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破局 前夕
梁观香感受着隔着轻薄绸衣传来的掌心温热, 轻轻摇了摇头,顺势将脸颊偎进圣人坚实的肩窝。
她的声音甜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与庆幸:“幸亏有圣人赐下的灵药, 阿香才能渐渐康复,如今……已然什么事都没有了。”
圣人似乎笑了笑, 他颔首, 语气很是满意:“看来药还是管用的。”
他的视线从梁观香的小腹缓缓移开,并未落在她的脸上,反而又看向了虚空处。
梁观香靠在他颈窝,借着这亲密的姿势, 悄然抬起眼,打量着圣人近在咫尺的侧颜, 以及那双正定定望向虚空的眼睛。
那眼中…似乎含着不屑,傲慢和运筹帷幄。
紧接着,圣人又开口了,话音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对着那虚空说道:“如此一来,往后许多药, 我都能自己动手做了。那你……”
他的话突兀地断在这里, 再无下文。
梁观
香的心轻轻一颤, 立刻垂下眼帘, 掩去眸中深思。
又是这样。
这次的话,又是这般没头没尾。
明明此刻内殿中只有他们二人,可这句话却不是说给她听。
她细细回忆起来。
自两年前,在寿州那混乱又迷离的夜晚,她与圣人春风一度, 于半梦半醒间,第一次听见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床帏低声自语开始。
到后来,她被他带回这繁华似锦的京都皇城,他这个情况便越发显著。
或者说,是越发不在她面前掩饰。
除去总会时不时冒出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外。
她还会经常看见一些令她心悸的景象——
圣人会凭空拿到某些……她从未见过、甚至无法想象的物件。
比如。
梁观香眼珠极轻微地向右转动了一下,瞥向内殿那甚是光亮的琉璃房。
比如……那琉璃房中,每当元家七郎前来换血时,那个总会亮着奇异光点、线条在其中跳跃不止的铁盒子。
还有。
圣人似乎总能知晓整个皇宫,哪座宫殿里有人生了病,或是哪些人的血恰好符合元七郎的需要。
正如伺候了她整整两年的那个贴心侍女。
三天前,那侍女被带下去后,再无踪迹。
圣人对她解释,是被元七公子看上,带回去贴身伺候了。
可梁观香知道,不是这样的。
梁观香悄悄抬起眼眸,顺着圣人凝视的方向,也望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那里……究竟有什么?
是有一个她看不见的人站在那里吗?
还是存在着某种…能让圣人变得如此不同、近乎神异的东西?
蓦地,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梁观香心中一颤,立刻将脸更深地埋进圣人的颈窝,娇声抱怨:“圣人为何总盯着那空荡荡的地方瞧?难道阿香不好看么?”
圣人闻言,笑了声,他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这不是正看着你么?”
“既然现在依然没事了,”他语气轻松地提议,眼底却沉沉:“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地库去看看?”
梁观香眼中一喜,仰起脸:“真的?阿香可以跟着去吗?”
圣人朗声笑起来,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些:“自然。本就打算带你去的。”
·
而此时,地库之中。
黄福已将手中那张平面图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交错,标注清晰。
他蹲在地上,指尖点着图纸,向围拢的众人低声讲解:
“家主,公子,各位,这座地宫,从构造上看,大致可分为东西南北四大区块,彼此以甬道相连。”
“我们目前所在,便是位于地宫最中。”他的手指移到图纸中心一个特意加粗的圆圈,在上面点了点。
随后,又指向卢丹桃和花巩等人刚才爬进来的方向,“而家主方才来的方向为东。”
“那么,”他点了点被画得满满当当的图纸,“顺着此路,也就是我们所在后方。”
“一路往下,可经过牢房所在。”他的指尖停在图纸下方一片被画了许多小方格的区域,“若三位鱼兄的同伴被关押在此,我们便可顺路劫牢,将人救出,然后……”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迂回但连贯的线路,最终指向图纸另一端的一个出口标记,“循此路线撤离。”
薛鹞抱着手臂,微微眯起眼,审视着那复杂的线路图,沉声道:“照此走法,我们需在地库中绕行近乎一整圈。”
黄福点头,神色认真:“此路虽远,但劫牢便捷,我们与弟兄传递消息也方便。”
卢丹桃踮着脚,努力看清图纸上的标记:“那最后的出口,在哪儿?”
