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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误会 谁让你得罪了人家小少爷呢


    常伯听了先是点点头, 转头又忍不住抱怨起沈悠然来:“你说你哥这心也是够大的,就放心让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顾着摊子,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办你说这。”


    阿陶这会儿也不敢再争辩了, 毕竟如果他哥在这里,遇到这种情况, 可能会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慌。


    阿陶这边心里慌得不行, 另一边来闹事的几个人却也开始心里没底,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六指哥,那小爷只让咱们吓唬一下这小子, 最好能让他当街出丑,”一个人凑到领头的人面前,“可我看咱在这儿坐半天了, 人家还是该干啥干啥, 也没被咱吓着啊。”


    “你他妈瞎呀,”六指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没见他都不敢往咱们这边看了, 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那跟班委屈的揉了揉脑袋,小声嘟囔:“不敢看有啥用啊, 人家根本不理会,难道咱就一直这么干坐着?”


    六指也很无奈,他看着桌上剩的半碗豆腐脑叹口气:“不然咋办, 那小爷只说要让人出丑,又不准咱们动真格的, 没想到这小孩小小年纪,还挺有定力,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那小少爷。”


    “不然咱再找找茬, ”另一个跟班帮着出主意,指着桌上的豆腐脑,“就说这豆腐脑里吃出了脏东西?”


    “什么脏东西?”六指一扬下巴问道。


    那跟班露出不怀好意的眼神,示意六指看他藏在桌下的右手,正捏着一只死虫子,看着像是蝼蛄。


    六指抬头看一眼天色,又悄悄回头看一眼阿陶那边,排队买豆腐脑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回过头来,冲那跟班点了点头。


    “哎,那小伙计,”那跟班四下里瞅两眼,快速把虫子扔到碗里,用勺子搅拌两下,把木勺“啪”的一声扔到桌上,“你们这豆腐脑里怎么有虫子啊!”


    阿陶听到喊话,倒没有特别意外,他把沈悠明推到常伯身边,小声道:“明明别怕,乖乖跟着常伯伯,哥哥一会儿就回来了。”


    说完冲常伯点点头,又定了定神,转身陪笑道:“各位大哥,招待不周了,不知是哪一碗里吃出了虫子?”


    “怎么,我们还会赖你不成,”那跟班把碗往前一推,“你看这大虫子,你说说咋办吧。”


    阿陶打眼一看,并不争辩:“那真是对不住了,不然这样,各位吃的这几碗豆腐脑钱就不收了,是哪位大哥吃到了这碗不干净的,小弟再补给几个钱,给您压压惊。”


    因为他心里一直不太相信杨振昌会用这种手段,想着试探一下,看这几个人是不是单纯来勒索钱的地痞流氓。


    “呵,我大哥身子可金贵,把你这小摊整个卖了也不够赔的。”


    六指一个手势打断了还想接着说话的跟班,扭头看着阿陶,语气随意道:“这样吧,我也不用你赔钱了,你当街跪下给我磕个头认个错,大声喊几句‘同心村豆腐脑里有虫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阿陶一听心凉了半截,这摆明了不是为了钱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刚立起来没几天的幌子,上面是找孙秋雨帮忙绣的“同心村豆腐脑”几个大字,心里暗暗盘算,郑聪去的时间不短了,自己再拖一拖时间,就算差役没找到,沈悠然也应该快回来了。


    他刚想再找些别的说辞拖延时间,旁边卖烧饼的小哥却突然咳嗽一声,侧身对着阿陶使眼色,他亲眼看见那虫子是他们自己扔碗里的。


    “别多管闲事啊,”另一个高些的跟班站起身,伸手对着烧饼摊子指点两下,威胁道,“小心你那破摊子!”


    阿陶冲着张哥摇摇头,示意他没事,又对着六指扯了扯嘴角,直接问道:“几位大哥瞧着面生,不是咱们镇上的吧?不知道是哪位请来的贵客?”


    “哟,还挺聪明,”六指越来越觉得小瞧了这少年,他斜着身子倚到桌子上,玩味道,“你也看出来了,咱这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也不是故意跟你这小孩家家的过不去,谁让你得罪了人家小少爷呢,你麻溜的跪下磕个头,我也好交差,你也好接着做生意,是吧?”


    “小少爷?”阿陶脑海里迅速想起了一个人,前段时间有个奇怪的少年站在摊位旁边看了他半晌,难道是他?


    而且听他这话的意思,只是想要折辱自己,并不像是生意上的打压。


    “不知道小子得罪了哪位贵人,”阿陶明白了他们只是想找他个人的麻烦,心里反而稍稍有了些底,“各位大哥给个提示,小子愿意当面赔罪。”


    “哈哈,”六指干笑两声,指着阿陶道,“那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人小少爷说了,让我们给你个教训就成。”


    阿陶犹豫道:“这,当街下跪道歉倒也没什么,只是若是不知道到底冲撞了哪位贵人,就算这次受了教训,下次不小心再得罪了人可怎么办。”


    “我哪儿还管你下次不下次的,我们就是拿钱干活的,”六指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别这么多废话了,天也不早了,你赶紧麻溜的跪下当街喊两嗓子。”


    说着一摆头,示意手下把阿陶往街上推。


    沈悠明本来在另一边跟常伯几个人说话,这会儿见阿陶被人推搡,一下子着急了:“阿陶哥哥!”


    常伯赶紧把他抱住:“明明没事儿,他们在闹着玩呢。”


    沈悠明却不好骗了,他使劲掰着常伯的手指头:“不是闹着玩,阿陶哥哥都没笑!我要帮哥哥打坏蛋!”


    阿陶正在心里权衡利弊,听到沈悠明叫喊的声音,回头跟常伯对视一眼,正准备示意他把沈悠明带走,却看到街上郑聪领着俩差役往这边走来了。


    阿陶这下彻底放下了心,他仗着个子小,灵活的一个转身从那人手下挣脱。


    “嘿,”那人没料到这小孩子居然敢跑,一时不防,有些怔愣的看了看空着的手,“六指哥,”


    “哥哥哥!”六指一骨碌站起身,气得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一天天就会喊哥!屁大个孩子都抓不住!一天天的能有啥用!”


    那跟班有些理亏,也不敢再抱怨:“那我这就去追。”


    “追你个头,没见巡检司的人过来了,”六指说着转身就走,“我说这小鬼怎么这么镇定,原来早就找人请差役去了,真是不简单。”


    剩下三人也赶紧跟在他身后往反方向走,“六指哥,那咱这活儿,”


    “算了,总共也没几两银子,”说到这儿他又啧的一声,“谁知道一个乡下小子这么难搞,早知道该多要些定金的,大老远跑一趟,就挣顿饭钱,嗨,晦气。”


    阿陶没想到这些人见到差役过来,连照面都不敢打,转身就走了。


    他先是抱抱沈悠明安抚了一下,又赶紧快跑两步到差役身边,指着六指几人的背影:“差役大哥,就是那几个人刚刚在这儿闹事儿,这会儿见你们过来才跑了,那碗里还留着他们挑事用的死虫子,我带您过去看。”说着把人往摊子前引。


    沈悠明有些吓着了,这会儿抱着阿陶的胳膊,紧紧跟着。


    两个差役跟在他后面,其中一个壮些的仔细看了两眼六指几人的身型,扭头问道,“老胡,你看像不像六指他们?”


    老胡也缓缓点两下头:“没错,他们不在赌坊待着,跑到安阳镇来干什么?”


    阿陶刚想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听到这话不由有些担心,怎么听上去这俩差役倒像是认识那伙人。


    “两位大哥认识这人?”


    “停下干嘛,走啊,”老胡奇怪的看了停下的阿陶一眼,三两步走到摊子前,看了看桌上的碗,笑道,“二高你看,这么大个虫子在碗里,他六指是瞎了吗,还吃了一半才发现哈哈哈哈。”


    叫二高的差役扯了扯嘴角笑道:“他一个泼皮无赖,也就会些个这种手段了,”说完又想起阿陶来,“哎,那小孩,你家大人呢,来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阿陶赶紧上前把情况交代了一遍,又补充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他说的那小少爷是谁,小子确实不知道,我们这小本生意,哪儿敢得罪贵人呐。”


    老胡听了点点头,迟疑道:“这倒不好办了。”


    “有啥不好办的,”二高冲阿陶点点下巴,“以后让弟兄们多往这边转两趟呗,就是你这得罪的人这事儿我们可不好管,他要是以后不再来摊子上找麻烦,我们也没辙。”


    阿陶一听这话,赶紧笑道:“那多谢两位大哥了,今儿个还劳烦两位专门跑一趟,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招待的,两位大哥坐下吃碗豆腐脑吧,我们这豆腐脑是并州那边的做法,麻辣鲜香,好吃的很。”


    郑聪已经麻利的收拾完桌子,两位差役一听并州来了兴致,顺势坐下跟阿陶聊了起来。


    辰时刚过,沈悠然就挑了担子回来了。


    “哥!”


    “悠然哥!”


    阿陶和郑聪一见他回来,都像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又把早上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悠然听完后怕不已,得亏阿陶机灵,郑聪又及时找到了差役,不然真不好说后果怎样。


    “没事了,”沈悠然双手分别揽住两人的肩膀,拍了拍,“你俩今天做的都非常好,明儿个开始旭哥就跟咱们来镇上了,到时候让他到巷子里转,我留在这边,跟你俩一起顾摊子。”


    阿陶点点头,又想起剩下的豆腐脑,低落道:“可是咱今天的豆腐脑没卖完,还得有半罐子呢。”


    第42章 新厨屋 新盖的厨屋比之前的草棚子宽敞……


    沈悠然轻轻抚摸着他后脑勺:“这都是小事儿, 没关系的,人没事儿是最重要的,剩下的带回去给大家伙儿分一分。”


    他一弯腰把一直扒拉着往上窜的沈悠明抱起来, 又对阿陶和郑聪嘱咐:“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如果有把握直接跑掉, 一定要及时跑, 千万不要顾忌这些钱财外物, 记住没?”


    见两人都乖乖点头,沈悠然又笑道:“好了,打起精神来, 赶紧收拾收拾东西,等会儿先去粮油店把白面和油买上,再去铁匠铺里挑两口铁锅, 咱就回家了。”


    “成!”


    沈悠然故意扯开话题, 转移两人的注意力,让阿陶和郑聪紧张了半晌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下来, 不再纠结这件事, 转身收拾起东西来。


    等从粮油店出来,见两人神色不再紧绷, 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沈悠然这才稍稍舒了口气,但他自己却不敢掉以轻心, 这件事处处透露着古怪,还是得想办法搞清楚怎么回事才行。


    不过他不打算让两个小孩再跟着担惊受怕了, 既然来闹事的人是差役认识的,那后面打探起来应该不会太难,他打算回家先跟蒋天旭商量一下。


    路上沈悠然专门嘱咐, 未免李金花担心,上午摆摊发生的事情先不跟她说,沈悠明配合的点头:“记住啦,我不跟奶说有坏蛋,大坏蛋被吓跑了。”


    阿陶和郑聪也跟着点头。


    等回到家,李金花注意力全在新买的铁锅上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心疼又有些兴奋,摸着铁锅直啧嘴:“诶呦你说说,这一口铁锅就要快二千钱,这还一买就买俩,这得多贵呀。”


    葛春生在旁边跟着感慨:“可不是,这仗也打完大半年了,这物价咋还能这么贵呢。”


    沈悠然招呼蒋天旭帮忙,把车上的东西一样样往新盖的厨屋里搬,边回头笑道:“咱这锅是用来炸油条的,得耐用,特意挑的好锅。”


    他又抬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除了家里用的还得备着一口出摊用,干脆一起买了,还能便宜些。”


    蒋天旭看他想解扣子,从衣架上取了布巾递给他:“就擦擦汗吧,衣裳别解了,凉了汗容易生病,擦完到屋里坐着歇会儿,我去把新锅架上。”


    沈悠然今天也穿了夹袄,一路拉着板车回来又搬了几趟东西,大冬天的倒是给热出一身汗,他接过布巾擦擦汗,却也没回屋歇着,亦步亦趋的又跟到厨屋里。


    新盖的厨屋比之前的草棚子宽敞许多,毕竟以后是要做吃食生意的,厨屋可是重要的生产场地,沈悠然特意让人往大了盖。


    一进厨屋,最显眼的就是中间一米高的长方形大台子,这是沈悠然特意模仿现代农村厨房设计的中岛台,两米多长一米多宽,能同时围几个人干活,台面和灶台一样,铺了一层青砖,虽说造价不菲,但确实方便又干净。李金花正拿了木盆和几个碗,在台子上一勺勺盛剩的豆腐脑。


    西北角是有两个灶眼的灶台,烟囱沿北墙往外,墙另一边连着李金花屋里的火炕,一天光煮豆浆做饭烧的火,就够火炕热一晚上的,根本不用单独烧。


    除了灶台和中岛台,沈悠然还沿东墙垒了排置物架,水缸也从院子里搬进来放到了拐角处,还专门在里边隔了一间屋子放石磨,整个厨屋虽然大,也算得上满满当当了。


    蒋天旭把新铁锅沿着靠外留好的灶眼往下放,来回转动几下放稳当,回头对沈悠然笑道:“大小正好。”


    “特意比着咱家锅的大小挑的,”沈悠然也凑近来回看了两遍,“毕竟灶眼是按那口锅的大小留的,要是买的大小不合适,还得重新垒,怪麻烦的。”


    蒋天旭点点头:“一会儿吃完饭,和点泥,沿着锅一圈封上就成了。”


    李金花接过话:“明儿个再封泥吧,正好昨天集上买回来两块带皮猪肉,明儿个趁着晌午暖和,先用猪皮把两口新锅清一清。”


    蒋天旭点点头:“那也成。”


    李金花又笑呵呵指挥道:“留下这小半盆豆腐脑放锅里热一热,一会儿咱自家吃,剩下几碗我和阿陶给你钱奶奶他们几家送去吧,我瞅着今儿个剩的比前几天更多了,是不是天一冷,在街上吃的人都少了?”


