新绷紧,警觉地抬起头。


    下一秒,车尾厚重的军绿色篷布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掀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昏暗的车斗,勾勒出一个逆光的、熟悉的身影。


    那人动作利落地单手一撑,轻松跃上了车斗——


    是兰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


    看清来人的面容,第五攸下意识皱起了眉:


    以他们组织老大在合作洽谈那天的表现来看,作为对兰斯持续的震慑和挟制,不可能将接头任务交给他!


    况且,那天从“暮色”俱乐部回去之后,第五攸通过不记名手机与兰斯联系时,反复强调了“暴君”进入七区的复杂性和危险性,以兰斯当前的处境不适合再与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并承诺有任何情况自己会主动联系对方的。


    ——不过随即,在跟兰斯那双帽檐下湛蓝色的眼眸对视上之后,第五攸有些心虚的避开了视线。


    当时兰斯的回复是:


    【就像你跟我说,你是在忙着向导塔的事情一样联系我吗?】


    第五攸顿时语塞。


    这件事上,他确实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如果他之前没有找借口隐瞒行踪,而是坦诚告知兰斯自己正在接触“暴君”克洛维,那么那天在俱乐部猝不及防的会面,虽然同样令人意外,但至少兰斯不会因为信息完全不对等而显得那么惊慌失措,甚至可能提前有所心理准备。


    随后,兰斯又紧跟着追问:【你是不是要跟克洛维一起去七区?】


    第五攸只能避重就轻地回复:【我也刚知道不久。】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让兰斯满意。


    他立刻又问:【你有没有告诉凯特和诺曼?】


    然后就在第五攸紧急思考该如何组织语言,才能让他不去找凯特核实时,兰斯仿佛已经从他的停顿中敏锐地捕捉到了真相。


    下一条出现的信息,那连续不断、几乎要溢出屏幕的感叹号,让第五攸直观地感受到了通讯另一端少年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怒火:


    【你谁也不说就准备一个人跟“暴君”去七区?!!!!】


    第五攸头皮一麻,赶紧补救:【我告诉诺曼了。】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通讯器安静了几秒。然后,下一条回复跳了出来,语气看似恢复了平静,但第五攸却从中神奇地感受到一种突破文字屏障的阴阳怪气:


    【哦。所以你不告诉我,也不告诉凯特,只告诉了诺曼。而他也没有阻止你?】


    第五攸看着这行字,仿佛能看到兰斯帽檐下那双湛蓝色眼眸正冷冷地眯起。


    他犹豫着,如果此刻告诉兰斯其实凯特也知道他要去七区(虽然是另一个版本的“知道”),究竟是会让对方稍微松一口气,还是会因为“连凯特都知道,他却不知道”而更加生气。


    就在第五攸再度陷入思考,如何回复才能平息对方怒火的短暂沉默中,兰斯像是又一次从他的拖延里读出了他不愿承认的答案。


    随后,通讯器里跳出了最后一条信息,语气冰冷而决绝:


    【别让我在七区看到你。】


    之后便再无回音。


    第五攸知道,这一次,兰斯是真的生气了。


    ……


    但已经答应克洛维的事情,如同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五攸终究还是跟着克洛维一起踏上了前往第七区的路途。


    他本以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那么快遇到兰斯。结果没想到,这才刚进入七区没多久,就被对方直接半路“堵”在了车斗里!


    看着兰斯那双在帽檐阴影下、如同淬了冰的湛蓝色眼眸直直地望向自己,第五攸一阵心虚,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结果这一移,正好就对上了旁边克洛维的目光。


    只见克洛维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戏谑和了然——那眼神仿佛在无声地帮他重温那天在会客室里,自己被对方“反杀”时说的话。


    第五攸:“……”


    他默默地、再次移开了目光,感觉太阳穴有点隐隐作痛。


    兰斯显然还在气头上,胸口微微起伏,盯着第五攸的眼神像是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不过,他到底还保持着基本的理智,没有当着“暴君”克洛维的面,立刻就要跟第五攸“算账”的意思。


    他瞪了第五攸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视线转向了克洛维身边,那个自从他上车后就一直用警惕不善的目光盯着他的维克托。


    兰斯抬了抬下巴,对维克托说道:


    “你去另一辆车。给我让个位置。”


    维克托原本就因为兰斯的突然出现和与第五攸之间那明显不寻常的气氛而暗自戒备,此刻听到这近乎驱赶的命令,当即嗤笑一声,年轻人桀骜不驯的脾气也上来了,毫不客气地回敬了过去:


    “你怎么不自己去另一辆车?”——


    作者有话说:计算了一下到完结的所有剧情需要的章数,感觉这两个月我得一日不落的连更才行[化了]


    第272章 混乱2 “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我说……


    01


    维克托那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和反击,如同在已经烧热的铁板上又泼了一勺滚油,让本就紧张的气氛瞬间达到了沸点。两个同样年轻气盛、同样在黑暗世界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哨兵,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场合地动起手来。


    在第五攸准备干预之前,一个冰冷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如同鞭子般抽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维克托。”


    克洛维只是淡淡地叫了一声名字,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声音里蕴含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原本一脸凶狠不服的维克托气势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他看了一眼脸色平静无波的老板,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克洛维接着说道:“给我们的‘客人’让个位置。” 他特意在“客人”二字上微微加重,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兰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有所指地说:


    “作为我重要的合作方,‘七区黑手党’还是当得起这份面子的。”


    这话既是对维克托说的,更是对兰斯的警告——他能坐在这里,倚仗的是他背后组织的名头,而非他本人。


    维克托咬了咬牙,没再吭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与兰斯擦肩而过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对方一下,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兰斯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但他深吸一口气,忍住了回击的冲动,只是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走到克洛维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车辆再次启动,颠簸着向前行驶。车斗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古怪和压抑。


    第五攸和兰斯相对而坐,中间隔着堆放的部分物资,各自都有一肚子的问题、担忧和未消的怒气想要倾泻,却又因为克洛维这个“外人”在场而不得不强行压抑。


    而克洛维,此刻完全是一副饶有兴味的看戏姿态。他靠着车壁,目光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来回逡巡,仿佛在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的默剧。甚至在第五攸忍不住看向他,眼神中带着无声的愠怒时,他还故意挑了挑眉,表情分明在说:“快开始吧,可以当我不存在。”


    就这样,一路维持着这种沉默而古怪的气氛,车辆终于缓缓驶入了目的地——一个位于第七区相对边缘的临时驻点。


    //


    驻点看上去十分正规且专业,与外界的混乱破败形成了鲜明对比。它依托几栋半废弃但结构尚算完好的旧厂房改建而成,外围设置了简易但有效的防御工事和瞭望哨。内部区域划分清晰,有物资堆放区、车辆停放区以及生活休息区。搭建起来的帐篷排列整齐,虽然简洁,但保暖和防护性看起来都不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机油、尘土和紧张秩序的特殊气息,显示这里并非乌合之众的聚集地,而是有着严格管理和明确目的的临时据点。


    车辆停稳后,克洛维率先利落地跳下车,立刻有几名早已等候在此、气息精悍的下属迎了上来,低声向他汇报着什么。他脸上的懒散神色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和冷厉,显然,有大量的事务需要他立刻处理和决断。


    他终于没时间再关注第五攸和兰斯之间那点“私事”了。


    第五攸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边,没有立刻离开意思的兰斯,迟疑了一下,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不用去替你们组织,打探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兰斯湛蓝色的眸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硬邦邦地解释道:“我作为合作方的代表,就该有‘外人’的自觉。在别人的地盘上到处乱探,是想故意找茬吗?”


    第五攸被他噎了一下,自知理亏,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见兰斯依旧双手抱胸,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紧绷,写满了“我很生气”的冷厉,第五攸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话吧,”第五攸放软了语气,带着认错般的诚恳,“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


    //


    第五攸有一个难得的优点,在确认自己犯错之后,认错态度非常端正,知错认错得很到位——至于会不会改,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背风处,第五攸站定,面对着依旧脸色不善的兰斯,认真地开始了他的“坦白”。


    他首先为自己隐瞒行踪、独自涉险的行为道了歉:“对不起,兰斯。我不该瞒着你,擅自跟克洛维来七区,让你担心了。”


    兰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算是回应,脸色依旧冷硬,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


    得到这声算不上原谅的回应后,第五攸开始解释背后的原因。他没有再隐瞒,将自己失去部分记忆、正在寻找过往真相和盘托出;坦言克洛维本人对他而言并无特殊价值,但“暴君”这个身份却是他目前撬动各方势力、探查深层秘密的一个重要支点;最后,他提到了目前最为棘手的困境——他的母亲和弟弟,正处于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的控制之下,而对方目前动机模糊,令人放心不下。


    这些信息,尤其是关于失忆和家人困境的部分,大多是兰斯此前完全不知情的。


    他原本还强装出的冷厉表情,在听到这些后逐渐被惊讶、思考和担忧所取代,帽檐下的眉头紧紧皱起,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庞大的信息量。


    当第五攸说完,兰斯下意识地开口,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话一出口,兰斯湛蓝色的眼眸便微微暗淡了下去。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身处混乱的七区,与首都那边权力中心的漩涡相隔遥远,以他目前的身份和能力,根本没法插手帮上什么忙。不然,第五攸也不会一直选择独自承受,不向他透露分毫了。


    这种无力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不过,在他问完后,第五攸倒是立刻看向他,眼神非常认真:“有。你能跟我说说……我当初在七区时的情况吗?任何细节,任何你记得的事情,都可能对我有帮助。”


    没想到第五攸会突然问起这个,兰斯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那段回忆对他而言,同样混杂着温暖与酸楚。


    但他没有过多犹豫,努力在记忆长河中搜寻着相关的片段、组织语言,然后,威威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铺直叙、却难免带着干涩的语调开始描述:


    “我第一次见到你……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


    不过在七区,年龄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活下去才是每天都要面对的考验。


    兰斯的声音有些低沉,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尘埃。


    “那天我出门找吃的,就看到你一个人,独自坐在一个光秃秃的土坡上,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你旁边放着一个碗,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


    “我当时……想偷偷拿走你的饭菜,但被你发现了,我以为你会生气,会喊人……但你没有。你只是看了看我,然后……直接把那碗饭推给了我。”


    “后来,我们就成了朋友。” 兰斯顿了顿,这个词在七区的语境里,显得既珍贵又脆弱:“你这个新朋友,长得跟这里的人不一样,名字也奇怪,但总是很慷慨,经常把你的饭菜分给我吃。你是我那时候……最好的朋友。但是……”你总是闷闷不乐的,不说话,好像有很多心事。”


    “七区其他的小孩……他们嫉妒你。嫉妒你每天好像不用干什么活,还能穿得整齐,吃得饱饭。再加上你长得跟他们不一样,天然就会被排挤……他们聚在一起欺负你,拿土块、石头从远处扔你,骂你是‘怪胎’、‘外来崽’。” 兰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当年的义愤:“我只要撞见了,就会冲上去帮你跟他们打架。”


    “后来……你终于慢慢开始跟我说话了。你告诉我,你还有妈妈和一个弟弟。你说你们本来住在城市里的大房子里,但是他们都生了很重的病,家里没钱了,才不得不搬到这里来。” 兰斯的叙述依旧缺乏细节,当年他也只是个懵懂的孩子,很多成年世界的残酷他即使经历了无法理解。


    “我只见过你妈妈几次,她很少出门,但她……”兰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坦诚说道:“很不正常。有时候会突然发疯一样大喊大叫,就算好的时候,看人的眼神也让人害怕,有种神经质的感觉。而且她对你也很不好,我听到过好几次她骂你,用很难听的话。”


