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严峻1 “有动机、也有能力进行如此禁……
01
这一次与安斯艾尔约定的会面时间在上午。当听到第五攸拒绝了与他共进午餐,而理由是“有约在先”时,克洛维表露出了兴趣:
“哦?竟然有人能让你宁愿拒绝我也要去见?”克洛维斜倚在门框上,暗红色的眼眸闪烁着探究的光芒,语气轻佻,既像是在借机打探第五攸的人际网络,又像是单纯符合人设的调侃:
“那我可要见识一下了,不如我送你去?”
第五攸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你愿意去的话,我没意见。”
这句过于干脆的回应,让克洛维唇边玩味的笑意微微凝滞。他站直身体,走到第五攸身侧,微微俯身,靠近他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轻柔:
“你似乎……在等着看什么好戏?这是我的错觉吗,亲爱的攸?”
第五攸侧过头,对上克洛维近在咫尺的、如同红宝石般深邃的眼眸,唇角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呵,算是回应。
这种近乎默认的态度,让克洛维眼底的兴趣更加浓烈。他不再多问,而是真的亲自驱车送他前往夏月庄园,第五攸没有反对,默许了他的跟随。
//
依旧是那座静谧奢华、仿佛与世隔绝的夏月庄园。
阳光透过精心修剪的树木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都宁静得不真实。
第五攸这次没有让凯特陪同,他下意识地,不想让“游戏”内的朋友们过多接触安斯艾尔、塞缪尔这些“外来者”。
那位永远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的老管家如同上一次般,准时出现在庄园门口,恭敬地为第五攸引路。
克洛维则被礼貌而坚定地拦在了主建筑之外,被告知伯爵阁下今日只邀请第五攸一人。克洛维挑了挑眉,倒也没强行闯入,只是给了第五攸一个“我等你”的眼神,便姿态闲适地靠在了车边,仿佛真的只是来当司机的。
那双暗红色的眼瞳打量着庄园正门旁边的家徽,身处带着微微思索和疑惑的神色。
随着带路的管家步入庄园深处,第五攸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这一次,他们并没有走向花园庭院,也没有前往待客的宽敞大厅。管家引着他穿过曲折的回廊,越走越偏,光线逐渐变得晦暗。
走廊两侧的窗户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半掩着,墙上原本精美的壁画和壁灯也显得陈旧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灰尘与湿冷石头混合的、不太舒服的气味。
脚下的地毯从柔软鲜艳变得单薄褪色,最终在一条狭窄通道的尽头,彻底消失,露出底下冰冷粗糙的原始石砖。
这条走廊似乎位于庄园建筑群的边缘甚至地下部分,寂静得可怕,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带着空洞的回响。最终,管家在一面光秃秃的、由粗糙大理石砌成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墙壁尽头,赫然是一道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简陋无比的木头小门。门把手是一个最简单的黄铜球形锁,样式老旧,简陋得像是从某个杂物间拆下来临时安在这里的,与夏月庄园整体的奢华典雅形成了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更诡异的是空间逻辑,那道门位于走廊的尽头,门外侧紧贴着粗糙的石壁——从物理常识判断,门背后最多只有墙壁的厚度,根本不可能存在一个正常的、能容纳人的房间!
第五攸的心脏微微收紧,警惕性提升到顶点。
他停留在管家身后大约一米的位置,没有贸然上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那道诡异的门和神态如常的管家。
只见管家步履平稳地走到木门前,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异常清晰。
叩门之后,管家便自然地往侧方退开一步,让出了门前的位置,然后转向第五攸,微微躬身,用那种一成不变的、恭谨有礼的语调说道:“伯爵阁下请您自行进入。”
第五攸盯着管家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脸:“这是哪里?我刚才没有听到里面有人回应。”
管家微微垂首,语气平稳无波:“还请第五攸阁下不用担心。伯爵阁下特别交代,有些话……只能在这扇门的后面说。外面,并不安全。”
有些话……只能在这里面说?
第五攸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管家的潜台词,也明白了安斯艾尔为何选择这样一个诡异的地点。
门后面,恐怕是一个脱离了常规“游戏世界”的空间!一个能够规避系统监控、或是游戏本身信息过滤的地方!
他要告诉自己的,是绝对不能被这个“世界”本身“听到”的信息。
第五攸感到脊背窜上一股寒意,但同时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想要知道真相的冲动。
他在原地僵立了两秒钟,最终,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越过了静立一旁的管家,站到了那扇简陋的木门前。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微微用力一拧——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轻响。他手上用力,向内推去。
木门比想象中沉重,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看清门内景象的一瞬间,第五攸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
门内,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广阔而怪异的“房间”。
这个房间的大小,以真实的空间结构判断,是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它看起来大约有一个小型客厅那么大,高度也远超寻常房间。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奇异的、均匀的灰蓝色调光芒中,这光芒似乎没有明确的来源,只是弥漫在空气里,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淡蓝色的磨砂玻璃观看世界。
房间内空荡荡的,只在正中央摆放着一组看起来舒适但款式简约的深灰色绒面沙发和一张同色系的矮桌,这与周围虚幻的环境形成了另一种对比。
然而,最令人心神震颤的,还不是这违反空间常识的扩展,而是这个“房间”本身的状态——它极不稳定!
在灰蓝色的“墙壁”、“天花板”和“地面”上,一道道漆黑的、边缘闪烁着细微电光的裂隙,如同有生命的伤痕般,不时地凭空出现、蜿蜒延伸,然后又如同视频倒放般缓缓“愈合”、消失。
新的裂隙在别处生成,旧的裂隙在别处弥合,周而复始,无声无息。裂隙之内,并非建筑材料,而是一片深沉到极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不断翻涌的混沌虚无之色。
整个空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勉强维持着形态的肥皂泡,内部却充满了随时可能破裂的不稳定能量。空气也似带着一种微弱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和震颤感。
唯一在这个诡异空间中相对“正常”的,是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的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姿态优雅从容,金色的长发如同上等的丝绸,即使在这样古怪的光线下,也带着一缕阳光的温泽。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禁欲气质的微笑,仿佛并非身处一个像是随时可能崩塌的异常空间,而是在某个宁静湖畔的度假别墅里。
“请进来吧,”安斯艾尔的声音响起,平和依旧:“小心,不要靠近或触碰那些空间裂隙,它们极不稳定。”
第五攸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震撼的景象和认知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灰蓝色的、不稳定的空间。身后的木门在他进入后,悄无声息地自动关闭了,隔绝了外面那个相对“正常”的走廊。
脚下的“地面”触感有些奇怪,不像实地,也不完全虚空,带着一种微弱的弹性。他谨慎地避开一道刚刚在不远处生成、又缓缓缩小的黑色裂隙,走到了沙发前,在安斯艾尔对面的位置坐下。
02
一直到坐下之后,第五攸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身体微微紧绷,精神力高度集中,既警惕着周围环境的不稳定,也防备着眼前这位莫测的伯爵。
安斯艾尔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和戒备,他先是姿态优雅地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歉意:“请原谅环境的简陋和……异常。仓促之间,只能构建出这样一个勉强能避开‘规则’注视的临时空间。在这里,一些被‘世界’本身限制或屏蔽的信息,可以相对安全地交流。”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着第五攸的神色,然后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但在解释具体情况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塞缪尔之前利用漏洞脱离了监管。根据我的判断,他脱离后的首要目标,应该是来见您。他……找过您了,对吗?”
第五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抿紧了唇。
安斯艾尔从他的细微反应中得到了答案,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
“果然。那么,想必在那次之后,您在这个‘世界’里,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身影了,对吗?”安斯艾尔继续问道,语气很确定。
第五攸心中一动:他其实一直有用“观测”监视塞缪尔,但画面中始终是塞缪尔安静地待在单人牢房里的景象。
而听安斯艾尔此刻的意思,那大概率只是个幌子,他本人已经不在‘游戏’里了。
“外面出了什么新的变故?”虽然是疑问句,但第五攸的语气却很笃定。
安斯艾尔略顿了一下,然后赞赏地笑道:“真是敏锐啊……您猜得不错。”
安斯艾尔微微倾身,双手指尖相对,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显郑重的姿势:“就在几天前,我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查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动向,事态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因此,我才不得不紧急‘开辟’了这样一个简陋的临时空间。”
他解释了一句,随即言归正传:“具体的情况,用语言描述可能不够直观,也难以让您立刻理解其严重性。所以,我为您准备了一份……‘影像证据’。”
说着,安斯艾尔略微抬起了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响起。
紧接着,在他手掌上方约半米处的空中,一个边长约四十厘米的、边缘散发着淡金色微光的悬浮方形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画面起初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老式屏幕,但很快稳定下来。
第五攸的视线落在画面上,仅仅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到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画面中,一个目测超过两米高的圆柱形透明培养容器,容器外侧原本似乎覆盖着某种防护罩或遮挡物,但此刻被掀开了一角。
透过那一角,可以看到,容器内部充满了某种淡蓝色的、半透明且微微发光的溶液,溶液在某种设备的作用下缓缓流动、循环。
而在这溶液的中心,静静地悬浮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男性躯体,身形修长,十分清瘦,黑色的短发在液体中微微飘散。他双目紧闭,面容……
是第五攸自己!
第五攸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脸上血色尽褪。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恐惧与荒谬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失声开口,声音因为极端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变调:“这是——?”
话未说完,便被安斯艾尔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打断了。
“冷静,第五攸阁下,”安斯艾尔的声音如同清泉,试图安抚他剧烈的情绪波动,但眼神同样凝重:“请您仔细看,并听我说完。这并非一具真正的、自然的人类躯体。根据我得到的情报分析,它是一具利用生物技术、在实验室中培养出来的‘仿生躯体’。”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大约在一个月前,”安斯艾尔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第五攸心上:
“然而,就在拍摄后不久,关于这具仿生躯体的所有研究数据和实体去向,都被最高级别的权限加密和掩盖,从常规记录中彻底抹去。而能够做到这一点,有动机、也有能力进行如此禁忌研究,并且对‘您’……”他暗含同情地看了第五攸一眼:“……抱有如此极端且特殊兴趣的人,他的名字,我想,我们已经能够猜出来了。”
无需安斯艾尔明说,那个名字已然呼之欲出,如同最阴冷的毒蛇,缠绕上第五攸的心头——塞缪尔——
作者有话说:这一波流感真厉害,全家都中招了,好难受。
第302章 严峻2 安斯艾尔用“作品”来指代他。……
01
安斯艾尔能够非常清晰地看出第五攸此刻的惊悚与动摇。
作为一位能够自主构筑“精神屏障”的顶级哨兵,安斯艾尔对外界的情绪探查能力受到一定抑制,但他依然能够感知到,从第五攸身上骤然迸发出的、几乎能称得上失控外溢的精神力波动。
那些无形的“精神触梢”不受控制地膨胀、颤动,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具攻击性的锐利感,如同受惊的刺猬竖起了满身尖刺。
然而,他冷静下来的速度快得惊人。那失控边缘的精神波动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摁压下去,迅速收敛、平复,只留下眼底深处难以消散的冰寒与凝重。
第五攸的目光注视着悬浮画面中那具浸泡在淡蓝色溶液里的、与自己酷似的仿生躯体上。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周围空间裂隙的生成与愈合都循环了数次。
当他再度将视线投向安斯艾尔那双仿佛永远都从容不迫的海蓝色双眸时,第五攸能感觉到自己最大的疑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防线。
但他忍住了。
第五攸最接近失控的一次,是在与诺曼摊牌、直面游戏真相的时候,既有对诺曼的信任作为催化剂,也是他第一次有机会触及核心疑问——此刻,他要感谢那次“预演”,让他在面对安斯艾尔这位更加莫测、信息量更大的“知情者”时,还能维持住表面上的镇定,控制住那股想要不顾一切追问的急切。
第五攸开口,声音因为竭力保持平稳而显得有些干涩,向安斯艾尔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塞缪尔……到底是谁?”
安斯艾尔眼中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没想到第五攸在如此冲击下,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塞缪尔。但他立刻做出了回应,语气平稳而客观:
“塞缪尔·罗伊斯,是这个名为‘阿卡迪亚’的沉浸式虚拟现实世界的首席架构师与核心研发者之一。他是一位……可以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在精神意识映射、神经接口技术与超维信息结构领域都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阿卡迪亚’是人类第一次实现近乎完美的意识上传与感官模拟。”
阿卡迪亚……意识上传…… 第五攸忍住不让自己顺着这些词进行深入联想,问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又是谁?”
安斯艾尔右手微微抬起,姿态优雅地虚按在胸前,脸上带着一抹轻笑:
“我的真名就是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现实中的身份,也基本与这个世界里的身份一致。至于为何会在此……您可以理解为,在这个由数据与规则构成的‘世界’里,个体‘披露’或‘携带’的真实记忆与信息越多,世界底层协议对其的识别度与‘兼容性’就越高,相应获得的‘活动权限’与‘自由度’也越大。”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第五攸:“关于这一点,对比诺曼、我,以及塞缪尔,想必您已经有所察觉。”
第五攸闻言,心中迅速闪过对比:诺曼基本是自由行动,安斯艾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夏月庄园,而塞缪尔则是几乎无法离开监管处的单人牢房。
这些侧面印证了安斯艾尔的说法,让他初步相信了安斯艾尔的基本情况属实。
但第五攸看着安斯艾尔,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安斯艾尔与他视线相接,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用那种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至于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简单来说,我现在是塞缪尔以及‘阿卡迪亚’项目的投资人。”说到这,他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并不是很有话语权的投资人。”
但你这个理应跟塞缪尔站在一边的投资人,却在帮助我……
终于,话题到了不解决那个最根本的问题,就无法再推进下去的地步。
第五攸注视着安斯艾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意识深处、构成他所有迷茫与存在焦虑根源的问题:
“我,到底是谁?”