    阿陶刚从院子里进来,听到这话下意识看了沈悠然一眼。


    蒋天旭掀开锅盖,把盆子端到篦子上,见阿陶神色有些奇怪,也跟着看向沈悠然。


    沈悠然面色如常,笑着解释道:“街上人倒是不少,不过吃豆腐脑的确实不如之前多了,这天一冷,人都愿意吃些热汤热水的,那汤饼羊肉汤,生意都比之前好了。”


    李金花有些犯愁:“咱不是把炉子带上了吗?那热热的卤汁浇上一勺,再加上红彤彤的油辣子,吃一碗也暖和的很呐。”


    “说是这么说,到底不如一碗热汤饼来得熨帖呀,再说咱这豆腐脑也卖了一阵子了,新鲜劲儿也该过去了,再加上杨家那铺子正好这几天开张。”


    说着,沈悠然话头一转:“不过您也别担心了,我今儿已经在铁匠铺定好行灶了,过几天正好是初一,等咱这两天试着做出来油条,到时候就在大集上卖着试试,等油条也卖起来,豆腐脑少卖些就少卖些吧。”


    李金花放下心,点点头道:“成,那阿陶,咱俩赶紧送去,回来吃完晌午饭就试着和面炸油条,我都跟秀秀说好了,她吃完晌午饭收拾收拾就过来,正好这几天雷子跟老李头轮换好了,也能在家照应着。”


    她边说边端着碗往外走,又扭头嘱咐阿陶去哪家。


    等两人出了门,蒋天旭问道:“刚看阿陶神色有些不对,是有什么别的情况?”


    沈悠然神色一变,皱着眉头把上午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又懊悔道:“出事的时候我也没在,刚刚这些都是阿陶和郑聪讲的,我怕俩小孩情绪一直崩着,就没再细问,想着等他们缓两天再说。”


    蒋天旭听到有人闹事,脸色就沉了下来,一直等沈悠然说完,他才沉吟道:“悠然,这事儿不能等,不弄清楚怎么回事就总得悬着心,这样吧,既然都知道那人名头了,我下午往县城跑一趟,看能不能打听出来什么情况。”


    “这,”沈悠然有些犹豫,思索一会儿也下定决心,开口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蒋天旭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就成,我们村柱子就在县城药铺当学徒呢,我先找他打听打听,看看那六指是个什么人物,不会冒险行事的,你放心。”


    “再说了,你肯定是怕奶奶担心才瞒着她,下午本来要炸油条的,你这无缘无故非要往县城跑,不是更让她担心吗。”


    他这话正是沈悠然犹豫的点,半晌他点点头:“那好,那你去了就只打听打听情况,千万不要跟人起冲突。”


    饭后,蒋天旭还是和葛春生一起出门,装作还是去地里帮忙,沈悠然跟着送到门口,又叮嘱几句才转身,先在院子里洗了回手,边擦边往厨屋里走。


    李金花正和高秀秀两人在厨屋准备和面,见他进来,忙摆手招呼他:“快过来看看,这么多够不够,哎,这两年没鼓捣过,都拿不准量了。”


    沈悠然伸头看一眼,笑道:“够了够了,我来吧。”


    说着接过李金花手里的筷子,打趣道:“虽然我这和面的水平比不上你俩,但这炸油条和面可跟做蒸饼不一样,就让我先来献献丑吧。”


    李金花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鸡蛋递给他,笑道:“你这和个面,又是加油又是加鸡蛋的,我是真没见过,不知道又从哪里学来这稀奇古怪的法子。”


    高秀秀跟沈悠然不太熟,还有些放不开,闻言也点点头小声附和道:“悠然哥这法子确实没见过,是不是那些大户人家做吃食的法子呀?”


    沈悠然笑着点点头:“可不,大户人家做吃食讲究得很,我看书上说,和面的时候加鸡蛋,做出来的面食更加松软,咱也试试。”


    他边说边把加了盐和面碱的面粉搅拌均匀,又把鸡蛋磕到面盆里,加了几勺油,才端起旁边的温水慢慢往盆里倒,边倒边用筷子搅拌,还不时转头对李金花和高秀秀讲两句要点。


    高秀秀在一旁听得认真看得仔细,把沈悠然的每一句话每一步操作都默默记在心里,毕竟能跟着沈悠然学做吃食,是她消化了一个月都还是感到震惊的事。


    自从一个多月前高雷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有些紧张,虽说她做的蒸饼大家都夸好吃,但她清楚,仅仅因为这个,这么好的机会是不会落到她头上的。


    就像她家能头一个月去县城卖豆腐脑一样,不过是沈悠然和村里人特殊关照他们罢了。


    这一个月豆腐脑卖下来,她家的日子已经好过很多,虽然因为给她娘买药,没能攒下多少银钱,但看着她娘已经能从床上起身活动,已经是让他们兄妹最欣慰的事了。


    她来沈家之前,她娘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都怪娘这不争气的身子,带累了你们,多亏村里人都好心,一直关照着咱们,特别是悠然,现在还让你跟着学手艺,咱可一定要好好学,多给他们帮忙出力,只是苦了你。”说完又心疼的帮女儿缕缕头发。


    高秀秀不觉得苦,学手艺哪有不苦的,更何况只是和和面炸炸东西,她只怕自己学不好,让沈悠然和李奶奶失望。


    第43章 油条 真是久违的味道了


    想到这里, 她赶紧收收心神,边看沈悠然揣面,边用手跟着比划。


    “这炸油条的面跟做汤饼不一样, 千万不能大劲儿揉,要像这样来回折叠着用手背揣匀, 来回揣几下就成。”


    沈悠然用湿布把面盆罩上, 解释道:“炸油条的面得三醒三发, 盖上湿布,这么放一刻钟就差不多了,一会儿再这么重复两遍。”


    来回揣了几遍的面团已经变得光滑油亮, 沈悠然把面盆重新用湿布罩上,端着边往外走边解释:“就差最后的发面了,奶, 你把铺盖掀开, 咱把盆放到炕头上,那里暖和发面发得快。”


    李金花也一直认真学着, 这会儿听到他叫自己, 才回过神来长出了口气,又哎呦一声感慨道:“这可真是比油馃子费劲多了!”


    说着快走两步掀铺盖去了。


    高秀秀在旁边点头表示认同, 又扭头问沈悠然:“悠然哥,用这法子和面,炸出来的面食会更加松软吗?”


    沈悠然点头笑道:“是啊, 等会儿炸好你们看看就知道了,到时候就不会嫌这么和面费劲了。”


    他把面盆放到炕头, 又用褥子围了一圈,拍拍手道:“好了,后面就是等着了, 一个时辰能发好吧,奶?”


    李金花笑道:“放了面引子又围的这么暖和,应该差不多。”


    “那我去趟井上。”沈悠然跟两人打声招呼就匆匆往外走了,转眼就不见了身影。


    李金花整理好铺盖,回身对高秀秀无奈道:“你看看这人,一会儿功夫也闲不住,不说趁着这会儿功夫补个觉。”


    高秀秀听了也抿嘴一笑:“听我哥说昨天开始淘井了,今天就能完工,悠然哥怕是不放心,这会儿肯定不少人都在井上呢。”


    李金花点点头:“可不,家里那俩小的吃了饭就没影了,怕是早跑过去了。”


    高秀秀说的没错,沈悠然赶到井上的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了,沈悠明被钱老大举着骑在肩上,眼尖的看到沈悠然过来,兴奋的又是踢腿又是拍手:“哥!哥!”


    钱老大被他突然的兴奋吓一跳,差点没抓住他:“小祖宗你可轻点儿蹦跶,你最近可是长胖了不少啊,再蹦跶我可驮不动你了。”


    最近因为家里的伙食变好了,有了油水,沈悠明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圆润了起来,不过他可没有身材焦虑,而且对于自己近期受欢迎的程度有着清晰的认知,得意得很:“长胖了可爱!买豆腐脑的大娘婶婶都说我跟年画里的福娃娃一样,可喜欢我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都笑的不行,周桂英更是喜得直接上手捏他脸蛋儿:“可不!这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跟个糯米团子一样,多喜人啊。”


    一旁的刘新兰先是对着走近的沈悠然打声招呼,又笑着接道:“别说明明了,头晌午秀荷婶子带了毛毛下地,几天没见我都不敢认了,不仅脸长肉了,整个娃娃看上去都水灵了不少!”


    “你家宁宁看着是没长肉,我看个子倒窜了不少呢。”


    周桂英见钱老大和沈悠然两人有话说,从他身上把沈悠明接过来,转身继续跟刘新兰说话。


    “哎呦说起这个,还不是亏了我家阿旺!”


    沈悠然在旁边听着刘新兰不住嘴的夸刘旺,又想起一个多月前在家门口遇见他时的苦闷样子,心里不由感到欣慰。


    刘旺、高雷和拐子张三家的日子如今都好了很多,现在去县里卖豆腐脑的已经轮到了第二茬,也就是老李头、郑聪和王力他们三家,这样一来最难的几户人家,都能在年前攒下些银钱,好好过个安生年了。


    钱老大先跟沈悠然说了几句淘井的事,又皱起眉头道:“本来看着半下午就能完工,陈叔嘱咐我晚上张罗个席面,留吴哥兄弟俩饭,刚一问,吴哥说家里有急事不能留,你看这咋整?”


    沈悠然看着吴大江兄弟俩交替下井,大力和其他几个人帮着摇辘轳、提桶、倒泥水,阿陶蹲在井口帮着解绳子系绳子,忙得热火朝天的。


    “按理说是该请顿饭,不过吴哥不是那瞎客套的人,估计是家里真有事吧。”


    钱老大点点头:“倒也是,他们兄弟俩都是实诚人,前几天陈叔就要把打井钱给结清来着,他俩非要等淘完井再说。”


    沈悠然想了一下:“这样吧,我正好在家里试着做炸油条呢,一会儿炸好先送井上来,再给他俩装一些带回去,也算尽了咱们的心意了。”


    钱老大早听钱小山说过这事儿,这会儿听到倒也不奇怪,只是有些好奇:“那炸油条真有说的那么香啊?比韭菜盒子还香?”


    沈悠然笑道:“一会儿端来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沈悠明本来乖乖被周桂英抱着揉搓,这会儿听到说油条,扭着身子找他哥:“油条炸好了吗?”


