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夫
天地为炉兮,
造化为工!
阴阳为碳兮,
万物为铜!
那威严而又磅礴的歌和着击斧的铿锵之音缓缓落尾,天地猛然暗沉。
时光忽然静了那么一瞬,宁静而沉寂,空气中,弥漫着海的咸腥气味。
就像万事万物在此刻同时地,溺水了一般。
于是有山出焉!所有人的眼前都仿佛出现了那样一座森严而又巍峨的高山,它如刀削般笔直,浩荡而又狂暴的海潮在其山腰飘荡,就仿佛那无边无际的、淹没一切的海,只不过是山腰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温泉而已。
山人就这样静静地盘坐在山顶,默默睁开了眼,木木地盯着蓝蓝的天空看了好一会儿。
“你会后悔的,娘娘腔。”
天地间响起了一声悠长的呼吸。
雷霆乍惊!山人的身体突然崩溃般碎裂,肉与肉的空隙中忽地现出庞大而血腥的骨骼。
山人破裂的肉身立即无限增生,撕裂开来的肌肉纤维仿佛一群群肆虐的狂蛇般舞动着纠缠在一起!山人就这么越变越大越变越大,大到这片阵法世界都只能随着他的呼吸而颤抖。
顶天立地一般。
就像证词里唱的那样,天地为炉,阴阳为碳,万物为铜,而我为工,为化万物为铜的工,为开天辟地的工,是为造化天工!
山人缓缓举起右手,仿佛在推着一堵巨墙,熔金般耀眼的光线从他手中射出又无限交织,在其掌前组成了极其繁琐又极其巨大的符文,浩大而神圣,却又杀气腾腾,那符文中间,是笔力遒劲仿若刀剑交错般的两个大字——青铜!
那满地木然的、仿若窒息者、溺水者般的铜人身上忽然响起了微不可查的“咔”的一声,他们皮肤上覆盖着的那层血痂缓缓皲裂,新鲜的血液从皮肤下渗出。
剩下的那七十多个铜人忽然如积雪般融化,铜汁混着血液浑浊地流淌融合,恶臭散发。铜汁悬浮在空中,它内部的能量级别不断攀升,一鼓一鼓,一鼓一鼓地,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破茧而出!
但它来不及了。
山人手臂缓缓拉伸,猛地一拳砸在那庞大的青铜二字上,“嗡”地一声仿若钟鸣,浑浊的铜汁瞬间被那青铜二字固化成了青铜的色泽。一柄青铜巨斧,从山人背后猛地甩起!他脚下瞬间发力,坚固无比的阵法空间在他脚下立即崩碎,变成了巨大的龟裂!
转胯、拧腰、甩臂、张目怒吼,然后斧从天降,开天辟地一般!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山人的吼声随着金属交击的声音缓缓消散。
只留下了震耳欲聋的……绝唱!
什么都不存在了,那溺水般、窒息般无与伦比又充满死气的美感瞬间分崩离析在巨斧上撞地粉碎!
天地回归了最初的白。
「造化天工」之神然一击,其名曰……「天工开物」!
纯白的阵法并未如巨斧劈斩过那般分为平滑的两半,而是仿若被凶猛的野兽狂怒地撕裂一般留下来巨大而狰狞的伤口,融入其中的丑角瞬间吐着鲜血飞出,在地上划出了将近百丈的深沟。
丑角惊骇地望着山人,他不断地向后挪动,想要张口说些什么,身体却猛然一躬,鲜血与碎裂的内脏块如呕吐般哕了出来,他忽然抬起头,如疯子般惊恐地尖叫!“啊……你怎么可能!你的能量怎么可能超越了阵法的承受极限!这不可能!这……这是……这真是太……”丑角因为恐惧而不断向后挪去的身体忽然停了,瞪大的眼睛促狭地眯了起来。
“令人意外啊,青铜。”
丑角喷出的鲜血在粗粝的地面上如溪流般地流淌,渐渐地,血液的颜色越来越稀薄,仿佛褪色一般变成了混淆在一起的、恶心又油腻的七彩色泽,丑角张大了口,费力地吐出了七管廉价的老油画颜料,拍着地哈哈笑了起来:“你还是这么没脑子啊。”
山人猛地甩起一斧,丑角的身体瞬间被炸成七彩的烟花!
