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进地库 门关上了


    薛鹞见他迟迟不吭声, 抬眼看他。


    那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询问,明明白白写着:怎么了?


    黄福一哽, 犹豫着,字斟句酌:“我是在暗叹, 女仙法号, 着实精妙绝伦。”


    “我也觉得,”薛鹞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很是精妙。”


    他复又垂下眼,指尖一遍遍轻点着泥人那圆鼓的脸蛋, “只是……在此处耽搁了这些时辰。待我出去后,只怕她要气恼得不愿接受我的供奉了。”


    黄福:……?


    他家小公子在说什么鬼东西?


    黄福面带疑惑, 偏头望去——


    地库幽深,只有影影绰绰的烛火,本就不甚光亮。


    他们又藏匿于暗处,他实在无法看清薛鹞的神情。


    但仅仅是从那低沉和缓的语气中, 他也能听出了些许别样的东西——


    那似乎是无奈, 却又浸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温柔。


    薛鹞察觉到黄福的观察,回望他, 随后问:“阿福, 你可成婚了?”


    黄福表情一僵:“还未曾。”


    薛鹞重新垂下眼帘, 他沉默了片刻, 才轻声说道:“我…我也许快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待此间事了,待我与你们一同去祭拜完薛家旧部,我便要成婚了。”


    黄福眼睛瞪得贼大:“是哪家的姑娘?”


    薛鹞却摇了摇头,嘴角抿起一点克制的弧度:“待事成后, 便介绍给你们认识。”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那抿起的唇角动了动,忍着耳尖微微发热,又低声问了一句:“你可知…若是想哄小姑娘开心,该送何物为好?”


    黄福:“……”


    他默然片刻,嘴角无声地抽搐了一下,再次强调:“公子,我未曾与姑娘相看过。”


    薛鹞似乎怔了怔,随即点点头,蓦地又极轻地笑了一声:“是了,我竟是忘了。”


    黄福:……


    他闭了闭眼,实在不想继续这般无聊的话题。


    与薛鹞谈话间,他极其不自在,就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撒在了他脸上似的。


    黄福清了清嗓子,正欲张口,将谈话拉回先前关于陈敏的正事——


    却不料。


    嘭——!!!


    一声沉闷至极、却又撼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四周炸开!


    黄福瞬间绷紧全身肌肉,霍然抬眼,警惕地望向四周:“这是…有人在锤击?”


    薛鹞闻声抬头,一直摩挲着掌心泥人的手指蓦然停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视线,望向那巨响传来的上方,屏息凝神,感受巨响的来源。


    几息之后,他缓缓摇头,“不是捶打声响。”


    “声音虽像,”他继续道,“但我们来时,入口为宫门外,京中四周为仙河,京中水道纵横,当年官渠管道早已铺设严密。若在此出大力锤击,牵动水脉地基,顷刻间便是覆水难收之局,没人会如此蠢笨。”


    黄福蹙紧眉头:“那……这声音是?”


    薛鹞仍是摇头,目光却已转向地库最高处,那悬于穹顶之下、正在幽暗中缓缓转动的一具巨大而奇异的机括。


    “不知道。”他说道,视线凝在那不断转动的阴影上,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讥讽:“但,等那位神到了,便知了。”


    ·


    乌云蔽月。


    平威坊某个小巷内。


    卢丹桃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对面的靖国公府偷偷看去,“这平威坊,怎么冷清成这个鬼样子。”


    阿宝从她身后阴影里挤出来,也学着她的样子探头望,声音压得更低:“卢姑娘不知道了,京都人人都晓得,这里有引路鱼出没啊,谁敢来?”


    卢丹桃一怔,是了。


    她记得那个元十三在船上的时候也出说过——


    靖国公府的血,流进了河里,河里的鱼喝了血,变成了引路鱼。


    原来,百姓们就是在这见到的引路鱼吗?


    “就算没有引路鱼,”阿宝的声音沉了沉,“这地方平时也不会有人来的。靖国公府当年…血水都漫出来了。鹰扬卫,太不是东西了!”


    他啐了一口,尽管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人靖国公府至于去叛国?太子都是他家的……”


    “嘘。”


    躲在卢丹桃右边的花巩出声,“有人从里面出来了。”


    三人同时屏息,凝神望去。


    只见那厚重的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缝隙扩大,一群衣着看似普通、但细看用料与剪裁皆非凡品的男男女女,鱼贯而出。


    紧随其后的,则是几名鹰扬卫。


    卢丹桃眯起眼,瞧着这些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的样子,不像是抓获,反倒像护送。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都有鹰扬卫了,我敢保证,地库入口肯定是在阿鹞家里面。”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些正登上马车的人群,脑筋飞快转动,“就是,里面有鹰扬卫,我们得想想,怎么绕过他们,溜进去找到那个入口。”


    花巩轻轻点头,“嗯,不能硬闯。或许试试寻机从高处翻入,探查一番。”


    阿宝:……


    他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复杂、欲言又止的神情,看看一脸果决的卢丹桃,又看看冷静分析的花巩。


    忍了又忍,还是犹豫着小声开口:“姑娘,掌柜…你们是打算,进到这国公府里头去找?”


    卢丹桃和花巩同时转头,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嗯!”


    “可…”


    阿宝嘴角抽了抽,伸出手指,朝着巷子外、靖国公府的方向,从左到右,缓慢而沉重地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这一整条长街往下,全都是靖国公府当年的地界儿。”


    卢丹桃:“……啊?”


    她下意识地顺着阿宝手指的方向,往街的尽头看去——


    仅有几盏灯


    笼的照映下,这条街…看起来就没有尽头。


    她皱紧眉头,难以置信地又扭回头,瞪着阿宝:“他家……凭什么那么大?”


    花巩也抿紧了唇,“刚才也是我考虑不周,薛家位至国公,开府建制,府邸肯定会很大。”


    阿宝:……


    看眼前这两位完全没有见过世面的模样,他默默把到了嘴边的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靖国公府,其实已经是这京都城里诸多高门贵胄中,占地已经算是最少的了。


    “既然如此。”卢丹桃呼出一口浊气,“那我们就不能盲目进去了。这么大的地方,找一个隐秘的地库入口,太浪费时间了,也容易打草惊蛇。”


    她攥紧了背上的小包袱,“得找别的路子才行。”


    三人沉默下来。


    巷子外,最后一点马车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也远去了,四周重新恢复了平静。


    片刻后,花巩打破沉默:“上面下不去,那就从下面上去。”


    卢丹桃倏地扭头,看向她隐在阴影中的侧脸。


    只听花巩低声解释,语速平缓:我们岭南人,常要深入群山采药。有些珍稀药材,偏偏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若从崖顶往下,绳索难系,目力难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她顿了顿,“但若从崖底往上,看清落脚之处,一步步攀援,虽然费力,却稳妥得多。待到接近目标,往往伸手……即可触及。”


    卢丹桃瞪大眼,悟了。


    靖国公府地面范围太大,那地库入口必定隐蔽又难找,如同悬崖之上的仙草。


    但张呈之前被带出来的那个出口,就不一样了。


    张呈所在是地牢,没走几步就上了船,那就证明,这地库的另一出口肯定是能放得下船的地方。


    一艘船,或者一个能让船只停靠进出的水口,可比深宅大院里的一个小小入口,要显著得多,也更容易从外部定位。


    卢丹桃抿紧嘴,“刚才张呈说过,他隔三差五就听到锤击声,那就说明水闸隔三差五就被人紧急关停了。


    “但,京都的水闸没有必要随时关停。”


    花巩和阿宝往卢丹桃处凑得更近,仔细听着。


    卢丹桃拽了拽背着的小包袱,继续说道:“如果水阀经常开关,水因为压力撞击,会很容易导致爆裂的。”


    除非,他是像三峡大坝那样的大型工程,有人预先给他弄了个额外的水锤器。


    但张呈,都能听到。


    那就意味着没有弄过这玩意。


    “所以说……”卢丹桃眼中光芒闪动。


    花巩将话接上:“所以说,他们关掉水闸,便是因为要打开地库的出口,好让把人带到船上。”


    卢丹桃忍不住隔空轻轻一拍掌,“对!这样一来,那个出口的位置,很可能设在河床或渠壁的某个隐蔽高度。”


    “那么,这个渠,平时的排量应该比较大,恰好能掩盖住出口的存在。就算有船只路过,也不会看到。”


    阿宝仔细听完,皱着眉头“嘶”了一声,挠了挠头:“可是,这平威坊附近水道纵横,大小沟渠不少,会是哪一条呢?”


    “官渠。”背后沈郎嘶哑的声音传来。


    三人同时回头。


    “我曾研读过京都水利典籍。”沈郎开口,“能满足时常关停、且唯有官渠关停才不至于立时引起整片区域水患预警的,唯有贯穿宫城与主要坊市的‘官渠’主干。”


    他顿了顿,看向阿宝:“所以,那出口连接的,必是官渠无疑。我们只需找到这段官渠在平威坊附近,最可能设闸、且最为隐蔽的排水口即可。”


    土著阿宝眼睛一亮,“这我晓得,官渠在这一片的排水主口,就在靖国公府后头的矮山附近!”


    他边快步带路,边介绍着:“当年啊,很多世家贵人都嫌弃着渠口吵闹,又觉着都是废水,硬是不肯往这边挪地,只有国公爷应下了。”


    阿宝说着,又看了眼扶着王大哥的张呈,“所以,他,能出来的地方,肯定是那在闸口附近,没错,快走,我知道近路,马上就能到!”