安斯艾尔坐姿未变,但整个人的态度都变得更加郑重了一些。他迎着第五攸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请恕我冒昧,但根据我所知的一切,您的存在的确是一件绝无仅有的‘作品’,就连你的缔造者,都未能预想到你所能达到的高度。”
他的用词让第五攸的眉头微微皱起。正欲追问更多细节,却见安斯艾尔忽然神色微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抬起头,视线投向虚空中的某处,眼瞳中闪过一丝凝重。
紧接着,周围灰蓝色空间的稳定性似乎急剧下降,那些黑色的空间裂隙生成和消失的频率陡然加快,范围也在扩大,整个空间发出了更低沉的、令人不安的嗡鸣和震颤。
安斯艾尔迅速收回目光,转向第五攸,脸上带着真切的歉意:“抱歉,看来这个临时空间的‘寿命’已经快到极限了,外界的‘规则’排斥正在加剧。”
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镇定:“虽然目前情况不容乐观,但还请稍安勿躁。我会尽快寻找更稳定的方法,安排下一次能够安全交谈的‘见面’。在此之前,请务必保重,提高警惕。”
他的话音刚落,第五攸便感到一股无形的推力,并非来自安斯艾尔,而是来自这个空间本身,温和但不容抗拒地将他“送”向那扇简陋的木门。
门悄无声息地向外打开,他踉跄了一下,退回到了那条阴暗冰冷的走廊里。站稳之后,第五攸立刻朝门内看去,只见安斯艾尔的身影在迅速变得模糊的灰蓝色光影和频繁闪现的黑色裂隙中,对他微微颔首致意。
下一秒,木门“砰”地一声自动关拢。
紧接着,那扇刚刚关闭的简陋木门,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与周围粗糙的大理石墙壁“融合”在一起。木质的纹理淡化、消失,最终,墙壁恢复了一片完整的、毫无缝隙的粗糙石面,仿佛那扇门,以及门后那个不稳定的异常空间,从未存在过。
//
在跟随管家离开那条偏僻走廊的返回路上,“意识频道”内,系统的电子音忽然响起:
【他说的大体上是事实,但并非全部的事实。】
【无需对此过度在意或焦虑。你的重点应该放在分析他的行为逻辑与潜在意图上,并保持必要的警惕。】
【无论如何,记住我说过。前期所有必要的准备已经完成,一个月之后,当前困扰你的一切——身份、记忆、威胁,都将得到彻底的解决。请保持耐心与稳定。】
系统的话……真是让人充满了吐槽的欲望。
在刚刚得知如此颠覆认知、涉及自身存在根本的恐怖真相后,轻描淡写地让人“别在意”?
声称有“更好的办法”和“彻底解决”的方案,却又对具体内容讳莫如深,只用一句“一个月后”来搪塞?
然而,第五攸没有反驳或追问系统。
因为,跟安斯艾尔说出的事情相比,他没有说的部分更令第五攸在意:
假如所有的“外来者”,都是以“意识上传”的形式存在于游戏世界。那么,在现实世界,他们也理应拥有一个承载意识的、真实的物理躯体——他们各自的身体。
可是,哪怕已经给他看了那具与自己容貌酷似的“仿生躯体”,安斯艾尔却自始至终,绝口未提他真正的身体现在何处,状况如何。
安斯艾尔用“作品”来指代他。这个词,冰冷地暗示着,他可能已经不具备通常意义上的独立人格与生命历程了。他最初于游戏世界苏醒时,系统对他的宣告——“你已死亡,现在是以意识的形式存在于这具游戏的身体内”,这句话……似乎并不是骗他。
第五攸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迷茫,如同行走在浓雾之中,看不清来路,也望不见归途。
02
第五攸低沉的情绪在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克洛维时,便打上了一个逗号。
克洛维正坐在驾驶座里,似乎似乎在打电话,看到第五攸的身影出现,收起电话开门下车。
他先是快速而仔细地扫过第五攸全身,仿佛在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然后,目光才转向跟在第五攸身后半步、恭敬垂首的管家,唇角带着一贯娴熟而懒散的笑意:
“看来我们‘黑巫师’托你的主人照顾了。代我向伯爵阁下问好。”
管家立刻深深欠身,态度恭谨:“克洛维先生言重了,能接待‘黑巫师’阁下是我们的荣幸。您的话语,我一定带到。”
这番自然随意的应对,大概任谁也想不到,他在下车之前还在命令手下调查夏月庄园及其主人“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的底细,并且一无所获。
克洛维觉得这事有点邪门了。“黑巫师”认识一些他意想不到的人,这很正常。但他认识一个身在联合政府首都核心区域,却以克洛维掌控的情报网络,几乎查不到任何实质性信息的人,这就非常不正常了。
返程的车上,第五攸陷在后座里,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他周身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压和沉寂,与平时那种清冷的平静不同,此刻更像是一种消耗过度、心事重重的疲惫,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迷茫。
克洛维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那双黑沉剔透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窗外的流光,却空洞得没有焦点。
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克洛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开心?”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自然,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关心。但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第五攸完全懒得回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克洛维似乎也并不指望他回答。红灯转绿,他平稳地启动车子,目光注视着前方道路,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用一种仿佛宣布什么有趣事情的、略带愉悦的语调,继续说道:
“不说话?好吧。那告诉你个好消息,也许能让你精神点——”——
作者有话说:不行了明天得去医院,症状有点严重,喝蒲地蓝好像没啥用。
第303章 严峻3 克洛维眼中笑意加深,转身示意……
01
克洛维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充分享受吊人胃口的乐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你那位黑手党的小朋友兰斯来了。人现在就在‘暮色’,回去就能见到了,开心吗?”
他的话语里透着惯有的戏谑和掌控一切的随意感,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小锤,敲打在第五攸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兰斯?在“暮色”?
第五攸缓缓坐直了身体,原本因安斯艾尔那番话而弥漫全身的疲惫与迷茫,如同被疾风驱散的薄雾般褪去,黑沉的眼眸盯着克洛维线条优越的侧脸,凝结成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审视。
克洛维感受到这股如有实质的视线,侧头一笑,暗红色的眼瞳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闪烁着宝石般迷人而又危险的光泽:
“看来,这个消息确实让你‘精神’起来了。”
“你把他扯进什么事情里了?”第五攸直接切入核心。
此刻他心中那些关于存在本质的宏大困惑与恐慌,已然被眼前这个更具体、更迫切的担忧覆盖了。
兰斯如果来首都,通常都会提前告知他,带着一种“我来你的地方啦”的朋友间的分享欲,就像前两次跟随他们组织老大前来时那样。
但这一次,第五攸事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而兰斯却已经身在“暮色”俱乐部了。他跟克洛维之间的“关系”并未大范围传播,兰斯并不知道,换言之,兰斯以为自己不会遇到他——他来见克洛维,却瞒着第五攸,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别这么紧张兮兮的,”克洛维行云流水的变道,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我说过,这是对你‘补偿’的一部分。等见到他本人,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克洛维当场卖起了关子,第五攸抿起唇唇,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焦躁与疑虑,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那栋愈来愈近的、散发着铁血与冷硬气息的建筑。
“暮色”俱乐部内,永远弥漫着一种硝烟与权力交织的独特气味。
当克洛维带着第五攸走进专门用于临时接待客人的小会客室时,早已等候在内的兰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年轻的哨兵依旧穿着他那身标志性的黑色西装,赭红色的发丝稍显凌乱的从帽檐的边缘倔强地露出几缕。
他看到克洛维身边的第五攸时,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那惊讶并非纯粹的意外,更像是一种“传言被证实”的了然,夹杂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晦暗。
这个细微的表情,立刻让第五攸明白:兰斯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得知了他和克洛维目前的“关系”。
克洛维倒是表现得非常大度和坦荡,随意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看来好友见面,有很多话要私下聊。你们先谈,有什么事待会儿再向我汇报也不迟。”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一身属于主人的从容气度,离开了会客室,甚至还“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第五攸看着克洛维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结合他返程路上对自己与安斯艾尔的会面一句未问的异常“淡定”,心中猜测这家伙大概是没能查出这位神秘伯爵的底细,此刻恐怕是急着去督促手下,或者动用其他更隐秘的渠道继续努力了。
门关上,会客室内只剩下第五攸和兰斯两人。
第五攸的目光落在兰斯身上,几日不见,少年哨兵的气质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凝了些,眉宇间那抹属于黑手党干部的锐利与干练越发明显。
然而,他的视线很快被兰斯左臂手腕处露出的一小截白色绷带吸引——那显然是新伤。
兰斯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另一只手拉低了帽檐,主动开口解释道:
“‘暴君’在七区针对‘天灵教’的动作传开了,现在大家都知道,他这是在敲山震虎,目标是排挤研究院的势力。”
“老大想投其所好,所以组织最近也在对付研究院残留的势力。‘暴君’离开七区前,跟老大提过我几句,正好我之前又被研究院的实验品伤过,老大就派我过来汇报了。”
“我想着你刚受过伤还需要休息,就没告诉你,没想到……”兰斯说着有点别扭的微低下了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第五攸在心里微叹了口气,听出了兰斯想要隐瞒的事情:他把克洛维用自己威胁他的事轻描淡写称了“跟老大提过我几句”,以及他左手的负伤……但经历了这么多,第五攸已经学会不去徒劳揭开朋友想要隐瞒的事了。
于是,第五攸没有追问,他顺着兰斯未尽的话语接了下去:“没想到听说了我和克洛维现在的关系?”
兰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脑袋垂得更低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沉闷气息。
但他随即便听到第五攸说:“不用在意,我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兰斯:“……?”
态度过于坦诚直白,像一盆冰水,浇得兰斯有些发懵,让他一时间都不知该怎么往下问。
而第五攸也没有给他消化和追问的时间,语气变得郑重:“正好你来了,有两件事要当面跟你说。”
兰斯下意识问:“什么?”
“关于之前伤你的那个研究院实验品。他叫丹尼尔。如果下次再遇到他,可以尝试说我的名字。如果他停下攻击,就尽量不要与他起冲突。当然,”第五攸强调道:“如果他不停,你就优先保护自己,不必顾忌其他。”
兰斯闻言一愣,随即眯起了眼睛,那双湛蓝的眼眸里闪过隐隐的怒气:“你后来还是去查了?你——” 话到一半,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也没比他好多少,所有的责怪和担忧最终都化为了一声无力的叹息。他闷声问:“……第二件呢?”
第五攸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犹豫,但更加正色道:“我最近,正在遭受某种……难以明确界定的威胁。来源和具体形式,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他指的是来自塞缪尔的威胁。与安斯艾尔的这次会面太过短暂,他只知道塞缪尔在“外面”有了危险的动向,准备了一具仿生躯体,但具体会如何做,会在何时发生,一概未知。
这种未知的威胁更令人不安,他只能提醒身边亲近的人提高警惕。
“所以,”第五攸看着兰斯,认真道:“如果在你我周围,发生了什么陌生的、奇怪的事情,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保持警惕。”
然而,这句警告,听在兰斯耳中,却似乎被理解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湛蓝色的眼瞳微微收缩:“所以……你跟克洛维现在的关系……是为了得到他的庇护?因为这个‘威胁’?”
在七区那样混乱的地方,为了躲避仇家或势力的威胁而委身于人并不算什么,至少还是一条出路,但发生在攸身上……
他不想攸受这种委屈,但也是真的排斥攸跟“暴君”真的是恋爱关系……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第五攸感到错愕:这怎么又绕回到这上面了?
他有点疑惑兰斯怎么会误会。不过转念一想,他今天让克洛维陪同去见安斯艾尔,本身是有试探“原住民”权重的意图,只是后来被更震撼的信息冲击得完全顾不上——从这一点来说,兰斯说得倒也不算完全错。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兰斯本身是带着任务来向克洛维汇报的,耽搁太久也担心克洛维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于是,第五攸含糊地应了一句:“……也可以这么理解。”
这个回答,几乎等同于承认。
少年抿紧了唇,眼中情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沉闷和一种无力的憋屈。
两人之间的谈话很快结束。
兰斯作为组织代表去汇报工作,而第五攸正好也需要时间消化今天从安斯艾尔那里得到的信息。
//
会客室房间隔音很好,几乎听不到外面俱乐部的任何声响。
但第五攸的脑海却如同沸腾的熔炉:那具浸泡在溶液中的仿生躯体、“意识上传”、“作品”、塞缪尔可能的危险动向……这些碎片化的、却每一个都指向背后恐怖真相的信息,不受控制地在他思维中盘旋、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却可能更加令人绝望的图景。
他越是试图理性分析,越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恐慌。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一个滞留在游戏中的鬼魂?还是一个“意识备份”?如果塞缪尔真的在“外面”掌控着一切,他准备那具躯体又是为了什么?取代?转移?还是有更可怕的用途?