    沈悠然伸胳膊把他拧巴的身子转回去,笑道:“没有,还早呢,安心玩你的吧。”


    沈悠明微微垮了垮小脸,失望的“噢”了一声。


    沈悠然两人又说了会儿话,便上前替换下大力他们,让几个帮忙干活的人轮流歇一会儿。


    在井上帮了会儿忙,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沈悠然招呼一声准备回家炸油条了,又嘱咐阿陶一会儿回家一趟,帮着送过来。


    他大步往家走,沈悠明从另一边颠颠儿追上去,还不忘回头跟阿陶说一声:“阿陶哥哥,我跟哥哥回家了哦。”


    阿陶扭头看着他追上了沈悠然,才答应一声回过头继续干活。


    回到家,李金花已经把发好的面端到厨屋台子上了:“再不回来我就要喊你去了。”


    沈悠然笑道:“我算着时候呢,晚不了。”


    “奶,明明也回来了!”沈悠明边往后院里跑,边冲厨屋的方向喊。


    李金花答应一声,瞥见他匆匆往后院跑了,对高秀秀笑着解释道:“准是又去看他的鸡崽子了,自从买回来之后宝贝得很,天天恨不得搂着睡觉。”


    沈悠然在旁边盆里洗完手,伸头看一眼面团,又伸出指头按了按,笑道:“炸油条的面就要这么软和才好。”


    他把面团慢慢倒在撒了干面粉的案板上,侧身用双手从面团两边把它团成一个长条状,又在表面也撒上一层干面粉,然后拿起面团一端,右手往后拉,左手往前送,慢慢把长条状面团抻长成片状,拿擀面杖来回轻压两遍,又用手沿着长边捋了一趟。


    “差不多这么厚就成了,千万不能压太薄,薄了油条涨发不起来。”沈悠然让开位置,让两人凑近仔细观察。


    “最后一定要把这两个边捋平了,面剂子的形状也很重要,”沈悠然边说边把两头切掉,“像两头这种不规整的,下了锅不好翻面,受热也不均匀,炸出来也不好看。”


    李金花有些不舍得,一脸肉疼的表情:“那难不成就给扔了?”


    沈悠然笑着解释道:“那哪儿能啊,反正咱自家吃的,没那么多讲究,一会儿下锅一起炸。”


    李金花这才满意:“管它好不好看呢,这又是鸡蛋又是油的,扔了多可惜了的。”


    沈悠然笑着附和两声,接着开始下刀切油条剂子,之后又仔细给两人讲了怎么打水线,两个剂子怎么叠怎么压,还让两人都上手试了几回。


    “可以起锅烧油了。”


    沈悠然把油瓮搬到灶台上,控制着速度慢慢往锅里倒,看着约莫大半锅了才慢慢停住,高秀秀在灶前帮着烧火。


    “炸油条火候是最关键的,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等油热得差不多了,还是拿筷子先试试,能拉出一串小气泡就差不多能下锅了。”


    这边正等油热,沈悠明又蹬蹬从后院跑过来了,还气喘吁吁的,一脸不满的跟人控诉:“鸡崽崽都不让我摸了。”


    李金花又好气又好笑:“你没事老想着抓它们干啥,又不是小鸡崽了,一个个跑的都比你快了,真是的。”


    沈悠明被说了也不在意,自己嘟囔两句又兴致勃勃的凑到他哥旁边了。


    沈悠然笑着撵他:“马上要下锅了,你可离远点,别让油崩到了。”


    说完用筷子试了一下油温,感觉差不多了,转身拿起油条胚子抻长,轻轻下到锅里:“面剂子抻到差不多这么长,先放中间再松开两头,只要火候控制得好,它马上就能浮上来,这时候就得拿筷子不停的给它翻面,翻得越勤,油条蓬发的越大越好。”


    眼看着油条越膨越大,李金花笑的合不拢嘴:“哎呦,这炸起来可真香,这么大一根呢!”


    高秀秀也惊喜道:“这金灿灿油汪汪的,看着可真喜人。”


    “可不,光这香味这卖相,在街上都用不着吆喝了!”


    沈悠然笑着听她俩聊,看油条炸的差不多,用筷子轻轻捞到竹筐里。


    沈悠明赶紧凑过来,眼巴巴看着炸好的油条。


    稍微晾了一下,沈悠然上手捏了捏,“咔嚓咔嚓”听上去酥脆得很,又轻轻从中间掰开,里面看着松软又有韧劲,热腾腾的冒着香气。


    他先撕了一块递给沈悠明,又给李金花和高秀秀都分了一块,才捏了一块放自己嘴里,边吃边品味,真是久违的味道了。


    李金花和高秀秀都不舍得直接吃,拿着油条仔细看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放到嘴边咬上一口,瞬间被这外焦里嫩的口感征服了,连连点头称赞。


    沈悠明三两口塞嘴里,开心的围着他哥又蹦又跳:“好好吃!好好吃!还要还要!”


    沈悠然直接把剩下的半根都给他:“慢慢吃,小心别把油蹭身上。”


    “噢!”沈悠明开心的转圈圈。


    第44章 六指 这姓秦的小子都不正眼瞧咱们……


    这边正炸着油条, 在井上的钱老大突然使劲嗅了两下鼻子,对阿陶道:“阿陶,你快回家看看, 你哥那油条是不是炸好了,我这都闻着香味了。”


    其他人都笑他:“哪有什么香味, 你怕是馋虫上来了吧!”


    阿陶也没闻到, 不过他估摸着时候也差不多了, 打了声招呼便往家走了,一路上果然香味越来越浓,人还没进屋声音就先到了。


    “离老远就闻着香味了, 哥,油条炸好了吗?”


    “炸好了炸好了!”沈悠明抢先回话,又一溜烟跑出来迎他, “阿陶哥哥给你尝尝, 可好吃了!”


    “等等等等。”阿陶赶紧躲他,先去洗了手才接过来尝了一口。


    “嗯!”阿陶边吃边重重点头, “太好吃了!又香又脆!”


    李金花小心翼翼的把一根油条胚子下锅, 笑道:“那能不好吃吗,又是鸡蛋又是油的, 这要是做出来的吃食还不好吃,上哪儿说理去。”


    旁边竹筐里已经炸好了几根,沈悠然端起来数了数, 递给阿陶:“你先把这半框端去吧,让大伙儿分一分, 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这着急忙慌的,”李金花嗔怪沈悠然一句,“你好歹让他喝口水歇歇呀。”


    阿陶接过竹筐:“没事, 奶,我不累,今天井上人多,我光在那儿凑热闹了,没干啥活儿。”


    李金花这才放心,边翻着锅里的油条边回头问:“快淘完了没?”


    “马上了,”阿陶开心道,“吴哥说最后再用清水把井壁洗一下就完事了。”


    李金花听了也很开心,又把锅里炸好的两根油条捞到竹筐里,笑呵呵道:“那就好,赶紧给送去吧。”


    阿陶答应一声又出门了,怕油条凉了,一路小跑着往井上去了。


    沈悠然接着指导李金花和高秀秀两人,把剩下的油条胚子陆续都下锅炸了,越到后面两人动作也越熟练。


    “怎么样秀秀,学会了没。”沈悠然后面打算带高秀秀出摊炸油条。


    高秀秀用力点点头:“学会了悠然哥,怎么和面我也记住了。”


    沈悠然笑道:“你先学会炸就成,和面还是我来,过几天就是冬月初一,到时候咱去大集上试试。”


    “哎!”一想到后面自己也能跟着沈悠然做买卖,高秀秀忍不住有些激动。


    看外面天色不早,沈悠然数了几根油条准备送去给吴大江兄弟带上,又嘱咐高秀秀:“秀秀一会儿回家也拿两根,给秦婶子尝尝。”


    高秀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李金花笑着撵他:“这还用你操心,赶紧送去吧你。”


    见高秀秀有些不好意思,沈悠然也不再让,跟李金花嘱咐两句就出门了。


    高秀秀帮着李金花把厨屋收拾干净后,见天色不早,跟李金花打声招呼准备回家:“李奶奶,我回了。”


    “成,天也不早了,是时候张罗晚饭了。”


    李金花一边应着,一边拿了两根油条递给她,见她直摇头不肯接,假装嗔怪道:“你要是不接,我一会儿还得给你送家去,快拿着!”


    高秀秀还是摆手,小声道:“我这一点活儿还没干,倒先拿上东西了,多不好呀。”


    “嗨,我说你们这群孩子,一个个的心咋比我这老太婆还重,这有啥不好的,真是。”


    李金花笑着埋怨一句,拉过她的手:“忙活了这大半天,咋能说没干活呢,别瞎想了,给你就拿着,回家给你娘和念念他们都尝尝,快回去吧,啊。”


    刚把高秀秀送出门,就见沈悠然和阿陶一起回来了,李金花有些惊讶:“这就回来了?吴师傅他们送走了吗?”


    “送走了!”沈悠然点点头应道,“我过去的时候都清完井开始收拾东西了,正好赶上送他们。”


    阿陶跟着补充道:“其他人也都散了,拿了油条都舍不得吃,都说趁着热乎拿回家分分。”


    “也是,”李金花感慨道,“这一年到头好不容易见着个油腥儿,谁舍得几口吃了,我刚给秀秀拿了两根,家里还剩几根,一会儿春生和天旭回来也都能尝尝。”


    三人说着话往回走,李金花又笑道:“一会儿就着油锅把这两天的豆渣炒了,油越多炒着越香,完了再烧个菜汤吧。”


    “成,”沈悠然拍拍阿陶,“阿陶先给奶打打下手吧,趁着还有点亮光,我算算账。”


    他要把今天试做油条的成本算一算,再琢磨琢磨定价的事儿,油条跟豆腐脑还不一样,得走薄利多销的路子。


    天刚擦黑,葛春生和蒋天旭就回来了,李金花赶紧张罗开饭。


    沈悠然正在西屋里烧炕,听见动静出来,抬头跟蒋天旭对视一眼,见他摇头示意,便先按下疑惑准备吃饭。


    饭后,又收拾一番明早要用的东西,才来得及问蒋天旭情况。


    西屋的炕盘的宽敞,这会儿阿陶陪着沈悠明在炕上滚着玩,沈悠然三人凑在炕南头说话。


    “也是巧了,我找柱子打听完,就去了那六指经常混迹的赌坊,本来想着在周边打听打听,没成想正撞上他们吃酒回来。”


    蒋天旭并不认识六指几人,当时他正跟赌坊旁边茶摊子的伙计打听,那伙计却觑了一眼街上醉醺醺走来的几人,小声道:“这不就是,中间那中等个头,走路晃荡,穿褐色短打的就是他了。”


    那伙计见几人走近,又凑到蒋天旭耳边小声嘱咐:“他那左手只有四根手指头,听说是以前赌输后拿不出钱,被人给剁了一根!哎呦,想想都吓人,不过你可千万别盯着看他那左手,听说忌讳得很,你想想四根手指头非让人喊他六指,这不是招笑吗!”


    蒋天旭倒不关心他的手指头,见六指几人摇晃着掀开赌坊的棉门帘鱼贯而入,他掏了两个铜板放到伙计手里,又开口道:“劳烦再问一句,这人除了在赌坊看场子,还有别的什么营生吗?”


    那伙计侧身把铜板收进怀里,闻言嗤笑一声:“什么营生,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罢了,这半条街上的泼皮无赖都跟着他混,专门干些替人收债、威胁恐吓的勾当,可不是什么善茬。”


    说着又上下打量蒋天旭一眼,凑近道:“看你是个正派的,不像他们那路人,我劝你还是别惹上他的好。”


    蒋天旭勾勾嘴角:“我就打听打听,咱就是个乡下种地的,可惹不起他们这号人,多谢小哥费心提醒。”


    “嗨,啥谢不谢的,谁家不是地里刨食的。”那伙计一摆手,转身去招待其他顾客了。


    蒋天旭在茶摊上观察了约么一个时辰,赌坊来来回回进出了好几波人,才等到六指又重新出门,看上去刚酒醒的样子。


    蒋天旭小心跟了上去,六指带着两个跟班一路往东南边走,绕过文庙,最后在文昌街后街停了下来。


    “这不是县学后街吗?”蒋天旭有些奇怪,心里嘀咕一句,小心藏到了拐角处。


    刻把钟左右,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从县学后门走了出来,六指陪笑着凑上前说了几句话。


    蒋天旭离得远,听不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能看出那少年表情不太高兴,不过他点点头后没有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给六指,转身又回去了。


    六指打开钱袋看了一眼,没有因为少年的态度生气,反而又跟在后面陪笑了几句。


    看六指几人开始往回走,蒋天旭赶紧凑到一个玩具摊前,拿了两个泥人假装挑选。


    “大哥,这姓秦的小子都不正眼瞧咱们,”一个跟班有些不服气,轻蔑道,“不过是个镇上粮铺的少东家,看着倒是狂得很呐!”