    兰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你那时候总是跟我解释,说那是因为你也生病了,你妈妈是着急,希望你快点好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后知后觉的苦涩:“……直到后来,我见过其他那些吸&毒的人发作的样子,才明白,你妈妈那根本不是着急,是毒&瘾犯了……那时候你大概也不知道。”


    “那时候我不懂这些。” 兰斯继续回忆着当时的对话,“我就问你:‘你是怎么了?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生病了啊。’”


    在他的认知里,生病就得是卧床不起、奄奄一息那种程度。而当时的第五攸,虽然因为长期的生理和心理折磨而异常消瘦、脸色苍白、精神萎靡,但在挣扎求存的七区孩子眼里,已经算是不错了。


    “当时你……” 兰斯的目光看向第五攸,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那个坐在土坡上的黑发小男孩,


    “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跟我说:‘我这里……有毛病。跟正常人不一样。’”


    兰斯的讲述有些干巴巴的,缺乏生动的细节,很多地方都只剩下模糊的印象和断续的画面。当年那个挣扎求存的小男孩,能注意到并记住这些,已经实属不易。


    但就在兰斯讲述的过程中,第五攸的视野内开始浮现出系统特有的、泛着微光的蓝色文字:


    【回忆触发中……】——


    作者有话说:太可怕了单位里大家感冒互相传染,这两天狂喝莲花清瘟,怀疑是不是又来了一波流感。


    第273章 混乱3 那年他十岁,真正开始孑然一身……


    01


    【回忆触发中……】


    视野暗下,下一刻眼前却并不是亮起——


    【……冷,无边无际的冷。不是身体感受到的,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七区的夜晚,风声像嚎叫。铁皮屋子既不隔音,也不保温。一阵强风吹过,整个屋子都在“哐啷哐啷”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老鼠啃咬木头的窸窣声,远处模糊的争吵和哭喊,还有风穿过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啸。


    它们和脑子里那些混乱扭曲的幻觉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臆想。


    他浑身都是冷汗,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上,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亮起了一点昏黄的、摇曳的灯光。


    同时传来的,还有弟弟律那熟悉的、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和哭泣声。


    那灯光,那声音,在这一片冰冷的黑暗和混乱中,仿佛成了唯一真实的、属于“人间”的坐标。


    一直被恐惧扼住喉咙的他,终于哭出了声。积压的委屈和害怕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紧紧抱着怀里的枕头,像是抱着唯一的依靠,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光着脚跑向隔壁,想要从母亲那里获取一点慰藉和温暖。


    然而当他站在门口,看到的,却是憔悴虚弱的母亲,正忙着给躺在床上、小脸痛得扭曲、不断哭喊的律擦汗,喂他喝下好几种药物。


    她转头去洗毛巾时,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他,眼神里只有浓浓的不耐烦和疲惫,语气尖锐地呵斥道:


    “出去,别碍事!”


    病床上的律听到了动静,泪眼朦胧地看过来,看到是他,哭喊得更加厉害,声音里充满了痛苦怨恨:


    “为什么……为什么那天去的不是你!为什么就得是我!”


    母亲立刻丢下毛巾,扑到床边一把抱住了律,一边心疼地默默流泪,一边紧紧握着律的小手,把它按在自己身上同样的伤口处,哄劝着:


    “乖,很快就不疼了,你看,妈妈也做了那个手术,妈妈现在不是不疼了吗?对不对?再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然后,母亲厉声喝退还站在门口的他:“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去睡觉!别在这儿添乱!”


    他们分享着同样的伤痛,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弟弟,他在世上唯二的血亲,却只能被排挤在外。


    其实当时家里还有些钱,在七区,足以称得上“富豪”了。真正逼疯母亲的,不只是疾病和贫困,更是那看不到任何未来的、沉甸甸的绝望。


    明明身上没有伤病,却还是“不正常”,明明是家里唯一的希望,却总是一次次的让人失望,这是他的原罪。


    家人……他们都恨他。】


    【回忆触发】结束,视野重新亮起。


    兰斯说完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事情,见第五攸久久不语,他也安静地陪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第五攸用极低的声音,轻声问道:


    “当时……在你眼里,是怎么看待我的?”


    兰斯犹豫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对方那时过得很不好,被母亲苛待,被其他孩子欺负,内心孤寂。但他还是选择了诚实,说出了当年那个懵懂孩童最真实、或许也有些残忍的想法:


    “……很羡慕你。” 他低声说:“每天不需要做什么事,还能吃饱饭,穿得衣服都没有补丁……不用像我们一样,整天为了下一顿饭在哪里而发愁。”


    第五攸像是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破碎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有自嘲,有释然,也有深深的悲哀:


    “是啊……至少,我还没吃过那些苦。”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


    第五攸被克洛维派来的人请走,去安置他要住的帐篷。


    独自返回的路上,兰斯拉低了帽檐,阴影下湛蓝的眼眸暗淡,整个人被一种低沉而落寞的气场所笼罩。


    刚才那些关于过去的对话,勾起了太多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一时之间,他沉浸在那种混合着温暖与酸楚的复杂情绪中,难以自拔。


    他回想起自己的童年。


    其实在遇到第五攸之前,兰斯的幼年时光在七区标准下,算得上“不错”。


    他是个孤儿,被一个独身的、从战场退役下来的老兵捡了回去。老兵沉默寡言,身上带着战场留下的伤痕和更深的、看不见的心理创伤。但他那些在战场上挣命的格斗和生存技巧,在弱肉强食的贫民区同样非常有效。


    况且,一个身强体壮、眼神凶狠的男人,在七区总是能占据一席之地,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兰斯跟着他,至少能吃饱饭,衣服也还算完整体面,不用像许多流浪儿那样衣不蔽体。


    失去了所有、只能在贫民区苟延残喘的老兵,经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做着手上的活计,或者望着某个地方出神。但有时,他也会毫无预兆地“犯病”,变得极其暴躁易怒,对兰斯无缘无故地打骂。


    彼时五六岁的兰斯很快就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学会了在“父亲”发脾气的时候迅速溜出门,躲到某个安全的角落,直到夜深人静,估摸着对方已经平静下来或者睡去,才偷偷摸摸地回来,蜷缩在床铺上睡觉,自然,这样逃出去的日子,饭食是肯定没着落的,饥饿是他很早就学会相处的状态。


    但这些在七区都很正常,他总归还有个能回去的“家”,有个会提供庇护和衣食的父亲。


    他遇到第五攸的那天,就是因为“父亲”病倒了,在床上昏沉沉地躺了三天起不来身。家里那点微薄的食物储备早已消耗殆尽。他人小体弱,在垃圾争夺战中毫无优势。第五攸那碗推过来的、已经冰凉的饭菜,让饥肠辘辘的父子两人,总算不用空着肚子再挨过一个漫长的夜晚。


    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兰斯在第五攸面前都怀着一种隐秘的自惭形秽。


    对方穿着没有补丁的干净衣服,可以每天坐在土坡上发呆,不用为生存奔波,还有满满一碗饭吃,甚至大方到连碗都不记得找他要回去。


    直到后来,别的孩子开始欺负这个“外来者”,而兰斯一次次挺身而出,用拳头帮第五攸打退那些挑衅者之后,他才渐渐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平等的资格,成为这个“不一样”的孩子的朋友。


    就这样,他和第五攸之间的友谊,持续了大概两年。


    那两年里,“父亲”的身体时好时坏,如同风中残烛。然后,在那个格外寒冷的冬天,第五攸突然被他的家人不知道送去了哪里,音讯全无;而他的“父亲”,终究还是没能撑过那个冬天,在一场高烧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那一个月,他同时失去了生命中唯一的朋友和唯一的亲人。


    至死,他都没能知道那个沉默的、暴躁的、却也给了他一个遮风挡雨之所的退役士兵,姓氏究竟是什么。


    从此,他,兰斯,一辈子有名无姓。


    后来,在无数个挣扎求存的艰难时刻,兰斯常常觉得,自己遇到把自己捡回家的“父亲”,然后又遇到了第五攸这个朋友,大概已经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透支殆尽了。


    那年他十岁,真正开始孑然一身地在第七区这个吃人的地方挣命。所有的争抢、斗殴、饥饿、寒冷……所有的苦楚,都只能他自己咬着牙硬扛下去,再没有人会在他身后,给他一个哪怕并不温暖的容身之所。


    直到他分化成为了哨兵,凭借着分化后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和在底层磨砺出的身手,终于有资格加入了当地的黑手党,找到了新的、依靠暴力和忠诚维系的“家”。


    那时,他常常麻木地想,自己这一生,大概也就这样在黑暗和血腥中沉浮,直到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在某条臭水沟里了。回想儿时那一点点短暂的、掺杂着苦涩的快乐,都奢侈得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直到……十四岁那年,他居然又一次,在第七区,遇到了第五攸。


    兰斯略微抬起头,从沉重的回忆中挣脱出来,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是维克托。


    看到兰斯停下,维克托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掰响着自己的指骨,标准的混混找茬姿态:


    “之前在车上的时候,”维克托盯着兰斯,语气不善,“你很嚣张啊小子。”


    过往回忆带来的沉重,对自身无力改变第五攸处境而产生的憋屈,以及此前被第五攸隐瞒而未能完全发泄的怒火……种种负面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如同沸腾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帽檐的阴影下,兰斯那双湛蓝色的眼瞳中,折射出淬冰般的寒光。他慢慢勾起了唇角,那笑容不再带有少年的青涩,而是充满了□□分子特有的、混合着暴戾与冷静的残酷意味。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维克托:


    “别说废话。”


    “你来定,去哪?”——


    作者有话说:努力连更!


    第274章 混乱4 他就像一头回到了熟悉领地的猛……


    01


    兰斯和维克托打架的时候倒没惊动什么人。只是后来第五攸看到兰斯颧骨上那块不大明显的青紫时,感到一阵无语。


    但兰斯一脸“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不小心撞到了门框,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跟他讨论着据点周边的巡逻规律,第五攸也只好配合地假装没看见,将询问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好好发泄了一通积压的负面情绪后,兰斯似乎恢复了冷静,重新回归“合作方代表”应有的专业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刺。


    不过维克托那边却颇有不服。


    他是经受专业训练培养起来的杀手,格斗技巧系统而高效,天然看不起兰斯那种在街头斗殴和生死搏杀中自行领悟的“野路子”,而自己竟然在对方手上吃了亏,这让他颇觉丢脸。


    //


    “七区黑手党”的老大,原本的确没有打算将这次与“暴君”接头的任务交给兰斯这个不安定因素。即便现在让兰斯出现在了这里,他也派了组织的向导千绪与他一同前来,并且,在真正的合作事务上,她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一个。


    ——虽然就事实来看,老大的顾虑的事情正以完全相反的姿态呈现:


    此时,临时据点最中央、也是守卫最森严的那顶帐篷里,只有克洛维和千绪两人。


    千绪穿着剪裁合体的改良式和服,手持一柄精致的折扇,浓妆模糊了具体年纪,眉眼间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妩媚与精明。


    她正试图与克洛维进行一场“更深层次”的合作。


    然而,克洛维听完她隐晦的提议,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暗红色的眼眸扫过她精心修饰的脸庞和刻意挺起的胸脯,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轻蔑的嗤笑:


    “想睡我?”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玩味:“要是你的年纪能有外表一半年轻,身上没沾染那么多七区地下世界的陈腐气味,没准我还可以不介意。”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刻薄,毫无对待女性的绅士风度。


    千绪手中紧捏着的扇骨几乎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事先预想过多种可能,甚至准备好了应对“暴君”坐地起价的方案,却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拒绝!