这些问题如同无形的泥沼,让他越是思索,就陷得越深,几乎喘不过气。那种对自身存在根基的怀疑和虚无感,混合着对未知威胁的警惕,形成一种沉重而粘稠的压力,积压在心头,让他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精神深处传来阵阵窒闷的抽痛。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打断这种即将失控的、向内吞噬的思绪漩涡。他需要剧烈的感官刺激,需要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物理世界,需要一种可以暂时抛却一切烦恼的、纯粹的宣泄。
而他唯一的经验,便是上次情绪崩溃时,兰斯带他飙车的经历,那种极致的速度带来的战栗与放空……
他起身,径直去找克洛维。
克洛维似乎刚结束与手下的通讯,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思索的痕迹,看到第五攸主动找来,有些意外地挑眉。
“克洛维,”第五攸直接开口,声音因为情绪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现在,能不能带我去飙车?”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克洛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能清晰地看到第五攸苍白脸色下竭力抑制的波澜,感受到那平静表面下近乎躁动的精神余韵。
显然,今天与那位斯图亚特伯爵的会面,对第五攸造成的影响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克洛维心中好奇的火焰烧得更旺了,但对于第五攸这样的人,直接追问往往是最无效的方式,他更喜欢观察,从对方的行动和选择中去推测出真相。
飙车?一个寻求极致刺激和暂时遗忘的典型方式。
克洛维唇角勾起,那笑容里少了些惯有的戏谑,多了几分深意和一种近乎纵容的爽快。
“当然可以,”他回答得轻松自如,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消遣提议:“我的车库里刚好有几辆新到的‘小玩具’,正愁没人试试性能。看来,很荣幸今天能得到‘黑巫师’当我的领航员?”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自然而然地接下了这个突如其来的请求,甚至主动为它赋予了更轻松的语境。
这个态度,让第五攸紧绷的神经松缓了一丝。
他需要的就是这个——一个不需要解释、只需要跟随和体验的出口。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克洛维眼中笑意加深,转身示意他跟上:“那还等什么?夜风正好,适合让烦恼都见鬼去。”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不由自主跟随的魅力。
第五攸跟在他身后,走向车库的方向,心中那片翻涌着冰冷疑问和恐慌的泥沼,似乎暂时被对速度与危险的期待,推开了一小片空隙。
而走在前面的克洛维,则暗自取消了今晚预定的行程。毕竟,能看到这座冰山主动向自己提出如此“出格”的请求,本身就是一件极其难得、也极其令人愉悦的事。
“我的荣幸。”克洛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笑着低语——
作者有话说:自从上次被克洛维坑了之后,他在攸这里的信誉分已经是负的了……但其实克洛维还真没在兰斯身上动坏心。
以及,攸并没有意识到,诺曼和兰斯他们真的很在意和排斥自己跟克洛维的关系。
第304章 升温1 克洛维眼眸颜色悄然变深,某种……
01
克洛维的地下车库是一处与俱乐部铁血风格一脉相承,却又极致彰显着主人财富与品味的空间。
高阔的穹顶下,冷白色的灯光如同手术室般明亮精准,映照着下方整齐排列的钢铁猛兽。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金属、橡胶、皮革和高级涂料的气味混合着极淡的机油味。
放眼望去,尽是线条凌厉的超跑、造型嚣张的改装车,以及数台散发着野性气息的重型机车,每一辆都光洁如新,仿佛刚刚从展厅直接开来,静静地蛰伏着,等待主人的召唤。
克洛维目光扫过那些价值不菲的四轮机器,没怎么犹豫便径直走向角落一台通体哑光黑、造型充满攻击性的重型机车。
它不像某些华而不实的定制款,每一处线条都透着为速度与操控而生的纯粹感,巨大的发动机裸露着部分机械结构,显得力量感十足。
“这个比较有趣,”克洛维拍了拍冰冷的车座,回头对第五攸笑道,眼神里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第五攸对车辆没什么研究,自然不会有意见。
他沉默地接过克洛维递来的一个全覆式黑色头盔戴好,扣紧下颌带。沉重的头盔隔绝了部分外界声音,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封闭感和安全感。
他踩着机车侧面的排气管,略显笨拙地坐上后座。机车后座唯一的“扶手”只有前座驾驶者的身体,第五攸手臂绕过克洛维劲瘦而充满力量感的腰,伏在了对方的背上。
克洛维感觉到背后贴上来的重量,很轻,像一只细细簌簌的小动物。他被弄得有点痒,呵了一声,忽然伸手抓住了第五攸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用力向内一收!
第五攸猝不及防被这力道拽得完全贴在了克洛维的脊背上,胸膛紧密地抵住对方的背部线条。
“放心,我勒不坏的,” 他半是调笑地说了这么一句,似乎在嘲笑第五攸那在行驶安全的问题上还过于“礼貌”的姿势。
然而,身后的人并没有如他预期般给出任何回应。
第五攸只是顺着他收紧的力道伏在那里,那份沉默里透出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对此刻境遇的“无所谓”和放任。仿佛无论克洛维是调侃、嘲笑还是别的什么,都难以真正触及他此刻被厚重心事实质包裹的内核。
这份沉默让克洛维眼底的笑意淡了些,却又随即燃起了别的某种兴致。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确认第五攸坐稳后,拧动了油门。
“轰——!!!”
重型机车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在地下空间里回荡,如同巨兽苏醒的怒吼。强烈的声浪冲击着耳膜,即便隔着头盔也清晰可闻。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窜出,灵活地穿过车库通道,冲出了地下停车场,一头扎进首都斑斓却疏离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道路车辆稀疏了许多。
重机车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在车流中灵巧地穿梭。对于那些遵守交通规则、平稳行驶的司机而言,只能感到一阵夹杂着低沉轰鸣的劲风猛然扫过,后视镜里留下一道被迅速拉长的、炽红色的尾灯残影,再定睛看去,对方早已消失在前方的弯道或车流间隙中,快得仿佛幻觉。
第五攸的视野被局限在两侧飞速倒退的景象上。过快的速度让两侧的灯光、建筑、绿化带全部扭曲、拉伸,融化成一片模糊而绚烂的彩色速度线,如同抽象派的泼墨画,无法辨认任何细节。
过于动态和失焦的视觉输入带来轻微的眩晕感,他只能闭上了眼睛。
视觉关闭后,其他感官反而变得清晰。呼啸的风声被克洛维的身体挡去了大半,但依旧有气流从头盔缝隙钻入,发出呜呜的轻响。
最清晰的感受来自身下——重型机车高速行驶时传来的、持续而剧烈的震颤,通过坐垫、通过环抱着克洛维腰身的手臂,清晰地传递到全身每一处骨骼和肌肉,仿佛连心脏都被这富有节奏的机械律动所捕获,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共振、颤动。
就在这时,头盔内置的耳机里传来克洛维清晰带笑的声音:“公路上施展不开,我带你去赛道玩!”
——高速下声音难以传递,头盔设计了面罩闭合后自动连接内部通讯的功能。
第五攸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像是有些难以置信:“赛道?”
“呵,”克洛维轻笑一声,机车在一个路口猛地压弯,倾斜的角度让第五攸下意识抱得更紧:“你该不会以为这就足够了吧?”
第五攸张了张嘴,但最终只是沉默地放任对方安排。
//
机车很快驶离主干道,拐入通往郊外山区的盘山公路。
山路蜿蜒,灯光越发稀少,只有机车大灯刺破前方的黑暗。第五攸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在车灯下显出特定轮廓的山壁和植被,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眼熟。
克洛维最终将机车减速,停在一处位于半山腰、被高强度照明灯照得如同白昼的平坦起跑线前。
他兴奋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准备好好享受这条能让他尽情释放速度与操控欲望的赛道,却听见耳机里传来第五攸迟疑的声音:
“这里……我来过。”
“你来过?”克洛维疑惑反问,随即,一段不算久远的记忆被触发。
确实之前有一辆Ducati闯了进来,车上两人都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记忆中的画面逐渐与兰斯以及此刻身后之人的身影重合。
“哈!”克洛维觉得这事巧合得有点好笑:“我说哪来胆大包天的小子,敢随便闯我的私人领地。该说你们不知者不罪吗?”
“你也没放标识……”第五攸低声辩解了一句。
“哦?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荒郊野岭里恰好就有一条野生赛道等你们光临是吗?”克洛维气笑了,干脆摘下一只手套,屈指敲了敲第五攸的头盔面罩:“我那天本来还有点兴致,想跟你们一起玩玩,结果看到后座带了人,就算了。现在想来……”
他话没说完,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重新戴好手套,双手握紧车把:
“——就算你补偿我那天的扫兴好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将油门一拧到底!
“轰!!!”
比之前更加狂暴的引擎咆哮声炸响,重型机车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的黑色猎豹,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弹射出去,将未尽的话语彻底吞没在狂暴的声浪和加速度带来的强烈推背感中。
说是带他来飙车发泄,但克洛维的声音和姿态,分明比第五攸更加兴奋投入。第五攸当然也不会说他不该高兴,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心情糟糕,也谈不上能“补偿”对方什么……随他去吧,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好了。
然而,很快第五攸就发现,自己的想法,过于天真了。
如果说之前兰斯带他飙车,是单纯的享受极致速度带来的宣泄和放空;那么此刻克洛维在这条属于他的私人赛道上,则是将机车操控和赛道攻防玩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极限表演。
这条依山势而建的赛道显然经过精心设计,弯道复杂多变,坡度起伏剧烈。克洛维完全没有丝毫保留,将机车的性能压榨到极致。
每一次入弯,他都以近乎极限的角度压下车身,膝盖护甲几乎擦到地面,轮胎与路面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和淡淡的青烟;每一次出弯加速,引擎的怒吼都仿佛要撕裂空气;在连续的S弯中,机车的重心在左右之间剧烈而快速地切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第五攸起初还能勉强保持平静,但很快他就无暇他顾了。
过高的速度、过急的弯道、过险的动作,带来的是强烈的离心力、失重感以及随时可能失控的惊险预判。
有好几次,在近乎垂直的弯道,第五攸都感觉身下的机车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离地面,将他们狠狠甩出去;在急速下坡接发卡弯时,心脏更是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仿佛骤然停跳,血液都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个急刹加反向过弯时猛地沉坠。
视野被克洛维宽阔的肩背完全阻挡,他看不清前路,只能被动地感受着身下机车每一次毫无预兆的猛烈转向、倾斜、加速、制动……这种对前路一无所知、只能将性命完全交托给前座之人、被动承受一连串高强度感官冲击的体验,比亲眼目睹惊险更让人恐慌。
大脑在极度的紧张和持续的肾上腺素分泌刺激下,变得异常活跃又混乱,那些关于存在、关于威胁的沉重思绪确实被暂时挤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濒临崩溃的、对物理危险的纯粹恐惧。
“慢一点……克洛维!” 他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喊,声音因为紧张和机体震颤而断断续续:“或者……先把我放下去!” 他抱着克洛维腰身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是过度用力加上神经紧绷导致的肌肉痉挛。
然而,克洛维像是完全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却更加兴奋。他甚至在某几个弯道,故意将压弯的角度做得更夸张,引来第五攸短促的惊喘。
极致的速度,未知的弯道,无法掌控的恐惧……种种情绪堆积,终于在某一个近乎360度的螺旋下降弯道时达到了顶点。第五攸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喉咙口,血液冲撞着耳膜,眼前甚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离心力出现了短暂的黑视。
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不是身体,而是那种精神上持续被高压蹂躏的濒临崩溃感。
就在下一个急弯即将来临、恐惧感攀升到顶峰的刹那——
被逼到极点的第五攸,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弦,骤然崩断!
他没有收紧手臂,反而猛地松开了环抱克洛维腰身的右手!
克洛维:“?!”
就在克洛维因腰间的力道骤松而心神微分的瞬间,第五攸松开的右手并没有抓向别处,而是一把按在了克洛维戴着的头盔上!
下一秒,在时速超过两百六十公里的狂暴疾驰中,在震耳欲聋的引擎咆哮和呼啸风声中,一股无形却无比凝实、冰冷而又带着奇异牵引力的精神力,无视物理阻隔,精准地没入了克洛维的“精神图景”深处!
——“精神同调”!
这是在“精神协从”基础上,由向导主动引导、帮助哨兵将散逸或躁动的精神力高度收束,并大幅提升其感知精度与信息处理效率的顶级技巧。
一瞬间,克洛维感觉自己的世界变了。
头盔外狂暴的风噪、引擎的怒吼、轮胎摩擦的尖啸……所有干扰性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滤网过滤,变得清晰而富有层次,不再混乱刺耳。
眼前的赛道、弯道、路肩、远处的山影,从未如此清晰、明亮,细节毕现,甚至能“感知”到路面细微的纹理和即将到来的弯道弧度。手下的机车仿佛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每一个零部件的状态、轮胎的抓地力、引擎的转速波动,都以一种近乎直觉的方式呈现在他脑海。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是被擦去了所有干扰的尘埃,一切都变得无比透彻、可控。他的精神力从未如此集中、如此顺畅、如此……强大!
“哈——!!!”
克洛维猛地发出了一声酣畅淋漓、近乎狂喜的欢呼!他甚至没有去思考第五攸是如何做到的、为什么能做到,极致的感官享受和操控快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凭借更精准的感知和更果断的判断,将油门催得更狠,过弯动作更加大胆流畅,机车的速度竟然再次飙升!