    “人家可是正经生员呢,再说,管他狂不狂,”六指把钱袋抛着玩,无所谓道,“人按当初说好的价格付了银子,没因为咱办事不力扣钱,咱不得陪个笑脸。”


    那跟班附和的点点头:“这点倒是讲究,不过说起早上那一桩,那叫阿陶的小子真是有些邪性……”


    几人说着话走远了,后面的谈话蒋天旭没有听到,但从听到的这两三句中,已经能确定,找六指去恐吓阿陶的,正是刚刚县学出来的那个书生。


    “姓秦,镇上粮铺,少东家?”蒋天旭把这几个线索咂摸两下,基本上已经确定是谁了。


    “万安粮铺的秦掌柜?”


    沈悠然惊呼出声,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蒋天旭。


    蒋天旭回望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但他也有些疑惑:“秦掌柜这个人我也听说过,一向与人为善的,虽说经营粮铺,却从来不干那缺斤少两、哄抬粮价的勾当,在镇上的名声一向不错,但是姓秦的粮铺掌柜确实也只有他家了。”


    沈悠然更不解了,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没有道理呀,我们与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他家伙计还经常来买咱的豆腐脑,听阿陶说,他还来咱家摊子上坐过两回呢。”


    阿陶早就凑了过来,听到这话赶紧点头:“秦掌柜人可好了,每次来都笑呵呵的,有时候路过也会过来搭两句话呢。”


    “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沈悠然思索着,“旭哥亲眼见到的事情肯定假不了,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事儿是那秦书生自己做的,秦掌柜也不知情?”


    沈悠然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儿,语气也慢慢肯定了起来:“而且六指找茬这事儿,我之前光顾着着急了,现在细想起来确实处处透着古怪,不像是生意上的竞争,倒像是对阿陶的私人恩怨。”


    第45章 秦掌柜 秦掌柜听完这话,长叹一口气,……


    几人听了都觉得有理, 葛春生扭头问阿陶:“你仔细想想,有跟这种书生模样的少年打过交道吗?”


    阿陶已经想了一会儿了,这会儿听见问他, 仍是茫然的摇摇头:“每天买豆腐脑的人虽然多,但大多都是附近巷子里的人家, 多数我都眼熟了, 剩下的就是过路的或是在镇上谋营生的, 也多是一些穿普通长袍或短褐的叔伯,确实不记得有书生模样的。”


    “不过,”阿陶想到这里有些犹豫, “前段时间,有个约莫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儿,穿的倒像是那青衫样式的衣裳, 在咱家摊子旁边打量了半晌, 我还问他是不是要买豆腐脑,结果也没搭理我就跑了。”


    “十二三岁, ”蒋天旭默念两声, “听说秦掌柜正好有两个儿子,这难不成是小的那个?”


    沈悠然自从分析出不是生意竞争, 悬了一天的心放下了一半,这会儿听来听去倒像是小孩子间的恩怨了,不由苦笑一声:“这都什么事儿啊, 咱阿陶天天辛辛苦苦,跟大人一样起早贪黑的挣钱养家, 街上谁不夸赞,结果还要受这无妄之灾。”


    他越想越心疼,搂过阿陶的脑袋揉了两下:“好了不想了, 明天咱找个由头去秦掌柜铺子一趟,顺便打探一下他两个儿子的情况,我想着秦掌柜是个讲道理的人,咱开诚布公的跟他谈也不是不成,这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葛春生笑着附和:“这话不假,有时候矛盾都是越藏着掖着才越深,尽早把话说开才是正经。”


    蒋天旭也点点头道:“要个说法应该不难,那秦书生既是县学的正经生员,那这事儿就可大可小了,买凶伤人可是不小的罪过。”


    沈悠然给已经睡着的沈悠明盖好被子,顺手把阿陶刚脱的棉衣叠好放到炕沿上,又给阿陶掖掖被子摸着他的头说:“快睡吧,别担心了,这事儿咱占着理儿,哥肯定替你讨回公道。”


    第二日蒋天旭跟着一起到了镇上,按之前说好的,本应该沈悠然留下顾着摊子,蒋天旭挑着担子去街巷里卖。


    但蒋天旭担心六指那伙儿人又来找麻烦,便说自己先在摊子上跟阿陶学一学,明儿个再换他去,沈悠然听了觉得有道理,便还是自己挑着担子走了。


    阿陶以为蒋天旭真的不会,边给客人盛豆腐脑边认真教,蒋天旭在一旁给他打下手,却时刻关注着街上的人,直到过了辰时,才放松警惕。


    郑聪蹲在路边清洗最后几个碗勺,扭头对两人道:“我看昨天那两位巡街的大人,一早上从咱们这儿过了两趟呢。”


    阿陶一早上忙着卖豆腐脑,倒是没注意,听了郑聪的话,忍不住小声对蒋天旭抱怨:“昨儿个给了他们好几把钱呢。”


    蒋天旭边收拾小炉子边回道:“这怕是还不够,以后过年过节的,都得给他们送份礼才行,特别是这巡检司的人,专管捉贼拿盗,又每天在这街上行走,最是得打好关系。”


    说完见阿陶一脸惊讶的看着自己,不由有些迟疑:“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阿陶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这话跟我哥昨天讲的一模一样。”


    他只是没想到,蒋天旭也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毕竟平日里的蒋天旭除了沉稳可靠,看上去还有些刚正不阿。


    蒋天旭听到他这些想法,有些哭笑不得,他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了三年多,最后差一点就能当上亲军的人,怎么可能这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只是想到阿陶小小年纪就要见识这种事情,不由得又多说了两句:“当然了,咱们送礼交好并不是想要仗着人家的威势做些什么,咱们一不偷二不抢,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过求个安心罢了。”


    阿陶点点头,应道:“我懂,我哥说了,这种事情是如今这种人情社会规则下,咱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但只要咱们不存害人之心,就没有什么可指摘的。”


    蒋天旭停下手里的活计,把沈悠然的话来回过了两遍,不由跟着点了点头。


    这边正说着话,沈悠然已经挑了担子回来了:“今儿个担的少,都卖完了,街上怎么样?”


    蒋天旭帮着卸了担子,开始把东西慢慢往板车上装:“差不多也卖完了,剩下个罐底。”


    因着天越来越冷,豆腐脑不如前段时间好卖,不管是往县里的还是镇上的都减了量。


    几人收拾好东西,便拉着板车往万安粮铺走去。


    门口招揽生意的一个伙计认出了他们,忙招呼道:“呦,这不是阿陶吗,来买粮食?快进来瞧瞧。”


    这伙计常去买豆腐脑,阿陶也认识:“陈哥,秦掌柜在店里吗?”


    “在后面窖里清点粮食呢,怎么,你们找东家有事儿?”


    沈悠然接过话来,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今儿个过来买些黄豆和白面,顺便有点事儿要问问秦掌柜,看哪位大哥帮忙传个话。”


    那姓陈的伙计略一沉吟,扭头对另一个伙计道:“阿寿,你跑一趟吧。”


    说完又笑着领人往铺子里走:“这边货架上都是秋里刚收上来的新粮,那边是各种米面,头罗面、连麸面各样都有,您各位慢挑。”


    只见两个大柜上陈列了各色粮食,中间的横梁上则吊着木杆秤,柜子两边用来架横梁的柱子上各贴了一张红纸,用公正的楷书写着:足斤足两,童叟无欺。


    沈悠然正跟蒋天旭商议着买几斗黄豆,几口袋白面,秦掌柜哈哈笑着从后门转了进来。


    “沈老弟来怎么不提前说声,”他走近几人,先跟沈悠然打了招呼,伸手揽过阿陶拍拍他的脑袋,“挑好了没?挑好了我让他们给你打称装好,先装车上,中午留下吃饭,吃完饭再回。”


    说着回头对那姓陈的伙计吩咐:“你往老林那儿跑一趟,让他帮着整一桌席面送到后面,再送两壶好酒。”


    沈悠然赶紧拦着:“不用麻烦了秦掌柜,我们就是来买些粮食,顺便有件事儿想问问您,就不留下吃饭了,倒麻烦找个方便说话的地儿。”


    秦掌柜一听,倒像是真有什么要紧事儿,便揽了阿陶的肩膀往后面走:“成,那跟我来吧。”


    等几人在屋里坐定,沈悠然才斟酌着把事情跟秦掌柜说了一遍,又强调:“我知道这事儿听上去有些牵强,我们也不确定那书生就是贵公子,只是事到如今我们只弄清了这些信息,又想着您平日里跟咱们也算和气,过来问您一句,如果是误会早点说清楚也好,还望您别见怪。”


    秦掌柜听完这话,长叹一口气,半晌没出声,平日里笑呵呵的表情也凝重起来。


    沈悠然和蒋天旭对视一眼,看来这一趟来对了。


    秦掌柜拉过阿陶左右看了看,又叹了口气才开口道:“让你娃儿受委屈了,得亏人没事儿,放心,我一定让那俩孽障给你赔不是,不会让你白白受惊。”


    这是直接认下了?


    沈悠然几人都有些惊讶,被他拉着的阿陶也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又酝酿了一会儿,秦掌柜才解释道:“这事儿怕是因我而起的。”


    原来,秦掌柜确实有两个儿子,长子秦若望,现年十七,去年刚考过童试进了县学。次子秦若昭,现年十三,在镇上的私塾读书。


    “说是读书,不过是换个地方胡闹罢了。”秦掌柜扶着额,头疼的摇了摇头,“我这小儿子,偏是个牛心左性的,怕是因为我常在家里夸阿陶,他不忿了,才惹出这次的事儿。”


    “这事儿也怪我,自从你们来镇上卖豆腐脑,我就觉着你们兄弟俩了不得,特别是阿陶,小小年纪不仅能干又懂事,还机灵的很,我家两个从小都是混世魔王,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所以我一见阿陶这孩子就稀罕的很,忍不住在家里常拿阿陶教育他俩。”


    “前阵子,阿昭在私塾里又惹了事儿,我罚他跪祠堂,谁知他把供桌上的东西吃完,自己躺上面睡了,我气不过又骂了他一通,气上头的时候怕是说了些不好的话,约莫还提了阿陶。”


    其实不仅仅是提了阿陶,秦掌柜的原话是‘白读了几年书,连基本的伦理纲常也不省得,趁早打死,我把阿陶接家里当儿子养,怎么都比你这连祖宗都不敬畏的孽障强!’


    这话一出口,不仅秦掌柜自己,秦夫人和秦若昭都愣住了,秦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秦若昭却突然挣脱着站起来,冷哼一声,满脸愤恨:“说的真心话吧,你不是早就打听清楚了那什么阿陶是那家捡来的,怕是早就想抢来认儿子了吧!”


    这话当着阿陶哥哥的面,秦掌柜当然不好说出口,只能满脸羞愧的表态:“沈老弟,你没直接报官,而是来问我一声,这份情我领了。”


    说着站起身向沈悠然抱拳一拜,又开口道:“你们放心,这事儿说到底是我管教不严,等我回家弄清楚这俩孽障怎么筹算的,改日一定登门赔礼。”


    “秦掌柜,”沈悠然赶忙起身扶助他的胳膊,“既然您这么说了,那小子就当真了。”


    “绝无虚言!”


    秦掌柜全程陪沈悠然他们称好粮食,又叫人帮着装上板车,目送几人走远了,才叹口气回铺里去了。


    “东家,是出什么事儿了吗?”那姓陈的伙计见他愁眉不展,有些担心的问道。


    第46章 奇葩 你脑回路究竟怎么长得


    “哦, ”秦掌柜回过神来,“没什么事儿。”说完也不管伙计的反应,径直出了后门, 往后面宅子里去了。


    秦掌柜家宅子就在铺子后面,正经三进三出的大院子, 他一到前院, 就喊了正在收拾院子的小厮来财:“你往县学跑一趟, 让大少爷告假两天,回家一趟。”


    “告假?”来财一时有些惊诧,秦掌柜平日最看重大少爷读书, 连生病都不让人告假回家,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快去,别问东问西的。”秦掌柜一甩袖子往正院去了。


    这下来财再不敢多问, 一溜烟往县城跑去。


    秦夫人见秦掌柜回家, 赶紧吩咐婢女摆饭,又亲自帮着解了外衣, 笑道:“今儿个怎么舍得回家用饭了?”