    在她看来,对方虽然是威名在外,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况且“暴君”此番刚进入七区,正是需要借助他们组织力量的时候。自己作为组织派来的合作代表,主动提出额外合作,只是要求杀一个组织内部的人,对他而言毫无损失,这样既能得到她的“诚意”,又能拿住她的把柄让后续合作更“顺利”,她是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拒绝的。


    当然,虽然被拒绝了,千绪倒也并不害怕。


    她方才的提议说得含糊,只说是“清除一个碍事的人”,并未指名道姓。就算克洛维真的碎嘴去跟 Boss告状,她也有的是借口和理由可以搪塞过去,比如推说是想借“暴君”之手除掉某个对组织不利的外人,或者干脆反咬一口说他意图挑拨离间。


    因此,此刻她心中翻涌的,更多是被当面羞辱的难堪和愤怒——虽然她主动提及献身,也确实有看到克洛维那副俊美皮相而不太排斥的因素在,但这男人的毒舌和傲慢程度,还是让习惯了利用自身优势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往往无往不利的千绪,有种想要跳脚怒骂的冲动。


    “既然阁下无意,那就当千绪从未提过。”


    她强压下怒火,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起身告辞。


    走出帐篷,被风一吹,千绪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挫败感和焦虑再次涌上心头:


    怎么办……难道这次还是不能报仇吗?


    本来上次就有机会的!偏偏该死的兰斯为了“黑巫师”发疯,害得我只顾着自保撇清关系,白白浪费了那么好的机会……


    她不甘地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不……也许是我找错了人,“暴君”自视甚高,所以看不上我提出的条件。


    我应该……去找他的下属。最好是比较冲动、没什么心机、容易利用的……


    正这么想着,她一抬头,恰好看到了脸上带着伤、表情还残留着不忿与戾气,正独自一人靠在物资箱旁擦拭匕首的维克托。


    千绪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丝算计的光芒在她眼底闪过。


    02


    第五攸这一次来到七区,比起前两次显得清闲了许多。


    实际上,他也并不清楚克洛维特意带他前来,究竟是需要他具体做些什么。


    被兰斯那句“身为外人要有自觉”的话提醒,自己若是表现得过于积极去打探,反而显得可疑。反正,他按照约定跟着克洛维来到了第七区,这本身似乎就已经完成了约定。至于克洛维要在这里做什么,什么时候需要他出手,那就不是他该主动操心的事情了。


    七区的环境混乱而原始,与现代都市的整洁有序截然不同。蛇虫鼠蚁要猖獗得多,闲着没事的时候,第五攸的注意力倒是被一些之前未曾留意过的细节所吸引。


    比如,那些总是喜欢聚集在据点边缘几棵枯树上,目光炯炯地监视他们每日倾倒餐厨垃圾地点的乌鸦,它们的眼神格外灵动,甚至带着一种拟人化的探查。


    再比如……眼前这条正在地上缓慢爬行的蛇:


    它的样子十分怪异,身体每一节都扭曲出极其不自然的弧度,行进的动作一顿一顿的,充满了僵硬的卡涩感,它的眼睛位置覆盖着一层浑浊的白翳,仿佛腐烂了一般。


    第五攸:这是……什么情况?游戏建模卡顿了?


    他在旁边站了足足有三分钟,那条蛇依旧保持着那种魔性而卡顿的节奏,执拗地、慢吞吞地向前蠕动着。


    出于一种混合着研究和好奇的心态,第五攸蹲下了身,试图去轻轻戳一下那条蛇异常弯曲的躯体,想看看它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此时一般路过的兰斯:“?”


    看清他在做什么之后:“!”


    他一个箭步上前,赶在第五攸的手指触碰到蛇身之前,一脚把那条动作诡异的蛇踢飞进了不远处的草丛深处。


    紧接着,他一把抓住第五攸的胳膊,用力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捏着他的手腕晃了晃,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后怕和难以置信:


    “那蛇动得那么奇怪,不是体内有寄生虫就是感染了什么细菌,你还凑上去摸?!”


    第五攸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我只是觉得它看起来不太正常,以为出了什么问题。”


    兰斯:“???”


    他简直要被第五攸这清奇的脑回路气笑了,看他的表情活像在看一只自己往猎人陷阱里钻的傻狍子:


    “你知道它有问题还不远离吗?”


    第五攸:“……” 梦回曾经因为缺乏常识不知道肌肉放松下来是软的而闹出的乌龙。


    //


    在进入七区的第三天,克洛维终于通知第五攸有行动需要他一起参与。


    第五攸对于帮忙这件事本身并无意见,他本就是为此而来。但克洛维的通知是在下午,正式出发的时间则定在了天色完全黑透之后,显然不是通宵,也至少得熬一个大夜的节奏。


    深知自己身体状况的第五攸,提前去找了克洛维打预防针:“我最多只能坚持一夜的高强度行动,如果需要连续作战,我的身体会撑不住倒下。”


    他如此直白地坦诚自己的“弱点”,倒是让克洛维有些意外。


    克洛维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便随意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只是简单应道:“知道了。”


    当夜幕彻底笼罩七区,众人正式出发。


    这次似乎是某个正式行动前的一次侦查,几辆经过伪装的车辆在夜色中悄然驶出据点。它们分别在不同的、预先设定的地点停下,车上搭载的、全副武装的执行者们如同水滴入海,迅速而无声地分散开来,沿着不同的路线,隐没在废墟和阴影之中,开始潜伏前进。


    缺少稳定电力供应的第七区,夜晚不像灯火通明的城市那般亮如白昼。除了少数几个大势力据点有些许光亮外,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仅有稀疏的星光和偶尔划过的探照灯提供有限的光源。


    第五攸没有哨兵那样强化的视觉,在这种近乎纯粹的黑暗中,视物极为困难,行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没过多久,同行的其他人在黑暗中彻底失去了踪影,身边只剩下克洛维。


    如果此刻身边是“银翼”的队友或者是兰斯,第五攸或许会直接提议让他们携带自己行进,这样既能节省他有限的体力,也不会耽误整体行动进度。但旁边是克洛维,既没有那份信任基础,也没有担忧会不会影响行动的那份好心。


    克洛维自出发后便一直保持着沉默,黑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第五攸敏锐的精神感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与在首都市内时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以往的克洛维,就像一个披着华丽外衣、游走于名利场的邪魅贵公子,虽然危险,却总带着几分刻意的慵懒和玩世不恭。而来到这里,踏入七区这片混乱之地后,那种浮于表面的伪装似乎被剥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直接的危险性和攻击性,仿佛某种被长期压抑的猎食者天性,终于得到了释放,不再需要费力掩饰。


    他就像一头回到了熟悉领地的猛兽,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沉默地行进了不知多久。第五攸只能依靠模糊的轮廓和克洛维的脚步声来判断方向和距离。脚下的路坎坷不平,时而是松软的泥土,时而是破碎的水泥块,有时还需要绕过堆积如山的垃圾。


    最终,克洛维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似乎是一片遭受过严重破坏的建筑群废墟,到处都是断裂的墙体、倾覆的钢筋混凝土构件和散落的碎砖破瓦。月光勉强勾勒出这些残垣断壁的轮廓,如同巨兽死后的骸骨,静静矗立在荒野之中,散发着荒凉与死寂的气息。


    克洛维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低沉而平稳,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


    “到了。”——


    作者有话说:连更使我快乐[化了]


    第275章 混乱5 一个身影,慢慢地,从阴影的庇……


    01


    长时间的跋涉让第五攸有些气喘。听到克洛维说“到了”,他立刻开始调整呼吸,让过快的心跳和略显急促的喘息平复下来。


    与此同时,他控制着如同纤细透明的蛛丝般的“精神触梢”,以他为中心悄然向外扩散,形成一张覆盖周围区域的感知网络。


    过了一秒,第五攸看向克洛维,开口道:“周围没有人,这是哪里?我们来做什么?。”


    第五攸所说的“没有人”是指没有“值得在意”的人,事实上,这片废墟里蜷缩着好几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们藏在断壁残垣的缝隙里,连睡梦中都如同沙漠中警觉的沙狐那样紧绷着神经,显然他们不会是克洛维的目标。


    “这是正在被‘清理’的一个团伙的落脚点,”克洛维的回答言简意赅,暗红色的眼眸扫视着周围的残破景象:“运气好的话,也许能堵到他们回来。”


    于是第五攸点了点头,既然是“清理”行动,那么等待伏击便是常规流程。


    他沉默地跟在克洛维身后,继续向废墟更深处走去。


    此时,一直被厚重云层遮挡的月亮终于短暂地探出头来,清冷的辉光洒落,让周围的视野稍微清晰了一些。


    克洛维侧头看了第五攸一眼:“你要是肤色再黑几个度,简直就是完美的匿踪伪装了。”


    这话听上去是在调侃第五攸的黑衣、黑发、黑瞳完美融入了黑夜,但克洛维其实是言非所想。


    经过这段时间的持续治疗,他的精神状态得到了不小的改善,对自身逸散的“精神触梢”、那“脆弱平衡”的掌控也愈发稳定和流畅。方才抵达时,他也很容易就捕捉到了那几个流浪汉睡梦中不受控制逸散出的、充满恐惧和不安的情绪波动。


    然而,对于近在咫尺的第五攸,他却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在生理层面,第五攸的脚步声、呼吸声、甚至因为疲惫而略微加速的心跳,在他的耳中都清晰可辨;但在精神层面,这位“第一向导”的情绪收敛到了近乎虚无的状态。


    第五攸刚才肯定外放了精神触梢进行探查,他刻意去感知了,结果却一无所获。


    对于克洛维这没头没脑的评价,正因跋涉而吃力的第五攸懒得回应,全当没听见。


    两人最终在一堵虽然布满蛛网般裂缝、但整体结构尚且完整的断裂墙壁后面隐蔽了下来。这里视野开阔,能观察到前方一片较为平坦、似乎是昔日广场的空地,以及几处可能作为出入口的废墟通道。


    虽然克洛维嘴上说着“运气”、“没准”这类的词语,但既然已经付诸行动,显然还是有一定把握的。


    第五攸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将状态维持在一种既能随时反应又不会过度消耗的紧绷阈值上,开始耐心等待,“精神触梢”依旧如同最细腻的网,持续笼罩着周围,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


    时间在寂静和黑暗中缓缓流逝。只有凄冷的夜风穿过废墟孔洞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生物的窸窣声响,打破着这片死寂。


    等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后,第五攸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狐疑。


    他的感知一直没有发现其他人——目标和克洛维的下属都没有。他们两人独自潜伏在这里,其他的行动队员显然非常分散。如果目标出现,仅凭他们两人,是否能迅速有效地完成“堵截”或“清理”?而如果等目标一出现,其他人员就收缩包围圈,又很容易打草惊蛇,让目标逃脱。


    并且,克洛维带他来这里,究竟想让他起到什么作用,仅仅是作为一个“人形精神雷达”?仅就这个埋伏的场合,科技手段也不会差多少,而他孱弱的身体在冲突爆发后很容易成为拖累。


    就在这些疑惑盘旋之际,第五攸那持续外放的精神感知边缘,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似乎并不能够称之为“情绪波动”、难以描述的悸动。


    这意外而又无法立刻做出判断的情况,让第五攸出现了瞬间的震动。他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目光扫向那丝波动传来的方向——侧后方一片更加幽深的断壁阴影处。


    难道说……


    尽管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那片刻的惊疑和探究,已然被始终分神留意着他的克洛维敏锐地捕捉。


    “怎么?”克洛维的声音立刻在耳边低低响起。


    第五攸微凛,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冰封般的平静:“没什么,只是感觉那边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可能是夜行的动物。” 他试图轻描淡写的揭过。


    克洛维低笑一声,仿佛安抚,又仿佛进一步的试探:


    “耐心点,钓鱼,总是需要些时间的。况且,好的猎手,往往只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关键的位置。”


    他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性明确的开口:“说起来……你与研究院,似乎关系匪浅?”