对于第五攸而言,施展“精神同调”几乎耗尽了他此刻本就疲惫不堪的精神力储备。他只能紧紧抱着克洛维,在对方越发狂野的驾驭中,忍受着更剧烈的颠簸和离心力,意识在极度的消耗和感官冲击下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身下机车永无止境般的咆哮和震颤。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当重型机车终于发出一声满足般的低沉轰鸣,缓缓停在山顶终点的平台时,第五攸感觉自己像是刚从一场风暴中被抛上岸的溺水者。
克洛维意犹未尽地摘下头盔,暗红色的眼眸在月光和终点灯光下,满是未尽兴的兴奋和某种餍足的神采。他刚想说什么,却感觉到背后的人动了。
第五攸试图自己下车,但双脚刚沾到地面,整个人就控制不住地向前栽倒!
克洛维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人半抱半扶地捞住,透过衣物传来的、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彰显了对方的虚弱。
“这就不行了?”克洛维低头看着几乎完全依靠自己支撑才能站稳的第五攸,回味着刚才那妙到毫巅的“精神同调”带来的极致快感,再对比此刻第五攸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一种强烈对比产生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他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嫌弃:“你身体也太弱了。”
第五攸好不容易才从几乎窒息的晕眩感中缓过一口气,闻言挣扎着转过头,透过尚未摘下的头盔面罩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因为虚弱而没什么力道,却清楚地传递出“是谁害的?”的控诉。
或许是这个眼神太过直白,或许是月光下第五攸毫无血色的脸显得过于脆弱,克洛维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晚出来飙车,原本是为了让第五攸“散心”的——结果自己玩得忘乎所以,把“主角”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一丝尴尬掠过心头,他掩饰般地扶着第五攸,走到赛道边供休息的长椅旁,让他坐下。
“至少,”克洛维看着第五攸摘下沉重的头盔后,露出的那张被汗水浸湿、越发显得苍白的脸,试图找回点场子,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你现在脑子里不用再烦恼别的了。”
第五攸正弯腰剧烈地咳嗽,试图将喉头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闻言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抬起头,眼尾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缺氧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在冷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他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力度:“我当时……就该直接屏蔽你的五感……让你直接撞山上去……”
克洛维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和颊边,眼尾绯红,因为咳嗽和喘息,就连纤薄的眼皮也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平日里总是过于平静甚至冷漠的唇瓣此刻微张喘息着,泛着水光。
刚才那短暂却无比美妙的“精神同调”带来的、仿佛灵魂都被熨帖抚慰的极致快感,还清晰地残留在他的感知深处,余韵未消。
两种截然相反的印象——极致的强大与操控,极致的脆弱与狼狈——在此刻的第五攸身上矛盾又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克洛维眼眸颜色悄然变深,某种幽暗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其中沉淀、翻涌。
他忽然伸出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擦过了第五攸眼尾那一抹湿润的绯红。
指尖触感微凉,带着湿意,那抹红痕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喔果然还是要对症下药,才吃了一天就好多了。我们整个办公室人都中招了,但竟然不是流感。
第305章 升温2 “……这诚意……也太敷衍了………
01
升温又被眼泪洇红的皮肤异常敏感,克洛维带着常年握枪、摆弄精密器械而形成的薄茧的指腹,哪怕只是极轻地擦过,也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疼。
第五攸偏头躲了一下,动作幅度不大,却明确地表达了不适。
躲开之后,他并没有更多的反应,只是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看上去根本没多想。
克洛维收回手,指腹无意识地彼此搓捻了一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湿润微热的触感,以及对方皮肤细腻的纹理。
他看着第五攸那副与被轻薄的不自在相比,更像是被冒犯的不快和被捉弄的不耐烦的反应,似乎是被那些烦心事、刚才那场刺激过头的飙车,以及现在的身体不适折腾得没有余力去多想什么了。
但不论原因是什么,此刻的氛围已然不同,两人并肩坐在山顶的长椅上,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
夜风凛冽,吹得第五攸微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颊边,眼尾那一抹惊心动魄的绯红尚未褪去,生生消解了他平日的淡漠疏离。
他就这样活色生香、带着柔软潮红地坐在那里,呼吸微促,睫毛湿漉,仿佛一伸手就能将他眼底那层冰壳彻底剥落,触碰到内里或许截然不同的温度。
克洛维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自己上颚的尖牙,一股混杂着狩猎欲、占有欲和某些更晦暗难言的情绪,在心底如暗流般悄然涌动。
“你似乎……”克洛维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危险的慢条斯理:“对我太没防备了。”
然而,他这番带着暗示意味的话语,听在此刻心跳仍未完全平复、耳中依旧充斥着飙车后遗症的嗡嗡噪音的第五攸耳朵里,被过滤掉了太多危险的细节和潜台词。
他只捕捉到那慢悠悠的、仿佛在评价什么的语调,没好气地说道:
“是啊,我刚才就该直接吐你车上。”
说完,他忍不住侧过头,压抑地闷咳了两声,眉头紧锁,连咳嗽都小心翼翼,生怕用力过猛会引发更剧烈的反胃。
克洛维:“……”
对方显然跟他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而且破坏气氛的本事一流。
考虑到这也算是自己的错,克洛维无奈地吸了口气,将被打断的兴致暂时压下,转而展现出一种近乎“宽容”的姿态。他起身,走到停在一旁、还在散发着余温的重机车旁,从储物箱里拿出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走回来,他将其中一瓶递给第五攸,自己则拧开另一瓶,仰头灌了几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也稍稍浇熄了体内某些躁动的火苗。
他喝水的姿态随意却自带一股力量感,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线条流畅而性感,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引人注目的剪影。
喝了小半瓶,他瞥向身边的第五攸。对方正拧着瓶盖——动作因为手指无力而显得有些笨拙——皱着眉,小口小口地抿着水,仿佛那不是解渴的饮料,而是什么需要谨慎对待的药液。
冷水入喉,稍稍抚平了他喉间的不适和翻腾的胃部,让他眉间的褶皱稍微舒展了些许。
山顶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克洛维将水瓶放在脚边,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重新落回第五攸身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所以,”他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可辨,“看在我好歹尽了点‘恋人’的义务——陪你飙车散心的份上,是不是可以跟我说说,那位安斯艾尔·斯图亚特伯爵,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能让我动用所有渠道,却几乎查不到任何实质性信息的人,这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语气带着隐隐的不爽,但克洛维向来愿赌服输不扭捏,承认自己受挫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反而显得更加自信坦荡。
第五攸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瓶身传递着寒意,也让他混沌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我要是能弄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今天就不会带你一起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克洛维,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冽坦诚:“这一点,你应该也看出来了。”
第五攸没有说谎,带克洛维去,除了对方坚持,也未尝没有借其势力和反应来侧面观察的意图。
克洛维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那么,换个问题……你忽然提出要跟我建立这种关系,跟这位伯爵,或者说,他今天跟你谈的事情,有关吗?”
这个第五攸回答得倒快,几乎没有犹豫:“跟他没关系。”
见克洛维只是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带着审视和等待,并不完全相信的样子。第五攸忍不住低呵了一声,带着点疲惫的嘲讽:
“我找你,是我自己的原因,跟别人无关,”他顿了顿,抬眼迎上克洛维的视线,语气因为虚弱而显得有气无力,却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随意大胆:“怎么,你这是在怀疑自己的魅力?”
累到虚脱,反而让他卸下了部分惯常的紧绷和防备,言语间少了些深思熟虑的谨慎。
克洛维闻言,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暗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两簇幽深的火焰:“我当然对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一点距离,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逼问的意味:“但某人的表现,总让我感觉……你提出这段关系,完全不是为了我‘这个人’来的。”
第五攸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克洛维的俊美一直是极具侵略性的那种,深刻立体的五官,暗红如血的眼眸,微微上挑的唇角,组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强烈而令人战栗的危险魅力。他给人的感觉从来不是温和内敛,而是外放的、强势的、毫不掩饰欲望与掌控欲的。
“你这话听上去,”第五攸觉得有点好笑:“像是在抱怨我冷落了你。”
以这家伙之前一言不合就强吻、行事作风强势霸道的风格,现在装什么委屈呢。
第五攸语气认真了些,又强调了一遍:“我是真的没什么能跟你说的,不是敷衍你。”
“是吗……”克洛维微微眯起眼,眼底的光芒闪烁不定,唇角笑意加深,带着点戏谑和不容逃脱的意味:
“所以,你完全不否认自己‘冷落’了我?”
这家伙还真是打蛇随棍上。
第五攸有些无语,收回视线,随口接了一句,语气带着敷衍:“那可真是对不起——”
他话音未落,正要把头转回去,下巴却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捏住。
克洛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巧巧地就将他的脸扳了回来,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光用嘴说‘对不起’?” 克洛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暗红色的眼眸紧紧锁住第五攸微愣的眼瞳,里面翻涌着某种被压抑后又重新燃起的、更加危险的火光。
指尖传来的温热细腻的触感和对方被迫仰起的脆弱姿态,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燃了他体内刚才被冷水暂时压下去、却从未真正熄灭的那把火。
他能感觉到,第五攸不是不懂,只是单纯的不太热衷这种事,他将两人的关系更多地定义在“各取所需”和“表面功夫”上。
但是……
凭什么他说了算?
克洛维近乎挑衅的想着:正当关系下的正当需求……最初可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的。
他看着第五攸近在咫尺的脸,因为突如其来的钳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最初的微讶迅速被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情绪所取代,然后那点无奈也迅速沉淀下去。下一秒,克洛维感觉到唇上传来一抹微凉的、带着矿泉水清冽气息的触感。
第五攸忽然凑近,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唇畔,转瞬即逝。
克洛维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就看到第五攸微挑着眉,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干脆,说道:“诚意。”然后顺势摆脱克洛维捏着他下巴的手。
然而——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玩味和某种被彻底点燃的兴奋的笑音,从克洛维喉咙里溢出。
几乎在第五攸“诚意”二字尾音落下的同时,他刚获得一丝自由的下颌,就再次被那只手更加牢固地掌控。
不仅如此,克洛维另一只手已然迅捷地绕到他脑后,不由分说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他试图后撤的动作彻底封死。
紧接着,一个真正的、带着灼热温度和不容抗拒力道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那敷衍的、浅尝辄止的触碰。
而是充满了侵略性、占有欲和某种宣示意味的深入掠夺。
淹没在唇舌间的最后一句话是:
“……这诚意……也太敷衍了……”
现在,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诚意”——
作者有话说:接吻了。能麻烦评论一下攸的心态吗,我想看看描写的准不准确。[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306章 升温3 克洛维的眉头皱得更紧,暗红色……
01
克洛维在接吻这件事上,无疑是个经验丰富的熟手。
他深谙如何掌控节奏,何时温柔试探,何时强势深入,挑逗与侵略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面对任何反抗或推拒,他都一律将其解读为欲迎还拒的羞涩或情趣,进而更加游刃有余地主导局面。
这样一个强势、火热且技巧纯熟的吻,足以让任何人面红耳赤、心跳失序、身体发软,沉醉于感官的漩涡之中。
除了第五攸。
倒并非他异于常人,能在如此亲密接触中始终保持绝对冷静,而是因为——任何人在面对窒息的恐惧时,都很难再产生什么旖旎的心思。
当克洛维意犹未尽地退开些许,暗红色的眼眸还氤氲着未散的情欲雾气,准备欣赏对方意乱情迷的模样时,看到的就是第五攸猛然侧过头,剧烈地喘息起来,脸色不是因为情动而绯红,而是因缺氧泛起的青白,胸膛急促起伏。
克洛维:“……”
他简直匪夷所思,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好笑:“嘴被堵了,鼻子就成摆设了?你不会换气吗?”
第五攸其实也并非因为这个吻本身而窒息。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他极度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地肌肤相贴、气息交融。
对方皮肤传来的稍高体温,呼吸时灼热气流拂过面颊的触感,以及那种被全然包裹、无处遁形的侵略性存在感,都让他下意识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结果就是,他把自己给憋着了。
此刻被克洛维毫不留情地当面嘲笑,让第五攸在喘息的间隙,感到一阵狼狈的尴尬涌上心头。
但第五攸有一个很好的习惯——他并不会因为自己感到尴尬,就为了转移注意力或掩饰窘迫而慌乱行动。
于是,该有反应的人没什么反应,想继续下去的人没料到对方就直接闷在那里了。
在不期而至的沉默中,方才那点被点燃的火热气氛,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冷掉了。
克洛维:“……?”
他看着第五攸,对方在回复呼吸后,甚至也没看克洛维,而是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胃部,眉头微蹙,仿佛那里还有残余的不适在隐隐作祟。
然后,第五攸才像是忽然意识到克洛维还在盯着自己,出于某种礼貌,解释了一句:
“从车上下来后就一直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你。”
克洛维:“……”
……他倒还不如不解释。
气氛到现在,已经被彻底毁了个干净。克洛维难得地有了一种思维跟不上事态发展的茫然感:
他们刚刚才在山顶夜色中接了吻。环境私密,气氛正好,时机完美。
山顶另一侧就有他名下的一处度假屋,在紧张刺激的极限运动后,转场来几次放松身心、增进“感情”的“双人平行慢跑”(注1),根本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
此刻,他的身体还在为刚才的吻和未尽的期待而隐隐躁动,肾上腺素和某种欲望的余韵尚未完全平息。
精神上却已经平静得接近事后了。
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割裂感,让一向掌控欲极强的克洛维感到一种陌生的不适。他坐在原地,夜风吹拂着他微乱的发梢,试图理解这脱轨的局面。
独自懵了一会儿,克洛维忽然转过头,目光带着怀疑:
“你是不是干扰了我的‘精神图景’?”