    二人三鱼跟着阿宝,弓着身子,鬼鬼祟祟地往河边跑去,翻过废砖,越过草坑,拨开野草,一路来到寂静无人的河边。


    今夜无月,星子也寥寥。


    河面上没有半点光亮,两岸杂草丛生,只有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阿宝蹙紧眉头,“奇怪,平日里那凶猛的官渠排水声呢?”


    王大哥往前一探,“水停了,看来是关闸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张呈忽然抬手,指向下方河道转弯处的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那边有船进去了,很小的船。”


    卢丹桃的心猛地一跳,立刻顺着望去。


    隐约间,似乎真的有一团比夜色更浓的阴影,正无声无息地滑入那片黑暗,消失不见。


    “闸关了,船进去了……”卢丹桃捏紧了肩上小包袱的带子,“那应该就是……出口开了。”


    她回过头,看向花巩和阿宝二人,深吸一口气,“好!那我走啦!”


    她拍了拍胸口,“我一定会顺利把信送到的!”


    “你走什么?”花巩开口,提步走到河边,也往那处望去,“我与你一同前去。”


    “你也去?”卢丹桃瞪大眼,“这很危险的。”


    花巩蹙眉,语气相当不解:“危险,你不也去了?”


    卢丹桃也蹙眉,“那怎么一样?阿鹞在那,不管有没有这封信,身为家主,我都会去找他的。”


    花巩抿了抿嘴,避开卢丹桃的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河道,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东家说了,小公子亦有托付,要我务必看顾好你,不得让你孤身涉险。”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理由已足够,不愿再作纠缠,竟直接伸手,一把拽过卢丹桃背上的小包袱带子,“走吧,抓紧时间。”


    “诶——你!”卢丹桃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倒着跟了两步,她“害”了一声,先是朝阿宝挥挥手,轻声说了句“拜拜。”


    随后才挣开花巩的手,但也没再反对,只是紧了紧衣襟,握了握拳,跟上了花巩的步伐。


    闸口的小路极其狭小,刚好容下一直脚掌的宽度。


    卢丹桃拽住一旁的野草,跟紧花巩的步子,一只眼睛瞟向四周,另一只眼睛盯紧小路位置。


    心里一时惊叹花巩的利落,一时又羡慕那几个人鱼游得无声无息,一时又想着,要是薛鹞在就好了,肯定能带着她直接飞下去了。


    正胡思乱想间,走在前面的花巩突然毫无预兆地停住了脚步,迅速向后伸出手臂,对着她嘘了一声,并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前方下方,嘴唇无声开合:


    “有人。”


    卢丹桃心头一凛,立刻屏住呼吸,重重点头,身体僵硬地贴在湿冷的石壁上。


    她努力控制着心跳,小心翼翼地从花巩肩侧,探出一点点视线,朝下方望去——


    只见那前方闸口处竟有一平台露出,里面似乎停着一艘小船。


    有几个身形细长的…像是护卫一样的人正在往船上吆喝着。


    具体说了什么卢丹桃听不清,但看动作也能猜得出,是那那些小船上的人走快点。


    花巩微微扭过头,用极慢的动作,向卢丹桃指了指那闸口的闸门。


    卢丹桃顺着她的指引望去,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睁得老大。


    那闸门正从上方石槽中一寸寸落下,速度虽缓,却带着一股无可阻挡的沉重之势。


    她朝花巩无声地、用力地做出口型:“得、赶、快、进、去、了!”


    花巩点头,伸出两指,示意着等那些护卫带着人进入闸门内部后,立刻抓住机会冲进去。


    卢丹桃看懂了,马上重重点头,又朝水中的三个人鱼示意了一下,也不管对方看不看懂。


    一通胡乱示意过后,便深吸一口气,双眼紧紧盯着那闸口的一切。


    心脏高高提起,几乎大气都不敢出。


    平台上,瘦长护卫的吆喝声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闸门下降的摩擦声和远处微弱的水声吞没。


    接着,是零碎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朝着闸门内部深处而去,渐行渐远。


    周围重新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闸门下降那持续的“嘎吱”声,以及耳边自己无法抑制的、放大了数倍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卢丹桃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平台和那扇越来越低的闸门,直到最后一抹细长身影消失在闸门内


    她才猛地转回头,看向花巩。


    几乎就在同时,花巩也正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就是现在!


    卢丹桃也跟着用力点头,再次深吸一口气,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小路直接跑到平台上。


    随即四肢趴在地上,跟在花巩身后,快速爬进了已落下一大半的闸门。


    刚一进去,卢丹桃极其飞快起身,拉着花巩紧贴在墙壁上,以防被那细长护卫回头看见。


    而三个人鱼则飞快往一旁池子中潜进。


    前方带着人往里走的护卫似乎听见了细微动静,脚步蓦地一顿。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


    了身。


    那双在暗处似乎闪着幽光的眼睛,一寸寸、极其耐心地扫视着平台、栈道、水面,以及正在缓缓合拢的闸门内外。


    只见闸门口如方才一般寂静,厚重的闸门正缓缓落下,


    那身姿瘦长的护卫静默片刻,见并没有动静,方才转身朝里走去。


    卢丹桃紧紧握住花巩的手腕,屏住呼吸,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两人才敢放松呼吸,带着水汽的空气吸入胸腔,引发阵阵闷痛。


    闸门降落速度逐渐变快,发现吱呀的声响。


    嘭——


    门关上了。


    第102章 我来了 所以我来了


    嘭——


    门关上了。


    闸口内一片寂静。


    只有不知从何处而来、又仿佛无处不在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规律而空洞, 在空旷的闸口内被放大,更显幽深死寂。


    下一瞬。


    “嘭——!”


    一声极其猛烈、毫无预兆的巨响骤然炸开。


    这声音就如同张呈所说那样,宛若有人拿着大锤子在四周大力敲打。


    卢丹桃被惊得浑身一颤, 随即眼睛却猛地一亮。


    她倏地扭头,朝花巩无声说道:“水、闸、开、了。”


    水闸开了。


    这意味着, 他们潜入的路径, 至少到目前为止,是顺利的,没有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花巩在黑暗中偏了偏头,细微的动作带起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看向卢丹桃的方向, 虽看不清表情,但意思明确——


    看看情况。


    卢丹桃眯起眼, 努力适应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缓缓摇了摇头。


    从她紧贴墙壁的这个角度望去,只能看到斜前方一片凹凸不平的石壁,什么也辨不清。


    两人不约而同地蹙紧眉头, 将视线投向对面, 那池水方向。


    过了一会儿,才勉强看到那潭水面微微扰动, 三个模糊的头颅缓缓冒了出来, 是那三个人鱼。


    他们似乎也在竭力向前方甬道深处望去。


    片刻后, 察觉到了卢丹桃二人的目光, 朝这边点了点头,示意前方暂时无碍。


    卢丹桃屏住呼吸,双手捏紧小包袱的带子,咬紧唇瓣,对身旁的花巩, 以及水潭方向,幅度极小但异常坚定地偏了偏头——


    “走。”


    去找阿鹞。


    甬道地面似乎常年浸水,布满了湿滑黏腻的水迹和少许青苔。


    五双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却又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啪叽”声,每一步都需极力控制力道。


    “是这儿…”


    刚走没多远,一直沉默跟在最后的张呈突然出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干涩,更深处,还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恨意。


    “我记得这个味道,我当时…就是被关在这附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卢丹桃的心猛地一跳。


    她顺着张呈的视线,以及自己下意识抬头的目光,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的甬道,越发黢黑。


    看上去似乎没有尽头。


    没有光。


    没有人。


    方才那瘦长护卫以及他押送之人的细碎脚步声,早就在他们躲藏时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无边的、厚重的寂静。


    以及,那自始至终萦绕不去的、规律的滴水声。


    卢丹桃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来路,也早已融入一片纯粹的黑暗之中。


    那扇厚重的闸门落下后,便像一道不可逾越的界限,将外间的一切光线、声音彻底隔绝。


    他们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前面…看上去有几个分叉口。”沈郎嘶哑的声音从另一侧幽幽响起,


    他凭着记忆中的位置,看向王大哥,“元家…鹰扬卫…会不会将人关在张老弟之前被困之地附近的地牢里?”


    卢丹桃一听他这话,立刻回头,声音压得极低,警告着:“你们不许擅自行动。”


    她目光扫过三个人鱼模糊的身影,“你们之前求着我要跟来的时候,就答应了,等我找到了阿鹞,了结我的事,我们再谈其他,分头行动。”


    这几个人鱼看起来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样子。


    特别是这个一看就心思特别多的沈郎。


    万一他们又惹事,反而让薛鹞暴露,那不就完蛋了。


    花巩站在一旁,冷言:“你们在出药铺之前自愿吃下的毒药,我并没有将解药带在身上。”


    卢丹桃听得双眼一亮。


    对了。


    当时她要出发前,这三条鱼也说要跟着来,花掌柜还特意让他们先吃毒药。


    说这样能保证她的安全。


    三人鱼沉默了一会。


    最后是王大哥打破寂静,开口道:“姑娘放心,我们答应过的事,决不食言。”


    “待姑娘顺利送完信,我们…再恳请姑娘相助,救出同伴。”


    张呈也低低开口,声音里的恐惧并未散去:


    “只是…如今我们该往哪个方向去?方才那带人入内的护卫,早已不知去向。”


    卢丹桃看向前方甬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阵带着厚重气息的凉风,自前头而来。


    “往前走。”她咬紧唇瓣,闷声开口道,“循着风的方向走。”


    前方没人,但有风。


    薛鹞说过,风能带路。


    薛鹞是跟着陈敏,伪装成太监混进来做打杂套情报的。


    这样的活,不会在地牢里面。


    她不能去地牢里浪费半点时间。


    尽快把信送到,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


    三鱼不再言语,重现迈开脚步。


    跟着卢丹桃,循着风的方向,顺着甬道,一路躲躲藏藏,鬼鬼祟祟往前快步走去。


    甬道似乎无穷无尽,黑暗稀释了时间感。


    卢丹桃一手紧紧捏着胸前的小包袱,另一手则偷偷去摸索着,握住了身边花巩的手。


    察觉到被她拉在手中的手蓦地一僵,仿佛想要挣脱,又或是单纯的惊讶,卢丹桃抿紧了嘴唇,脸颊微微鼓了鼓。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开了口。


    那声音细碎,飘忽,不知在自言自语,还是说给身边人听的:


    “你不用害怕,花掌柜,我保护你。”


    花巩:“……”


    她低下头,隔着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看了一眼对方那显然在怕得发抖的手掌,又抬眼看了看卢丹桃模糊的侧脸轮廓。


    她默然片刻,才低声开口:“……你?”