    之前在首都塔走廊里,克洛维曾经看见过哈利法克斯对第五攸示意,他后来一直没有问,此刻提出来,精准得让第五攸几乎要怀疑他提前收到什么消息了。


    “研究院内部派系复杂,研究方向众多,”第五攸语气平淡,故意把他的问题引导向另一个方向:


    “阁下难道仅凭一面之缘,就认为我跟研究院在七区的‘丰功伟绩’有关系?”


    第五攸回避了刚才那一下的异动,在克洛维看来,这就是心虚和掩饰。


    “阁下,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了?”克洛维的声音寂静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把别人的体面和耐心,当成自己肆无忌惮的底气,甚至隐藏秘密的资本?”


    第五攸闻言,终于正眼看向他,面无表情,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体面?如果阁下所说的‘体面’主体是你自己的话……恕我直言,派下属对我进行色诱试探的这种‘体面’,还真是让人……印象深刻,难以消受。”


    他揪住一点,精准地反击了回去。


    “所以,你认为自己应当得到更高的待遇?真有趣……你这样仗着自己能力特殊,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可以随意探查、评判他人隐私和用意的习惯,竟然此前没有其他位高权重的人‘提醒’过你吗?”


    克洛维这话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第五攸针锋相对:“那么,阁下依仗自身势力和人脉网络,随意打探、干涉他人隐私和过往的行为,又该作何评价?‘双标’得如此理直气壮,我还真是第一次见。”


    “‘双标’?”克洛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唇角的弧度冰冷又残忍:“我亲爱的第五攸,我可从未标榜过自己是什么正人君子。弱肉强食,掌控一切,这就是我的准则。”


    “不过……我很高兴,你终于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克洛维清楚地知道当前形势对自己多么有利——第五攸体能不佳,方向感恐怕也谈不上多好,要是没有自己,黑暗中他连回去的路恐怕都找不到。


    而一个孱弱的向导一个人待在七区这种地方?


    他笃定对方此刻不敢、也不能跟他撕破脸。无论是为了眼下的处境,还是顾及某个可能隐藏在暗处的那个“意外因素”——他可以肯定第五攸刚才发现了什么——第五攸都必须忍耐。


    这种判断,给了他采取更过激行为的底气。


    ——话音未落,克洛维毫无预兆地动了!


    他突然欺身向前,动作快如鬼魅,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瞬间将第五攸重重地抵在了身后那堵布满裂缝的冰冷墙壁上!


    一声闷响,后背传来的撞击感让第五攸眉头微蹙。


    克洛维高大的身躯几乎完全笼罩了第五攸,将他困在自己与墙壁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他一只手撑在第五攸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着,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却如同实质。


    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他禁锢在方寸之间的第五攸,试图用这种毫无安全感的被侵略性的姿态,彻底击垮对方的心理防线,逼问出真相。


    然而,就在他刚想开口施加更大压力时——


    “嚓啦。”


    一声轻微,却在此刻紧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响动,从侧后方那片断壁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像是有人不小心踩碎了半块砖石,又像是某种因为极度紧绷而失控摩擦发出的声音。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对峙中的两人动作皆是一顿!


    克洛维眼底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冷光。


    而第五攸,在听到那声响的瞬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断!


    下一秒,不等克洛维有任何进一步的反应,第五攸忽然抬起了手!


    那只手并没有试图去推开克洛维,而是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精准地按在了克洛维的太阳穴上!


    指尖接触皮肤的瞬间,克洛维脸上那混合着掌控和戏谑的表情骤然凝固!


    一股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闪电,猛地从接触点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大脑!


    那痛苦并非物理层面的打击,而是精神层面的彻底崩解和撕裂!


    “呃——!”


    克洛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痛哼,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离他远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


    他挺拔的身躯晃了晃,支撑在墙上的手臂失去力量,整个人向前倒去,压在了第五攸身上。


    //


    周围重新陷入寂静之后。


    过了好几秒,侧后方那片断壁的阴影里,才传来细微的、犹豫的动静。


    一个身影,慢慢地,从阴影的庇护中挪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最后出现的人应该很好猜吧?


    第276章 混乱6 “我……帮你……杀了他?”……


    01


    在克洛维失去意识压下来的时候,第五攸下意识就想侧身避开。


    然而,系统那冰冷平板的电子音掐准了时机,在他脑海中突兀响起:


    【警告:目标失去自主平衡,倒地角度与高度分析中……根据现有数据模型推算,脑袋着地概率73.4%,颈椎受损风险较高。此高度及姿势下,若撞击点不巧,存在导致严重颅脑损伤、颅内出血乃至中枢神经功能衰竭——俗称‘摔死’的可能性。】


    ——如果系统直接说“接住他别摔了”,第五攸不一定听。但它这么一段长篇大论,导致第五攸在听它说话的时候就错过了最好的避让时机。


    就是这一秒的迟疑,克洛维已经彻底压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将他抵在了粗糙冰冷的墙面上。肩膀上传来的重量几乎令人窒息,让第五攸立刻放弃了任何徒劳的挣扎。


    第五攸:“……”


    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难得出现了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情绪。


    “这次可真是赌大了……” 第五攸在心底默默地想。


    暂且不论等克洛维醒来后,该如何解释这“以下犯上”、直接将合作对象兼“雇主”放倒的惊天动地之举,光是眼前这局面就足够危险:


    克洛维人事不省,自己则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此刻若是有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只要带了一把最普通的手枪,从远处随便开一枪,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两人一同结果掉。


    嗯……或许,第五攸冷静地评估着:哨兵的生理机能经过强化,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远超常人,说不定能扛住一发子弹而不被直接打穿?那样的话,有克洛维这个现成的‘肉盾’在前面挡着,他说不定还能侥幸撑到对方开出第二枪……


    他这边正进行着堪称荒诞的生存概率计算,而那个让他不惜冒如此巨大地风险也要制造出单独对话机会的“罪魁祸首”,却在藏身的断壁阴影里踌躇、磨蹭了半天,才终于像是下定了现身的决心,缓慢地挪了出来。


    从阴影中显现的身影,看上去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头如同新雪般柔软的短发,在月光下仿佛自带柔光。他的脸庞还带着少年的青涩轮廓,皮肤是缺乏血色的苍白,似乎常年不见阳光。


    而那双眼睛——苍蓝色的眼瞳,如同高远的天空之境,本该映照万物,却空洞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的渺远。


    然而,就在这片虚无之中,此刻却罕见地、笨拙地浮现出了一丝属于“个体”的情感波动,那似乎是……一点点的慌乱,混合着不知所措的窘迫,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缩起了肩膀,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孩子。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紧身的夜行作战服,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又格格不入。


    他是一个哨兵。但诡异的是,任何人的精神感知都无法从他身上探查到丝毫逸散的“精神触梢”。所有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仿佛都被一把无形的锁,死死地禁锢在那具看似脆弱的躯壳之内。


    此时,距离第五攸第一次在研究院的走廊里见到他,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然而,少年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源自非人改造和绝对控制的“非人感”,却依旧浓重得如同实质。


    ——来自研究院的人体实验产物,被冠以“丹尼尔”代号的,“人形兵器”!


    在刚才探查到那股奇怪的精神反馈时,第五攸心中其实就已经有了猜测。但研究院的“杰作”远不止丹尼尔一个,在七区活动的也不见得只有他。


    因此,放倒克洛维,创造一个单独的对话环境,本身确实是一次不折不扣的豪赌。


    而此时,亲眼确认从阴影中走出来的果然是丹尼尔之后,第五攸悬着的心算是落回了一半——他赌对了。


    他倒并不十分担心丹尼尔本身会对自己构成威胁。一方面,他想对付丹尼尔,甚至比对付一个普通哨兵还要容易些。另一方面,哈利法克斯·斯泰西,这位丹尼尔的“创造者.欲.加.之.言.”,在之前的接触中,“不经意”地向他透露了控制这件“人形兵器”的“咒语”。


    ——哈利法克斯自从上一次向“黑巫师”提出“协助研究”的合作意向,而对方没有明确拒绝后,便一直在摸索着双方的信任边界。她曾试探性地提议,让“黑巫师”去见见“状态稳定”后的丹尼尔,当时第五攸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这爽快的态度反而让哈利法克斯颇有些猝不及防。


    作为“丹尼尔”项目的负责人,哈利法克斯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仿佛丹尼尔已经彻底“重置”,甚至对“黑巫师”这个曾经的“刺激源”产生了新的“认主”依赖。


    但当第五攸真的一口答应下来时,她反而是最不放心的那个:“精密仪器还有出错的时候,更何况‘丹尼尔’终归还是最不可靠的人类,他在见到‘黑巫师’这个“刺激源”的时候,谁能保证不会突然‘发疯’?”


    从这点来看,哈利法克斯虽然骨子里充斥着冷血与极端,但终归还保留着科研工作者应有的客观和理性,相信事无绝对——又或者,其实她自己内心深处,根本就不相信“黑巫师”对丹尼尔来说真的特殊到了可以无视底层指令的程度,丹尼尔的种种异常反应,用“临近报废期的失控”来解释,也完全说得通。


    因此,在前一次见面中关于“早期实验体行为模式稳定性”的闲聊中,第五攸便“偶然”得知,丹尼尔从小就有一个保持“安静”的小“开关”。而第五攸也瞬间就解读出了这背后的真相——这是研究院通过高强度、重复性的精神暗示,在丹尼尔意识上烙下的、近乎本能的“思维钢印”。


    02


    丹尼尔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黑巫师”。


    他原本的任务,是伏击一个由研究院暗中扶持起来,如今却因为某些原因开始“失控”的团伙。在寻找最佳伏击位置时,他发现了这处视野良好的断壁残垣,却在悄然潜入后,察觉到自己选择的藏身地点附近,竟然已经有了先到者。


    在丹尼尔被灌输的、非黑即白的认知逻辑里,没有“合作”或“共享”这样的选项。既然不是任务目标,又可能干扰行动,那么最直接有效的处理方式就是——“清除”掉。


    他无声地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军刺,准备在对方察觉之前发动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他即将行动的瞬间,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那个被高大哨兵身影半遮挡住的人的面容。


    是……“黑巫师”!


    丹尼尔那贫瘠得可怜的词汇量,根本无法找到任何词语来形容那一刻内心翻涌的、陌生而剧烈的震荡。有那么几秒钟,他的大脑是一片纯粹的空白的,所有预设的行动指令、所有的威胁评估,全都消失不见。


    他所追寻的、所期待的,平常就连在研究院人员偶尔的交谈中获得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都艰难无比的“黑巫师”……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这感觉,像一个他小心翼翼不敢戳破的、唯恐醒来就消失的幻梦,骤然变成了现实。


    是的,丹尼尔现在会“做梦”了。


    在那些破碎、混乱、意义不明的梦境碎片里,他有时会“看见”“黑巫师”。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黑巫师”用那双黑沉的眼眸注视着他,那里面充满了他看不懂的、复杂难明的情绪——想杀他,却最终救了他。


    “人形兵器”那单纯的思维模式,让他在梦境中都没有对当时的情景进行任何主观的美化或扭曲,他并不认为对方想杀他是一件需要感到难过或愤怒的事情。杀戮与被杀,在他的认知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存在逻辑。


    正如此刻,他隐匿在阴影中,看着近在咫尺的“黑巫师”,内心最强烈的念头仅仅是——想见到他。


    至于见到之后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一片茫然,从未想过。


    他只是本能地注视着,将那道清瘦的身影牢牢刻入空洞的眼瞳里。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种陌生而焦灼的情绪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渐渐主宰了他的身体。丹尼尔不懂这种坐立不安的感觉叫做“手足无措”,他只是感受到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催促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打破这僵持的沉默。


    可是,做什么呢?