默默收回了“精神触梢”的第五攸,闻言抬起眼,无辜地迎上克洛维审视的目光,反问的语气十分自然:
“如果我真的干扰了你的‘精神图景’,你自己会完全没有感觉吗?”
这个反问很有力度,但克洛维狐疑的视线一动未动,显然一点也不好糊弄。
第五攸见状,又适时补充了一句听起来更像客观分析的话:“或许……是之前‘精神同调’的后续影响,被映射的跟从效应还在起作用,我的状态依然持续地影响着你。”
“精神同调”确实是一种极其深入的精神链接,产生一些难以预估的后续影响,在理论上并非不可能。克洛维对于精神方面专业性知识,了解得的确不可能有第五攸这位“第一向导”这么深,对于这个解释只能半信半疑。
但如果他相信了这个解释,那就意味着……
克洛维的眉头皱得更紧,暗红色的眼瞳带着一丝遭到挑衅的危险:“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也一点都没有挑起你的欲&望?”
他问得直白,甚至有点咄咄逼人,像是比刚才还要不能接受。
闻言第五攸的第一反应是一愣:这是一件很需要介意的事情吗?
在他看来,两人之间本就是基于“各有目的”的临时组合,情感和欲望方面的契合度并非必要考量。对方是否对自己产生欲望,或者自己是否对对方产生欲望,并不影响这段“关系”的功能性。
但当他抬眼看清楚克洛维眼中那份危险的不悦和认真时,迅速更新了认知:好吧,至少这个问题对他而言,确实很重要。
可能这对于向来在情场上无往不利、自信爆棚的“暴君”而言,确实是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屈辱。
于是,第五攸只能让脸上的表情更加无辜,甚至带了点无奈的坦诚,他指了指自己依旧苍白的脸色和虚脱的身体:
“你看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像是能支撑我产生这种想法的样子吗?”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是否有欲望”转移到了“身体是否允许”,听起来非常合情合理。
克洛维:“……”
他再次被噎得哑口无言。理智上,他知道第五攸说得没错,这家伙刚从一场近乎虚脱的飙车中缓过来,脸色白得像鬼,确实不像有精力风花雪月的状态。
但情感上——或者说面子上,他就是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和不爽。
“哑口无言”这种事,在“暴君”克洛维的人生中堪称罕见。
但似乎每次遇到第五攸,这种情况的发生频率就会显著上升。
真是……伶牙俐齿、擅长诡辩又总能找到合理借口的小混蛋…… 克洛维恨恨地想着,胸中那股邪火让他更加烦躁。
继续纠缠这个问题显然不会有结果,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停在一旁的机车,动作带着点发泄般的力道,长腿一跨,稳稳坐了上去。
随即他发动机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在寂静的山顶格外清晰。
“上来,”他没有回头,声音比夜风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送你回去。”
深知此刻最好不要再触怒他的第五攸,非常识时务地保持了沉默,谨言慎行地走过去,默默戴好头盔,动作比来时更加小心地爬上后座,坐稳扶好,比之前更加“规矩”。
克洛维感受到背后那细细簌簌的触碰,心头那股无名火又蹿了一下,但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猛地拧动油门,机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山路。
02
返回市区的路程在沉默与速度中流逝,克洛维将第五攸送到了“银翼”小队位于四区的那栋独栋别墅前。
时间并不算太晚,还不到深夜,别墅区笼罩在一片静谧祥和的氛围中。路灯洒下柔和的昏黄光晕,绿化带里的虫鸣时断时续,晚风拂过树梢,带来沙沙的轻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车辆驶过的声音,更衬托出此处的安宁,仿佛一切生死时速和暧昧纠缠这些与寻常的夜晚格格不入的东西,都将被这平静的夜色悄然吸收、抚平。
机车停在了别墅院门外,没有熄火,克洛维也没有下车,第五攸也松开他下车,准备道谢后离开。
然而,就在第五攸抬眼看向别墅大门时,他察觉到了异样。
别墅一楼的门,此刻竟然是敞开的。
温暖的、鹅黄色的灯光从门内倾泻出来,在门前的台阶和小径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门内的光影中,似乎有好几个人影在,显得有些杂乱。
而门口,背对着第五攸的方向,站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面朝门内的“银翼”队员,身影被光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他/她在八月份的盛夏似乎穿了不少衣物,但依然给人一种形销骨立、异常单薄的印象。
“嗯?”驾驶位上的克洛维也注意到了这不寻常的景象,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你们今晚还有客人?这阵仗……可不像是普通访客。”
他们机车驶近和停下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屋内的人。
透过敞开的别墅门和不算太远的庭院距离,第五攸看到艾米丽和诺曼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他们的视线投向庭院门外的两人。
隔着一整个庭院和昏暗的光线,第五攸看不太清他们具体的表情,但那种凝重的、充满戒备和担忧的气息,即使隔空也能隐约感受到。
这时克洛维忽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似乎是有什么‘麻烦’上门了。”
几乎就在同时,第五攸的视线,终于借着别墅门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捕捉到了那个立于门口的身影另一醒目的特征——
他有一头黑色的头发。
那人似乎是注意到面前诺曼和艾米丽的反应,朝着第五攸的方向转过头————
作者有话说:注1:“双人平行慢跑”,某项亲密接触的代称,该时髦说法来自《是,大臣!》的圣诞特辑篇。
攸:不要担心,我有的是手段!
第307章 升温4 “不,我不恨妈妈,”他露出一……
01
扑通……
第五攸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擂鼓般敲击着耳膜。
对方转过来的那张脸,乍看上去与他并不相像。因为实在太过枯瘦、黯淡,缺乏生气,如同被风霜过早侵蚀的凋零花朵,被病痛与愁苦蒙上了一层灰败的尘翳。
但是,只要视线在那五官上多停留一秒——那眉眼转折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血缘的关系便会发出无可辩驳的呐喊。那是镌刻在基因深处的相似性,是双生子之间直指本质的联系。
而也正是因为这份无法错认的相似,对方那被疾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模样,在对比之下,便显得愈发刺眼,像一面残酷的镜子,映照出某种被命运恶意蹂躏的悲剧,让第五攸的心脏猛地抽紧,泛起一阵尖锐的痛楚。
——那是他仅存的两名血亲之一,是他一母同胞、共享生命最初所有轨迹的孪生兄弟:
第五律。
第五攸的呼吸声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他回避又始终潜藏着复杂憧憬与牵绊的“家人”,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在这寻常的夜晚静谧之中,在温暖的灯光笼罩之下……就像一个幻梦。
他脚下不受控制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仿佛要踏入那光晕之中,确认那是否为幻影。
“这是你的兄弟?”
就在这时,克洛维的声音如同钢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升腾起的、脆弱而感性的气泡。
克洛维的语气带着一丝审视的兴味,又有些了然。如果说第五攸还是凭借血缘间的微妙感应辨认出了对方,那么克洛维身为哨兵那远超常人的视力,让他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的长相,并基于那份显而易见的相似性,迅速得出了结论。
他目光在第五律和屋内明显气氛不对的“银翼”众人之间扫了个来回,继续问道:“来找你的?这时间点……挺有意思。”
克洛维的疑问基于常识:亲人深夜突然造访,且屋内朋友们的反应如此戒备,显然不太正常。
这冷酷的旁观者视角,像一盆冰水,将第五攸从汹涌的情绪冲击中浇醒,让他骤然“脚踏实地”。
几个冰冷的事实瞬间主导了他的思维:
他恨我,而诺曼在知道这一点的前提下,不会把我现在的住址告诉他;
他和母亲,现在都处于安斯艾尔·斯图亚特的控制之下。
那么,第五律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他为何在此时出现?安斯艾尔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锁链,勒紧了第五攸刚刚因“重逢”而激荡的心绪,迅速将其拖回冰冷的现实中。
他眼底那瞬间涌现的震动、渴望,乃至痛心,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重新被一贯的沉静与审慎覆盖,只是那沉静之下,依然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暗流
他收回凝望第五律的视线,转向身边的克洛维。
“今天辛苦了,”第五攸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只是比平时略微低一些:“回见。”
他打发克洛维离开的意图非常明显,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意味。
克洛维略一挑眉,目光再次掠过门口那个黑发瘦削的身影,然后又落回第五攸脸上。
第五攸那双在夜色和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黑沉窒息的眼眸,只有一片亟待处理复杂局面凝重。
克洛维暂时不想卷入这种明显的家庭伦理剧,识趣的没有多问,简短地回了一句:“回见。”
随即干脆地发动了机车,引擎低吼一声,载着他迅速驶离了这片突然变得紧绷的区域,将夜色和麻烦一并留给了第五攸。
送走一位难以预测的“旁观者”,场面的复杂性降低了一些,但也将核心矛盾更加赤裸地摆在了面前。
第五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迈开步伐,朝着灯光下的家人和朋友们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第五律看到他走近时的反应,也清晰地落入第五攸眼中。
那枯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震动,像是紧张,又像是某种难以抑制的激动。黑色的眼瞳充满了疲惫、防备和一种极力压抑的复杂情绪,微微颤动着,视线控制不住地胶着在第五攸身上,从发梢到眉宇,再到全身,仿佛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充满隔阂的评估。
第五攸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之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血缘的纽带在此刻既清晰无比,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而冰冷的玻璃。
对视持续了一秒,第五律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第五攸将目光从弟弟脸上移开,转向了门口的艾米丽和诺曼。
他们的身后,阿瑟和梅尔维尔也在门内的空隙间张望。阿瑟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好奇,显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梅尔维尔则微皱着眉,目光在第五攸和第五律之间巡梭,带着审慎和担忧。
见第五攸看向自己,艾米丽立刻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位……这位先生,突然上门,自称是你的弟弟……我们不知道该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她当然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自称第五攸弟弟的陌生人,基本的待客之道她懂。她真正担心的,是第五攸本人。
细心的艾米丽早已在日常相处中,察觉到了第五攸家庭关系的异常缺席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此刻,一个显然身体状况极差的“弟弟”深夜突兀出现,怎么看都非同寻常。
旁边的诺曼没有说话,他看着第五攸,幅度极小但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明确地传达出“不是我告诉他地址”的信息。随即,他的目光锐利地瞥向第五律,神情中充满了戒备和审视。
显然,他也立刻想到了那个最有可能泄露地址、并且有能力和动机将第五律送到这里的人——安斯艾尔·斯图亚特。
朋友们毫不犹豫的站队、毫无保留的担忧和偏向,像一股温热的暖流,渗入第五攸被冰冷事实和复杂情绪包裹的心房。
他突然意识到,此刻真正紧张、真正处于被动和不安境地的,并不是自己,而是眼前这个不请自来、枯瘦憔悴的弟弟。
第五律来找他多年未见的兄长,但兄长的朋友们都如临大敌,担心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人会对自己不利,甚至连门都似乎不打算让他轻易进入。
这个认知,让第五攸一直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的松弛了一些。
他悄无声息地呼出一口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开口道:“没关系。先进去吧。”
前半句是对艾米丽和诺曼说的,带着安抚的意味,后半句则是对第五律说的。
闻言,艾米丽和诺曼对视一眼,脸上仍有踌躇,显然并未完全放心。
就在这时,第五律开口了,干涩、沙哑,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嘲讽和冷硬,他将视线撇向一边,仿佛不屑于看他们,又像是借此掩饰自己的局促:
“怎么?担心我这个命不久矣的废人,能对这位大名鼎鼎的‘黑巫师’不利?”
他的话像一根刺,既刺向艾米丽和诺曼,也刺向第五攸。他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在此地的不受欢迎,摆出一副冷漠又倔强的姿态,为自己披上一层带刺的铠甲。
第五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他的嘲讽而动怒,也没有流露出过多的同情,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
“是你自己不打招呼就上门。”
“……” 第五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这句话太寻常,太平静,完全算不上严厉的指责,但听在第五律耳中,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这不是来自陌生人的说教或敌意,而是来自兄长的一句……近乎日常的、平和又带着轻微责备的话语。他们分离多年,中间隔着无法计量的时光、误解与怨恨,可当第五攸用这种语气说话时,血缘那道无形却坚韧的联系,仿佛瞬间被激活了。
明明是很随意的一句话,没有刻意亲近,也没有刻意疏远,却偏偏有种斩不断的亲缘感。
见第五攸应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兄弟,似乎游刃有余,并未显露出任何为难或伤痛,艾米丽和诺曼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些。
他们默默地侧身,让开了进门的路。
02
别墅一楼的露台,玻璃门敞开着,夜风徐徐。
第五攸和第五律相对坐在藤编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几。八月的夜晚余热未散,但第五律似乎格外怕冷,第五攸准备了一户温热的白水,圆几上的玻璃杯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客厅内楼梯后面的阴影里,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像做贼一样缩在那里。梅尔维尔不想凑这个热闹,已经先回房间了,但叮嘱他们有事立刻叫他。
阿瑟在两人身后探头探脑,压低声音说:“他弟……感觉身体不是一般的不好啊。”
被诺曼一把捂住嘴,眼神警告:别出声,别乱动!
艾米丽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露台上相对而坐的兄弟俩,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忧虑:“大晚上突然找来……会是什么事?”