    “嗯!”卢丹桃重重点头,哪怕对方可能看不清。


    “我都知道的,你跟着我来,是怕我会出事吧?”


    花巩一怔。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像羽毛扫过耳畔,“孟东家不知道我们偷偷计划的这些事,她不会特意跟你交代那些。”


    “阿鹞……阿鹞他或许会叮嘱你照看我,但他绝不会说不让我擅自行动。”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的暖意:“所以,只会是花掌柜你自己…担心我,所以才一定要跟来的。”


    卢丹桃的手向上挪了挪,从手腕滑到小臂,轻轻勾住了花巩的手臂。


    这个动作带着少女特有的亲昵和依赖,与她们此刻身处险境的氛围有些微妙的矛盾,却又奇异地熨帖。


    “你就当来旅游好了。”


    卢丹桃拉着她,继续快步前行,声音里努力装出轻松和老练,“我很有经验的。”


    “薛鹞你知道吧?看起来挺能打,挺厉害,对不对?”


    花巩在黑暗中默默点了点头,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对。”


    卢丹桃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但那时候,在寿州那个更吓人的地宫里,还是全程是我在带着他呢。”


    “寿州地宫?”花巩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讶异。


    “嗯呐,”卢丹桃应着,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前方,“那时候,你还没跟孟东家到寿州呢。”


    少女细细碎碎、压得极低的话语,在这寂静得令


    人心头发慌的甬道里轻轻回荡。


    它们几乎不对周遭死寂的环境造成半分干扰,却丝丝缕缕地,为这片冰冷的黑暗,添上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人气。


    花巩原本也因这陌生险境而有些起伏不定的心绪,竟也在卢丹桃的吹嘘中,不知不觉地平缓了下来。


    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了一丝,顺着话头,低声问:“所以你才这么有底气,说不管有没有这封信,你都会进来找他?”


    卢丹桃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见那几只人鱼没有看过来,才抿了抿嘴,忍着脸红,老实回答:“唔……其实也不全是。”


    “那是?”花巩问。


    卢丹桃“唔”了一声,似乎在斟酌词句。


    过了几秒,她才用一种更轻、却更笃定的声音说:“因为阿鹞他……他从来没丢下过我。”


    这两天,她闲得发慌,曾经翻来覆去想过很多很多遍。


    想薛鹞究竟是什么时候看穿她并非原主的。


    也想薛鹞究竟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可她想破了头,也猜不到确切的节点。


    一来,薛鹞那个人,真的太会装了。


    二来,她还是觉得自己的演技真的超好的,不管什么时候,没理由那么早就被看穿啊。


    但是,虽然她不知道薛鹞是何时开始喜欢她的。


    可,她却能无比清晰地知道,薛鹞是什么时候不喜欢她。


    因为,见过薛鹞后来看向她时,眼中那深藏的、不经意流泻出的温柔与专注。


    所以,她很清晰地知道。刚开始在药铺的时候,他应该是不喜欢她的。


    甚至,有可能刚逃进深林的时候,他也是不喜欢她的。


    但,无论那时他的真实想法如何,无论处境多么危险,他都没有丢下过她。


    “世界上很多事,都是论迹不论心的。”卢丹桃咬了咬唇,又低声重复了一遍,“阿鹞,他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随后,她又鼓了鼓脸,声音里充满着无比肯定,“要是,现在是我被困在某个地方,他也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找我的。”


    她顿了顿,又很孩子气地说了句:“他要是不来,我会很生气很难过,从此就不理他了。”


    花巩蹙了蹙眉,还是没明白她说话的重点在哪:“所以你是怕薛小公子不理你,所以你冒险前来?”


    卢丹桃飞快摇头,“我才不是呢。”


    “要是我没来,阿鹞也不会不理我,他可能会对着我的小泥人日思夜想,然后很伤心给自己安排后事。”


    “是我不想他这样。”卢丹桃鼓鼓脸。


    随后,她另一只手松开包袱带子,轻轻朝胸前拍了拍,豪言——


    “所以我来了。”


    这句话刚落下,卢丹桃蓦地一僵。


    花巩察觉到她的僵硬,往前方看去,只见前方甬道依然黢黑,但依然有了些光亮。


    她半眯起眼,“你是见到了什么?”


    卢丹桃摇头,“没有。”


    她只是被自己这句话震撼到了。


    她也太牛了吧。


    哈。


    她都不敢想象,薛鹞见到她那一刻,会有多感动多震撼。


    第103章 双更合一 你可看到那里有个双丫髻少女……


    “没想到, 你居然会愿意为你的外室付出如此多。”沈郎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响起。


    直接把卢丹桃蓦地吓了一激灵。


    她迅速回过头,“偷听别人说话,是要被割掉耳朵的, 你懂吗?”


    沈郎的身影在甬道晦暗的背景下:“你如此大声,这甬道之内, 但凡耳朵没聋的, 谁听不见?”


    卢丹桃翻了翻白眼,是不是在地宫里都会有一个说话这样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男人?


    上次在寿州,阴阳怪气那个是假装严云的赵雪保。


    这次在京都,就是这个偏激得不行的沈郎。


    她不与太监论断长, 只扭过头,低声和花巩说:“他顶撞我, 等会解药不要给他。”


    花巩点头:“好。”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好奇:“只是,外室?”


    卢丹桃:……


    这该死的沈郎。


    她晃了晃脑袋,张口就来, “阿鹞他…哎, 他太爱我了,说不管怎么样, 就要嫁给我, 哪怕是做妾。”


    花巩:……?


    “可我不想成亲, 所以他就做了我外室了。”


    “…嗤, 自古女子多薄幸,果然如此。”


    又是沈郎。


    “切,你被人卖了,你就开始报社呗。”卢丹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彻底不再理他。


    她扭过头, 继续勾着花巩的手,低声说道:“我们走快些。”


    越往前走,那似有若无的光亮便越是明显。


    空气中的气息也悄然发生了变化,闸口处那抹厚重的潮湿已然褪去。


    但还是很不好闻。


    有点潮,更多的是闷,像久不通气。


    这种感觉卢丹桃似曾相识。


    就很像在寿州小猫山里的地宫。


    但又不是那儿那么小。


    此处空旷得多,也恢宏得多。


    她抬起眼,借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微光,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条甬道越发宽阔,看起来足以容下数辆马车并行。


    而甬道两侧,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便矗立着一根需数人合抱的巨型雕花圆柱。


    “有人。”


    花巩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在后面。”


    卢丹桃和旁边的三鱼几乎同时倏地转过头,看向后方的黑暗。


    一片死寂中,先前被他们自己脚步声掩盖的另一阵脚步声,此刻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穿透黑暗,朝他们步步逼近。


    那脚步声沉重,且零碎,绝非一人所能发出,更像是好些人杂乱地走在一起。


    在这寂静到极致的空间里,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五人心脏同时骤停。


    刹那间,先前所有的内部矛盾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二人三鱼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昏暗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只见那王大哥反应最快,迅速朝下方做了一个“蹲伏隐藏”的手势,接着身影一闪,带着众人缩到了身旁最近的一根巨大圆柱之后。


    又指了指前方,再指指自己的耳朵,示意众人跟着身后脚步声,利用圆柱的遮挡,快步往前。


    卢丹桃会意,屏住呼吸,跟着花巩,学王大哥的样子,紧贴着石柱,悄无声息地向下一根圆柱挪去。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悄声越过三四根圆柱的距离时——


    侧方,以及更前方,竟然也同时传来了沉重而零碎的脚步声。


    那声音从不止一个方向包围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卢丹桃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柱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打滚。


    她小心翼翼地从圆柱边缘探出一点点视线,向外窥看。


    只见先


    前在闸口处分头消失的那几名细长护卫,竟从斜侧方的一条岔道里快步走出。


    他们行动迅捷,目标明确,径直走到前方某个位置,对着前方利落地打了个手势。


    紧接着,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响起——


    整齐,划一,从那手势所指的方向,由远及近。


    卢丹桃头皮发麻。


    她偏了偏头,想看得更清楚些,但前方的视野被巨大的圆柱严严实实挡住。


    她视线急转,下意识地投向地面。


    只见得,好几道细长的影子被微弱的光亮斜斜投射在地面上。


    它们迈着完全一致的步伐,节奏森严,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根圆柱方向,巡逻而来。


    与此同时,身后甬道中,那阵最初响起的杂乱脚步声,也越发近了。


    完球!


    要是等后面的过来,他们肯定会被看到的!


    卢丹桃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迅速扭头,望向紧贴在旁边柱身上的花巩和另一侧的三鱼,用最夸张的口型问道:怎、么、办?