    丹尼尔空洞的苍蓝色眼眸,落在了那个倒在“黑巫师”身上一动不动的黑发哨兵身上。


    “黑巫师”似乎不喜欢这个人。刚才他们靠得很近,气氛紧绷,自己都差点动手。


    正好,丹尼尔也不是很喜欢他。


    某种被简单逻辑驱动的“解决问题”的念头,如同预设程序般开始运行。得出被灌输的、处理“障碍”的最直接方式。


    于是,在一片寂静中,丹尼尔开口了。他的声音艰涩,如同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带着长期缺乏正常语言交流所特有的滞碍感,一字一句地,向着第五攸提出了他所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我……帮你……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什么叫风水轮流转啊!(战术后仰)


    第277章 混乱7 而短信的内容,更是简洁到触目……


    01


    听到丹尼尔的提议,尤其他是用一种“我帮你倒杯水?”一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一直憋气试图把克洛维推离出能够说话的空间的第五攸,一下子岔气脱力,险些自己也没站稳带着克洛维一起摔倒在地。


    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有些无奈地低声道:


    “过来……帮我把他扶开。”


    这句话瞬间激活了丹尼尔的行动模块。他几乎是应声而动,身影一闪便来到了两人身边,甚至隐约透出一种“终于有事可做”的、近乎雀跃的执行效率。


    终于摆脱负重的第五攸微微喘气,看着丹尼尔完全无视了克洛维那远超他的体型和体重,举重若轻的便将昏迷中的克洛维“搬”了下来,平稳地放置在一旁相对平整的地面上,让他仰面躺好。


    做完这一切,丹尼尔立刻回到第五攸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苍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一只正等待着主人下一个命令的忠犬,安静而专注。


    他站在那里,仿佛将自己的一切——那空白的认知、初生的意识、绝对的力量与致命的危险性——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第五攸面前,任由他涂抹、审视甚至……定义。


    他看着这样的丹尼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收敛了神色,用一种异常郑重的语气,直视着丹尼尔那双空洞的苍蓝色眼眸,问道:


    “你知道,我之前……是想杀你的吧?”


    这不是试探,而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之间无法绕开的开端。


    丹尼尔的回应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回答一个“天空是不是蓝色”的客观问题:“是的,知道。”


    然后,他依旧看着第五攸,继续等待下一个问题或指令——他显然压根就没有深入思考过“对方想杀我”这件事背后可能蕴含的情感纠葛、道德困境或是个人恩怨。


    在他的认知里,这只是一个发生过的事实片段,如同数据记录。


    第五攸看到他这副全然不解其意、甚至毫无所谓的样子,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对丹尼尔目前的状态已经彻底了解了——这是一个被剥夺了正常情感发育、思维逻辑简单直接、却又因意外刺激而开始萌发微弱自主意识的特殊存在。


    第五攸对自己下手的分寸有数,克洛维的昏迷不会持续太久,大概五到十分钟就会苏醒,他们没有时间慢慢细聊,深入探讨哲学或伦理问题。


    更何况,他们此刻身处这里是为了执行伏击任务,行动随时可能因目标出现而开启。


    丹尼尔出现在这里,显然也背负着研究院的任务。但克洛维并未向他透露此次行动的具体目标是谁,此刻也无法与丹尼尔核实。


    而无论丹尼尔的目标是否与克洛维一致,这里已经被“暴君”锁定为猎场,丹尼尔想要完成任务且不暴露自身,难度将会激增——他刚才果断放倒克洛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不希望这两人碰面,引发不可控的冲突。


    心思电转之间,第五攸不到两秒便做出了决断。


    他看向丹尼尔,用清晰、简洁、逻辑性强、近乎指令式的语言说道:


    “这里被‘暴君’的行动占据。你今天的任务,停止执行。寻找新的隐匿地点,观察今晚此地发生的一切。在天亮之前,返回你的出发点。若有人询问你今晚行踪,只复述你在此地观察到的事件过程。如果哈利法克斯询问你是否遇见特定人物,你就回答:‘那个人不允许我透露。’ 她自会明白。禁止泄露我的姓名、身份,以及你今晚与我接触的事实。”


    他将这段包含了行动变更、观察要求、汇报方式和保密条款的复杂指令,拆解成了丹尼尔能够理解并执行的简单步骤。


    丹尼尔听完,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道:“是。” 仿佛这些指令直接覆盖或优先于了他之前接收到的任务命令。


    第五攸见状,微微松了口气。他并不确定自己的指令能够覆盖丹尼尔之前得到的命令,但现在看来,丹尼尔确实觉醒了一部分自主意识,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判断,而非完全僵化地执行预设程序。


    他顿了顿,看着丹尼尔那依旧空白、等待着下一步指示的表情,心中某个角落微微一动,补充了一句:


    “返回之后,在非冲突情况下,暂时听从哈利法克斯的一切安排。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在任何情况下,优先保证你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个新增的指令,似乎与丹尼尔认知中某些根深蒂固的底层逻辑产生了冲突。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偏了下头,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于“逻辑校验失败”的困惑。


    他生涩地反问:“‘保证自身生命安全’指令……优先度等级?”


    第五攸坚定地回答:“高于一切。当你的生命遭受明确威胁时,你可以使用任何手段,进行反抗,包括脱离控制,攻击威胁源。”


    丹尼尔脸上的困惑似乎更深了些。


    在他被塑造和灌输的“人生”经历里,“任务完成”和“服从命令”永远是最高优先级的选项,自身的存续往往被置于次要甚至可牺牲的位置,这是为了防止人性的本能干扰实验。


    第五攸的这个指令,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体系,以至于他一时间无法理解,更不知道该如何在实际中执行。


    看到他这副似懂非懂、甚至有些茫然的样子,第五攸不得不再确认一遍:“记住了吗?”


    丹尼尔条件反射般立刻用刻板的语调回答:“是。”


    但那双苍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未散去的迷茫。


    于是第五攸不再多言,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的克洛维,对丹尼尔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帮我把他恢复成刚才压着我的姿势。然后,你立刻离开,寻找新的隐匿点,不要被人发现。”


    然而,这一次,丹尼尔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响应。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克洛维,又看了看第五攸,空洞的眼眸中,那丝属于“个体”的、微弱的情感波动再次浮现。不是慌乱或窘迫,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停滞,仿佛某种初生的依恋本能与执行指令之间产生了短暂的拉锯。


    第五攸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心中了然,他放缓了语气,看着丹尼尔的眼睛,用一种近乎承诺的口吻说道:


    “我们之后,还会再见的。”


    这句话如同一个定心丸,或者说,一个可以被期待执行的“未来指令”。


    丹尼尔眼中那丝迟疑消散,他再次恢复了高效执行状态,利落地将克洛维挪动回原先的位置。


    然后,他深深看了第五攸一眼,脚步一错,便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废墟的阴影之中。


    第五攸目送着他离开。丹尼尔离去的动作是人类难以企及的灵巧与迅捷,三两下便彻底从视野和感知中消失,不知隐匿于这片广阔废墟的哪个角落。


    他回想着丹尼尔离开前看他的最后一眼。那眼神,还谈不上是明确的不舍或眷恋,“人形兵器”的情感模块尚未发育到如此细腻的程度。


    但那双原本如同天空之境般空洞渺远的苍蓝色眼眸,确确实实被某种东西“染色”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新生的专注与……确认,仿佛第五攸的存在,在他那片荒芜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却无法被忽视的石子,泛起持续不断的涟漪。


    真算起来,这不过是他第二次见到丹尼尔。甚至第一次见面时,他还因为对方重伤兰斯而动了杀心。


    第五攸的思绪不由得飘远。在当初七区任务使用“观测”时,他“看”到丹尼尔不惜承受强烈的电击惩罚,也要固执地回到当初与他相遇的区域,仿佛,在“锚定”着他新生的、混沌的自我。那种笨拙而执拗的姿态,像极了刚刚破壳的雏鸟,跌跌撞撞地追寻着它第一眼看到的“母亲”。


    第五攸一向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很心软的人,如果不是哈利法克斯主动找上门,自己大概率是不会主动去干涉这个“人形兵器”的命运的。他有自己的目标、自己的麻烦,无暇他顾。


    但……既然已经被递到了眼前,亲眼见证了那冰冷躯壳下挣扎萌发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火花,他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放任不管?


    这并非出于泛滥的同情心,更像是一种……面对一个因自己而阴差阳错开启的、不可逆转的生命进程,所产生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责任感。


    02


    就在这时,第五攸感觉到靠在自己肩头、被他勉强支撑着的克洛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攸在心里冷哼一声,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支撑的力道。


    克洛维才刚刚恢复一丝模糊的意识,大脑尚且昏沉,连自己身处何地、因何昏迷都未能理清。


    然而,骤然失去支撑的坠落感,是刻在生物本能深处的、最原始的恐惧反射之一。而克洛维不愧是顶级的哨兵,即使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张开撑墙壁,同时腰腹发力,硬生生在半失控的状态下稳住了身形,避免了狼狈摔倒在地的局面。


    他甩了甩依旧有些眩晕的头,暗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缓缓燃起的炭火,迅速恢复了锐利和清明,首先感受到的是大脑深处隐约的、被强行冲击后的滞涩感。


    他无法精确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但凭借哨兵对自身生理状态的把握,他能肯定时间很短,恐怕不超过十分钟。


    目光扫过周围,环境依旧是他昏迷前的废墟,月光被乌云遮蔽。而第五攸,正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靠着墙壁,脸色比似乎更苍白几分,呼吸也有些微乱,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是一贯的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端倪。


    克洛维的视线最后落在自己刚才“倚靠”的位置,又看了看第五攸略显凌乱的衣领和肩膀上隐约的压痕,似乎在他倒下之后他们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发生任何其他事。


    这便是第五攸刻意将他恢复成原先姿势的目的——否认还有第三者的存在。


    “呵……” 克洛维低笑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刚苏醒的沙哑,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暗红色的眼眸带着锐利的探寻落在第五攸脸上:


    “刚才……我好像做了个不太愉快的梦。梦里似乎听到了一些不该存在的声音?”


    他在试探,试图从第五攸的反应中捕捉蛛丝马迹,验证自己昏迷前那一瞬间听到的异响并非幻觉。


    第五攸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躲闪,语气平淡如常:


    “或许是风声,或许是栖息在此的小动物。这里的夜晚,从不安静。”


    克洛维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将话题转向了更核心的问题——第五攸对他动手的行为。


    “那么,关于阁下刚才……突如其来的‘热情款待’,” 克洛维用一目了然的讽刺语气说道:“是否应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在追责,语气中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第五攸对于他的试探应对得当,对于这直接的问责,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光棍的坦诚。


    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对于方才不得已的过激反应,我表示歉意。那并非我的本意。”


    他先认了“错”,姿态放得很低,但紧接着话锋一转,目光清冷地直视克洛维:“但也希望阁下能够理解,并引以为戒。下次若再做出类似容易引人误会的、逾越界限的举动,我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再有类似的‘过激应对’。”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道了歉,给了对方台阶下,又将动手的原因归结为“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明示是克洛维的越界行为在先,并且明确警告了下不为例。


    克洛维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收敛。他从第五攸的话里听不出任何心虚或闪烁,只有一种冰冷的、基于自身原则的坚持和警告。


    克洛维最终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深深地看了第五攸一眼,那眼神包含了审视、衡量、以及一丝被冒犯却又不得不暂时按捺的不悦。


    他转过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废墟深处,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小插曲。


    ——从之前维克托威胁不成被反压制的那次,克洛维确实有一个难得的优点:愿赌服输。


    他认可实力带来的结果,不会因为觉得“丢脸”或“失了面子”而当场认输、事后报复回来。


    但仅有那一次的经历,第五攸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认定克洛维每次都会如此“讲规矩”。因此,即便此刻场面似乎已经被他糊弄了过去,第五攸内心深处,那根警惕的弦依旧紧绷着,没有丝毫放松。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沉默。第五攸一边维持着对周围的警戒,一边分神留意着克洛维的状态。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预定的伏击目标始终未曾出现。