在她的经验里,非正常时间登门,往往不是急事就是大事。而让第五律这样一个看起来如此虚弱、似乎随时会倒下的人独自前来,是不是说明……没来的其他家人情况可能更加糟糕,甚至无法行动?
露台上。
“你不用多想,” 第五律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干涩,他虚弱的咳嗽了两声,下意识地用双手捧起温暖的玻璃杯,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
他说话时并不看第五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声音没什么情绪,显得冷漠而疏离:“我这个时间来,是因为白天我没法出门。太阳、嘈杂、人群……都受不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硬邦邦地补充,“不是来你这里讨什么好处,也不是要你帮什么忙。你大可放心。”
他急于划清界限,强调自己的“无求”,但那刻意撇清的姿态,反而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某种不愿示弱的倔强。
第五攸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他的反应过于平淡,让第五律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种说不出的憋闷。
他抬起眼,飞快地瞥了第五攸一下,又移开,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更深的嘲讽:“之前,你那个叫诺曼的朋友,跑到我们那里,说是瞒着你来看我们的。这事,你知道吗?”
诺曼说是瞒着自己去的……?这倒是第五攸不知道的细节,但他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诺曼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误导可能的监控,保护自己防止他的处境变差。这其中安斯艾尔的影子再次浮现。
于是,第五律看到,坐在对面的第五攸脸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停顿了一下,然后才回答:“现在知道了。”
第五律哂笑了一声,那笑容苍白而凉薄。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锐利地投向客厅的方向,尽管那里光线昏暗,但他似乎能感觉到视线。
艾米丽和诺曼下意识地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第五律的语气凉凉的,像浸了冰水:“你的朋友们……看起来都对家里的事‘了解’很多啊。” 他特意加重了“了解”二字,充满了讽刺:“确实,站在你的角度,我们这对拖累你的母子,可真是忘恩负义、十恶不赦,对吧?”
他的话充满了攻击性,将内心积攒了太多年的愤懑不平,用最偏激、最伤人的方式投射出来。他的态度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们怎么看我,我错了又怎么样,我就是不认,有本事就弄死我!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故意气人,第五攸的反应依旧平静得令人心惊。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又应了一声:“嗯。”
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是最有效的催化剂,瞬间点燃了第五律压抑许久的、濒临崩溃的情绪火山。
他的平静,在第五律看来,是高高在上的漠然,是事不关己的冷酷,是……对自己所有痛苦和愤怒的无视!
第五律像是一个患了躁郁症的病人,情绪猛然失控上头,他深深地、急促地喘息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温热的玻璃杯,指节绷得发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抑住某种失控的冲动。
他不能失控,至少不能在第五攸面前失控。如果第五攸这么平静,他却像个疯子一样歇斯底里,那他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怒吼压了回去。
几个深呼吸后,第五律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黑色眼眸,死死地盯住第五攸:
“我恨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从小时候……就是。”
积攒多年的愤懑和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第五律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陈述事实,但他的整个身体,尤其是那双捧着杯子的、瘦得皮包骨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我差点死了……那时候,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但是妈妈不肯用!” 他剧烈地喘息着:“但我没办法怪她……因为妈妈把自己的肝……切了一半给我!”
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停顿了好几次,才终于把话接上:“她……她很愧疚……她觉得都是她的错,才让我受了这么重的病。她承受跟我一样的伤痛,没日没夜地照顾我,像一个赎罪的囚徒……”
第五律的眼睛浸着泪,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洞察:“但我心里比谁都明白……那是因为她放弃我了。”
“从她决定给我移植那半个不够适配的肝脏开始,她就放弃了让我康复的希望。她只是不忍心看我那时候就死掉,所以给了我一段‘续命’的时间。这段时间,是给她自己的缓冲,让她慢慢接受‘即将失去一个儿子’的现实;也是给她时间,让她能‘补偿’一下我这个注定要离开的儿子……”
他的声音支离破碎,却坚持说着,仿佛不说完就会立刻崩溃:
“但我终究……是个没希望的人了。她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寄托在了你身上!就算你……因为那该死的、可笑的分化期综合症,自己吓自己,吓得夜里做噩梦尿床!你还是她唯一的指望!”
“我没钱换更好的肝,但轮到你‘需要治疗’的时候,她就能想尽办法找到钱!转头对我,就只剩下‘临终关怀’!温柔的陪伴,昂贵的止痛药,无微不至的照顾……但那都是给一个将死之人的!”
第五律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喷出了积压心底最深的毒刺:
“我恨你!我真的恨你!明明我们是孪生兄弟,连基因都一样!但是从那一天起,你把我的命运……全抢走了!你抢走了健康,抢走了希望,抢走了妈妈全部的爱和未来!而我只能是个躺在病床上、一个等待死亡的幽灵!”
第五攸一直沉默地听着,面容隐在光暗交界处,看不真切。
直到第五律的指控告一段落,只剩下压抑的呜咽和喘息,他才缓缓抬起眼,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第五律恨意背后,连他自己都不敢直面的事实:
“你恨母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不,我不恨妈妈,” 第五律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水滚落在脸上划出泪痕,但他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混合着绝望和病态的偏执:
“我只恨你。”
他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对母亲复杂爱恨的无力承受,对自身悲惨处境的绝望,全部扭曲、压缩,然后一股脑儿地、偏执地投射到了第五攸身上。
第308章 升温5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01
“我只恨你。”
这恨意,扭曲而绝望,浸透了泪水与剧毒,却也悲哀地揭示了他内心无法愈合的创痛和无力挣脱的命运枷锁。
那是一个被病痛、被遗弃感、被死亡阴影长期折磨的灵魂,在崩溃边缘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是一根布满尖刺、只会让他双手鲜血淋漓的荆棘。
客厅躲在楼梯后的三人,哪怕是神经最大条的阿瑟都看出他们气氛不对了。露台上弥漫的那种压抑、痛苦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伤与敌意,即便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三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身体紧绷地缩在阴影里,试图以他们作为哨兵远超常人的耳力捕捉到只言片语。阿瑟心里甚至埋怨起了外墙的隔音材料。
就在这时,阿瑟忽然感觉一直捂着自己嘴的手松开了。
他一抬头,看到诺曼面色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地盯着露台上第五律的背影,下颌线绷紧,身体前倾,明显就是要冲出去的动作。
阿瑟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他死死拦腰抱住,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你要干嘛?不是说别惊动他们吗?!”
诺曼被他抱住,动作一顿,但眼神依旧锋利,声音沉冷,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在威胁攸。”
他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哨兵的直觉让他捕捉到了第五律话语中那股强烈的偏执恨意,哪怕听不清具体内容,那种情绪本身的危险性就足以让他警惕。
“他不是,”艾米丽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比诺曼更轻,却异常肯定。
她没有回头,玳瑁色的眼睛依旧紧紧锁定着露台上的兄弟二人,眉头紧蹙,似乎在仔细分辨着第五律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
“别吵!”
她说得如此笃定,诺曼也不由得迟疑了一下。
他看向艾米丽,希望从她那里得到解释,但艾米丽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外面的动向,没有分给他一丝眼神。
诺曼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听从了她的判断,没有再试图出去,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随时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
露台上,夜风似乎也停滞了。
第五攸看着眼前这枯瘦憔悴、被怨恨与痛苦扭曲得面目狰狞的血亲,心中翻涌的,与其说是被恶意针对的委屈或愤怒,不如说是一种更深沉、更窒息的无力感。
他听懂了。
第五律对他的恨,早已超出了简单的是非对错。这恨意成了支撑第五律不至于在病痛折磨和对母亲复杂情感中彻底疯掉或崩溃的唯一支点。
憎恨远在别处、似乎“过得很好”的兄长,成了他平衡内心痛苦的天平——唯有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到第五攸身上,他才能在面对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和愧疚的母亲时,勉强维持住那一丝“孝顺”与“体谅”,不至于被潜藏的怨怼彻底吞噬。
这对第五攸当然不公平。
但于第五律而言,一个被病痛囚禁、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去去仇恨这个仅存的情感支柱?
将所有的黑暗面投射到数年未见、音讯寥寥的兄长身上,几乎是某种病态却必然的心理防御机制。
恨自己的哥哥,第五律当然痛苦,但如果不恨,他会更痛苦。
这恨意已经构成了他生存逻辑自洽的核心部分,剥离它,无异于抽掉他赖以存活的骨架。
——一直以来,第五攸所向往的、所回避的,怀抱着微小到几乎不敢承认的希冀,却又踌躇不敢上前的“家人”,就这样在一个看似普通的夜晚,不期而至。
没有温情,没有和解的可能,只有最直白、最残酷的宣告,用淬毒的言语给所有朦胧的期待与可能性,最终盖棺定论。
有那么几秒钟,第五攸的耳边是白噪音般淹没一切的尖锐耳鸣,眼前也一阵恍惚:露台的灯光、第五律扭曲的面容、远处城市的零星光点,都模糊成晃动的色块。
他闭了闭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再度睁开时,那双黑沉的眼眸似乎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平静,只是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彻底沉没了,再无涟漪。
他看向第五律,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直接切入了核心:
“所以,你今天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是质问,不是反击,甚至没有多少好奇。
只是一种近乎事务性的确认。
刚刚宣泄完那番积压多年的怨毒,第五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能量,连维持那副带刺的嘲讽姿态都显得勉强。
他机械地捧起已经微凉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舒缓。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他的情绪像是燃尽的灰烬,迅速的冷却、疲惫、无力。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激烈的恨意,只剩下一种事不关己般的空白与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是他自己。
“……最近,妈妈记忆力很混乱。”第五律的视线落在自己捧着杯子的手上,声音平板:
“有时候,连我也不认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重新翻涌的情绪,气息有些不稳。
“这两天……她频繁地提起你。”
他说到这里,嘴唇微微抿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这显然也是他今晚见到第五攸时,情绪如此失控的导火索之一。
被病痛和死亡阴影笼罩的母亲,在神智不清时念叨的却是多年未见的另一个儿子,这对日夜守在床前、身心俱疲的第五律而言,无疑是又一重残酷的打击。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颤音,但情绪却像被风吹过的灰烬,挣扎着亮了一下微弱火星,终究无法再度燃烧起来,只能兀自喘息了一会儿,才继续用那种缺乏起伏的语调说下去:
“可能是记忆回到了我们小时候……混乱了,”他补充道,不知是说给第五攸听,还是说服自己:“妈妈想见你。虽然……也不知道是真心的,还是糊涂了。”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第五攸,黑色的眼瞳里是一片疲惫的空洞: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件事。”
然后,像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或者只是习惯性地想要刺一下对方,他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对母亲的报复性恶意:
“当然……你可以权当没这回事。”
他看着第五攸。对方的外表依旧平静,听到“妈妈想见你”这个消息时,只是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略微垂下了眼眸,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本身,并不准备当场做出决定的样子。
第五律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苍白而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嘲讽、自嘲,还有一丝难以辨明的、近乎绝望的庆幸。
“……看来我刚才的那些话,”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自言自语:“让你对妈妈……产生了恻隐之心?”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半张脸像是庆幸母亲或许还能得到一丝来自长子的关切,半张脸却写满了排斥和痛苦,排斥第五攸的介入,痛苦于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真不错。”最后,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表情混乱而扭曲,让人看了只觉得他正陷在彼此激烈冲突的某些情感中,从认知到情绪都被撕裂,无法自洽。
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第五律像是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对峙。
他扶着藤椅的扶手,缓慢地、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枯瘦的身体而言似乎都是一种负担。
他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仿佛要抵挡并不存在的寒意,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背影佝偻、脚步虚浮,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垂垂老朽般的暮气与凄凉。
他没有再回头,就这样沉默地消失在了别墅院门外的夜色里。
02
第五攸没有动。
他就这样安静地坐在藤椅上,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夜风重新开始流动,轻轻吹拂着他额前细碎的黑发,带来庭院里草木微凉的湿润气息。
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圆几上那杯第五律未曾喝完、已经彻底凉透的白水。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却照不进他低垂眼眸中的那片深沉。