“绕行一圈。”薛鹞轻声解释,“出口则在,靖国公府东花园。”
卢丹桃眼睛顿时瞪大。
她下意识又看了薛鹞一眼,见他神色真的没有问题,才收回视线。
三鱼对视一眼,纷纷点头,最后由王大哥出声:“我们没意见,只要能救出同伴,哪个花园都成。”
薛鹞瞥了三鱼一眼,只朝黄福微微颔首,“那便走吧。”
黄福收起图纸,塞入怀中,率先转身,打头阵往昏暗的游廊深处走去。
三鱼随后快步跟上。
花巩朝卢丹桃看了眼,又掠过她身边的薛鹞,抿了抿唇,默默跟上了队伍。
卢丹桃眨了眨眼,笑眯眯地凑上前去。
薛鹞往周围打量了一圈,确保无人注意。
又习惯性地去牵卢丹桃的手,谁料,却拉了个寂寞。
他倏然回头,只见卢丹桃不知何时已蹭到了花巩身旁,方才还搂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此刻正无比自然地、紧紧地挽住了另一个少女的手臂,两人挨得极近,几乎耳鬓厮磨。
薛鹞眯了眯眼,目光沉沉地紧盯着那两副衣袖相贴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而那见异思迁的手臂主人,却恍然不觉,回过头来,冲他招了招手,用气声催促道:“阿鹞,快跟上呀,你得好好保护我。”
薛鹞:“……”
他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弯腰,将她那个装着各种零碎的装备小包袱拎起来,背到自己肩上。
然后迈步,沉默地跟在了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之后。
就如同上次在寿州地宫,他默默跟在她与假阿严身后一般。
一行人潜走在精美的甬道之内,步数又轻又快。
接连拐过几个弯道,又下了两段长长的台阶,竟都出乎意料地顺利,未曾遇到半个巡逻的护卫。
卢丹桃偏头看了看前方带路的黄福,心下暗暗称奇。
果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不愧是斥候,这探路避险的本事,简直一等一。
她心下也松了些,目光扫过四周,凑近花巩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开口:“你刚才也看到了吧?”
薛鹞耳尖动了动,视线飞快从卢丹桃那紧握着花巩的手上移开,一声疑惑的“嗯?”马上滚出舌尖。
可下一秒。
等他将视线移到卢丹桃脸上时,他就顿住了。
少女并非在跟他说话。
她正认真地看着花巩,那张不久之前才亲过的红唇,几乎都要贴到花巩耳边,“我的龙须,掉到那个鹰扬卫头上,结果他半点反应都没有。”
花巩微微点头,同样以极低的声音回应:“看到了,我也觉得疑惑。”
卢丹桃贴得更近了些,“那你……看清那护卫的脸了不?”
花巩回忆了一下,摇头:“光线太暗,没看清。”
卢丹桃晃了晃脑袋:“看清看不清,倒不那么要紧。”
“我的意思是……唔,你觉得,你觉得那些护卫,是生人还是死人啊?”
花巩:“……你是想说,是活人还是死人的?”
卢丹桃用力点头,“我也是傻了,阿鹞之前说过,这些护卫是傀儡人,所以我想确认一下…”
花巩下意识往后扭头,刚好与一脸貌似虎视眈眈的美少年对上了眼。
少年眼神定定。
花巩懵然一怔。
这是有情况?
她蹙了蹙眉,瞬间警惕起来,一边低声回答卢丹桃:“是活人…”
一边谨慎地转回头,打算观察前方道路。
然而,下一秒,她的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怎么了?”卢丹桃也往前看去。
花巩将下巴向前方甬道抬了抬,无声开口:“你自己看。”
卢丹桃心头一跳,立刻顺着她的示意向前望去。
——前方不远处,有一小队护卫正巡逻而来,人数还不少!
她双眼霎时瞪得滚圆,猛地将背紧紧贴在墙上,用气声惊呼:“怎么办?堵路了?”