    克洛维通过加密通讯频道与其他小队确认了情况后,干脆利落地下令:“行动取消,全员按预定路线撤回据点。”


    听到这道命令,第五攸一直紧绷的神经,才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些。


    他垂眸,将一直扣在手机屏幕上的拇指缓缓移开。


    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条早已编辑好、只待按下发送键的短信。


    收件人一栏,只有一个简单的名字——兰斯。


    而短信的内容,更是简洁到触目惊心,只有两个词,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决绝与预警:


    “Run Now(立刻逃)!”——


    作者有话说:在“愿赌服输”这一点上克洛维倒真是个体面人。


    感觉这一章的内容提要涉嫌预告欺骗了[狗头][狗头]


    第278章 混乱8 “所以,如果你是担心我兄长会……


    01


    知道第五攸的母亲阮怡女士在哪里住院之后,去看她是很容易的。麻烦的是对方正处于安斯艾尔的控制之下,诺曼的行踪很难不会被泄露给他。


    从之前塞缪尔的针对来看,想必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站在第五攸这边的。而安斯艾尔帮助诺曼留下、跟第五攸达成合作,目前跟他们之间至少没有立场冲突


    也因此,诺曼行动的分寸就很难拿捏——在这种至少表面的互助和谐之下,诺曼跑去私下接触第五攸家人的行为,是赤裸裸的对安斯艾尔的不信任。


    不过话也说回来,如果安斯艾尔没有坏心的话,他们的行为只是显得有点“小人心态”的尴尬,作为一名优雅有礼的绅士,应该能理解第五攸这必须小心谨慎的处境,不至于影响两人之间的合作关系。


    ——但诺曼在试想之后,却觉得不能接受。


    虽然这件事是第五攸交代给他,诺曼只是个执行者,而攸想必也做好了事后应对安斯艾尔的准备。


    但明明是外界清除了攸的记忆,才导致他孤苦无依,连家人都不敢随意相认。


    况且,安斯艾尔一来便将攸的家人置于控制之下,当真没有别的企图吗?


    所以诺曼不能接受,他不愿意攸还得为这件事,接受安斯艾尔的审视,乃至向他道歉。


    他决定切断这件事与第五攸的联系。


    02


    诺曼带着一束小黄花,假装是来探视病人的来访者,提前准备好清洁工工装。来到医院后进入卫生间,把花扔掉,换上清洁工的服装,腰间别消毒喷剂,手上拿着扫把,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伪装成医院的清洁工人。


    这用来瞒过医院里的这些NPC还算有用,但只要他进入病房跟阮怡女士交谈接触,就肯定瞒不过安斯艾尔的耳目——他本来也就没想瞒着安斯艾尔:


    他明白这瞒不住,而安斯艾尔想必也知道他明白这瞒不住。


    诺曼的真实目的,就是让安斯艾尔以为自己是在瞒着第五攸来接触他的家人,最终将第五攸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当然,这仅凭乔装改扮的侧面印证还不够,在跟攸的家人交流的过程中也必须有所体现才行。


    诺曼性格干脆直接,向来更擅长动手,此时要完成一边试探第五攸家人的情况,一边还要在言语中误导安斯艾尔的“艰巨任务”,颇有些紧张。在去找阮怡女士所在的病房的路上,都还在紧张的反复思索自己该怎么说,遇到反问又该怎么解释,突发情况又要怎么不露破绽……


    ——结果他压根没能顺利抵达病房


    在走廊路过一处病房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护士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看到他招呼道:


    “你好?麻烦来清理一下!”


    诺曼:“……”


    为免伪装遭识破,被安保叉出去,他只好过去帮忙收拾。


    这里是斯图亚特家族名下一处标准极高的医疗护理中心,一到三楼是普通病房,四楼往上就是隐私极强的高档护理中心,往来人员必登记,这也是诺曼进了医院后才需要伪装的原因。


    此时因为护士的招呼,不得不进去清理地上呕吐物的诺曼,好好的一次隐秘行动被中途截断,没忍住在心里抱怨:


    游戏为什么要在NPC身上设置这么多冗余的细节?不浪费算力吗?而且以往正常NPC不都是挺排斥他的,怎么这时候又主动喊他……难道这是游戏对他排斥的新型方式?


    以及……对于哨兵的灵敏嗅觉来说,这真是一场折磨。


    //


    终于成功来到阮怡女士的病房里,进门后,他刚看清楚里面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女士外,还有一个黑发消瘦的年轻人——就见那年轻人招呼了他一声:


    “麻烦清理一下垃圾桶。”


    诺曼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不伪装成修理工?


    诺曼看清了那年轻人的脸,然后一言不发的揭下口罩:


    “你好,我是第五攸的朋友,”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兼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的同伴,方便聊一下吗。”


    嗯,仅在游戏内,他说自己是安斯艾尔的“同伴”没毛病。


    那年轻人怔住了,他同样有着黑发黑瞳和一副东方人的面孔,被病痛折磨的脱了相的脸上,依旧能看出跟第五攸有七分像:


    ——攸的孪生弟弟:第五律!


    对方看着诺曼那明显是掩人耳目的打扮,一怔之后明显有些警惕。


    这时诺曼拿出了手机,那上有提前准备好的他跟第五攸的合照


    他发现第五律看到照片后似乎有些触动,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然后直接干脆道:


    “去外面吧,别打扰我妈妈休息。”


    诺曼感觉他其实并没有很相信自己,可能是觉得公众场合更安全,也可能是不想波及到虚弱昏睡的母亲——而他突然想到,要是出去了,还能让安斯艾尔清楚的了解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吗?总不至于全医院都安装了接收器?


    因此诺曼停顿了一下才答应。


    跟着第五律离开病房的时候,他心里又想着:没接触到攸的母亲,只有弟弟,这能观察全面吗?


    ——诺曼今天的行动从开始就不太顺利,他现在有种对自己很没信心的感觉。


    但既然答应了第五攸,他还是会全力以赴的!


    两人来到医院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夏天人衣服穿的少,诺曼看着第五律那几乎称得上枯瘦的身形……就连攸看上去都要比他健康得多。而第五律不仅大夏天还穿了一件厚外套,走过空调出风口的时候只是被冷风吹了一下,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


    医院走廊尽头的休息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明媚的夏日阳光,映照得一片通明。


    空调冷气嘶嘶地输送着,对于感官敏锐的哨兵而言,这声音有些过于清晰了,连同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以及身边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药物与衰败气息的味道,都构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诺曼看着第五律,他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黑发缺乏光泽,软软地贴在额前,衬得那张与第五攸有七分相似的脸庞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黑色的眼睛,沉静得像两口深井,里面翻涌着诺曼一时难以完全解读的情绪


    ——警惕、疲惫,还有一丝深埋的痛苦与倔强。


    刚才因走过空调出风口导致的咳嗽声还在不时响起,那咳嗽扯动了他单薄的身体,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就此散架。


    诺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过滤着预先想好的说辞,务必要将“这是他的个人行为,与第五攸无关”的信号清晰地传递出去——给事后一定会得到消息的安斯艾尔听。


    然而,第五律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病弱的气虚,但语调却很平稳,甚至有种过于冷静的穿透力。


    他黑色的眼眸直视着诺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所以,你出现在这里,究竟是为了我兄长,还是奉了斯图亚特伯爵的命令?”


    他顿了顿,重点强调了诺曼之前那有些突兀的自我介绍:“而且,你刚才说,你是伯爵的‘同伴’,这又是什么意思?”


    诺曼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五律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期。


    他按捺住紧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之前,我们一起参加过一些……格斗比赛。”


    这个借口蹩脚得让他自己都汗颜,安斯艾尔那副贵族绅士的做派,实在与血腥搏斗的擂台格格不入,只能暗自希望这个破绽能被解读为他个人在胡诌,而不是第五攸授意。


    果然,第五律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荒谬,但他并没有深究,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仿佛只觉得这是诺曼在攀附关系。


    他重新将焦点拉回最初的问题:


    “那么,归根结底,你还是为了我兄长来的。”


    这是一个陈述句,带着看穿一切的笃定。


    诺曼立刻顺着他的话,抛出准备好的关键台词,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犹豫和坚持:


    “……并不是。事实上,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我来见过你们的事。”


    他说这话时,有心希望第五律能就此再多问几句,好让他有机会进一步强调第五攸对此事的“不知情”。


    然而,第五律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枯瘦的年轻人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冷漠的弧度。


    “不用担心,我本来就没机会告诉他。”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已经四年没有联系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诺曼心湖,溅起一片酸涩的涟漪。


    四年……他想起第五攸提起家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他失去记忆后对亲情那份小心翼翼的渴望与畏惧。


    诺曼所有预先设想的对话套路,在第五律这种直白而疏离的态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干巴巴地回应:“……是吗。”


    第五律似乎厌倦了这种迂回的试探,他将视线重新落在诺曼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被病痛磨砺出的不耐与犀利:


    “所以,你到底是想来做什么的?仅仅是为了确认我们的存在?”


    诺曼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洞穿。


    他赶紧抛出另一个准备好的话题,试图将对话引向“探查情况”的轨道:“我听闻……阮怡夫人最近的手术很成功。你哥哥……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所以,我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


    他刻意模糊了“不放心”的对象,既可以指担心阮怡夫人的身体状况,也可以暗指对安斯艾尔安排的不信任。


    第五律闻言,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带着几分讥诮。


    他向前微微倾身,黑眸锐利如刀,直接劈开了诺曼言语中的伪装:“不放心他,”他指的是第五攸:“还是不放心我?”


    诺曼被这直白的一问噎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这副藏首露尾的装扮、语焉不详的措辞,在第五律眼中,恐怕早已勾勒出一个“别有用心、不可信任”的形象。


    对方并非一张白纸,而是在长期病痛和复杂家庭关系中浸淫已久,有着自己判断和防备的人;不是一个等待触发剧情的NPC,而是一个活在痛苦里的、有血有肉的人。


    这一刻,诺曼心中原本那些为了误导安斯艾尔而精心设计的台词,忽然变得无比碍口。


    他看着第五律苍白而倔强的脸,那眉眼间与第五攸高度相似的轮廓,想起第五攸在“游戏”中挣扎,为了他们付出良多却连相认都不敢的处境……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心疼涌了上来。


    去他的安斯艾尔监视!


    去他的弯弯绕绕算计!


    诺曼胸膛起伏,下定决心将那些预设的表演抛诸脑后。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定定地看向第五律,语气变得异常直白:


    “他这些年,受了很多苦。”


    这句话脱口而出,不带任何修饰,纯粹是发自内心的陈述。


    第五律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个方向,他怔了一下,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更深的、带着无尽苦涩与恍惚的弧度,低声重复道:


    “……谁不是呢。” 这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承载着千钧重负。


    诺曼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他的目光依旧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你们承受的,更多是天灾。而他遭遇的,完全是阴差阳错的人祸……” 他在提醒第五律,第五攸的“精神病”和“被治疗”,是外界强加的悲剧。


    第五律忽然接过了诺曼的话头,语气急促:


    “我们竟然没有发现他其实是分化成了向导,让他被当成精神病治了这么多年,作为家人,我们难辞其咎;而且,这么多年都是他在供着我们的医药费,我至少也该心存感激,对吧?!”


    这些话仿佛已经在他心里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哪怕对象是一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


    然后不等诺曼回答,他便猛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自嘲:


    “你觉得,我们这个鬼样子,”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和母亲病房的方向,动作间都透着一股无力:


    “……难道很想要活着吗?”