时间无声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直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第五攸略微侧过头,看到艾米丽走到了他身边,玳瑁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映着一点微光,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她的身后,诺曼和阿瑟也静静地站在那里,诺曼依旧眉头紧锁,阿瑟则是一脸掩饰不住的担忧和小心翼翼。
艾米丽看着第五攸,那双总是温暖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真挚而诚恳的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似乎斟酌了一下语句,然后才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却清晰:
“你知道的,如果不想说,可以直接拒绝。”她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凝视着他:
“但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们真的很想,跟你一起分担。”
不是好奇的探询,不是礼貌的关怀,而是一种郑重其事的、并肩而立的承诺。
第五攸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乘虚而入”了。
第五律的到来,用最残忍的方式,将他内心那点关于“家人”的、连自己都不敢清晰描绘的坚持与期待,彻底击碎,曝晒在冰冷的现实下。
从未有人向他承诺过血缘必然带来温情,也从未有人保证过家人就是避风港,自然,此刻的失落与孤寂,也不应当由任何人来负责。
他早已习惯了自己默默承受,独自消化那些复杂的、沉重的、甚至不堪回首的一切。
但现在,他们说,愿意一起承担。
这份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站队”和“接纳”,像一股并不灼热、却持续渗透的暖流,缓慢地浸润着他那颗几乎失去知觉的心脏。
他收回投向远处虚空的目光,那目光掠过艾米丽真诚的脸,掠过诺曼紧绷却关切的神色,掠过阿瑟那双写满“我在听!我在听!”的蓝眼睛,最后略微低垂下来,落在了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上。
那双手指节修长,肤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夜风拂过露台角落的盆栽,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夜晚永不间断的、低沉的嗡鸣。
过了一会儿,第五攸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带着一种叙述过往的平静,却也透出几分终于卸下某种重负的疲惫:
“……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
露水深重的夜晚,别墅区一片静谧。
天空是浓郁的墨蓝色,只有几颗固执的星辰穿透都市的光污染,微弱地闪烁着。庭院里的夜灯自动亮起,在鹅卵石小径和低矮的灌木丛上投下暖黄色的、界限分明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夜间散发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泥土的微腥。偶尔有夜行的飞虫掠过灯下,划出短暂的光弧。
客厅里的主灯没有开,只有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将露台玻璃门附近区域照得朦朦胧胧。
艾米丽、诺曼和阿瑟或坐或站,围在第五攸身边。诺曼对于第五攸的过往其实所知不少,但此刻,他没有任何打断或插话的意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像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石像。
第五攸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种奇特的抽离感,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今夜登门的人,是我的孪生弟弟,第五律。在很小的时候,我们跟着母亲一起来到这个国家。母亲……她当时有体面的工作,我们生活得很好,住在不错的社区,还养了一只叫玛芬的宠物狗,是只很活泼的萨摩耶。”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似乎穿越了时间,看到了久远记忆中那些温暖明亮的画面。但那些画面转瞬即逝,他的语气随即沉了下来。
“但在七岁那年……波及四个州的‘帕图诺大地震’,”他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灾难的节点:“律在地震中受伤,很严重,肝脏破损,亟需移植手术。”
“本来,作为孪生兄弟的我,理论上是最好的选择。但母亲……她不愿意。她不想让我承担手术风险,最后,她捐献了自己的肝脏。”
第五攸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有点不明智吧。既没有让律得到最适配的器官,又让她自己,家里唯一的大人,变成了需要长期休养的病秧子,工作……自然也没能保住。”
“而我……”第五攸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地震时独自在家……和玛芬的尸体一起,在废墟里待了三天,才被搜救人员发现。”
艾米丽忍不住揪心地皱起了眉,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阿瑟倒吸了一口凉气,蓝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与不忍。诺曼的拳头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获救后,我被诊断为‘儿童急性精神障碍’,创伤后应激,伴有分离症状和幻觉。”第五攸继续说着,语气甚至称得上冷静,“但其实,我被误诊了。”
艾米丽和阿瑟猛地抬眼看向他。
“我当时……是在极端刺激下,提前分化了,”第五攸解释道:“但在那个时候,十二年前,‘第三性征人群’的存在及其相关生理心理表征,还不被社会广泛承认,各项认证指标和医疗标准也极不正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地震后独自跟死去的宠物狗待了三天,受创条件充分,表现出来的‘症状’——感官异常、情绪隔离、认知混乱——在当时的精神病学框架下也很‘明确’。谁又能想到,我竟然会是分化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艾米丽:“当时负责诊断我的医生,就是Dr.陈。他在几年后,才意识到当年的误诊。他一直对此非常愧疚……后来,他利用自己的学术地位和人脉,组建了我的私人医疗团队,并亲自担任负责人,用他的名望为我提供一层保护。”
听到他分化的年龄竟然只有七岁,艾米丽和阿瑟脸上的震惊几乎掩饰不住:七岁!那几乎是在认知世界的基础阶段,就遭遇了如此剧烈的身心变化,还被错误地贴上了精神疾病的标签。
“三个人的治疗费用,很快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哪怕还有之前卖掉房子和保险赔付的钱,”第五攸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后来搬到了七区……我在那里,认识了兰斯。”
提到兰斯的名字时,他的语气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的‘病’按照精神障碍治疗,自然没什么起色,反而因为药物和不当干预,状态时好时坏。律的术后情况更是越来越不乐观,排异反应、并发症……母亲的压力太大了。她……”第五攸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那个:“她染上了毒&瘾。一开始可能是为了镇痛或缓解焦虑,后来就失控了。”
诺曼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艾米丽的脸色有些发白,阿瑟则像是已经预知到之后的苦难,下意识侧过脸。
“再后来……她把我送进了普诺维里疗养院。”第五攸说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透出了一丝冰冷的东西,像是触及了记忆中最阴寒的角落:
“那是一个……只为牟利、完全非法的‘疗养机构’。药物实验、虐待、甚至儿童&色&情拍摄。”
他沉默了一下,那沉默的重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艾米丽的呼吸骤然急促,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仿佛要避开这过于残酷的真相。
她原以为自己在那混乱的福利院长大,见识过人性的冷漠与贪婪,已经足够了解世间的黑暗面,却没想到,第五攸年少所经历的,是更为彻底的人性深渊。
诺曼的手缓缓攥紧,手背上青筋隐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心。
阿瑟在震惊之下,几乎是脱口而出:“她……她就这么送你去了?完全没调查一下那个地方吗?!”
第五攸的嘴唇抿了一下,微微撇过视线,避开了众人的目光。他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越发轮廓分明,也越发苍白。
“……母亲当时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他解释道,声音依旧平淡,却隐约透出一丝紧绷:“毒&瘾、债务、两个孩子的病、内心的愧疚和压力……她可能,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吧。普诺维里表面伪装得很好,价格‘亲民’,宣传册上看起来干净整洁,承诺专业的‘儿童心理康复’……骗了不少走投无路的家长。”
就在这时,第五攸的视野毫无征兆地暗了一下。
眼前并非真正的黑暗,而是骤然刷出系统那特有的、幽冷而虚幻的幽蓝色文字:
【回忆触发中……】
冰冷的提示一闪而过,随即,画面强行涌入。
【杂乱狭小的房间。铁皮墙壁,简陋的家具,地上散乱着许多书页、报纸和资料文件。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张剪报。十岁的孩子,已经能认识不少字了。泛黄的纸页上,是清晰印刷的黑色标题:
《颠覆性&事实!精神学家联合声明:近五分之一青少年“精神疾病”疑似为未知生理进化现象!》
标题下面还有副标题和小字文章,讨论着新兴的“哨兵/向导”理论与传统精神病学诊断的冲突……】
【系统,停止‘回忆触发’!】第五攸生冷、甚至带着一丝凌厉的声音,骤然在意识频道内响起,斩断了画面的继续流淌。
系统没有答复,但视野内,那强行插入的回忆画面开始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迅速褪色、消散。
完全消散前最后的画面,是——【母亲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走了他手中的剪报揉成一团。
旁边的木制小桌上,赫然放着一本彩色印刷的宣传册,封面上是阳光、绿树和穿着整洁制服的工作人员、笑容灿烂的孩子,以及醒目的大字:“普诺维里儿童疗养与康复中心——给折翼天使一个温暖的港湾,平价专业,爱心无限。”
母亲的目光扫过桌上的宣传册,又猛地盯住他,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绝望,有逃避,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寒的决绝……】
现实的光线重新涌入视野。
第五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闭了闭眼,又迅速睁开,眉头微蹙,随即微微晃了晃头,像是要将那些强行闯入的画面和随之而来的眩晕感从脑子里甩出去。
“你不舒服吗?”艾米丽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担心地倾身向前,玳瑁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忧虑:“头晕?”
但第五攸几乎是有些武断地开口,打断了她的关切:“我没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着他的三人,问道:“我说到哪了?”
这下子,连阿瑟都看出来了,他的状态不对劲。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抗拒,绝非寻常,他们三人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谨慎。
但也只能先顺着他来。
艾米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说到……普诺维里疗养院。”
得到提示,第五攸停顿了一下。这一次的停顿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他似乎需要一点时间,重新捡起被突然打断的叙述线索,或者,是平复内心因那段被强制唤起的记忆而掀起的波澜。
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加淡漠,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我在那里,大概待了两三年。后来……普诺维里被查封了,我又回到了家里。”
他跳过了那“两三年”里的所有细节。那沉默的空白里,仿佛有无数黑暗的触须在蠕动,却被主人死死地按在心底最深处,不容窥探。
“大概,又过了半年左右吧,”他继续道:“首都塔那时候在七区筛查‘第三性征人群’,我在那次检查中,被正式确认已经分化成了向导。”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是怎样崭露头角,怎样一步步成为‘第一向导’、‘黑巫师’的。”
他的讲述,到此停止。
夜色深沉,露台上的风似乎更凉了。
客厅里温暖的灯光映照着他平静的侧脸,却照不透他眼眸深处的沉寂。
他讲述的内容里,有太多被刻意省略的细节,太多轻描淡写带过的苦难,以及刚才那明显异常的中断和回避。这些都像无声的警铃,在艾米丽、诺曼和阿瑟心中鸣响。
但正如艾米丽之前所说:攸不想说的话,他们也绝不会逼他。
只是,听完这一切,艾米丽心中原本“家人必然是亏欠者”的判断,开始动摇,变得无比复杂。
听完第五攸平静叙述的过往——地震、误诊、母亲捐肝失业、毒瘾、被送进魔窟般的疗养院……那是一条由无数苦难、错误抉择、绝望和人性弱点铺就的、通往如今局面的荆棘之路。
没有人是纯粹的加害者,也没有人是纯粹的受害者,每个人都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并因各自的局限和脆弱,将彼此推向更深的深渊。
艾米丽犹豫了许久,嘴唇开合了几次,才终于将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
“你……”她看着第五攸低垂的眼睫:“并不恨他们吗?你的母亲,还有……第五律。”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触碰到了第五攸一直用平静外壳包裹着的某个核心。
他忽然,用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量。
然后,他缓缓地、彻底地,将那口气吐了出来。
随着这个动作,他原本略显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类似于终于将某种重负放下的、疲惫的释然。又或者,是某种决定性的放弃。
他抬起眼,目光掠过艾米丽,却没有真正聚焦在她脸上,而是投向了她身后那片朦胧的黑暗。他的眼神空旷而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彻底沉没了,再无浮起的可能。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为自己做下最终的盖棺定论:
“没有任何人对不起我。”
他停顿了一秒,夜风拂过他额前的发丝。
“只不过……我倒霉而已。”——
作者有话说:攸一直能猜到一些事情……
第309章 升温6 她们脸上带着混合了好奇、挑衅……
01
第五攸的这句话让艾米丽、诺曼和阿瑟他们一时间都陷入了一种无力的沉默。
他们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第五攸不需要他们给出任何意见,他们就像是站在门外的旁观者,找不到任何参与的余地,所能做的似乎只有见证,见证他踽踽独行,满身命运的伤痕,却决定不恨任何人。
但,这并不是宽恕的感觉,虽然他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怨恨,可给人的感觉……他只是在疏离和自我封闭而已。
这种只能在旁边看着的感觉很糟糕,尤其是对艾米丽而言。她刚刚才对第五攸说了“一起分担”,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手。
那些过往太过沉重,要说劝他谅解自己的家人艾米丽是真的说不出口,而让她劝攸去憎恨他的家人?那只会将他拖入更深的泥潭。
不去憎恨也意味着不去在意,攸现在这样至少不会再受到来自家人的伤害了。他的那句话,不恨,也不靠近,是用一种近乎决绝的理智将自己隔离——那么,就分隔到底好了!
于是在大家都沉默无言以对的时候,艾米丽坚定了念头,正要开口,却没想到被诺曼抢了先。
诺曼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硬,像是压着什么情绪:“那他今天来找你,是有什么事?”
他不等第五攸回答,又暗示性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保护姿态:“之后,应该没有必要再见他们了吧?”
他不知道第五律是来传达母亲想要见他一面的消息,却精准狙击了这件事。
艾米丽一听,这正是她想说的,立刻在旁边点头附和:“没错。而且……看你弟、第五律的态度,他似乎对你也很有心结的样子。也许……保持距离各自一方,对彼此都好。”
相比于诺曼生硬的“没必要见”,艾米丽没有对攸的家人评价什么,说得话就显得更柔和而入情入理一些。
第五攸垂着眼眸,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不长,却让等待答案的几人感到一丝微妙的紧绷。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平稳地回答:“如无必要,我不会去。”
这话说得就很有商榷的余地:“必要”的标准是什么?由谁来界定?