假的!!
山人眼神一凝,抡起巨斧就要砸向「频域」大阵!他忽然眼睛睁大,瞳孔不可抑制的抖动,冷汗从他身上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山人忽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庞大的身躯逐渐缩小,恐怖如斯的巨人此刻竟躺在地上不断的痉挛!
“活过来谁都不容易,青铜,别这么急着去死。”
丑角站在山人背后,慢慢收回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在其指尖转着一根注射针筒。丑角满是血污的面具下,睁开了一双淡漠的眼,他看着山人,张了张口,声音却不复以往的光鲜亮丽,他微微有些沙哑,音调淡漠而冷冽,仿佛秋末的暴雨过后,悲鸣的蝉那般。
「青铜·造化天工」并不是那么好用的神通,它所支配的庞大力量需要付出同样庞大的代价作为交换,在自身法力支撑不下的时候,要么贡献足够的底蕴,要么贡献寿命。
山人没有底蕴,所以他选择了寿命。
如若不是丑角用「镇魂针」让他昏迷,恐怕就算是以仙人庞大的寿元来说,此刻也应该损失了一半以上。
在山人昏迷之前,只有一个声音在他胸中微微回荡。
“虽然没有帮到你们,但你的后背……我守住了……”
丑角慢慢又恢复了他轻佻的模样,朝着山人昏迷的身体像个无赖一般踢了一脚,他吐了口唾沫,上面满是血沫:“死大个儿,劲真大!”
丑角抬起头看了看,天……暗的更彻底了,面具的一角忽然碎为齑粉,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面具巨大的阴影之下,闪烁起了锋利的光,他低下头看着频域阵,有些疲倦地喃喃自语。
“快点啊,宝贝儿。”
“再不快点……他可要出来了。”
————————————————————————————————————————
金蝉子慢慢端起茶壶,慢慢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袅袅的雾气渐渐消弭,金蝉子端坐在这纯白的世界之中,慢慢地,饮了一口。
半日过去了,自从梦境中出现了那个悲伤的女子眼神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微微有些烦躁,而丑角的问题依然毫无头绪,若要永生,必先懂得永生。
可永生究竟是什么?
佛说六道轮回,有天道、修罗道、人间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之生死皆在六道之内,如此循环往复,就是永恒么?
未必,超脱六道也可永恒,就比如是那本生链,不入轮回,但却是永恒。
那……三世佛呢?佛分三尊,为未来、现在、过去佛,横亘时间长河,断代古今,是永恒么?
不对,就如丑角所说,乐声随时而动,乐符却永恒不变,这频域之内时间冻结,却是永恒。
连时间都无法克服,又何谈永恒。
是色空生死?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生为死因,死为生果,生死空色交替而往,是永恒么?
不对……都不是,终究都是两个方面的辩证说理,就像方块切圆,终究是无限地接近,而不是那本质的、永恒的一。
金蝉子深吸了口气,挥了挥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打散,他盘坐在蒲团之上,长长的睫毛微微扑闪了一下,缓缓闭上。
浩荡的风无限鼓胀,金蝉子血红的袈裟下面忽然间射出无尽的金色符文,符文如行星那般萦绕在金蝉子身旁,梦中有无数驳杂的声音喝唱!
“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不两舌恶口,不妄言绮语……此诸痴猕猴……救月而溺死……一具臭骨头,何为立功课!”
天下归宁,尘埃,落定。
金蝉子睁开了眼,眼前迷雾一片。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走,那些拿出来的茶具蒲团全都消失不见,连带着他身上那血红袈裟也是如此,可他似乎毫无察觉,只穿着一身月白僧袍。
远远地,似乎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金蝉子侧耳听了一会儿,向着声音的源头奔去。
稀薄的雾渐渐溃散,露出了两个僧袍精致的僧人,他们相对而坐,在金蝉子的对面,却是一条从天而降的墨瀑!那墨黑色的瀑布仿佛是某位超凡脱俗的画家用枯笔画法绘制而成,在天地的一旁,仿若慢镜头的动画一般,一帧一帧,一笔一笔的播放。
“我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今兹而往,生分已尽,如何?”