    花巩指了指上面,同样无声:我、们、躲、上、去。


    上去?卢丹桃顺着她的指尖仰头。


    这根圆柱很高,向上延伸,隐入上方的穹顶。


    “怕高吗?”花巩用口型问道。


    卢丹桃一怔,立刻摇头:不怕。


    紧接着,她飞快地做了个小猫攀爬的动作,认真点头:我会爬。


    她当时在地宫的时候,薛鹞也是这样让她往上爬的。


    这个她有经验。


    花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用手势示意卢丹桃紧跟在自己身后。


    卢丹桃不敢耽搁,将背上包袱用力往前带了带,然后利落地捞起袖口,深吸一口气,学着花巩的样子,踩着圆柱的浮雕花纹,迅速往上。


    几人一前一后攀上那巨大圆柱,刚攀到一半,那二人一组的护卫便恰好转到他们原先藏身的地方。


    卢丹桃往下瞥了眼,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停顿,手脚并用地加快速度。


    花巩动作敏捷地爬到柱顶,立马伸手握住卢丹桃的手腕,与旁边已站稳的王大一起,两人同时发力,将卢丹桃稳稳地拉了上去。


    卢丹桃一上到柱顶,便和花巩一样,立刻伏低身体,缩在柱子顶部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两人一组的护卫队,正以固定的路线来回巡视。


    而更前方,视线越过几根巨柱的间隙,能看到那扇紧闭的、看起来沉重无比的巨大石门。


    石门前方,影影绰绰,站着更多身影,戒备森严。


    卢丹桃抿紧了唇。


    怪不得。


    怪不得他们之前潜入得那么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碍。


    合着刚才经过的地方,都只是地库外围,真正的门口是在前面。


    而那个门口,居然有这么多人守着。


    讨厌的死皇帝!


    二人三鱼沉默着,躲在宽大的圆柱上方,静静观察着下方堪称严密的守卫阵型。


    “怎么办?”张呈轻声开口,“此处护卫竟如此多。”


    “而且皆为鹰扬卫。”王大哥语气凝重,“皇帝亲军,精锐中的精锐。若是贸然过去,恐一下就被发现,绝无侥幸。”


    卢丹桃也再次仔细向下观察。


    前方甬道及石门附近,几乎五步一人,十步一岗,巡逻路线交错,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更别提石门两侧那些如同雕像般肃立不动的守卫了。


    她咬紧下唇,又忍不住扭头朝来时的甬道方向瞥了一眼。


    那处,来人竟然也是鹰扬卫。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是阿鹞他们暴露了吗?


    “怎么办?”


    “还有一个出口。”花巩忽然开口,声音冷静,打破了僵局。


    “什么?”卢丹桃立刻扭头,循着花巩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花巩手指的,并非地面,而是斜前方,那扇巨大石门的右上方,接近与穹顶连接的地方。


    那里,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一个透着微弱光亮的洞口,比狗洞略大,大约刚好能容一个成年人蜷身钻过。


    洞口下方不远处的石壁上,巧妙地点缀着一处突出的、莲花状的小小石台,石台边缘与墙壁上繁复的浮雕纹路相连。


    看起来就像是一条连同的小路。


    “我们从墙壁过去。”花巩说道,手指虚划了一条路线,“此处石壁,雕龙画凤,我们在龙凤上踩过去,即可绕过底下鹰扬卫,直接抵达那小洞口。”


    王大哥眯眼仔细看了看那浮雕的起伏程度和走向,缓缓点头:“可行,浮雕纹路复杂,阴影多,适合隐藏。”


    沈郎也打量了几眼,难得没有唱反调,“这东西看起来,比我们在元家所爬得要宽多了。”


    花巩的目光转向卢丹桃,“你能行吗?”


    她的视线扫过卢丹桃纤细的身板,随后又开口:“若走石壁实在勉强,我们也可先观察他们巡逻的间隙,潜行到最末端那根圆柱,再设法从那边上去。”


    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再从长计议。”


    卢丹桃眨眨眼。


    她先是默默感叹一下这四个人都是属猴的。


    随即看向下方巡逻队那严密到近乎刻板的步伐,又抬头看了看浮夸得不行的浮雕壁,以及浮雕尽头那诱人的小洞口。


    随后,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们爬过去吧。”


    下方护卫的脚步声整齐而充满压迫感,不知道薛鹞那边情况究竟如何,是否已经打草惊蛇。


    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卢丹桃鼓了鼓脸颊,像是给自己打气,单手握拳,在胸前用力挥了一下,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我可以,我能行!”


    可随后,她又抬起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小声道:“但请让我先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花巩蹙眉,看着她飞快解下背后的小包袱,蹲下身,开始在里面翻找。


    “我找个东西。”卢丹桃头也不抬,专心翻找。


    花巩也弯下腰,看着她从包袱里掏出零零碎碎好些物件,终于忍不住问:“我很久之前就想问了,你这包袱里,究竟都装了些什么?”


    之前赶路时便觉得她这包袱虽小,但沉甸甸的颇为可观。


    卢丹桃百忙之中抬眸,啧啧两声,“花掌柜你有所不知了吧?这些都是装备。”


    花巩:“……装备?”


    卢丹桃语气很是炫耀:“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要倒斗,必须先把材料都准备好。”


    她一边快速将找出的棉布条缠在手掌上,防止出汗打滑,一边如数家珍,”你看,我准备了火折子,小罗盘,干粮,还有伤药。”


    “万一我们被困了,或者是阿鹞他们受伤了,还能做紧急包扎。”


    花巩默默扫过她那塞得乱七八糟的小包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这些,你这是在何处买的?”


    她记得,眼前少女这几天一直缩在小院里,要么看话本要么还是看话本,根本没敢出门。


    “我列了个单子,让阿宝帮我买的。”


    卢丹桃顺口答道,正要将一瓶伤药塞回去,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向花巩,指着那堆药,“啊,这些药…我是在你家店里拿的,不过你放心,我有给钱,按市价给的。”


    花巩沉默了一下,问:“你花了多少?”


    卢丹桃比出一根手指,答:“一粒金豆子。”


    花巩:“……”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三鱼:“……?”


    四个人几乎同时一怔,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堆简易包装、怎么看都值不了一粒金豆子的药品和装备上。


    柱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花巩忍了又忍,才把口中说她被阿宝骗了的话吞进肚子里,不自然移开眼,又看向她的手,“你绑得如何?能走


    了不?”


    卢丹桃站起身,将那个极其昂贵的包袱重新背好,系紧,用力点头:“好了!”


    “那便走。”花巩颔首,转向三鱼,“你们先行,我们尾随。”


    三鱼对视一眼,并未说什么,转身朝那雕龙画壁攀爬而去。


    花巩扫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转头对卢丹桃低声道:“你跟上,我殿后。”


    卢丹桃重重“嗯”了一声,捏了捏拳头,做了一个运动员的加油动作。


    随即,深吸一口气,学着前面三鱼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处凤尾浮雕。


    落脚处比想象中稳固,浮雕的凸起提供了足够的着力面,甚至比起刚才进闸口的小路还有稳妥一点。


    只是光线实在太暗,她必须集中全部精神,眯着眼努力分辨下一个合适的落脚点。


    然后一点一点,向着那个小洞口挪去。


    别慌,慢慢来,马上就到了。


    欲速则不达,安全第一……


    然而,就在她在心里默念到第三遍,手指刚摸索着扣住那对龙角,准备将重心移过去时——


    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太过紧张,手心竟然真的沁出了一层薄汗,尽管有绷带吸附,指尖还是在滑腻的龙角边缘打了个滑。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用力一抓,只听得极其细微的“咔嚓”一声轻响。


    画壁上小小的一根龙须,被她硬生生给掰断了!


    妈啊!


    卢丹桃心跳瞬间停止,眼睁睁看着那小小的石条,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然后……


    “咚——”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闷响。


    它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下方,一名正巡逻到浮雕正下方的、身形细长的鹰扬卫头上。


    卢丹桃:……!!!


    完啦!


    千算万算,没想到败事有余的竟是她自己!


    卢丹桃身体僵在石壁上,心跳如撞鼓,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几乎能想象到下一秒,周围一大片护卫都围了过来,然后拿箭把她射成山猪。


    然而,预想中的乱箭齐发并未发生。


    那个被砸中的护卫脚步未曾停留,他仿佛毫无所觉,依旧迈着和旁边同伴完全一致的步伐,继续向前走着。


    仿佛那将他头上砸出一声咚的龙须,只是一粒灰尘。


    而他身旁的另一名护卫,同样目不斜视,步伐节奏未变分毫。


    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在浮雕下方站定,左右来回扫视了一眼他们负责的区域,确认一切正常后,便又齐齐转身,迈着相同的步伐,朝着来时的方向巡逻回去。


    咦?


    卢丹桃蹙紧眉头,目光顺着那护卫的背影往前。


    他…他怎么没有反应?


    那东西砸在头上,就算不疼,总该有点感觉吧?


    “你还看什么?快走。”花巩带着催促的低语从身后极近处传来。


    她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虽然同样疑惑,但此刻绝非探究的时候,得先走。


    卢丹桃瞬间回神,连忙低低“哦”了一声,压下满腹疑虑,连忙加快动作。


    最后几尺距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够到了那小洞口下方的莲花石台后,迅速翻身而上,站稳后立刻回身,伸手将紧随其后的花巩也拉了上来。


    两人再次紧贴在石壁上,微微喘息。


    卢丹桃忍不住又看向下方,目光又落到那两名护卫身上。


    此时,那两名护卫已经巡逻到另一边,站在对面那副画壁前停驻。


    随后,又像方才在她脚下那样,转了一圈,再巡逻回来。


    无论是动作,还是角度,都几乎一样。


    卢丹桃眼睛缓缓瞪大。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绝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她心头咯噔一下,一个模糊而惊悚的念头隐隐浮现。


    她下意识想转头去找花巩讨论,却发现花巩站在那个通往石门后方的小洞口前,背对着她,身体似乎也有些僵硬,一动不动,像是…傻住了?