    诺曼看着他那几乎被厚外套吞噬的枯瘦身形,想起病床上那位远比实际年龄苍老的阮怡女士,只能无言以对。


    第五律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听起来破碎而不稳定,但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锐利而坚定,紧紧盯着诺曼,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烙印在对方脑海里:


    “我是为了母亲,才坚持到现在。母亲,也是为了我,才苦苦支撑着活下去。而不是因为他支付的那些医药费!”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强调,仿佛这个区分对他至关重要。


    “我从很久、很久之前,就想离开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我说这话,问心无愧!”


    那一刻,他脸上那种坚定、倔强,甚至带着某种绝望光芒的神态,与诺曼记忆中第五攸在面对绝境时强撑起的坚韧模样,惊人地重合了。


    诺曼感受着这句话背后所蕴含的巨大痛苦和挣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如此苍白。


    最终,他只能干涩地说道:“但现在……情况不同了,有了斯图亚特伯爵提供的医疗资源,你们也许……可以好好活下去了。”


    他听见第五律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更好未来”的嘲弄。


    “更好的资源?”第五律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命运的麻木:“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下一次的移植手术了。”


    他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腹部,那里曾经承载着母亲的一部分,却也成为了他生命的桎梏。


    “至于母亲……”他低下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她……连这一次手术,都不见得能撑过去。”


    他深呼吸了几下,再次抬头看向诺曼时,眼神里的情绪已经被压下,恢复了之前的冷漠:


    “所以,如果你是担心我兄长会在我这里,受到什么委屈的话,大可不必。”他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不用多久,他就能彻底摆脱我们这两个累赘,你们……都可以放心了!”


    “他没把你们当成负累!”诺曼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


    他无法忍受第五律用这样的词语来描述,他们在第五攸心中的分量,气氛因此变得更加紧绷。


    就在这时,头顶的空调出风口似乎因为运行到了某个节点,发出一阵轻微的、持续的嗡鸣,这声音刺激着诺曼敏感的听觉神经,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无力。


    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看着第五律那双疏离的黑眸,试图将第五攸真实的处境和心情传递过去:


    “他……他的处境很糟糕,比你想象的更糟。但他一直……一直想来见你们。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第五律的眼神在听见“他想来见你们”时似乎闪烁了一下,但那光芒转瞬即逝。


    他移开视线,唇角再次勾起哂笑,带着浓浓的不信与讥讽:“整整四年……都没有找到机会?”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拙劣的借口。四年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也足以消磨掉太多……本就有裂缝的感情。


    诺曼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无法说出真相,无法解释攸那被抹去的记忆,无法描述攸在失去过往的迷雾中,是如何凭借本能和残存的印象,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凑对家人的情感。


    他看着第五律那执拗而病痛累累的侧脸,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理解的情绪涌上心头。


    诺曼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声音低沉而带着某种恳切:


    “如果,你这四年没有去看他,是有你不得不这样的理由的话……那么,我想,你应该也能理解他……”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第五律某根敏感的神经,耳侧的下颌线骤然收紧,那块小小的骨头凸起,显示出他正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休息区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持续不断,像是在为这场充满误解与伤痛的对话伴奏。


    第五律没有再看诺曼,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维持着那个望向窗外的姿势,像一尊凝固的、承载了太多痛苦的雕塑。


    诺曼知道,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了。


    他得到了部分信息——阮怡夫人术后情况可能不乐观,第五律身体也已濒临极限,他们对第五攸抱有复杂的愧疚与借此而生的痛恨和疏离。


    并且,他们似乎并不像第五攸担心的那样,完全处于安斯艾尔的“掌控”或“蛊惑”之中,反而有着自己的绝望与坚持。


    同时,他也尽力撇清了第五攸与他此次探查的关联,尽管过程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诺曼默默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第五律那单薄而倔强的背影,伸手将头上的鸭舌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告辞。”他低声说,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作者有话说:双方都在等着对方来找自己,而心有愧疚的一方往往反而不敢主动踏出那一步。


    第279章 混乱9 让他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做在……


    01


    真是蠢透了……


    诺曼快步走出医院大门,夏日午后灼热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与他此刻内心的冰冷懊恼形成鲜明对比。


    他一把扯下那顶碍事的鸭舌帽,塞进清洁工外套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摆脱掉刚才那一系列糟糕表现带来的黏腻感。


    他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攸的母亲阮怡女士,一个饱经伤病的虚弱妇人。


    在他预想的几种场景里,她或许会像一个普通的、思念孩子的母亲那样,急切地询问第五攸的消息;或者,因为安斯艾尔的“干扰”和“照顾”,她可能对攸相关的事情表现出异常的回避、甚至是被灌输的负面情绪。


    诺曼甚至准备过如何在不暴露第五攸的前提下,委婉地试探和安抚。


    却万万没想到,最终遇到的却是攸的孪生弟弟第五律。


    这个意外直接导致他提前做好的所有准备完全不对版。面对一个虚弱但眼神锐利、充满戒备的年轻人,和一个可能情绪化的病弱妇人,所需的策略和心态截然不同。


    回想整场见面,诺曼觉得那简直是一场灾难。似乎从进入医院被护士叫住开始,运气似乎就离他而去。


    而最关键的是,他……实在难以冷静。


    第五律和攸看上去实在太像了。


    那张脸,那眉眼间的轮廓,尤其是那双黑沉的黑眸,几乎就是第五攸的翻版。只是眼前这个“第五攸”更加病弱、更加绝望,像一株被残酷命运抽干了水分、却依旧固执地挺着脊梁的枯草。


    看着第五律用那样冷漠、甚至带着恨意的语气谈论攸,诺曼实在很难不移情。那感觉,就好像亲眼看到了一个更加破碎版本的第五攸在误解、伤害他自己一样,让他胸口发闷,难以忍受。


    于是,谈话对象的措手不及,外加对情感纠葛处理方式的生疏,再加上移情作用导致的不够冷静……最终造就了那个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顿的尴尬场面。


    他那些试图“误导安斯艾尔”的精心设计,在第五律直指核心的质问和自身失控的情绪下,变得支离破碎,效果恐怕大打折扣。


    “该死!”他低咒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最重要的任务——将第五攸从这次接触中摘出去算是完成了吗?第五律会怎么想?他会相信自己的说辞吗?安斯艾尔如果监听了全程,又会得出什么结论?


    懊恼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从医院外的林荫道驱车回家,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却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


    他反复咀嚼着刚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细节,越想越觉得自己笨拙、冲动,辜负了第五攸的信任。


    直到回到四区的住所进入家门,直到胸腔里那股自我厌恶的浊气几乎要满溢出来,诺曼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首先,关于第五律和阮怡夫人的情况。


    不管第五律之后会不会受到他那番苍白劝说的影响,家人目前这种疏离、甚至可能带着恨意的态度,是客观事实。这一点,必须原原本本地告知攸。


    隐瞒或美化只会让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更残酷的冲击,他需要知道真相,哪怕真相伤人。


    其次,关于安斯艾尔的介入。虽然从第五律的表现来看,他的痛苦和逻辑是自洽的,有着属于他自己立场的坚实根基,看不出明显被外界强行灌输思想的痕迹。


    但是,这并不能完全肯定。安斯艾尔的手段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加高级和隐蔽。而且,就算第五律没有问题,也无法断定攸的母亲阮怡女士也没有受到影响。风险依然存在,不能放松警惕。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告知攸的时机问题。鉴于第五律的态度会对攸的心态造成的负面影响,这个消息绝对不能现在告诉他。必须等他平安回来之后,再找个合适的时机,慎重地告知他这一切。


    做出这几个清晰的结论后,诺曼微微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似乎放松了些许。至少,他明确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而,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却在此刻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望向别墅二楼,那个属于梅尔维尔的房间方向。


    ……他刚才,为什么那么难以接受第五律对攸的“恨意”?


    别人的想法,别人的情感,他诺曼能管得着吗?


    家人的恨意固然会让攸伤心,但那是事实。遮掩、扭曲事实,只会造成更大的、更长久的伤害。


    就算退一步来说,要不要跟家人解释,要不要尝试修复关系,这完全是攸自己该做出的决定。他凭什么在那里指手画脚,强加干涉,甚至试图去“纠正”第五律的想法?


    他这样的做法……岂不跟曾经那个自以为是的、扭曲固执的“替梅尔维尔保守秘密”,没什么两样吗?


    这个认知像从头顶浇下的一盆冰水,让诺曼瞬间通体冰凉。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他下定决心要更坦诚,更直接,更尊重他人的意愿和选择。他以为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他已经摆脱了那种“我认为这样对你好”的傲慢。


    可结果呢?


    在遭遇猝不及防的情况时,在情绪被强烈牵动的那一刻,他根本还是“原形毕露”了吗?那种深植于本性中的保护欲和控制倾向,在关键时刻依然会跳出来,主导他的言行?


    发现这似乎已经成为自己性格中某种难以根除的顽疾,诺曼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刻而痛苦的自省之中。


    //


    当克洛维和第五攸回到临时据点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撕开了夜幕,透出熹微的晨光。


    据点内,用于照明的能源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驱散了部分荒野的寒意,也仿佛在宣告着紧张压抑的一夜终于结束。


    就在这略显疲惫和松懈的氛围中,第五攸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驻地边缘、似乎正在等待什么的兰斯。


    少年依旧戴着那顶礼帽,帽檐下的湛蓝色眼眸在接触到第五攸身影的瞬间,蓦然亮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肩膀也微不可觉地松弛了几分。


    第五攸在看到兰斯时下意识的松懈,没有逃过克洛维的眼睛。


    行动一无所获的不爽,加上被第五攸出其不意放倒、导致未能探明那可疑动静来源的憋屈,以及此事过后必然会对两人之间“合作与博弈”关系产生的影响……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克洛维催生出一股恶劣的报复欲:


    设计一次……就在第五攸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可以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刻,给他来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让他好好品尝一下,什么叫做在看见希望的曙光后,骤然坠入真正绝望深渊的滋味。


    黑暗世界的“暴君”从来没有什么道德洁癖,阻止他将这份恶意付诸实践的,并非对第五攸那诡异精神能力的忌惮,而是源于他自身的骄傲——游走于黑白两道的“皇帝”,对“内”和“外”有着泾渭分明的两套准则:


    对他认定区域之外的对手、敌人、或是可利用的对象,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使用金钱、美色、威胁种种下三滥的手段,因为那些方式直接有效。


    但对于被他划入“内部”范畴的,无论是下属、合作伙伴,还是像第五攸这样处于微妙灰色地带的“临时同盟”——虽然同样离不开必要的利益捆绑和武力威慑,但更多的,是依靠严格高效、赏罚分明的规章,以及他自身的“个人魅力”来进行管理和制衡。这同样有效,甚至更能凝聚人心,确保长久的稳定。


    这是一种属于“皇帝”的驭下之道,一种建立在绝对实力和特定规则之上的“体面”。


    第五攸并不知道,他当晚对维克托那干脆利落的反制,以及其后表现出的、某种基于实力而非纯粹暴力的“分寸感”,无意中为他赢得了这些在黑暗世界中沉浮之人的尊重,也被克洛维纳入了需要以“内部”规则对待的范畴。


    因此,那瞬间涌起的恶劣心思,最终只是化作了克洛维唇角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五攸熬了一夜,精神力和体力都消耗巨大,此刻只想尽快跟兰斯交代两句,然后回帐篷立刻休息。


    他看着克洛维也转向迎上来的几名下属,开始处理一夜行动后的善后事宜和情报汇总,属于“暴君”的工作,永远不会因为日出而停止。


    “没事吧?”兰斯上下打量着第五攸,压低声音问道。


    “还好,就是有点累。”第五攸言简意赅。


    关于丹尼尔的事情,第五攸倒并非存心想要隐瞒兰斯。只是这驻地之内眼线众多,隔墙有耳,实在不是细谈这种敏感话题的地方。


    兰斯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差一点就会收到一条足以让他心跳骤停、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的预警短信。


    兰斯点了点头,随即对第五攸说道:“老大刚传来消息,明天会派另一位干部过来。”


    第五攸闻言,微微挑眉:“来接替你?”