“差矣,此日已过,命即衰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所行非常,谓法兴衰;夫生辄死,此灭为乐。”
“不对……嗯?”那黑袍微胖的僧人缓缓转过身子,对着金蝉子呵呵笑了一下,“你来了啊。”
白袍僧人也微笑着看着他。
“见过两位禅师。”金蝉子微微抬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扇起了轻柔的风,破开了些许薄薄的雾气。
黑袍僧人微微摇了摇头,道:“我们可不是什么禅师,我名甲,他名乙,我们只不过是在这儿看守的久了,无聊论两句罢了。”
“小和尚可是有事烦心么?”乙和尚微笑着看着金蝉子,缓缓说道,“我观你面有躁意。”
“确有一事。”
“为了什么?”
“为问永生。”
“永生?”
“嗯。”
“为了永生?呵哈哈哈哈,”甲和尚忽然笑得前仰后合,胖胖的手不停拍着自己的大腿,像是被顽童精巧又天真的回答所逗乐了一般,他微胖的身体微微后仰,眼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欢喜,“那有何难?“
金蝉子疑惑地看着甲禅师那笑起来如海潮震颤般波澜壮阔的肥肉一下,挑了挑眉毛,转而看向乙禅师,乙禅师虽没有这么夸张,却也在抚袍微笑。
“我不懂。”
甲禅师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他伸出左手指了指天,右手指了指地,问道:“刚刚我们谈论的那些,你可听明白了?”
“禅师说的可是混沌破开为天地,天地合而为一就是永恒?”
“哈哈哈哈哈哈,痴儿啊。”甲禅师又笑了起来,他伸手捧着肚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摇着脑袋开口,“我说的是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何来那些飘渺虚无的话。”
“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说简单一点,”甲禅师微微直起身子,眯着眼睛指了指身后那道瀑布,轻声说“这儿,就是永恒。”
“这儿?”金蝉子挑了挑眉毛疑惑地看着甲禅师。
“这儿。”甲禅师却抖了抖眉毛,漫不经心地回答,看傻子一样看着金蝉子。
“那我……可以永生么?”
禅师们静默了一会儿,良久,甲禅师转坐向乙禅师,问了一句“今生有人进去过么?”
“还没呢。”乙禅师答。
“那可以啊,小和尚,你可以永生啊。”
“只不过,进去之前要跟我们打个机锋啊,赢了,自然可以进去。”乙禅师笑了一下
“请讲。”
“你只有一次机会哦。”
乙禅师忽然挺起身子,脊椎响起了雷暴一般骨骼错响之音,此刻他变得威严又肃穆,他抬了抬眼,森然的雷霆从他口中喷出。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金蝉子愣了一会儿,他本能地觉得这句偈语不够完善,但却说不出是哪里少了,他渐渐地闭起了眼,回忆起了幼时学禅的经历。
佛祖对他说:你的心上有尘。于是金蝉子用力地擦拭。佛祖说:你错了,尘是擦不掉的。他于是将心剥了下来。佛祖又说:你又错了,尘本非尘,何来有尘?那时金蝉子只会定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佛祖慈祥的面,却什么也琢磨不出。
而现在,忽然一道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响,他睁开了眼,眼中有银屑沉浮。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甲乙禅师忽然愣了一下,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忽然都哈哈笑了起来,“说的好!去吧。”
甲禅师忽然袖袍一卷将金蝉子送到墨色瀑布之前,微笑着开了口:“你很好,小禅师,你因此地而永生,可不能不知道这是哪里,”他顿了一下,眼中满是发自肺腑的欣喜,“此处啊,可是「天国」。”
金蝉子瞳孔猛然骤缩,他还来不及反应,墨色的瀑布劈头盖脸的喷薄而下,他伸出手本能地想要阻挡,却不经意地撞开了什么。
闷闷地响了一声,仿佛叩门。
一束光照了下来。
仿佛门开了一样。《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