    卢丹桃脑子嗡了一下,难道洞里有更恐怖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压下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挪到花巩身边,也凑到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前,学着花巩的样子,探出头,朝外张望——


    下一瞬。


    她也像花巩一样,整个人僵在原地,杏眼圆睁,小嘴微张,彻底傻了。


    因为从这个小小的洞口望出去,映入眼帘的,并非她想象中的另一条通道或密室。


    而是一个,有着好几层深的地下世界。


    洞口之外,是一个类似阳台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悬空小平台。


    而平台之外,到处皆是雕梁画栋,粗大的石柱上盘绕着栩栩如生的石龙,墙壁上布满了巨幅的壁画和浮雕。


    方才还在愣神的花巩,此刻已爬到悬空小平台上,正朝卢丹桃伸手:“快出来,免得被看到了。”


    卢丹桃连忙点头,一手紧紧抓住洞口边缘,另一手轻轻搭在花巩手上借力。


    动作极其小心,根本不敢真的用力去拉花巩的手。


    因为当她跨迈到这雕花平台上时,她才真正知道,这外面是多么悬空。


    宽而广的地库。


    这是薛鹞对她介绍的话。


    但此时,卢丹桃认为,这是不准确的。


    这应该叫宽而广,长且深的地下宫殿。


    这哪是什么地库?


    一般的地库,小则是堆放杂物的,大则是小区停车场。


    而这…


    卢丹桃脑子都有点懵。


    而这…她上次看到比较接近的,还是在成龙的神话里头。


    只是没有那么玄幻罢了。


    但也足够离大谱了!


    她记得她穿进的是一本大男主狗血权谋文吧?


    剧情跑偏到地宫探险已经够奇葩了,可这又算什么?


    男频特有的机械降神吗?


    “你怎么了?害怕吗?”花巩见她自从出来后就一直呆愣地望着下方深渊,蹙眉低声唤她。


    卢丹桃猛地回神,飞快摇头,声音却有点发干:“还好。”


    她只是震惊。


    这种东西太出乎她的意料了。


    就算搁小说里,她也会骂作者梦到哪是哪。


    花巩点头,“那就好,我们得上去。”


    卢丹桃眨了眨眼:“唔?”


    花巩抬头看了看上方,那里有一道带有栏杆的狭窄游廊,似乎是连接不同区域的通道。


    她手指往那处指了指,“我们要顺着旁边浮雕爬上去,翻到上层那条游廊上,应该就成了。”


    卢丹桃:“……啊?”


    从这种悬空的地方,往更高的地方爬?


    花巩见她一脸吃惊,低声开导着:“你别看他看似很高,实则,它如同阶梯,你看他们三个人的动作便知晓了。”


    卢丹桃定了定神,左右看了看,这才发现,三鱼已经沿着洞口外更宽敞的浮雕和建筑结构,向上爬了好一段距离。


    此刻正停在上方另一处突出的石梁上,朝她们打手势。


    看起来确实像花巩说的一样。


    应该不是成龙快乐楼。


    不然,她也想梦一个薛鹞马上就出现在她面前。


    卢丹桃鼓鼓脸,将心头那点因为震惊而产生的畏缩狠狠压下去,重重点头:“嗯!走!”


    ·


    与此同时,在地底另一处更高、视角更佳的隐蔽回廊阴影中。


    一道清瘦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岩石,悄无声息地坐在那里,已经很久。


    薛鹞的视线,缓缓扫过下方这令人震撼的地下宫殿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从那不断增加巡逻的地下两层,到雕梁画栋的石壁浮雕,再掠过浮雕上,那几个正在缓慢挪动的人。


    最终落在地库最高处的巨大机括,那里机括转动的速度似乎正在加快。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协调的细节,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视线如同


    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缓缓下移,回到了刚刚掠过的那面石壁上。


    对了。


    有人。


    在石壁上挪动。


    薛鹞倏然眯起了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


    他尽力调整视线焦点,让自己能看得更清楚些。


    确实是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便于隐藏的深色夜行衣,但身形轮廓依稀可辨,有男有女,身高身材皆不同。


    那几个人正利用石壁上的浮雕凸起,极其小心地向上攀爬,动作谨慎而缓慢,目标似乎是石壁中上部的一条悬空游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名面色苍白的男子,然后,落在了殿后的两名女子身上。


    第一名少女,身姿轻盈敏捷,攀爬动作流畅而富有节奏,显然对此道颇有经验,在危险的悬空环境中如履平地。


    而紧跟在她后面的那名少女……


    薛鹞的目光凝住了。


    那少女身形娇小,爬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似乎很紧张,动作带着明显的生涩和谨慎,与前面那名女子的游刃有余形成鲜明对比。


    至于她的脸……


    薛鹞眨了眨眼,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气从脊椎骨窜起。


    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一直安静潜伏在他身侧阴影里的黄福,但视线却像被粘住了,无法从石壁上那道娇小摇晃的身影上彻底移开。


    “……阿福。”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细微的颤抖。


    黄福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那些越来越多、行为越发诡异的傀儡人,闻声收回视线,看向自家小公子。


    只见他家这位冷静自持的小公子,此刻面色竟有些发白,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慌乱的神色。


    黄福的心猛地往上一提:“公子?”


    出什么大事了?是下面的傀儡守卫有异动,还是发现了别的致命陷阱?


    可薛小公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手指指向石壁的方向,动作有些滞涩。


    随后偏过头,目光终于对上黄福,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万分的不确定和犹豫:“你可看见……那边石壁上…有人?”


    黄福立刻顺着他的指向,凝目望去。


    黄福偏过头去,下一瞬马上就睁大眼睛——


    真的有人!还在爬!


    这地宫深处,除了他们和那些诡异的守卫,竟然还有别人?是敌是友?


    可他还未曾开口,就又听见薛鹞用一种带着强烈自我怀疑的语气,低声急促地问:


    “你可是见到一个少女,头扎双丫髻…长得杏脸桃腮,正…摇摇晃晃往游廊上爬去?”


    黄福被他这异常的反应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努力眯眼仔细分辨。


    距离是远,光线也暗,但那个最末尾的娇小身影,那发型轮廓,那爬行时略显笨拙的姿态……


    似乎、大概、可能、真的对得上?


    黄福最终眨眨眼,点头确认:“是。”


    薛鹞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凉透,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一样,连指尖都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想说“一定是看错了”。


    但那个身影,那种熟悉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薛鹞再度深吸一口气,忍着嗡嗡作响的脑子,先是默默将那手中的小泥人收回怀中。


    不能再等,不能再观察了。


    无论是不是她,无论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位置都太危险了。


    下方是那些行为诡异、数量增多的傀儡守卫,上方是未知的游廊和可能潜伏的危机,她那样摇摇晃晃地爬着……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从藏身的阴影中无声翻出,目光锁定了石壁上那个娇小身影。


    脚下沿着更高处、更隐蔽的雕像阴影和建筑凸起,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朝着那个方向疾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104章 双更合一 那不就是等于小倌吗?……


    少年身姿舒展, 如同鹞鹰,迅捷、精准、无声,从隐蔽处飞出。


    衣角随着他迅猛的动作扬起, 甚至狠狠飞拍在了尚在愣神的黄福脸上。


    黄福猝不及防,等到他反应过来, 薛鹞的身影已然闪至数丈外的另一侧石壁之上。


    只见薛鹞在那石壁落脚处稍一停顿, 随即警惕地飞速环顾四周,确认自己的疾奔以及石壁上那几人的动作,并未引起底下那些东西的反应后。


    他才灵巧地一个翻身,以更快的速度, 朝着那刚刚攀上游廊边缘、正摇摇晃晃试图站起,并伸出手朝同伴求援的少女方向奔去。


    黄福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电光石火间发生的一切。


    对面的, 是友吧?


    可公子方才那表情,惊怒交加,绝非见到援军的欣喜。


    那,是敌?


    他想不明白, 心头疑窦丛生, 只得紧追薛鹞步子,也飞身而去。


    ·


    而此刻, 石壁之上。


    卢丹桃全副心神都用在控制自己的手脚上。


    花巩说得没错, 这地方看着陡峭吓人, 实则并不算难走, 着力点还挺宽,踩上去也挺稳固。


    确实不是成龙快乐楼。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


    她不往下看。


    从她这个位置往下,正是两层楼高的底部,底部有好些护卫在往里走,似乎在搜查什么。


    打眼一看, 就像是零零散散,聚在一起的虫子。


    卢丹桃浑身一激灵,立马收回视线。


    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加快脚步,跟上前面花巩的身影,来到游廊下方的边缘,伸出手朝上面晃了晃,尽量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急切:“花掌柜,拉我拉我!”


    手上绑着的棉布绷带已经被粗糙的石壁磨得起了毛边,脏兮兮的。


    她一边等着上面的援手,一边又鬼使神差地,再次飞快瞥了一眼下方那些护卫。


    她还是觉得刚才的那两个护卫很怪。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烫人的体温和一层薄茧,稳稳地、有力地握住了她悬在半空、微微发抖的手腕。


    咦?


    卢丹桃猛地回头。


    游廊边缘,一个少年正弯着腰,一手牢牢抓着她。


    高马尾从他肩头滑落几缕,那张脸逆着远处微弱的光,苍白,俊美,眉头紧蹙,凤眸中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不是平日的沉静淡漠,也不是偶尔流露的温柔浅笑,而是混合了难以置信、后怕、愤怒,以及失而复得般的巨大震动。


    是阿鹞!