此时,前方的黄福也早已停下,矮身隐在拐角阴影处。
他回头看向薛鹞,神色凝重:“公子,前方游廊护卫人数不少,且队列严整,直接通过恐有暴露之险。恐怕得想法子绕过去。”
薛鹞蹙眉,迅速上前半步,借着一处浮雕的掩护,凝目向前方甬道望去。
——果然,大约十二三个行为刻板的傀儡护卫,正以在甬道两端之间徘徊作巡逻状。
他摇头,一句不可妄动即将要出口,下一秒又被人截断。
而这次,是那条鱼,沈郎。
沈郎半眯着眼,声音压低:“你们瞧。”
他往前指了指,“这些护卫,行为举止刻板异常,每一步的间距都仿佛丈量过。而且,他们每次似乎巡逻到那甬道边缘处,便立刻转身折返,绝不多走半步。”
卢丹桃一听,也小心翼翼地探出小半个脑袋,眯起眼仔细看去:“哪呢?”
片刻后,她缩回头,用力点头:“没错没错!确实是这样。”
王大哥也压低声音开口道:“刚听黄兄弟说,这些为傀儡人,那是否有可能,他们巡逻的路线只能是那几个砖的距离?”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曾经听说书人说过,蜀地有一怪物,身体僵直形同傀儡,走起路来成一直线,只能徘徊于方寸之间。”
张呈也补充道:“我也曾在杂谈异闻中看过类似记载。”
他环顾四周,“这段甬道两侧墙壁光滑,已无雕壁可攀爬,不若……我
们试试从他们巡逻路线的边缘溜过去?”
花巩观察了片刻,也轻轻点头:“可以试试。”
随即她看向卢丹桃,“你觉得呢?”
卢丹桃重重点头,“我觉得你觉得好。”
薛鹞:“……”
他有些无言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甬道空栏往外那完全可以走人的浮雕。
心下轻轻嗤了声,决意打算出言制止。
就在这时,卢丹桃忽然回过头,“阿鹞…?”
薛鹞:“…………”
他瞥了一眼自己肩上沉甸甸的小包袱,又看了看她挽着别人胳膊的手,又默默跟上。
寂静的甬道内,只有那十来个护卫巡逻的脚步声。
一行人排成一列细长的队伍,紧贴着甬道墙壁,屏住呼吸,将脚步放到最轻,小心翼翼地,踏上护卫们巡逻路线之外的一部分位置。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别卡
第107章 双更合一 “黄福很专业。”“我也专业……
七双鞋子踩在铺得极为整齐的砖石上, 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卢丹桃走在队伍后方,刚走过拐角,踏上甬道这个边边没两步, 她就开始紧张了。
她真是最怕这种环节了。
哪怕穿越前在网游里,只要遇到那种需要潜行、在怪物警戒范围边缘游走的任务。
她一律都会找人代打。
但现在…
现在,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真的觉得甬道那头的傀儡护卫, 似乎好像已经在看着他们了。
她想探头去看,脖颈刚动,又生生僵住。
怕的就是多余的动作,反而会弄巧成拙, 真的引起了对方注意。
她又想着回头询问薛鹞,又想起薛鹞处在队伍最末, 要是他去看,反而是动作最明显的那个。
无奈,她只得伸出手指,戳了戳前方那已与花巩调换位置、来到队伍中间的王大哥, 声音压得极低:“王鱼兄弟。”
王大哥被她这突兀的称呼叫得身形一顿, 随即,同样低到极致的声音传回:“姑娘何事?”
“那些…傀儡护卫, 有没有发现我们?”卢丹桃问。
王大哥没有立刻回答。
他飞快抬眼望去, 只见那些傀儡护卫, 似乎轻微地朝他们这个方向偏转了一个角度。
他迅速垂眼, 声音压得更紧:“他们似乎有些警觉,但还未曾有所动作。姑娘切记,步伐需换成与他们行走时一致。”
卢丹桃重重地、无声地点了下头,疯狂切换左右脚。
左右,左右……
“这样有用吗?”卢丹桃问。
“放心, 我等在船上躲避鹰扬卫搜捕时,便是用的此法。”王大哥轻声打包票。
“哦哦!好的!”卢丹桃再次用力点头,细声应下。随后垂下头,看向王大哥的步子,认真地跟着走。
跟在最后的薛鹞,将前方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目光先是无语地掠过前方那自欺欺人、试图与傀儡同步的一行人。
随即,视线朝甬道栏杆之外看去,在心中计算好距离后,才将目光望向前方——
那里,几个傀儡护卫不知何时已彻底停下了动作,正定定地看着他们这一列紧贴墙根、步伐僵硬、试图融入环境的身影。
墙上镶嵌着精美的小烛台,地下的冷风不知从何处飘出,细微的烛光被冷风吹得摇摆不定,明明灭灭,将众人投向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
死寂的甬道,时间仿佛凝滞。
十二三个傀儡护卫,沉默地注视着一列七个人,像是快要贴到墙上一般,踏着他们巡逻的节奏,堂而皇之却又战战兢兢地在甬道中穿行。
然后,一个平静无波、毫无起伏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片紧绷的寂静。
“这几个货,”其中一个傀儡护卫开口,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声,转向同伴,“是觉得咱们瞎吗?”