    “大概率是。”兰斯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消息并不算太意外。


    自从那次在“暮色”俱乐部,Boss 借克洛维之手对兰斯进行了一番敲打之后,双方心照不宣的裂痕已然存在。派另一位干部过来,既是为了加强对与“暴君”合作事宜的掌控,恐怕也包含着进一步制衡、甚至边缘化兰斯的意图。


    第五攸看了兰斯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这是兰斯和他组织内部的事情,他不便过多干涉,只是低声道:“自己小心。”


    兰斯“嗯”了一声,下意识拉了一下帽檐,阴影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作者有话说:诺曼的心结在被攸解开之后的确是在慢慢的恢复和调整了,但毕竟被执念主宰了那么久,转变并不能一蹴而就的。


    诺曼:反思ing


    克洛维的心态也挺有意思的,当他以为攸跟其他“白道”的人一样的时候,什么威逼色诱的手段全然无所谓。当他觉得攸其实是他们的同类的时候,反而觉得用上这些“低级”手段自己就落了下乘了。


    第280章 混乱10 维克托心里简直要骂娘了!这……


    01


    “光头”纳特顶着锃亮的脑门,带着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姿态踏入了“暴君”的临时据点。


    他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副标准的武斗派混混头目模样。就在不久之前,他还因为兰斯那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搭上军方,眼看着就要权势熏天而惶惶不可终日。


    他清楚自己过去没少针对、打压兰斯,甚至一度被对方踩在脚下威胁,颜面尽失。一旦兰斯真正掌权,他纳特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时组织里另一个跟兰斯不对付的干部“皮衣”昆尼尔,就因为试图反抗老大的决定,被当机立断地“肃清”了,那血淋淋的下场吓得纳特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


    没想到峰回路转!老大竟然神通广大地搭上了“暴君”这条线!而他纳特,作为组织里资历较老、对老大也算忠心的干部,竟然被委以重任,前来负责与“暴君”的具体合作事宜,这分明就是用来制衡兰斯的关键一步!


    纳特只觉得胸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扫而空,走起路来都虎虎生风。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年轻哨兵——卢卡斯。这是老大不久前从底层提拔上来,特意交给他“好好培养”的苗子。


    年轻人,同样是哨兵,天赋据说也不错,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这就是为将来取代兰斯准备的人选!


    再看看卢卡斯,一头金发梳理得整齐,长相也称得上清秀,对自己更是恭敬有加,一路上鞍前马后,嘴甜又会看眼色。这让他对“哨兵”这个群体的观感都好了不少——也不是所有哨兵都像兰斯那样又臭又硬、目中无人嘛!


    现在好了,他纳特不仅性命无忧,未来还能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取代兰斯,狠狠踩在那小子头上,这怎能不让他志得意满,感觉人生已经跨过了低谷,开始向巅峰进发?


    纳特带着卢卡斯,大摇大摆地找到了兰斯。


    “兰斯干部,”纳特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老大有令,之后与‘暴君’阁下的所有合作事宜,由我全权负责。”


    “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着兰斯,语气充满了奚落:“就好好去给军方当你的‘看门狗’吧,可得把门看紧了,别让什么阿猫阿狗都溜进来。”


    “还是说……”他压低声音,恶意几乎要溢出来:“你自己也心里门儿清,赶着先来巴结‘暴君’了?”


    说完,他不等兰斯回应,特意侧身将身后的卢卡斯让出来,介绍道:


    “这位是卢卡斯,老大很看重的年轻人,以后就跟着我做事了。年轻人,要多跟兰斯干部,哦,也许很快就是前干部了……学习学习,虽然他现在……呵呵,也没什么可学的了。”


    他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表示卢卡斯就是来接替兰斯位置的。


    卢卡斯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兰斯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却难掩一丝跃跃欲试:“兰斯干部,久仰大名,我是卢卡斯,以后请多指教。”


    纳特对卢卡斯这过于“礼貌”的态度略感不满,觉得不够打压兰斯的嚣张气焰。


    更让他不爽的是,兰斯对此的反应平平,只是抬起帽檐下的湛蓝色眼眸,冷淡地扫了纳特和卢卡斯一眼,仿佛在看两个无关紧要的跳梁小丑,连一句话都懒得回,继续低头擦拭手中的匕首。


    纳特心里啐了一口,暗骂兰斯装腔作势。


    但转念一想,现在军方毕竟还没完全撤走,老大可能还留有顾忌,暂时不能把兰斯逼得太紧。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他!


    纳特不再理会兰斯,带着卢卡斯先去见了“暴君”的贴身护卫维克托先生,客客气气地约好了下午拜见克洛维的时间。


    维克托态度冷淡,公事公办地给他指了个临时休息的帐篷。


    从维克托那里出来,纳特又遇到了被老大派来监视兰斯的向导千绪。


    这女人之前看兰斯得势,没少往对方身边凑,献媚讨好。现在大概是看出兰斯快失势了,又赶紧调转方向来巴结自己了。


    纳特心中鄙夷,却又十分受用。


    不得不说,女向导就是懂得察言观色,说话温声软语,动作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身心舒畅。


    纳特对千绪倒没什么旧怨,甚至觉得她主动送上门来,而且长相身段确实诱人,再加上组织里隐约流传她是老大情妇的传闻……如果这也是老大的某种“安排”,那感觉就更美妙了……


    纳特美滋滋地想着,接过千绪亲手递过来的水杯,一饮而尽,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在千绪丰满的胸脯上流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势美人双丰收的美好未来。


    02


    “光头”纳特死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混合着血丝的白色泡沫,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还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恐、痛苦和难以置信。


    维克托掀开帐篷帘布走了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怪异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床上纳特扭曲恐怖的尸体,眼神冷漠得如同在看一滩烂肉,确认了对方已经死亡。


    他转向站在帐篷角落、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异常明亮的千绪,语气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别忘了你答应的事。”


    千绪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帐篷,不动声色地找来了兰斯和一脸惊慌的卢卡斯。


    兰斯一踏入帐篷,看到纳特那凄惨的死状,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了站在一旁的千绪。


    他想起了之前千绪为了博取他信任——或者说麻痹他时,曾半真半假地诉说过一段悲惨经历:被欺负,被卖进过低等娼房,幸亏后来被老大看重才救出火海。


    当时她将仇恨引向了已被肃清的“皮衣”昆尼尔。


    现在看来,那段经历恐怕是真的,但她真正憎恨的对象,根本就不是昆尼尔,而是如今终于被她找到机会报复的“光头”纳特!


    卢卡斯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吓坏了,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看向兰斯——“光头”纳特才刚羞辱过他,转眼就暴毙在“暴君”的地盘上,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兰斯怀恨在心,一不做二不休地下了黑手!


    维克托抱着手臂,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目光落在兰斯身上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奚落:


    “哼,你们组织还真是挑得好人选啊,一来就死。怎么,是对‘暴君’阁下有什么不满?” 他这话明显是在挑衅和施压。


    维克托目光中那针对自己的恶意,让兰斯立刻明白,千绪能如此顺利地在“暴君”的地盘上动手,恐怕少不了维克托的默许甚至协助。


    对于“光头”纳特的死兰斯毫不可惜,但仅仅是为了给自己找点麻烦,就如此肆意妄为,视人命如草芥。“暴君”下属的残忍和无法无天,让兰斯不由得对第五攸此刻的处境产生了更深的忧虑。


    千绪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跟兰斯对视,又看看卢卡斯,最后叹息一声,开口道:


    “看这样子,纳特干部的死,不是我们几个动的手。不过……”她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我倒是知道有一个人,他既有动机,恐怕……也有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


    卢卡斯是这里最害怕的人,他地位最低,纳特一死,他便没了靠山,如果真是兰斯干部动的手,他怕是根本没办法活着回组织。此刻一听凶手可能另有其人,他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道:


    “是谁?!千绪小姐,您知道是谁?”


    千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眼波暗示性的落在了兰斯身上,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那位传说中的……‘黑巫师’阁下。”


    此言一出,维克托和兰斯都是心理一震,他们根本没跟她提过“黑巫师”在这里!


    兰斯瞬间怒火中烧,他肯定千绪是在胡说八道,攸一直在休息根本没有出来,况且怎么可能为了纳特这种货色脏了自己的手?


    ——千绪完全是从兰斯一定要前来接应的反应中,推测出“黑巫师”也在此地的。


    虽然答应了维克托,但她其实也并不是真的想把这条命扣在兰斯头上。


    毕竟“光头”纳特已经死了,而兰斯现在还是组织实权的干部,尤其是有“黑巫师”这层关系在,老大为了维持这条人脉,以及能通过他获取的那些珍贵的精神类药物,也绝不会轻易动兰斯。


    只有纳特那种蠢货,才会得到一点暗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当出头鸟。


    千绪实际想的是两头骗:


    在这边,利用“黑巫师”的名头给兰斯施压,让他为了维护对方而主动认下这件事,给“暴君”和维克托一个交代。


    等回去向老大汇报时,再编造谎言,就说纳特不开眼,触怒了“黑巫师”,被“黑巫师”请“暴君”的人出手解决了。这样,人是在“暴君”地盘上死的,还是“暴君”的人动的手——她可以暗示动手的就是维克托,老大自然不好追究,这样也不太会影响“黑巫师”跟组织的关系,更不会波及她自己。


    千绪盯着兰斯,想必他很快能够想明白她的谋划,提及“黑巫师”,就是逼他为了不让对方被卷入这种肮脏事而主动扛下杀害纳特的罪名。反正纳特是他们两个共同的仇人,他死了,这个锅兰斯想必也不会背得太不乐意。


    然而,就在千绪自以为算计得逞,兰斯脸色阴沉即将开口之时——


    “够了!”维克托低喝一声,打断了这危险的栽赃。


    他眼神冰冷地看向千绪,带着警告的意味:“你们组织内部的破事,自己处理干净!别胡乱攀咬,牵连不相干的人!”


    千绪:“???”


    她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维克托会是这个反应!


    他不是看兰斯不顺眼吗?不是答应了要给她行方便折腾兰斯吗?怎么突然维护起那个“黑巫师”来了?难道“黑巫师”在“暴君”这边的地位,远比她想象的要高?


    维克托心里简直要骂娘了!这死女人,说好了是给兰斯找麻烦,怎么把“黑巫师”给扯进来了?!


    他回想着第五攸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这要是被他本人知道了,自己哪还有好果子吃?!


    被维克托这么一搅和,千绪的计划被打乱,兰斯也暂时按下了话头。


    卢卡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懵了。


    最终,这件事就在维克托的强行干预下,变得稀里糊涂,不了了之。


    纳特的死,被暂时定性为“突发急病”,尸体被迅速处理掉。至于真相如何,各方心照不宣,却谁也没有再提起。


    维克托憋着一肚子火,去找老板汇报这件事时,他隐去了千绪试图栽赃第五攸的那段,只说了纳特突然暴毙以及千绪和兰斯之间的蹊跷。


    克洛维听完,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冰冷的声音甩给他一句话:


    “自己领罚。”


    维克托脸色一白,却不敢有丝毫异议,低头应道:“……是。”


    他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本想给兰斯找点不痛快,结果差点惹火烧身,还挨了罚,心里对千绪和兰斯的怨气,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作者有话说:千绪一开始想杀的人就是“光头”纳特,所以一直想找兰斯合作。


    千绪:有仇自己报!


    维克托:妈的这死女人真晦气!


    此时一无所知的攸:zZZ……《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