    他真的在这儿!


    而且,看这样子,他还没出事!她赶上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


    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一路的紧张、恐惧和疲惫。


    卢丹桃鼻子一酸,但双眼亮得惊人,顺着那有力的牵引,几乎是用扑的,撞进他异常紧绷的怀里:“嗨!阿鹞!我找到你了!”


    薛鹞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是更紧地蹙着眉,用尽全力克制着手臂的颤抖,将她纤细的身躯牢牢拢入怀中。


    双眼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视线最终定格在她那只胡乱缠着绷带、已经脏污的小手上。


    但他仍旧没有说话。


    只是只默默转过头,视线滑过那三个神色戒备的人鱼,最终停留在花巩脸上,朝她极轻地颔首,示意稍等片刻。


    然后,他一手紧紧握着卢丹桃的手腕,另一手虚扶在她背后,几乎是半揽半抱地,带着她快步走向游廊一侧更为偏僻隐蔽的石壁凹陷处。


    他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卢丹桃被他拉着,几乎是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直到被他带进那角落,被他困在他身体与石壁之间,她才有机会喘口气。


    可未等她开口。


    下一秒。


    她就被少年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力度,再次牢牢锁进了怀中。


    不同于方才拉她上来时的拥抱,这一次,他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捆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则贴在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中。


    少年身上炙热的体温,和专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彻底将她包裹。


    这气息瞬间安抚住她一路悬在半空、强迫自己不要慌乱的心神。


    原本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也终于彻底地落了下来。


    安心了。


    卢丹桃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湿透。


    她瘪瘪嘴,悄悄将脸在他胸前衣料上蹭了蹭,嘴上习惯性地嘟囔着,“你抱得我疼死。”


    薛鹞闻言,手臂的力道微微松了一丝,却并没有放开她。


    他将她从怀中拉开一点距离,双手仍紧紧握着她的肩膀,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他的唇瓣抿得发白,下颚线绷得死紧。


    然后,他抬手,微凉的指尖捏住她的下巴,没有任何预兆,低头就吻了下来。


    少年的吻来得毫无预兆,又凶又急。


    他像是想用尽全身力气来确认她的存在,却又在触及她唇瓣的瞬间,死死克制住了那汹涌的力道,化为一种极具侵略性却又矛盾地带着珍视的碾磨、轻咬、含吮。


    旋即,他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近乎贪婪地侵占着每一寸领土,攫取她的气息。


    卢丹桃被他吻得猝不及防,胸腔里的空气被迅速掠夺,浑身发软,思绪一片空白。


    她不由得从喉间逸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下意识地伸手推拒他的胸膛,想要别开脸喘息。


    可她刚退后一分,少年的追逐便立刻紧随而至。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固定住,再度深深地吻了下去,比方才更重,更密,比之前更加深入、更加不容逃避。


    原本紧贴在她腰肢的手,指尖动了动,顺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尾椎骨处,轻轻一按,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再次牢牢将她抱紧。


    直到卢丹桃觉得自己快要窒息,头脑昏沉,他才终于放开了她的唇,指腹抚上她有些红肿的唇瓣,轻轻揉了揉。


    片刻后,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又跟之前情动时的沙哑不同。


    那里面似乎蕴含这克制,恼怒,恐惧,和一丝让人很难察觉得出的委屈。


    “你为什么来?”


    “为什么不乖乖呆着?”


    卢丹桃抬眼,望进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鼓了鼓脸颊,“我来给你送信。”


    说着,她用力推开他一点,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封藏好的信,用力拍在他胸口,“喏。”


    薛鹞垂眸,看着怀中那封信。


    信函完好,火漆封印未动,上面包裹的油纸沾了些许灰尘,却显然被保护得很好。


    他抬起两指,捻起那封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封口。


    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快速响起,语速很快:“你快拆开看,这是二公子给你的,他们被困在城外,说出了内鬼,让你们赶紧改变计划,这里面的就是新计划,我找不到可靠的人送,就自己亲自来了。”


    薛鹞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闷在胸腔里。


    他没立刻去看信,而是先握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将她抱到旁边一块稍微平整的石台,让她坐着,与自己视线平齐。


    然后,他垂下眼,执起她绑着绷带的手,指尖抚过那脏污的棉布,声音低沉:“受伤了吗?”


    “没有。”卢丹桃摇头,晃了晃手,“这是防滑用的。”


    “是为了爬刚才那段石壁?”


    “不是。”卢丹桃又摇了摇头。


    “嗯?”薛鹞轻轻将那已磨得脏兮兮的棉布解开。


    “是之前爬墙上石雕的时候绑的。”


    卢丹桃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他耳边,用极低的气音说:“我刚刚不小心爬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掰断个龙须,砸鹰扬卫头上的,好大一声,但那两个巡逻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我怀疑,他们没有感知能力。”


    她一股脑儿说完,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却见薛鹞还是垂着眼,半声不吭,专注地将那已经完全解开的绷带从她掌心剥离,指腹轻轻抚过她因为长时间用力攀爬而有些发红的掌心。


    然后,将她的手拉起,低头,在那微红的掌心印下一个滚烫而轻柔的吻。


    卢丹桃指尖猛地一缩,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他更快地牢牢握住。


    翻来覆去,仔细检查着每一寸,待确定除了使用过度的痕迹外,并无真正的伤口后,才缓缓放开。


    “你听见我说的了吗?”


    卢丹桃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眼神飘忽地谴责。


    “听见了。”


    薛鹞抬眼,伸手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碎发轻轻勾到耳后。


    爬过浮雕,掰断龙须,砸到巡逻的鹰扬卫头上…


    这些他都听见了。


    他也看到了,她这一路为了找到他,遇到了多少阻碍,经历了多少惊险,又有多害怕。


    他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逸出两个低哑的音节:“…丹桃。”


    “怎么了?”卢丹桃歪头看他,觉得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奇怪了。


    她蹙起眉头,连声问道:“你怎么还不看信?你们是不是暴露了?为什么三天期限都过了,你还不回家?”


    薛鹞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就着她坐在石台上正好合适的高度,伸出手臂,再次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这一次的拥抱,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言的力量。


    他低下头,将脸贴近她小巧的耳廓,在上面极轻地亲了一下,然后用自己的脸颊,依赖般地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耳朵。


    他靠着她的发,目光投向冰冷的石壁,待眼中那阵的酸涩热意被强行压下去,喉间的哽咽也被狠狠咽下之后,才用一种带着细微颤动的气音开口:


    “对不起。”


    卢丹桃一怔。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却更沉重。


    他在她发顶那个有些松垮的双丫髻上,落下又一个轻吻,“我食言了。这次外出,我没有按时回家。”


    也对不起。


    让你为我……冒险到如此境地。


    最后这句,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她的真实,填补那几乎将他淹没的后怕。


    卢丹桃眨了眨眼,方才好不容易忍回去的泪意,突然不受控制地咕噜噜往上冒,眼前迅速模糊一片。


    薛鹞稍稍放开她,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她已经盈满眼


    眶、将落未落的泪水。


    他心中一紧,指腹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抹去那已经滚落下来的温热湿痕,“那三个人…”


    他转移了话题,声音恢复了些许平稳,“是怎么跟你在一起的?”


    卢丹桃自己抬手用力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没有在一起。”


    “他们躲到店里被花掌柜发现了,我在他们嘴里问出地库位置,他们自愿吃了毒药求着我跟来的。”


    “他们可有欺负你?”


    “没有。”卢丹桃摇头,甚至撇了撇嘴,“他们就是一个半残的镖师,和两个战五渣的穷书生,根本毫无战斗力。”


    薛鹞一愣:“镖师…和书生?”


    卢丹桃用力点头,“嗯”了一声,随即又蹙起眉,气呼呼地指着那封信:“你、到、底、看、不、看、信?”


    薛鹞轻声应道:“看,现在就看。”


    他垂下眼,仔细拆开火漆,将信纸取出。


    “你没打开检查过?”他边展开信纸边问。


    “没有。”卢丹桃摇头,神情认真,“我怕要是我开了,那如果有人跟着我后面拿出来看,我就不知道了。”


    那还不如原封不动,起码知道这个信息还是安全的。


    薛鹞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捏捏她的脸,“下次你直接开来看,不用担心。”


    他将展开的信纸,放在两人中间,示意卢丹桃一起看。


    上面还是龙飞凤舞写着一大串字。


    卢丹桃看到这种草书就发字晕。


    她别过眼,“你简单说说。”


    薛鹞被她的动作逗得有点想笑,没忍住,又低下头,在她嘟起的唇上快速亲了两下。


    卢丹桃立刻捂住嘴巴,紧张兮兮朝外指了指,用口型极其夸张,嘀嘀咕咕地谴责他,大概意思无非就是——


    都肿了你这个臭不要脸的。


    少年对她的强烈谴责视而不见,只是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随即垂下眼,一目十行扫过信纸上的内容。


    片刻后,用平淡的语气复述:“二哥的意思,大概就是:事发了,皇帝醒觉了,他们无法进城,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卢丹桃:……?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这?”


    她拼了老命,千辛万苦送来的,就是这么一句废话?


    薛鹞看着她一脸懵然又隐隐有些炸毛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自然不是。”


    他拿起信纸,对着远处一点微光看了看纸张的质地,“薛家军为防通信被截,曾用特殊药水研制过一种密墨,书写后字迹隐去,需用明火烘烤,隐藏的信息才会显现。”


    卢丹桃恍然大悟,点头如捣蒜。这不就是跟电视剧咯一样嘛。


    “我有火折子。”她立刻转过身,去够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在我包里!”