    秦掌柜接过茶盅喝了一口:“带老仓头盘了一上午粮食, 马上冬月了,过几天得给窖里换气了。”


    “我说呢, ”秦夫人接过茶盅放到桌上,笑道,“不是这正经事儿绊住脚了, 准又去老林那儿喝酒去了。”


    秦掌柜呵呵笑两声,没搭话, 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直到两人用完午饭,秦掌柜才把沈悠然的话跟秦夫人复述了一遍,又叹口气道:“好不容易过了童试, 又勉强买了个附生的名额在县学读书,偏又胆大包天敢闹出买凶的事儿,得亏沈老弟厚道,不然就这一桩,都不用等岁考,即刻就能革了功名问罪了,诶!”


    秦夫人听了也唬了一跳,拍着胸口半天才出声:“会不会弄错了?阿昭虽说有些执拗,阿望跟那孩子又无冤无仇的,犯不上吧?再说阿望自进了县学,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上次回来还是十五呢,阿昭就是想找他帮忙也没机会呀。”


    “那天阿昭在祠堂吵完,不是说自己跑县里岳家去了吗?”秦掌柜提醒道,“我估摸着就是找他哥去了,阿望从小就宠他,肯定又要替他出气,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下作手段,害的人家沈家兄弟遭了这无妄之灾,再不好好教训教训这俩孽障,以后怕会惹更大的祸事出来,诶!”


    沈悠然也正跟蒋天旭吐槽这无妄之灾。


    “本来还以为是阿陶无意间不小心得罪了那小孩,这下一听,完全是无妄之灾嘛!”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


    “阿陶太乖太懂事还成了过错不成?”


    “这秦掌柜也真是,教训儿子就教训儿子,扯我们阿陶干什么?”


    “他们父子之间的矛盾,偏牵扯上八竿子打不着的咱们,害这俩小的担惊受怕不说,连生意都受影响,这真是,你说上哪儿说理去。”


    沈悠然当着秦掌柜的面不好抱怨,这会儿却忍不住了,特别是这整件事前因后果听下来,简直有些奇葩,他又不能直接跑到县学揪着那秦书生问一句“你脑回路究竟怎么长得?”,秦掌柜态度又诚恳,让他的一腔气愤上不来下不去的,连个出气口都找不到。


    阿陶第一次见他哥情绪这么激动,本来还想替秦掌柜说两句话,毕竟平日里秦掌柜对他确实很照顾,这会儿也不敢开口了。


    蒋天旭对整件事也很是无语,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好的角度安慰沈悠然,只能在前面默默拉着板车,听沈悠然发泄。


    平日里的沈悠然情绪总是很稳定,仿佛对任何事都处变不惊,小小年纪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偶尔像现在这样气愤的喋喋不休起来,还有些别样的可爱,倒更像是尚未弱冠的少年模样了。


    眼看快到家门口,沈悠然才勉强平复了情绪,自嘲一声:“我这也算是典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诶,你俩可不要学我。”他转头叮嘱阿陶和郑聪两个,“既然刚刚秦掌柜答应了给个说法,咱也应下了,这两天就在家等着吧。”


    蒋天旭提醒道:“一会儿吃完饭跟奶奶说一声吧,省得秦掌柜上门的时候,奶奶不清楚怎么回事儿。”


    沈悠然点了点头,刚想回话就看到李金花急步走了过来。


    “可算回来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晚?老李头都从县城回来了,还没见你们,我正悬心呢!”


    “怪我,”沈悠然连忙宽慰她,“早上走的匆忙,忘记说今儿个去买粮食的事儿了,这不,”他指着板车上的粮食,“去粮铺买了几斗豆子和杂面粉,这才耽误了时候。”


    “我说呢,”李金花拍着胸脯顺气,“我这两天眼皮总跳,还担心出啥事儿呢,没事儿就好,快回家吃饭,吃完歇一会儿再卸车。”


    沈悠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夸他奶这玄乎的迷信技能,还是担心自己一会儿被骂。


    果然,等吃完饭沈悠然把这两天的事儿一说,李金花立马坐不住了,先是数落了沈悠然一通,怪他瞒着自己,又要拉着阿陶再去秦掌柜家。


    “谁知道那人说话算不算数,要是随便说两句话糊弄你们呢,你们小孩子脸皮薄,不愿意跟他闹,我老太婆不怕,”她拉了阿陶就要出门,“我听着心都要跳出来了,阿陶当时不定多怕呢,不行,今天一定要他家给个交代。”


    沈悠然几人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阿陶边帮李金花顺气边解释:“奶,你放心吧,秦掌柜人很好的,当初我和哥第一次卖豆腐脑时,多亏了他帮忙呢,后面他也经常来摊子上吃豆腐脑,还经常给我和明明带零嘴呢,是吧明明?”


    沈悠明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事儿,但他一向听阿陶的话,而且最后一句他也听懂了,配合着‘昂’了一声,又大声道:“那个秦大叔家的米糕可好吃了,还有常伯伯家的大枣,可甜了。”


    被他一打岔,李金花的气倒是消了不少,沈悠然赶紧又提起后天大集上要卖油条的事儿,还有不少东西没准备妥当,得抓紧先把新铁锅开个锅,还要准备些成捆的木柴,家里烧火用的豆秸不好带到集上。


    李金花还要趁着晌午,把用到的家伙式儿都清洗一遍,虽说现在也不脏,但毕竟是要到集上现做吃食,肯定越干净买的人越放心不是。


    再加上沈悠然今天买了两种杂面粉回来,就是为了制作差异化的油条,他昨天算过,全用白面炸成本还是太高了,定价高了不好卖,所以他打算试试掺些杂粮面,虽说口感会受影响,但价格定低一些,肯定还是有不少人愿意买的。


    听着沈悠然一桩桩一件件的数着活计,李金花没了声音,只好摆摆手无奈道:“成成成,既然你们都说这秦掌柜人好,那就信他一回,但他要是三五天都不上门,那我还是要去找他的,到时候就算拉下我这张老脸,也要在他铺子里闹上一闹了。”


    沈悠然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您放心,到时候都用不着您出马。”


    众人又宽慰了李金花一阵儿,才又开始忙碌起来。


    转眼到了冬月初一,鸡还没开始叫,沈家就热闹起来了。


    厨屋里站的满满当当,蒋天旭和阿陶几人还是忙着做豆腐脑,沈悠然带着高秀秀两人开始和面,李金花两边打下手,忙里忙外也闲不下来。


    王力几人过来时,看到这番热闹场面,不由感慨:“悠然,我当时还嫌你家这新厨屋盖的太大了,空荡荡的冷清,这会儿一看,可一点儿不冷清啊。”


    沈悠然笑道:“可不,今天还没在家炸油条呢,等过两天更热闹。”


    蒋天旭和郑聪帮着把几罐豆腐脑搬到独轮车上,王力边用绳子捆好,边笑道:“说到炸油条,可真是香啊,我昨儿个拿回家那半根,跟我爹娘分着尝了一口,哎呦,太好吃了,悠然你可太厉害了,那油条怎么能那么酥又那么脆?咱什么时候能带到县城去卖呀,肯定比豆腐脑还好卖!”


    “这可急不来,”沈悠然也在准备要带到集上的东西,光是行灶就占了半个板车的位置,为了节省空间,他正和郑聪试着把油罐套在行灶里面,边扭头回王力的话,“等今儿个先在大集上试试再说。”


    “ 卖的肯定差不了,”王力很有信心,捆好陶罐后拍了拍手,推起独轮车招呼老李头和郑来顺,“李爷爷,郑叔,天不早了,咱出发吧?”


    两人忙跟上他,郑来顺不忘回头嘱咐郑聪:“记住了啊,好好干活,别偷懒,听悠然的话。”


    沈悠然笑道:“郑叔你放心吧,阿聪干活麻利,又有眼力见儿,没有比他更听话的了。”


    郑聪被沈悠然当面夸奖,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耳朵继续帮着往板车上搬东西。


    一早上匆匆忙忙,沈悠然又围着板车检查了一遍物件儿,才放心往镇上去了。


    因是逢一的大集,等他们赶到时,虽然天还没大亮,集上已经有不少人了,小商小贩们自不必说,还有很多趁着大集来卖些农产品的乡下人。


    沈悠然拉着板车找了半晌,终于看到了曹记布行的摊位,拉着板车往旁边的空档停好。


    “石头哥!”阿陶挥着手,大声跟赵石打招呼。


    赵石笑着走过来:“你们可算来了,再不来啊,这好位置我也留不住了!”


    第47章 大集 安阳镇的集市固定在镇东……


    安阳镇的集市固定在镇东头的一大片开阔平地上, 并不收取摊位费,初一十五的大集热闹非凡,不仅安阳镇及管辖十三个村的村民, 甚至邻镇的人也会来赶集。


    沈悠然昨天就担心来得晚了没有好摊位,专门跑到曹记布行跟赵石打了招呼。


    “今天多亏石头哥了, 不然我们只能在旮旯里摆了, ”沈悠然边从板车上往下搬东西, 边对赵石道谢,“正好今儿个做了样新吃食,一会儿做好先给石头哥尝尝。”


    赵石也不客气, 笑着应声“好”,又寒暄两句,便回到曹记布行的摊子上盯着了。


    几人快速的支好摊子, 用专门定做的四根等长木棍将板车架平固定, 前端用来摆放豆腐脑罐子和各色调料,后端则用来摆放案板, 等会儿沈悠然便准备在这里揉面。


    “同心村豆腐脑”的幌子立起来后, 阿陶和郑聪便开始吆喝着卖了起来。


    蒋天旭和沈悠然则接着架好了行灶,最后合力将一整陶罐的油倒进了铁锅里, 高秀秀手脚麻利的开始生火。


    沈悠然围好粗布围裙,又重新洗了遍手,才端出陶盆, 开始揉面。


    等蒋天旭把长凳和矮桌摆好,便从阿陶手里接过盛豆腐脑的活计, 让他专管吆喝和收钱。


    自从开始摆摊,阿陶还从没干过这么轻松的活计,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沈悠然笑道:“一会儿你就知道难不难了。”


    第一锅油条还没出锅, 就把摊子上吃豆腐脑的几个食客吸引住了,有人忍不住起身围了过来。


    “哎呦,这是炸什么呢这么香!”


    沈悠然用长筷不停翻着锅里的油条,笑道:“新琢磨出来的吃食,叫炸油条,跟炸油馃差不多,可比那个更酥更脆,您来根尝尝?”


    一般选择花八文钱吃豆腐脑的人,都是比较舍得花钱的主儿,闻言连价格也不问,笑道:“来两根!”


    “好嘞!”


    十几根油条刚出锅,沈悠然先让阿陶跑了一趟给赵石送去几根,又亲自端着竹筐,夹了一根给刚刚要两根的那人,笑道:“大哥您尝尝味道怎么样。”


    因为炸油条的香气浓郁,周围早聚集了一群好奇的人。


    那人看这炸好的油条金黄酥脆,早已按耐不住,一口下去,赞不绝口:“好吃!”


    “果然又酥又脆,比油馃子好吃多了!”


    “再给我来上五根,用油纸包了我带家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半竹筐油条,转眼没了大半,忙七嘴八舌的喊起来。


    “老板,这炸油条怎么卖呀?”


    “小哥,给我也包两根。”


    食客里有两个镇上的熟客,见状着急喊道:“阿陶,先给我来两根油条,我配着豆腐脑吃。”


    一时间喊什么的都有,闹哄哄的吸引了更多围观的人,阿陶甚至听到有人嘀咕“这是耍什么杂技的?”。


    他抽抽嘴角,看沈悠然因顾着锅里的油条,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忙高喊一声:“大家都别急,想吃的可以先坐,油条马上出锅!”


    “白面油条5文钱一根,杂面油条3文钱一根,物美价廉,绝对好吃!”


    “刚出锅的油条外酥里嫩,配上一碗热腾腾麻辣鲜香的豆腐脑,更加熨贴得很,要吃的各位可以先坐下稍等,一会儿保准送到位。”


    不一会儿几个小桌板就全坐满了,坐下的人七嘴八舌的叫嚷着。


    “来碗豆腐脑,两根白面油条!”


    “来两根杂面的,再要一碗豆腐脑,多加油辣子!”