但第五攸说这话时看向诺曼时,那双黑沉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理智的意味。诺曼先是一怔,随即猛然想起那个始终笼罩在第五攸家人关系上的阴影——安斯艾尔·斯图亚特。这件事恐怕的确并不能完全由第五攸自己说了算。想通这一点,诺曼的脸色沉了下去,唇线抿紧,眼中闪过一丝郁色。
而艾米丽却以为第五攸是还没下定决心,正要再劝几句,旁边的诺曼却突然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打断了她即将出口的话。
艾米丽不明所以地看向诺曼,诺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过这个短暂的空档被阿瑟抓住了:“不管怎么说,你现在还管着他们的医药费,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能甩脸色给你看……也就是仗着你不会不管他而已。”
阿瑟撇撇嘴,十分看不上地说:“有脾气只会找亲近的人发,算什么呢。”
对于阿瑟这番直白的点评,第五攸没有接话。他并不打算将第五律那扭曲痛苦、依赖恨意生存的心理状态剖析给所有人听——他虽对家人没有了期待,却也不会拿他可悲之处出来宣扬。
最终第五攸只是微微颔首,表示自己需要休息了,结束了这短暂而又漫长的一夜。
//
第五律不期而至的到来和离开,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所有人的生活节奏如常,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寻常感,让人恍惚觉得昨夜那场充满泪水和恨意的对峙只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没有一起留下的梅尔维尔,遭到了另外三人某种心照不宣的“排挤”。
早餐时他问起昨晚后续,得到的回答一概是含糊的“没什么”、“已经解决了”。这让金发的哨兵难得地感到一丝后悔,后悔自己昨晚选择了置身事外。
不过,他暗中观察第五攸和另外三人的状态,旁敲侧击之下,感觉似乎后续并没有引发什么激烈的、不可控的变故,便也暂且放下心来。
安斯艾尔的邀请函在第二天中午准时送达。
烫金的信封,优雅的手写字体,内容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且信息明确。除了表示已经再次准备好“安全地点”,与第五攸约定下一次会面的时间之外,信中还额外地提及了第五律曾向他询问第五攸住址的事情。
安斯艾尔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解释:因为阮怡女士的病情恶化,并发多器官衰竭,第五律情绪激动之下坚持要见兄长,他为没能及时劝阻其连夜前来而感到万分抱歉——这话说得圆滑周全,既表明了情况紧急,又撇清了自己的责任,甚至隐隐将自己置于一个“未能尽责的帮忙者”位置,让人完全无法因此怪罪他分毫。
与此同时,被第五攸派去监视首都研究院在七区动向的乔治也传回了消息。
面对来自“暴君”克洛维越来越明显的压力,研究院终于有了明显的策略调整:乔治发现,那些隐藏在地下的观察室里,最近增加了好几个被严密看管的对象,从表现来看,似乎都是与丹尼尔类似的人体实验产物。
最近研究院在七区的活动有所收敛,暗地里的能量调动和人员部署却更加频繁隐秘,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仿佛在酝酿一场更大的动作。
第五攸按部就班地处理着这些信息,将安斯艾尔的信件阅后销毁,对乔治的汇报做出指示……仿佛不止是看似,一切都好像没有因为第五律那夜的到来而发生任何改变。
02
克洛维一切如常的来接第五攸。跑车的引擎低吼着停在别墅门口,他本人带着那种惯有的懒散笑意,倚在车边等待。
见到第五攸出来,他暗红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有一闪而过的探寻,唇边的弧度掩饰般的加深了些。
“今晚跟几个生意伙伴约在‘金泉’玩斯诺克,”克洛维语气随意的告知道:“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可以自己去找点乐子。对了,你上次好像挺喜欢那个驻唱歌手今晚也在。”
跟“银翼”众人的那小心翼翼、假装无事发生的氛围相比,克洛维这种全然不在意、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反而让此刻的第五攸感到一丝放松。
于是第五攸点点头表示:“你去玩就好,不用管我。”
“行,”克洛维伸手自然地替他理了一下被夜风吹拂的额发,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皮肤,带来一丝温热的触感。
他留下两名下属听候差遣,告诉第五攸在俱乐部的哪个区域能找到自己后,便干脆地跟他分开了。
第五攸留在了“金泉”一层南边的酒吧区,上次跟克洛维也来过的地方,不过这一次他就没有去二楼的观景露台了。
这里灯光迷离,音乐舒缓,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酒香、淡淡的雪茄味和各色香水混杂的气息。两名下属尽责地跟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会打扰,又能及时应对任何状况。
其实没几个人有胆子在“金泉”闹事,他们的存在更像是一种身份标识和无声的震慑,提醒其他客人:这位是跟“暴君”关系亲密的人,别来招惹。
装饰品、雾气,以及刻意调暗制造暧昧氛围的灯光,让在这里清晰分辨一个人的面目并不容易。
但第五攸安静地坐在吧台旁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几乎未动的苏打水加青柠,面容在变幻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精致清冷。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面朝着舞台的方向,眼神虽然似乎没有聚焦在此处,像一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美丽雕像,但这种长时间不变换的位置,倒是给那两名下属省了不少事。
吧台附近,几个结伴而来、妆容精致衣着时髦的年轻女孩注意到了第五攸。她们显然经常出入这类场合,目光带着评估和好奇,彼此窃窃私语,时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目光瞟向第五攸的方向。
她们的话语内容听不真切,但那种调笑和不甚尊重的意味,隔着一小段距离也能感受到。
两名下属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皱眉,但并未立即行动。
顾客的私下议论,只要不过分,他们无权干涉。况且,“黑巫师”本人似乎对此也毫无所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放空。
然而,那几个女孩在嘀咕了一阵之后,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其中看起来最年长、也最大胆的一个,撩了撩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端起酒杯,竟然带着她的女伴们,径直朝着第五攸所在的位置走了过去。
她们脸上带着混合了好奇、挑衅和某种猎艳般的兴奋笑容。
两名下属心头一紧,立刻不动声色迈开脚步,缩短距离,警惕地看着那几名外表美丽无害的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注意这些姑娘[吃瓜]
好气哦,一个谁也不会办的业务倒霉落在我手里,最后果不其然还是出差错了[化了]
第310章 升温7 “您的现任恋人在俱乐部搭讪您……
01
为首的卷发女孩已经走到了第五攸旁边,毫不见外地倚在了吧台边,身体侧倾,挡住了他投向舞台方向的一部分视线。她身上混合着花果香调的香水味,甜腻而富有侵略性,瞬间侵占了这个黑发向导周围的空气。
第五攸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转向身旁的不速之客。
那是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深栗色的长卷发精心打理过,衬得妆容精致的脸庞明艳动人。她穿着一件剪裁大胆的深红色连衣裙,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优美曲线。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朝他挑起精心描绘过的眉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评估,以及一种……自诩为“前辈”般的、居高临下的挑衅。
“嘿,”她的声音拖长了,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慵懒和熟稔:“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第五攸微微挑眉。他捕捉到了对方话语和姿态中微妙的敌意和挑衅,并非陌生人之间简单的搭讪或好奇,而是一种划地盘般的试探,混杂着不甘、比较,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第五攸的目光瞥了一眼正紧张地靠拢过来的那两名克洛维的下属,然后掠过几乎呈半包围姿态站在卷发女孩身后、神色各异的其他几位年轻姑娘,心里明了她们的身份:
——克洛维的前女友,或者,前女友们。
明白之后,第五攸忽然觉得有点……有趣。克洛维有众多前任丝毫不出奇,只是没想到会在“金泉”遇到,而且还是以这种阵仗。
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那些关于家人、关于过往、关于未来的沉重与虚无,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微不足道却足够新鲜的宣泄口。
他并不愤怒,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升起一种近乎玩味的探查欲。
于是,在卷发女孩和她的同伴们,以及那两名已经做好干预准备的下属的注视下,第五攸的唇角,忽然向上翘起了一个明确的弧度。
他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敌意,以一种像是很感兴趣的态度,朝卷发女孩略微举了举手中的杯子。他的声音清冷,却因为那微微上扬的语调而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很少见女性哨兵呢……想请我喝一杯?”
“……?”卷发女孩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完全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她身后的女伴们也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彼此交换着迷惑的眼神。
就连那两名已经走近、准备开口请她们离开的下属,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茫然——这……跟预想的发展好像不太一样?
卷发女孩眨了眨眼,花了点时间才消化掉第五攸那句话,匪夷所思地发出疑问:
“……你以为我在搭讪你?”
“为什么不呢?”第五攸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平稳,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反问意味:
“你走过来,挡住我的视线,跟我说的那句话……按照常理推断,不是吗?”
“你——”卷发女孩被他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应弄得思路都被扰乱了,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跟自己一起来的姑娘们,仿佛在寻求支持,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了一下,然后像是被气笑了,艳丽的红唇勾起一个带着刺的弧度:“怎么,难道克洛维看上了你,就以为所有哨兵都该对你有意思了?”
她刻意加重了“克洛维”这个词,试图让第五攸明白她们是为了什么而来,将这场对话拉回预设的轨道。
然而,第五攸似乎完全没接收到她话里的重点。
他微微歪过头,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仿佛真的有在认真思考她的话,然后轻声提醒道:
“但你是女性哨兵啊。”
“算起来……你比克洛维,跟我还更‘合适’呢。”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
“怎么,原来你眼光这么高……连克洛维‘看上’的人,你都看不上吗?”
这番话像是一串轻飘飘却又精准无比的子弹,每一颗都击打在卷发女孩认知中某个未曾仔细思考过的角落。
女性哨兵在社会中,一直处于一个微妙而尴尬的位置。
一方面她们的外表依然是传统认知中的“女性”,受到上千年的社会习俗的规训与刻板印象的束缚;但另一方面,她们又事实上拥有相比一般男性更强的力量,而在传统的规训下她们难以接受一个弱于自己的男人。
因此,现实中,许多女性哨兵最终只能选择与男性哨兵结合。
倒是也有很多女性哨兵,会吸引到部分女性群体——无论是同性恋者还是普通女性,认为她们既能提供足够的武力保护,又因同为女性而更体贴、更加理解自己。
基于这些原因,在普遍的认知里,“男性哨兵与女性向导”被视为天造地设的组合,而“女性哨兵与男性向导”——即便理论上完美,现实中却因种种社会、心理和传统因素而十分少见。
卷发女孩自己,原本就是那种会选择强大男性哨兵的“普通”女性哨兵。
她认为自己比那些柔弱的普通女性或向导,更理解克洛维的世界,这份不甘和自认的“更适合”,正是她时常来“金泉”,以及此刻前来挑衅、试图在这个“新宠”面前找存在感的动机。
可现在,这个本该天然跟她互相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面对她的挑衅,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对等的敌意,反而用一种近乎荒谬的逻辑,将她放在了与克洛维平等的位置上。
——原来她是可以跟克洛维“平等”,甚至有底气“争夺”他的伴侣的吗?
这件事很荒谬,完全可以当作是对方在用一种刁钻的方式在戏弄她、羞辱她。
可是……第五攸的话,在理论上偏偏挑不出毛病。女性哨兵和男性向导,的确拥有比同性组合更“正统”的传统理论支持。
这个颠覆性的认知让卷发女孩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惊愕、恼怒、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某种新奇可能性撩动的心绪。
“我……你……”她语无伦次,先前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尴尬。
“咳。”
这时,那两名下属终于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诡异荒谬的局面。
他们听完这段匪夷所思的对话后,一时间也对自己的职责产生了动摇。原本他们是担心这几位姑娘找“黑巫师”的麻烦——毕竟“黑巫师”盛名之下,外表却实在清瘦孱弱,让人不经认为他肯定不擅长应对这种直接的冲突。
结果现在这情况……他们好像得反过来担心老板的前女友了。
其中一名下属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专业而礼貌的态度,对卷发女孩说道:“女士们,请不要打扰这位先生。”
他的态度很客气,心里没说出口的话是:快走吧,再让你们继续下去,万一真聊出点什么诡异的火花,我们跟老板汇报的时候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您的现任恋人在俱乐部搭讪您的前任,并且从社会性别和伦理理论角度分析了其合理性”吗?
这说出来都能录入年度迷惑行为大赏了。
卷发女孩被下属的话拉回现实,脸上阵红阵白。
她看了一眼依旧平静地坐在高脚椅上、甚至好整以暇地喝了一口苏打水的第五攸,再看了看自己身后同样一脸懵的同伴,又瞥了一眼明显不容置疑的两位黑衣下属。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羞恼和莫名狼狈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狠狠地瞪了第五攸一眼——后者回以一个极淡的、甚至有些无辜的颔首——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拽着自己的女伴们,快步离开了这个让她认知遭受冲击的是非之地。
一场预期中充满“争风吃醋”的冲突,就以这样一种令人迷惑的方式终结了。
那两名下属看向第五攸的眼神,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甚至是一点点悚然。
他们默默退回到先前不远不近的位置,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甚至开始在心里微妙地怀疑:自家老板到底算是“征服”了这位吗?
如果这种情况真的发生的话,算是老板后院起火还是被撬了墙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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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被从放空状态中打扰的第五攸,顺势捉弄了一下来者不善的访客之后,那点微薄的新鲜感和玩味,很快就像退潮般消散了。
酒吧里迷离的灯光、暧昧的氛围和慵懒的音乐,非但没有让他放松,反而像一层隔膜,将他与这浮华喧闹的世界更清晰地分隔开,只觉得一种更深沉、更蚀骨的孤寂和空虚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刚才与那位女性哨兵交流短暂地分散了注意力,却无法填满内心那片越来越大的空洞。
第五律带着恨意的眼神,母亲病危的消息,安斯艾尔彬彬有礼的算计,研究院暗流涌动的威胁……所有的一切,都在寂静无声中堆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深处涌上的、对这一切虚无追逐的厌倦。保持平静,处理麻烦,权衡利弊,独自消化……他做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相信真的不受影响了。
可是,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属于“人”的部分,却在暗处发出细微的悲鸣。
他需要一点什么。
一点真实的、强烈的、能暂时刺破这层厚重冰壳的东西。
第五攸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冰冷的杯壁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迅速消散。他放下几乎没怎么喝的饮料,玻璃杯底与吧台大理石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挺拔清瘦,在变幻的光线下拉出一道略显孤单的影子。
两名下属立刻上前听候差遣。
第五攸转向他们:“带我去找克洛维。”——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来点刺激的剧情~《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