    薛鹞这才将注意力完全放到她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包袱上。


    他伸手掂了掂,还挺沉:“你这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卢丹桃刚好从包袱侧袋摸出火折子,闻言,嘴角得意地一歪。


    看。


    又一个没常识的。


    她一脸爹味的拍了拍薛鹞肩膀:“要是没我,你可怎么办呢?”


    “这些可都是装备。”她很是宝贝地拍了拍,随后将火折子递过去,“快,快烤一下看看!”


    薛鹞接过那小小的火折子,又看了看她那塞得满满当当的装备,里面甚至连大饼都有。


    他默了默,先是伸手,将她的装备包接过,“别背了,重不死你,我给你拿着,马上我们就出去。”


    “怎么出去?”卢丹桃一想就头疼,“我们是从官渠闸口过来的大门口进来的,那已经聚集了很多很多鹰扬卫。”


    她偏了偏头,“是不是你们暴露了,他们把出口封了?”


    薛鹞轻轻点了点头,一边就着火光,将信纸均匀地烘烤,一边低声解释:


    “三日前,我们假扮成负责搬运的杂役太监,在陈敏的内应安排下,混入地库,本是想探查皇帝是否在此藏有后手或秘密。”


    “然而,就在第二天下午,”薛鹞扬了扬手中正在变色的信纸,语气转冷,“地库内突然开始对所有人员进行极其严苛的搜身和盘查。


    “我与部下意识到许是已经暴露,或皇帝起了疑心,便只能暂时放弃原计划,分散躲藏起来,等待时机或外援。”


    说话间,信纸上隐藏的内容已完全显现。


    薛鹞将火折子熄灭收好,然后将那幅简略却关键的平面图连同旁边的注解文字,一起递到卢丹桃面前。


    “这信里隐藏的部分说,赵雪保向二哥透露,他三年前为皇帝进行换脸时,偶然在瞥见过这地库的平面草图,凭借记忆画了个大概。”


    “平面图!”卢丹桃双眼一亮,连忙双手恭敬地接过。


    薛鹞将她那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样子,轻笑了声:“你大胆看便是了,这纸与墨都是特制的,烤过之后便稳固了,不会轻易化成灰。”


    卢丹桃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就爱轻手轻脚的,怎么样?”


    说完,不再理他,低下头,将那平面图左右对着方向比划着,嘴里嘀嘀咕咕,“这条是河吧,我们就是在河那进来的……”


    薛鹞见她这样,寻思她就算花上一整天,估计都比划不明白。


    他扯了扯嘴角,伸手拉住她,一手背起她那个极其昂贵的包袱,“走,甭看了,你看不明白的,先带你去见见部下。”


    卢丹桃:……?


    哈?


    这个文盲在说她蠢吗?


    ·


    游廊上。


    黄福静静站着,刚才他尾随而来,脚尖刚落地,就看着他家公子自家公子拽着那陌生少女,一阵风似的隐入了旁边的黑暗凹陷处。


    他眨了眨眼,不是说要成婚吗?


    怎的还随意与女子拉扯?


    总不至于这位就是未来的少夫人吧?


    在这?悬空爬游廊?


    他抿紧唇瓣,按捺住好奇,在原地又静候了片刻。


    可那两人迟迟不出来,只隐约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听不真切的动静。


    他的视线不由得游离,落在一旁那位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肤色微黑、眼神锐利的少女身上。


    花巩早已将周围环境再次审视了一遍,目光尤其在地底那些越聚越多的傀儡守卫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感受到黄福的打量,她也回望过去,眼神平静无波。


    只见这壮汉脸上带着一种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的、混合了惊奇、八卦与困惑的神情,凑近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小姑娘,敢问……那位姑娘是……?”


    花巩:……


    她沉默了一下。


    这种表情,这种问法,她确实觉得眼熟——


    很像当初在薛二公子脸上看到过的,那种对于某些八卦闲谈的惊讶与探究。


    “你是薛二公子的部下?”花巩反问道。


    “是啊是啊!”黄福连忙点头,眼睛更亮了,“你认识我们家二公子?”


    花巩点了点头,用手指朝那角落比了比,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那是薛小公子的家主。”


    黄福:“????”


    下一秒,他瞪大了眼:“家……家主?!”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沈郎,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他脸上带着一种“宁毁十桩婚,不拆一家庙”般的笑容,阴恻恻地插了一句:“怎么,你不知道他在外头给人做了外室?”


    “外室?!!”黄福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处境危险,硬生生压了回去,脸都憋红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花巩,结结巴巴,“二、二公子知道这事儿吗?!”


    花巩难得回忆了一下薛二公子在看见卢丹桃二人互动时的表情。


    随后,她点点头,语气不肯定,但动作很绝对:“许是知道的吧。”


    黄福整个人都傻了。


    他整个人恍惚地向后退了两小步,万分不可置信地再次看向那个隐蔽的角落,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是吧?


    他知道这位小公子失踪三年,受尽蹉跎,九死一生才逃出来。


    却还未来得及细问那惊险过程。


    原是…这般吗?靠这样活下来吗?


    外室…


    男子做外室…许是也跟女子所做的事情一样?


    那不就是等于小倌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105章 家主 公子的家主,也是黄福的家主!……


    薛鹞牵着卢丹桃从角落走出来时, 远远就瞅见黄福那副仿佛见了鬼似的表情。


    而在看见自己的刹那,他脸上的震惊又迅速转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欲言又止,嘴角抽搐着, 眼神飘忽。


    待他的视线落到卢丹桃身上时,那神情更是诡异得难以形容——


    先是审视, 继而困惑, 最后竟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敬畏的…敬佩。


    薛鹞不由蹙紧了眉头:“……?”


    卢丹桃刚将注意力从手中的平面图上收回,便对上了那壮汉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目光。


    那壮汉与她视线相接,非但不躲,反而咧嘴, “嘿”地露出了一口白牙,笑得莫名憨厚, 又莫名吊诡。


    卢丹桃:“?”


    这人谁?


    她下意识地将薛鹞扯住,往他身边挨近了些,压低了声音:“之前二公子给我们的信里说,有内鬼…”


    说着, 她手指不着痕迹地朝黄福的方向点了点。


    薛鹞摇头, 也低声回道:“黄福是二哥手下旧人,前身是薛家军中最擅侦察的斥候, 不是他。”


    卢丹桃撇撇嘴:“严云还是二公子的义子呢, 不照样有问题。”


    薛鹞扯了扯嘴角, 没有就这个话题深谈, 只是简单解释道:“现在想来,若说真有内鬼,或走漏风声,我想……”


    他声音压得更低,“更大的可能, 是你曾提过的那个‘系统’,它或许有监视之能。”


    毕竟,此次能同来探风的,


    皆是反复筛选过的旧部心腹,行动堪称绝密。


    除非告密者就是策划一切的陈敏本人。


    卢丹桃蹙眉:“监控?”


    她环顾四周,雕梁画栋,寂静无声。


    唯有不知哪来的极为清浅的机扩声,在空旷的地库中回荡。


    薛鹞“嗯”了一声,垂眸看她,见她似乎在认真思索。


    他视线不由得滑向不远处那靠在石壁上的三鱼,脑子鬼使神差地蹦出那本小狐仙中的镖师与书生。


    他抿了抿嘴,有些不自然地转开话题:“那三人…为何自愿吞下毒药,也要跟你前来?”


    卢丹桃被他这一提,才恍然想起这茬。


    她轻拍自己额头:“因为我是用帮他们借出同伴作为交换来问地库位置嘛。”


    “当时在船底的人鱼,不是有很多嘛,那时候元十三他们拆了船,我们脱身的时候弄出来很大的混乱,就他们三个成功逃了,别的都被抓掉。”


    “所以…”卢丹桃胡乱做了个手势,“他们就跟着我来了。”


    解释完,她又想起什么,犹豫着,很是斟酌地开口问道:“阿鹞。”


    薛鹞偏头看她。


    “你…你知道这地库的上面,就是靖国公府吗?”卢丹桃问完,唇瓣抿得更紧,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


    薛鹞面色未改,只淡淡“嗯”了一声:“猜到。最初刚进来时,因方向猜过几分,后来,你提到官渠闸口与仙河,我便确定了。”


    “那你…”


    “无事。”薛鹞扯了扯嘴角。


    若是靖国公府,那到时候要毁起来,便更无后顾之忧了。


    卢丹桃轻轻“哦”了一声,心放下些许,又想起承诺:“那…帮他们救同伴的事,怎么弄呢?”


    薛鹞捏捏她的手,“你答应了,那自然我要做的。”


    少女蹙眉担忧,“那会不会误了你们的计划?”


    少年摇头,抬眼,扫视着这庞大而诡异的地宫,“不会,如今行踪很可能已然暴露,计划需变。”


    “趁乱救人,胡闹一场,把水彻底搅浑,或许…反而是件好事。”


    卢丹桃眼睛一亮,急急追问,“那…能顺便把芸娘她们也救出来吗?”


    薛鹞点头,“自然能。”


    “太好了!”卢丹桃顿时笑开了,眉眼弯弯。


    她欢喜地搂住少年的手臂,在他臂弯上蹭了蹭,“阿鹞你怎么这么好!我一定要好好报答你!”


    薛鹞垂眸,怀中少女仰望着他,眼眸亮晶晶的,里面清晰无比地映着他的倒影。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自耳根轰然炸开,迅速蔓延至脸颊,烧得他心跳都乱了几拍。


    他迅速地别开眼,声音极低:“你怎么报答我?”


    卢丹桃笑眯眯,“唔,还不能说。”


    但她已经计划好了——


    等出去了,她就去买最结实耐用的绳索,再挑一根趁手的软鞭,好好满足薛鹞奇葩的癖好!