    郑聪专管叫豆腐脑的,他仔细记下各桌的喜好,蒋天旭盛好一碗,他便按顺序送一碗,再陪笑一句:“油条一出锅立马给您送来。”


    高秀秀听着炸油条这么受欢迎,又是高兴又是着急,一时有些手忙脚乱起来,下油条胚子时差点烫到自己。


    沈悠然忙安抚她:“别着急,就按正常速度下就成,这几个白面的下完,把杂面的水线打了,一会儿我来下。”


    “哎!”


    听着阿陶的吆喝和沈悠然的安排,高秀秀的心又慢慢安定下来。


    油条一出锅,阿陶便端了竹筐一一送到食客面前,最后剩了五根给第一位客人用油纸包了,笑道:“我们摊子日常就在西街上,曹记布行往南一点儿的路口,从明儿个开始也卖炸油条,您要是吃着好,欢迎再来!”


    那客人拎着油纸包,边往外走边应道:“我家就在西街上,放心,明儿个肯定还去买,哈哈,走了。”


    “多谢您嘞,慢走!”


    周围还有一些只想买油条的人,见这一锅油条片刻又分完了,不由有些不满。


    “怎么这么久呀,还有多久才能好呀?”


    “是啊,在这儿等半天了。”


    阿陶笑着安抚:“让各位久等了,您也看到了,新的已经在锅里炸了,不过这炸油条可急不得,得等它表面金黄才能出锅呢,不然不仅没有这金灿灿的好颜色,吃起来也不酥脆呢,再劳烦各位等上片刻,一会儿拿到手里,保准跟坐着的这几位一样,吃的头也不抬!”


    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坐的离阿陶近的正是镇上的那两个熟客,听到阿陶这话也笑起来,扭头对阿陶抱怨:“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有这么好吃的吃食,不先在咱们镇上卖起来,反而来集上卖,要不是我俩今儿个来集上采买,怕是还没机会吃上呢!”


    阿陶笑着解释:“这可冤枉我们了,这炸油条我们也刚琢磨出来没几天呢,今儿个在集上先试试,明儿个就开始在镇上卖了,您二位到时候千万来帮忙撑撑场子啊。”


    另一人笑道:“这炸油条的香气这么霸道,炸好的油条又金灿灿油汪汪的,哪儿还用得着我们撑场子,你让明明拿根油条站在路边,吃的满嘴油光,保准路过的都会买上一根,哈哈哈。”


    几句话说笑的功夫,又一批油条出锅,阿陶等沥完油,按沈悠然的叮嘱,把杂面的白面的分开放到两个竹筐里,端到人群里,一手收钱,一手递油条,超过两根的油条都用油纸包着,郑聪在一旁帮忙。


    “我要两根杂面的,一根白面的!”“总共十一文。”


    “来两根白面的,三根杂面的!”“十九文,您拿好。”


    阿陶脑子快,又是沈悠然亲自教的算数,心算能力也强,不管客人买几根,按什么组合买,他都能立马报出价格,郑聪在旁边看的瞠目结舌。


    蒋天旭正收拾了空桌上的碗筷,在板车一侧清洗,听着阿陶流利的算数,心里也暗暗叹服。


    天渐渐大亮起来,沈家摊子虽然没再像一开始围了一大圈人,可集上的人越来越多,坐下吃豆腐脑和买油条依旧络绎不绝。


    阿陶扯着嗓子不断吆喝:“油条豆腐脑嘞~热乎乎刚出锅的炸油条~外酥里嫩~”


    “金黄酥脆炸油条,现炸现卖,杂面三文,白面五文!”


    “麻辣鲜香豆腐脑,热腾腾的香料卤汁,一碗下去暖和又管饱!”


    沈悠然和高秀秀专管在后面揉面炸油条,蒋天旭和郑聪负责煮卤汁盛豆腐脑招呼食客收拾桌子,阿陶泽则负责卖油条,几人分工合作,一直忙过了辰时,才有空歇了口气儿。


    沈悠然把刚出锅的一筐油条给几人分了,笑道:“趁着这会儿功夫,赶紧垫巴两口,快到晌午的时候还得忙上一阵子呢。”


    阿陶咬了一口油条下肚,吃完才感慨道:“刚才忙得都忘了饿肚子这回事儿了,这会儿才发现肚子咕咕叫了半天了。”


    高秀秀这会儿也终于放松下来,笑着应和道:“刚刚人太多了,这么冷的天,都给我急出汗来了,哪里还顾得上饿啊。”


    郑聪则始终惦记着阿陶算账的事儿,问道:“阿陶,你怎么算钱能算得那么快呀,我听完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你就能算出多少钱了,真是太厉害了。”


    阿陶在逃荒路上的时候,就跟着沈悠然背会了九九乘法表,还学了各种算式,后面沈悠然又刻意培养他在平日里管钱算帐,最近沈悠然刚刚教会了他如何计算成本和利润,算几根油条的钱他还真不觉得有多难。


    “我哥说我心算能力好,不过这个不是什么难事,是可以锻练出来的,是吧哥?”


    沈悠然点点头:“没错,平日里遇到算数的问题,多算多练,没事儿的时候也可以记记口诀背背算式,慢慢的就不觉得难了。”


    “是九九乘法表那样的口诀吗?”高秀秀插口问道。


    “秀秀也学了这个?”


    高秀秀有些不好意思:“我…背得不好,小满教了我好几遍,我都没记熟。”


    沈悠然笑道:“现在背不好没什么,等过段时间忙完了,在咱们村里建个蒙学,把你们这些小的都送去学写字算数,到时候再好好学。”


    听到蒙学,郑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高秀秀则有些惊讶:“女孩子也让去学吗?”


    “怎么不让?在咱们村里,女孩子和男孩子都是一样的。”


    第48章 盘算 冯春红却若有所思。


    刚刚送走最后一桌食客的蒋天旭也凑了过来, 沈悠然顺手递给他一根油条:“趁着这会儿人少,我带他们几个去集上逛逛,顺便把腌菜要用的缸和材料买了。”


    蒋天旭接过油条先咬了一大口, 一早上他也饿坏了。


    “成,你们去吧, 现在这两筐油条应该够卖一阵子的了。”


    阿陶很高兴:“小满姐跟着兰姑姑在集上卖菜呢, 一会儿看能不能遇见她们!”


    沈悠然把盛碗勺调料的竹篮子清出来递给他, 笑道:“不好说,今儿个人多,没准儿她们已经卖完回去了呢。”


    阿陶摇摇头:“应该没有, 他们今儿个也拉了整整一大车呢,说是趁着今天大集再多卖一些,剩下的和咱家的一样, 也腌上。”


    蒋天旭的十亩地租给了刘新兰、老李头和拐子张三家, 分别种了萝卜、白菜以及耐寒的冬苋菜等青菜,再加上葛春生的五亩菜地, 最近半个月都在边收边卖。


    刘新兰带着李小满每天在镇上以及周边的村子里卖, 拐子张和葛春生则搭伴儿往县城跑,因种的时候晚了, 又是刚开的地,种出来的菜个头都不大,好在因最近天气越来越冷, 市面上菜的种类和数量也越来越少,倒也不愁卖不出去。


    葛春生的五亩地各留了一亩萝卜和白菜没卖, 前几天蒋天旭一起帮着收完了,留下自家冬里吃的,剩下的准备制成腌菜。萝卜还是腌成咸菜, 切成丁添到豆腐脑里作配菜,白菜则按沈悠然的建议做成辣白菜,打算冬天往各个酒楼饭馆推销试试。


    沈悠然打算这会儿趁着大集,东西多也更便宜,把腌咸菜和辣白菜要用到的工具和材料都买齐。


    他招呼几个小的跟着往集上走。


    安阳镇的集市并没有规划区域,光他们摆摊这片儿就有包子、烧饼、羊汤、汤饼等吃食,玩具、杂货、农具等物件儿,甚至还有算卦的和杂耍摊子。


    高秀秀第一次赶大集,看什么都新鲜,看到一个耍坛子的手艺人把瓷坛上抛下转的,震惊的不行,眼睛瞪得滴流圆。


    沈悠然在旁边嘱咐道:“你们要是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就跟我说,这个月的工钱可以先支给你们。”


    听到工钱两个字,高秀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想到自己和哥哥一样能挣钱了,这种喜悦甚至超过了第一次逛集市的新鲜。


    不过听到买东西,两人的头都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们都想把工钱留着拿给家里。


    沈悠然也不强求,正想转过头来问问阿陶,却见他突然一脸兴奋的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那儿那儿,我看到阿旺哥和兰姑姑了!”


    几人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一个围了几个人的摊子前,正是刘旺和刘新兰两人在摊子前招呼买菜的人。


    “兰姑姑!阿旺哥!”


    “阿陶!”“悠然!”


    “秀秀也来了?”


    他们先看到了挤在前面的阿陶,接着才看到了后面跟着的沈悠然几人,纷纷打招呼。


    因这会儿买菜的人不少,刘旺手上的活儿不停:“怎么没留下人顾摊子?豆腐脑都卖完了?”


    “旭哥在摊子上呢,我带他们几个逛逛,顺便买些东西,买完就回去了。”沈悠然说着往里走了两步,让开摊子前的位置,又问道:“你们这边怎么样?”


    “今儿个生意好,眼瞅着要入冬了,来买菜的人多得很,我和姑姑两个人才勉强顾得过来。”刘旺笑着指了指在后面搬菜的陈宁和正收钱的李小满,“得亏有小满和宁宁帮忙,不然我俩怕是连口水都喝不上了。”


    刘新兰正蹲着帮一个大娘往篮子里装菜,扭头笑道:“可不是,没准儿今天拉来的这一整车都能卖完呢!”


    听到这话,那买菜的大娘往后面板车看了一眼,笑道:“你们剩这些啊,不到晌午准能卖完,我逛了两大圈,现下集上都没有几个菜摊子了。”


    刘新兰笑得合不拢嘴:“诶呦那感情好,借您吉言了!您看要不趁着再挑两个萝卜带回去?您别看这萝卜个头不大,水灵得很呐,保管放到来年开春都糠不了!”


    见刘新兰他们都忙着抽不出空来,沈悠然几人也不好在这里耽误他们,又聊了两句便离开了。


    在几个香料、调料以及杂货摊子之间挑了半晌,几人才买齐了盐、辣椒粉、八角、桂皮、香叶等调料,最后还在卖酒的摊子上挑了一坛子酒糟。


    让阿陶带着高秀秀先把买好的东西送回摊子上,沈悠然又带着郑聪到卖陶具的摊子上挑了两个一米多高的大口径陶缸。


    沈悠然掂了掂重量,笑道:“大哥,我这弟弟力气小,另一个劳烦您跟着跑一趟吧,我们的吃食摊子跟这儿就隔了一排,绕过去就看到了。”


    那卖陶具的一摆手,示意沈悠然在前面带路,笑道:“也不用你,你在前头带路,我拿草绳绑了用担子挑着。”


    “那多谢您了!”


    阿陶和高秀秀已经先一步回到了摊子上,蒋天旭见到高秀秀回来,忙招呼道:“可算回来了,秀秀,赶紧再炸一锅杂面的,这会儿杂面的卖得好,已经卖完有一会儿了。”说着已经往行灶里加了柴火,烧起火来。


    “唉!”


    高秀秀答应一声,赶紧放下篮子,系上粗布围裙先洗了手,接着掀开盖在油条剂子上的笼布,开始叠剂子打水线。


    阿陶昨天在家里也跟着学了学抻面,这会儿有些跃跃欲试:“要不我来下几个试试?”


    “成啊,”蒋天旭笑道,“昨儿个试的那几个炸出来不也挺好的。”


    阿陶兴冲冲的开始洗手。


    “就是这家,听说是并州那边的做法,好吃得很。”


    蒋天旭听到这话,正想回头招呼客人,等看清来人却怔住了。


    蒋新虎没有看到他,依然扭头跟旁边的年轻妇人说着话:“我平日在县城扛活的时候,都能听到有人议论这个豆腐脑呢,今儿个专门带你来尝尝。”


    他带着王秋玲坐好,才扭头招呼道:“伙计,来两碗豆腐脑!”


    阿陶和高秀秀正忙着炸油条,蒋天旭只能应了一声,蒋新虎这才看到他。


    “大哥?!”