    薛鹞默了一会,视线缓缓转回,唇瓣动了动,下意识就将那句“那你可愿让我转正”给说出来。


    可唇瓣刚微张,他扫了此处一眼,还是将它咽了回去,默默改成:“那我们冷战…可结束了?”


    卢丹桃一怔,先是看了他一眼,随后飞快地移开目光,状似很不情愿,但依然极轻点头:“…嗯。”


    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却让薛鹞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


    他勉强压下心中雀跃,又朝黄福等人所在处瞥了一眼。黄福依旧那副古怪表情,周围也依旧寂静,只有顶上传来的规律机扩声。


    他默然片刻,垂眼看着她粉扑扑的脸蛋,脚下还是舍不得挪动。


    于是,又寻了个话头,低声问:“你为何…执意要救那芸娘?”


    卢丹桃怔了怔,抿了抿嘴,眉心蹙起,“我以前有一个同学,她…她特别喜欢我…”


    “男子还是女子?”薛鹞立刻打断。


    “啊?”卢丹桃一愣,抬眼看他,“女的!”


    “嗯。”


    卢丹桃瞪了他一眼,才继续道:“因为我人好嘛,她就特别喜欢和我一起玩,后来…她偷偷藏到我的衣柜里,半夜钻进我的被窝。”


    她咬了咬唇,“我就是觉得芸娘和她有点像。”


    其实,那要说她那些夜晚真的全然睡死、毫无所觉,也不是。


    有好几个深夜,她迷迷糊糊间,还是觉得家里多了点人气,被窝也暖和了一点…


    薛鹞偏头,静静地看了她半晌。


    地宫昏暗的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大步朝黄福所在的方向走去。


    “无需去回忆那些不知所谓的温暖。”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往后,有我陪你。”


    卢丹桃蓦地抬头,望向身前少年挺直的背影,以及那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红得滴血般的耳尖。


    她偷偷点了点鼓涨的心口,尽力压下拼命想要翘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哦。”


    两人彼此不再吭声,三两步便来到了黄福面前。


    薛鹞率先开口,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这是黄福,薛家军旧部,擅侦察隐匿,我此前便是与他一同在此躲藏。”


    他顿了顿,又道,“另有部分弟兄,分散在地宫各处接应。待出去后,再一一为你引见。”


    黄福方才已将薛鹞那温和到近乎拘谨的介绍姿态尽收眼底,此刻心中的念头更是坚如磐石。


    他猛地一个激灵,快步上前,朝着卢丹桃便是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恭敬无比:“属下黄福,见过家主!”


    话音刚落,三鱼并花巩同时看来。


    薛鹞沉默:“……”


    卢丹桃黑人问号脸:“……???”


    她指指自己:“家主?”


    黄福面色一正,肃然道:“小公子的家主,自然也是黄福的家主!”


    他方才已飞快地想通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公子落难之时,即便卖身求存又如何?


    他们肩上扛着薛家军满门的血海深冤,成大事者,何必拘泥小节?


    给女子做外室……总好过给男子做吧?


    况且看小公子这般情状,家主待他定然不薄!


    卢丹桃整个人都惊呆了,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她腾地扭过头,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死死盯住薛鹞。


    这个男的,他究竟在外面怎么介绍她的?


    薛鹞:“……”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额角隐隐的跳动,低声对黄福解释道:“不必喊她家主。”


    卢丹桃一听,更不乐意了。


    她瞬间又把脑袋转回去,冲着薛鹞,声音不大却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能喊?”


    薛鹞:“……”


    他抿紧了唇,视线扫过周围显然正在看戏的一众人等。默默将那句“只有我才是外室”咽回了肚子里。


    黄福看了眼薛鹞,又看了眼周围,低声问卢丹桃:“家主是过来?”


    卢丹桃眨眨眼,端起家主的架势,答道,“我是过来给二公子送信的,花掌柜是陪我来的。”


    她指了指旁边三鱼,“他们,是来救同伴的。”


    黄福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原来如此!”


    心头对这位家主的观感,又往上添了几分,从貌美少女到义勇双全、救苦救难。


    薛鹞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一声“家主”从黄福嘴里蹦出来。


    他手速极快地从卢丹桃手中抽过那张平面图,直接塞到黄福怀里,堵住他的嘴:“这是二哥设法送进来的地库图纸。你仔细看看,我们是否还有别的出口可以离开。”


    一提到正事,黄福瞬间进入状态,神色一凛,迅速点头。


    卢丹桃看着黄福拿着平面图左右比划,又从怀里掏出一只毛笔,放在口中沾湿,随即在图上写写画画。


    她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他已经在上面标记着众多她看不懂的符号。


    卢丹桃悻悻地收回视线。


    好吧,还真的是专业有专攻,怪不得讨厌鬼说她看不明白。


    她转而将目光投向四周。


    幽深的地宫回廊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精美的雕龙画柱。


    底下看上去像虫子一样


    的护卫,还在下面一两层巡逻着。


    方才薛鹞说,可能是被“系统”监控了。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真被实时监控,他们在此走动,早就该暴露了才对。


    那为什么那么护卫还在底下巡逻呢?不直接冲上来?


    还有门外的,怎么还守在门口呢?


    这太不合理了。


    “那些,都是傀儡人。”


    薛鹞走到她身边,回头瞥了一眼正围在黄福身边、全神贯注研究图纸的几人,悄悄侧过身,用小指勾住了卢丹桃垂在身侧的手指。


    “就如你刚才与我说的,他们没有感知,没有表情,行为刻板,如同一个傀儡,但力大无比。”


    他垂着眼,视线投向底下某一层,朝那处扬扬下巴。


    只见一个护卫从整齐的队伍中走出,缓缓走到一石雕前,抡起手中那把大斧子狠狠让石雕上一砸。


    嘭。


    一声沉闷的声响在地库响起。


    石雕破碎。


    卢丹桃顿时瞪大眼,看向那个被狠狠砸碎的石雕。


    还真的是力大无穷……


    她蹙紧眉头,看向那个又开始巡逻的护卫。


    傀儡。


    这个词她很熟,剑三嘛。


    但一个活人,怎么变成傀儡?


    是做成木乃伊?还是做成僵尸?


    可她刚刚在外面看到的护卫,都是活人的样子。


    难道,狗皇帝的系统,还有起死回生的特异功能?


    ·


    灯火通明的宫殿内室,熏香袅袅。


    一道带着明显电流杂音、非男非女、平板到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宿主,现为您统计数据…请稍等。】


    身穿玄色长袍的圣人指尖托着腮,耳边听着系统传来的回报声,视线从虚空中那块泛着半透明蓝边的系统面板上移开。


    随后,缓缓扫过伫立在殿内的裴棣,以及像完美石像一样站在柱子旁的陈敏。


    接着,他以手掩在鼻尖前,看似随意地打了个哈欠,嘴唇微动,“我要兑换人体工程支架。”


    【抱歉,宿主。您的当前积分不足,无法兑换该物品。】


    圣人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别开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嘲弄的“啧”。


    电流声滋滋响了几秒。


    然后,那平板的声音再度响起。


    【再次提醒,宿主。本系统为医疗系统,请执行救人任务。】


    圣人无声地笑了笑,那笑容在珠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我这不是一直都在救人吗?”


    “而且,我这样做,你不也乐见其成?”


    【……】


    但圣人似乎有点不耐,他放下挡脸的手,看向下首的裴棣:“裴卿,傀儡们都放出来了?”


    裴棣含笑:“回圣人,均已按您吩咐放出。圣人持刀如同神授,傀儡皆行动自如,如我们所料一般。”


    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所有进出过地宫的人,都检查过了?”


    他吸了口气,“今日只是试验,别让外人看到了。”


    陈敏眼皮轻眯。


    裴棣笑了声:“已逐一检查过了,所有受邀入地宫鉴赏的世家子弟皆已归家,至于打扫的杂役太监…”


    他顿了顿,“也已全部处理妥当,确保无一遗漏,绝无问题。”


    圣人笑着,抚掌连喊三声“不错。”


    他“害”了一声,“不愧我做了那么多次实验,如今,总算是有些像样的成果了。”


    “裴卿,”他笑着朝裴棣扬了扬下巴,“你去准备准备,待会儿,我和元家兄弟俩一起过去。”


    “哦,对了。”他抬手,隔空指了指,补充道:“还有寿州的人偶,和那些鱼,我们一并看。”


    裴棣颔首,“是。”


    圣人嘴角勾了勾,一脸满意地挥挥手:“去吧。陈敏,送送裴卿。”


    随即朝站在寝殿垂缦前的梁美人招招手:“过来。”


    裴棣随着陈敏,迈着无声的步伐,退出灯火灼灼的内殿。


    身后,隐约传来圣人温和的声音:“一个侍女,你都气几天了,我再给你一个便是了。”


    那娇柔的女声似乎很不情愿地轻哼了一声。


    裴棣扯了扯嘴角,偏头看向身旁的陈敏:“陈总管,圣人很是宠爱这梁美人?”


    陈敏低笑出声,“是,自打两年前,圣人从寿州将梁美人带回后,便几乎独宠,夜夜承恩露,连贵妃…都很少见了。”


    裴棣无声地笑了笑,没再接话。


    只是在即将踏出殿外门槛时,又似不经意般,回头朝那被重重纱幔遮掩内殿,投去深深的一瞥。


    珠光晃动间,隐约可见那梁美人已侧身坐于圣人膝上。


    而圣人,一只手正覆在她小腹上,低头凝视,神色专注且认真:


    “两年了,时常服药,可还有当年的症状?”


    “可还有见到过鬼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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