    蒋天旭几下盛好两碗豆腐脑,端到两人面前,对蒋新虎点点头,算是应了他。


    蒋新虎张了几次嘴,却欲言又止,最后讪笑道:“大哥在这家做活啊…呵呵,那不错,听说生意好得很…”


    说着他又扯了扯王秋玲的衣角,让她喊人。


    蒋天旭也只点点头应了,说了声‘慢慢吃’就扭头走开了。


    自从分家后,蒋新虎还没有再见到过蒋天旭,因分家时闹了一场,前几天他成亲的时候,也按他娘的意思没有给蒋天旭这边送信儿,这会儿乍一见到,蒋新虎也有些不太自在。


    王秋玲刚嫁过来没几天,只是听说了蒋新虎有个分了家的大哥,内里的事儿还不清楚。


    不过她这会儿也顾不上对蒋天旭的事情感兴趣,正目不转睛的看着阿陶手里金灿灿的炸油条。


    “大家都别急,一个个来啊,大娘您要几根来着?”


    “两根,两根杂面的,不用包起来。”


    “我要三根杂面的!”


    这个时候才来集上的多是离镇上较远的一些村子,因为杂面油条便宜,跟素包子一个价格,又是少见的用油炸的吃食,因此很受欢迎,不一会儿就卖去了半筐。


    高秀秀见这会儿渐渐又上来人了,也不敢停歇,赶紧又切了一块面团开始抻面。


    阿陶把沥完油的油条一根根装到竹篮里,蒋天旭在一旁帮着用油纸包好。


    蒋新虎看着蒋天旭面色温和的招呼客人,有些惊讶,他印象中的蒋天旭一直是沉默严肃的。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家里的饭桌上,还是在地里干活时,蒋天旭永远不会参与他们的话题,即使问到他一般也是‘嗯’‘知道了’几句简短的答复,他甚至怀疑蒋天旭天生就是这么一副淡淡的表情。


    然而这会儿看着蒋天旭熟练的招呼客人,面带笑容的给人递包好的油条,对他从小到大的认知产生了不小的冲击。


    王秋玲体会不到他的心情,她尝了一口豆腐脑,瞬间就喜欢上了:“真好吃,怪不得能卖到县城去呢!”


    蒋新虎看她喜欢,赶紧收回心神:“你喜欢就好。”


    王秋玲虽然嘴上吃着豆腐脑,眼神却不时看向那油汪汪的大油条,蒋新虎心里清楚她必定是想吃的,只是不好开口要。


    他左右看看,见整个摊子上只有蒋天旭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他起身走到蒋天旭旁边,笑着问道:“大哥,这吃食倒新鲜,是叫什么炸油条?”说着径直往竹筐里伸手要拿一根白面油条。


    蒋天旭伸手挡住他,对阿陶使个眼色。


    阿陶赶紧笑道:“哎,这位大哥,咱家油条是先付钱的,白面的五文钱一根,您来几根?”


    蒋新虎讪讪的放下手,见周围还有人看着,有些恼怒,又见阿陶只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不由高声道:“哎你这小孩,怎么做买卖的?这是我亲大哥,我几根拿不得?”


    蒋天旭家里的事情,分家的时候沈家众人就都清楚了,阿陶当然知道这个所谓的“亲弟弟”是个什么情况,才不吃他这一套。但碍于蒋天旭的面子,又不好当街争吵,只好当没听见他的话,接着招呼其他买油条的人。


    蒋新虎见蒋天旭和阿陶都不搭理他,自己又不占理,只好自讨了个没趣,匆匆吃完豆腐脑就拉着王秋玲走了。


    想着刚刚在摊子上的事,也没有心情再逛,急匆匆赶回家就跟蒋庆丰和冯春红讲了。


    “你的意思是,大旭跟新村那家卖豆腐脑的一起做买卖呢?”


    冯春红有些不相信,在她看来蒋天旭连个笑模样都没有,谁会买他的东西?


    “真的!”


    蒋新虎见她不信,忙将摊子上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又说了一遍,临了还补充道:“整个摊子生意好得很,买那油条的人一直不断,豆腐脑更不用说了,都卖到县城去了,指不定赚了多少钱呢!”


    听到赚了钱,冯春红果然上心了一些,她横了一眼一直沉默不语的蒋庆丰,冷声道:“你怎么说?”


    蒋庆丰嘟囔了两下才开口:“村正不是说,大旭借住在那卖豆腐脑的沈小哥家里吗,没准儿大旭只是给他家帮工呢?”


    “肯定不是!”蒋新虎语气有些不耐烦的顶撞道,“整个摊子上只有大哥和两个半大孩子,那两个孩子也都听他的话,怎么可能只是帮工?”


    蒋庆丰嘴角咕哝了两下不再出声。


    冯春红却若有所思。


    她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抬头对蒋庆丰嘱咐:“这样吧,你过晌午往刘村正家里跑一趟,打听一下那沈家的情况,再问问他清不清楚大旭最近的事儿。”


    “虎子,你再往镇上跑一趟,今儿个是大集,怕是要到下午才散集呢,你找个地方再好好观望观望那摊子。”


    蒋新虎刚从集上回来,听到这话有些不解:“还要观望什么?”


    冯春红‘啧’的一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当然是观望能挣多少钱啊!”


    蒋新虎更不解了,他捂着被打的肩膀嘟囔道:“他那钱袋子就绑在身上,钱匣子我都没见着,我哪儿能知道他赚多少钱呐……”


    “那么笨呐!”冯春红气得又拍他一巴掌,“又不是让你去抢钱,你管他钱匣子在哪儿呢!”


    看着蒋新虎委委屈屈不敢再开口的样子,冯春红叹了口气,压下脾气:“你这会儿过去,正好能赶上吃晌午饭的时候,你仔细看看一晌午有多少人买那豆腐脑和油条就成了,只管把人数清楚就成。”


    蒋新虎想了想上午见到的围在摊子旁的那一群人,刚想说那么多哪儿能数得过来,又怕说了再被打,只能不情不愿的又出门往镇上去了。


    第49章 赔罪 堂屋里,冯……


    堂屋里, 冯春红仍兀自在心里琢磨着,扭头见蒋庆丰还在旁边坐着发呆,一时又涌上气来:“你还在这儿杵着干什么?不赶紧到井上挑水去, 还等着做晌午饭呢!”


    蒋庆丰被嚷了也不反驳,只慢吞吞站起来往屋外挪, 冯春红看着他这窝窝囊囊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分家的时候, 蒋庆丰顶不住刘力群等村里几个长辈的压力, 松口答应了给蒋天旭口粮和种子,冯春红从那时候起就对他气不顺,这么长时间过去了, 想起那被蒋天旭拉走的几袋子粮食,冯春红还是肉疼得很。


    想到蒋新虎刚刚说的话,冯春红心里发狠:要是蒋天旭真挣着了钱, 自己这个后娘他能不管, 他亲爹亲弟弟还能不管不成?晚上等他们回来,得好好谋划谋划…


    蒋新虎想的和他娘差不多, 一想到没准儿能有一笔钱财, 也不嫌来回跑两趟镇上辛苦了,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结果回到镇上看到同心村的吃食摊子后, 蒋新虎却傻眼了,那个沈小哥怎么又在了?


    他虽然不认识沈悠然,但却听村里很多人说起过, 不管是谁,提起沈悠然都是一连串的好话, 连平日里看谁都不顺眼的刘清源都喜见他,更不用说刘村正了,提起来恨不得沈悠然是自家孩子。


    一看到那和自己差不多年纪, 收拾的干净立正的少年,他便知道肯定是沈悠然了,即使忙得脸上都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仍是一副笑模样,看着就让人亲近。


    蒋新虎心里有些焦急,他上午专门留心看了半晌,整个吃食摊子都是蒋天旭主事的,那炸油条的小姑娘还有收钱的小子,都很听他的话,一口一个‘天旭哥’,那这会儿沈小哥怎么又在了?


    难道自己寻思错了,蒋天旭真的只是帮工?


    他压下疑惑,在斜对面的汤饼摊子上寻了个位置,准备再好好观望观望。


    沈悠然几人因晌午人多,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有个人正在偷偷监视他们呢。


    “哥,下一锅还是炸杂面的!”


    “好嘞。”


    沈悠然抬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有些无奈:“早知道晌午这么热,就不穿这厚袄了。”


    蒋天旭闻言看他一眼,手上把盛好的两碗豆腐脑递给郑聪。


    “那可不成,虽是刚入冬,一大早可是冷得很了,你这是一直挨着油锅才热了,等这一锅油条下完,我来翻,你在旁边歇一会儿。”


    说完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别解衣裳,凉了汗不好。”


    阿陶在前面听得偷笑,除了李金花,现在又多了一个能管着沈悠然的‘长辈’,感觉还有些新鲜。


    过了晌午,集上的人渐渐少了下来,油条早已经卖光,两罐豆腐脑也没剩下多少,几人轮换着吃了中饭后,准备等油温降下来就收摊回家了。


    阿陶把系在身上的钱布袋取下来,倒进钱匣子里,听着铜钱叮咚相撞的声音,心情好得不得了。


    “哥,我去找找钱牙子,把钱换成银子吧?”


    他垫垫钱匣子,估摸着应该能兑个几两碎银子。


    沈悠然点点头:“也成,这会儿倒是没见他过这边来,别走远了,找不着就算了,下次再换一样的。”


    “唉!”阿陶答应着就要往集上走。


    蒋天旭按住他,伸手接过钱匣子,开口道:“我去换吧,你一个孩子抱个钱匣子在街上转,让人不大放心。”


    沈悠然听了这话有些心虚:“咳,是我的错,拿阿陶当大人使唤惯了。”


    这确实是他考虑不周了,毕竟这里不是治安环境优异的现代社会,六指带人在摊子上闹事儿也还没过几天。


    蒋天旭伸手摸摸阿陶的脑袋,笑道:“以前是没有办法,以后就不用了。”


    以前家里人少,小小年纪的阿陶就要帮哥哥承担养家的重任,现在有了蒋天旭和葛春生,家里的重活再也没让阿陶沾过手了。


    阿陶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眼眶微微发热,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手忙脚乱的收拾起东西来。


    沈悠然笑着看看他俩,也没再说话,心里默默反思自己,以后一定要牢记阿陶还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不能再这么心大了。


    蒋新虎听不到他们说话,但能看到蒋天旭带着钱匣子往街上走了,他心里惊讶,赶紧偷偷摸摸的跟上。


    没一会儿,见到蒋天旭跟一个背了行头的钱牙子交谈几句,把匣子里的铜钱数出来,那钱牙子则拿戥子称了一块碎银给他。


    因不敢跟的太近,蒋新虎倒没看清是几两的银子,但看那戥子锤的位置,怕是至少有个三两!


    蒋新虎暗暗咋舌,更加下定决心回去一定要说动蒋庆丰和冯春红。


    他又跟着蒋天旭回了摊子,见他们收拾东西装车收摊了,才先他们一步匆匆往细柳村赶去。


    沈悠然几人回到家里,李金花和葛春生已经把要腌的白菜和萝卜全部洗好理好了。


    “就在咱井上洗的,哎呦,别提多方便了!”


    今儿个上午陈金福组织大伙儿接了“井神”,又用系红绳的水桶打了第一桶水,分给大家喝完,这新井才算正式启用了。


    终于用上了自己村的井水,李金花高兴得很,兴奋的跟几人讲着上午接“井神”的事儿。


    沈悠明也在一旁凑趣,李金花说一句话,他就跟着重复一遍最后两个字,边说还边做动作,一会儿“烧香”,一会儿“磕头”,一会儿又学“摇辘轳”,把众人逗的不行。


    阿陶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仪式,听的兴致勃勃的。


    一家人正在当院里说笑,却听门口有人问道:“沈小哥在家没?”


    沈悠然回头一看,一个小厮打扮的人站在门口问话,后面跟着三个人,为首的正是秦掌柜。


    见到沈悠然和阿陶几人都在,秦掌柜上前一步:“沈兄弟,我带了这两个孽障赔罪来了。”


    他后面跟着的正是紧抿嘴唇的秦若望和满脸抗拒的秦若昭。


    等众人在堂屋坐定,各自介绍完,秦掌柜接着开口道:“李大娘,沈兄弟,按理说昨儿个就该上门的,只是因为突然有事儿耽搁了,还望见谅。”


    李金花让沈悠然和阿陶都在后头,自己坐在跟秦掌柜对话的位置上,闻言也不接话,面色严肃的等他往下说。


    秦掌柜看这李大娘不像沈悠然那么好说话,只得讪笑两声,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原来那天秦若昭被秦掌柜打骂一顿后,一气之下跑出了家门,本来是想去县学里找他哥哥,不想正巧在街上遇到了他娘舅家的表哥孙云松。


    秦掌柜岳家正是县里有名的大商户孙家。


    这孙云松在县里跋扈惯了,听到表弟的描述,立马给出主意,带着秦若昭找到了六指,让他去教训阿陶。


    秦若昭平日里在镇上虽也行事霸道,但这种花钱买凶的事儿却从没干过,还有些胆怯,被孙云松又怂恿一番才下定决心,又叮嘱六指不要伤人,能让阿陶当街丢人出丑最好,这样一来看他爹还怎么天天夸。


    因为出门太急,又没有人跟着,秦若昭身上钱不够,只能借孙云松的银子先付了定金,又去县学找了秦若望。


    秦若望自小宠爱这个弟弟,看着他委屈的样子心疼不已,又知道他脾气执拗,这口气不出怕是没个完,只能答应了来日帮他付尾款,这才有了蒋天旭看到的一幕。


    秦掌柜叹口气:“说这么多也不是要给这两个孽障开脱,只是为把事情的原委解释清楚,但说一千道一万,事情就是他俩干的,错了就是错了,所以我今儿个带了他俩来,要打要罚,全凭李大娘和沈兄弟处置。”


    说着推了一把身后站着的秦若昭:“还不认错!”


    沈悠然看着依旧满脸不服气的秦若昭,不由有些头疼,这秦掌柜教育儿子的水平实在不怎么样啊。


    不过看那秦若望面带几分羞愧,看来多读些圣贤书,还是稍微多了些廉耻心的。


    李金花一把搂过阿陶,护在身前。


    “倒也不用强压着跟我们认错,我看这小公子也不像诚心赔罪的样子,至于打罚,我们家可没有打孩子的规矩。”


    “这位秦掌柜,我老婆子多活个几年,拿大说教两句,我看这小公子得有个十来岁了吧?人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这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敢干出这等下作事儿,日后大了还得了?”


    “听说还是上了学读了书的,不知道是哪本圣贤书里教了这恶毒的手段!”


    “我老婆子庄户人家,没读过书,也不懂的什么大道理,可也知道书上有句话,叫‘养不教,父之过’!”


    李金花从前天知道这事儿起,就攒了一肚子的气,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滔滔不绝的教育起秦掌柜来。


    秦掌柜听得汗颜,不住抬胳膊擦汗。


    李金花却仍未出气:“这小公子面上不服心里怕是更不服,这赔罪我们家受不起,秦掌柜还是领了回家吧,只盼日后离我家阿陶远远的,就算您大发善心了。”


    “若是再欺负我家阿陶,不管你家势力多大,我老婆子拼了这条命不要,也不会罢休!”


    秦掌柜头越来越低,连连告饶说好话。


    沈悠然等李金花彻底出完气,才出口打圆场。


    “秦掌柜,刚才听了你陈述的原委,意思是这小公子买凶一事是有人教唆的,大公子也只是知情不报。”


    “既如此,两位公子也不算十恶不赦,只是这事儿毕竟把我们几个孩子吓着了,也不能轻易罢休,我有个主意,就看秦掌柜舍不舍得了。”


    第50章 心思 蒋天旭知道自己的心思有些不对。……


    听到沈悠然出声, 秦掌柜忙应承道:“舍得舍得,沈兄弟尽管开口!”


    他今日特意带了一整匣子十两的银锭,不管沈悠然开口要多少赔偿, 他自认都是出得起的。


    听到他这话,沈悠然便知道他会错了意, 也不解释, 只开口道:“小公子如果真有悔过之心, 正好我们家最近活多,就让小公子在我家做几天工吧,也不用做什么重活累活, 就给阿陶打打下手就成。”


    既然秦掌柜的棍棒教育不管用,干脆来一场古代版的“变形记”,看看这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实践体验阿陶的生活后, 能不能生出一丝愧疚之心来。


    如果这样都不能让他对阿陶改观, 那这个冤家怕是不好解开了,日后只能像李金花说的, 对秦家敬而远之了。


    这话一出, 秦若昭和阿陶同时扭头看向沈悠然,一个比一个震惊。


    “我不!”


    “哥?!”


    连一直在秦掌柜身后低着头的秦若望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悠然不理会他们, 继续开口道:“至于大公子,我正打算到了腊月,趁着快过年的闲暇, 教教我们村里的孩子读书识字,听说秦公子是正经生员, 学问肯定不错,到时候就劳烦秦公子来给孩子们上几天课吧。”


    话音一落,一屋子人都陷入了沉默。


    李金花和阿陶一样不理解沈悠然的用意, 拧着眉头给他使眼色。


    蒋天旭看着沈悠然淡淡的神色,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


    秦家是安阳镇大户,做的又是粮食生意,且秦掌柜素日与人为善,在整个镇上的口碑和人缘都不差,若是因为孩子间的纠纷,跟这种人家结了怨怼,是远远划不来的。


    冤家宜解不宜结。


    而且说到底,秦若昭对阿陶本人及沈家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因为秦掌柜对阿陶的喜爱,成了秦家长期紧张的父子关系的导火索,本质上还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沈悠然的提议,表面上是处罚两人,但若是处理好了,没准儿不仅能化解误会,还能让两家的关系更进一步。


    秦掌柜听了沈悠然的话,沉吟半晌,脸色几变,突然起身高声道:“好!就这么办!沈兄弟这主意好!”


    沈悠然微微勾了勾嘴角。


    他其实也是在赌,赌秦掌柜的和善是表里如一的,如今看来算是赌对了。


    秦掌柜满口答应了沈悠然的提议,不顾秦若昭跳着脚的反对,跟沈悠然约定好明晚将人送到沈家,便带着人告辞回家了。


    这回轮到阿陶跳脚了,围着沈悠然团团转。


    “哥!为什么要让那小少爷到咱家来啊?!”


    “看他那小胳膊小腿的,连桶水怕是都拎不动,让他干活不是尽添乱吗!”


    李金花刚刚虽然没有出言反对,可也满脸的不赞成。


    “可不是!那孩子一看就是从小娇养的,哪里是干活的料哦,再说咱以后离他远远的不就行了,何必还要跟他们搅和在一起。”


    沈悠然按住团团转的阿陶,耐心的跟两人解释起来。


    “那小少爷明显不是诚心来赔罪的,这次的事被咱们拿住了证据,这才被秦掌柜硬压着来赔罪,若是他仍对咱们心存怨怼,日后还要伺机报复怎么办?”


    “有了这次的教训,他下次必定更加谨慎,到时候抓不住把柄,无凭无据怎么找他对峙?”


    “难不成咱们以后日日都要提防着他?那咱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如今他对阿陶的偏见都是因为秦掌柜,并不是什么化解不了的深仇大恨,而且我看他本性不算太坏,只是跋扈惯了。”


    “所以想着,这会儿以罚他的名义,让他在咱家待个三五天,和阿陶熟悉起来,两人自己把矛盾化解开也就完了。”


    “老话说得好,‘大事要化小,小事要化了’,奶,你说呢?”


    李金花听他说的句句在理,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沈悠然捏捏阿陶撅得高高的嘴,笑着安抚道:“这嘴撅的能挂瓶子了,这次最大的苦主就是你了,让他帮着你干活,你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正好让你出出气,不好吗?”


    阿陶才不想让那小少爷帮自己干活,但他知道哥哥说的话有道理,只能点头应了,又担忧道:“他要是不听我的话怎么办?”


    “不会,”沈悠然笃定道,“秦掌柜既然敢答应这事儿,必是有能让这小少爷服软的法子,若是他在咱家还是那少爷脾气,这矛盾不是越结越深了吗?”


    阿陶半信半疑的点了点头。


    沈悠然看看天色:“好了,不说他们了,只是耽误这半晌功夫,天又快黑了,今儿个这辣白菜怕是做不了了。”


    葛春生在一旁摆摆手,笑道:“不碍事,明儿个再做一样的。”


    “那成,明儿个我们早些回,今儿个在集上还买到了米醋,这个做酸萝卜正好,到时候再泡上一坛子。”


    “成啊,”李金花接话道,“萝卜留的多,我跟春生今儿个也商量着切一些晒成萝卜干呢。”


    几人又闲话几句,看时候不早,沈悠然帮着李金花到厨屋里张罗晚饭,蒋天旭则帮着葛春生到屋后挖土坑,准备把留着冬里吃的白菜和萝卜埋起来。


    因家里还没挖地窖,只能用这种法子保存了,先在坑底铺上一层麦秸,把白菜和萝卜分别一层层码起来,每一层之间撒些草木灰,最后再盖上一层干草,埋上厚土,也能保存不短的时间。


    自从上次挖池塘,沈悠明玩泥巴玩上了瘾,这会儿看两人在挖土,在旁边跃跃欲试的想要上手。


    葛春生一向对他有求必应,这会儿也不拦着,只是从前头院子里的晾衣架上取了他的罩衣给穿上,才放心拍拍他的小脑袋:“玩儿去吧,仔细别把棉鞋弄脏了。”


    沈悠明高声答应:“知道了!”


    蒋天旭看着两人互动,慢慢勾起了嘴角,如今葛春生的梦魇之症已经基本上好了,再过段时日,应该就能从之前的阴影中彻底走出来了,这也总算了了他的一桩心事。


    只是,这样一来,就更没有理由继续住在沈悠然家里了。


    前阵子,因为事情一茬接着一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他便也没有提盖房屋的事情,如今几件大事儿陆续忙完,豆腐脑生意也基本上稳下来了,等再过几日,油条生意也稳定下来,盖房屋的事怕是就不好再拖了。


    过几天要跟沈悠然聊一下盖房屋和搬出去的事儿了。


    只是,一想到搬走之后,只有他和葛春生两人的院子,怕是再也不会有如今的热闹,心里难免空落落的,不得劲。


    特别是一想到不能再跟沈悠然同吃同住,心里更是多出一些酸涩。


    蒋天旭知道自己的心思有些不对。


    从遇到沈悠然的那一刻起,他的心思仿佛就开始了不对劲,但他一直不愿意深究原因。


    蒋天旭低着头自嘲一笑,也不知还能自欺欺人多久。


    入了冬,天黑的更早了,吃过饭李金花便撵着众人睡觉。


    她推着阿陶往里屋走,扭头对沈悠然道:“如今咱家里帮工的人多了,也能忙的过来,要不后面就不让阿陶跟着早起了,三更半夜的,正该是小孩子睡得香的时候。”


    沈悠然刚想点头,阿陶先不干了。


    “我起得来,我还得煮豆浆点豆腐脑呢。”


    李金花这回不让步了:“起得来也不能起,多睡会儿再起,能赶得上去镇上就成。”


    阿陶看说不动李金花了,扭头向沈悠然求助。


    沈悠然也赞同李金花的提议,笑道:“你就听奶的吧,睡够了才能长个子呢。”


    阿陶嘟囔道:“我睡够了,我最近也长个子了。”


    李金花不搭理他了,嘱咐一句‘听话’就回自己屋里去了。


    沈悠然看阿陶还有些不乐意,又专门给他讲了半天睡眠对身高的影响。


    “这可不是我唬你啊,都是书上写的。”


    “我知道你懂事,想帮着家里干活,但是你毕竟还小,以前是哥哥不对,把太多责任压到你身上了,如今咱家的日子好过了些,还多了旭哥和春生哥帮忙,你就老老实实听奶奶的话,别让她担心了,成不成?”


    “嗯。”阿陶默默的点点头,慢慢解了扣子准备脱棉衣上炕。


    他们这屋的火炕没有留炕洞,隔着墙在堂屋里砌了个小型土灶,睡觉前添上几把柴火,烧壶开水的功夫就能把炕烧好了。


    葛春生拎了热水进屋,对阿陶道:“烫烫脚再睡,一会儿你睡到里边去,省得我们起来的时候吵着你。”


    之前由于葛春生有时候会梦魇,一般是葛春生睡在最里边,蒋天旭挨着他。沈悠然则睡在最外边,中间是沈悠明和阿陶。


    等蒋天旭收拾完厨屋回到屋里,看到自己的被子和沈悠然的并在了一起,一瞬间有些心慌,定了定神才指了指被子问沈悠然:“这?”


    沈悠然并不以为意,随口道:“哦,让阿陶睡到里边了,明儿个不让他跟着咱们早起了。”


    蒋天旭脸上不显,点点头应了,心里却盘算着要不要把沈悠明从那屋抱过来。


    当然他也只能想想,毕竟李金花已经关门熄灯了。《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