除了一前一后的黄福和薛鹞,中间的五个人浑身剧震,动作瞬间僵硬:……?!
卢丹桃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心脏骤停:“……?!!”
不是,他们不是傀儡吗?!!
这惊骇的念头还未转完,下一秒——
凌厉到刺破空气的劲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
卢丹桃瞳孔紧缩,她下意识转过头,视野中,一柄斧头,正裹挟着千钧之力,在她眼前急速放大。
薛鹞凤眸微眯,轻嗤一声。
长臂一伸,迅疾如电,一把将吓呆了的卢丹桃揽入怀中,同一瞬间,另一只手推开了卢丹桃前方的王大哥。
旋即,长腿扫出,精准狠厉地踹在最先扑来的傀儡护卫胸腹之间。
“砰”一声闷响,那护卫被踹得离地倒飞出去,撞在后方坚硬的石壁上。
“阿福。”薛鹞轻声喊道。
“诶!”黄福应声而动,与薛鹞默契无间。
两人身影如鬼魅交错,拳脚带风,出手快得只剩残影,几乎在眨眼之间,便将另外几个冲上前来的傀儡护卫掀翻在地。
然而——
那些被击倒的护卫,竟仿佛全无知觉,对身上明显的凹陷与破损视若无睹,挣扎着便要再度爬起,目标明确,依旧锁定他们。
他将卢丹桃往身后轻轻一拉,自己则旋身上前,单手扼住一个扑来傀儡护卫的脖颈,转身飞踢,将其狠狠掼向另一个冲来的身影,两声沉重的撞击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随即他不再恋战,回身一把捞起卢丹桃,往栏外翻出。
黄福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抓起身边的花巩,并着三鱼紧随其后。
七人刚落在石雕处,脚跟还未落实——
“咔咔咔……”
就听见穹顶机括发出巨大的转动声。
众人心头一凛,齐齐抬头。
紧接着,四面八方,无数火把被同时引燃,墙壁之中,烛火熊熊燃起,瞬间照亮整个地库。
众人霎时一顿。
薛鹞往阿福处一瞥。
阿福往上指了指,“上面。”
几人同时翻身而上,钻进了上方一层甬道游廊之中。
而甬道上方的火光就像似了电影里头的装置,从那头到这头,唰一下逐渐蔓延开,径直地照亮了一整条甬道游廊。
骤然的强光刺得卢丹桃下意识闭眼,又强迫自己迅速睁开。
她不由自主地朝薛鹞身边紧靠了一步,低声,“这个开灯仪式怎么跟寿州地宫里一模一样?”
那一次,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炽亮,然后裴棣和一个干瘪老头就出现了。
这次…不会又遇到吧?
一旁的花巩闻声转过头来,脸上同样带着惊疑,低声问:“之前听你提过寿州地宫,那究竟是怎样的地方?”
卢丹桃朝她那边微微倾身,语速极快:“那里也是皇帝的试验场,跟……”
她抬眼,飞快地扫过旁边沉默不语的三鱼,咬了咬下唇,声音
更轻,“跟他们的情况…差不多一样。”
花巩视线在三人身上的鳞片扫过,眉头蹙起:“也是把人……弄成这般…鱼的模样?”
卢丹桃咬唇,“不是,那里…主要是木偶人,都是女生。很多……很多。”
三鱼一怔。
女的木偶人?
花巩闻言,双眼瞪得更大:“可是和护卫一样?”
卢丹桃摇头:“完全不一样,那些女子给我的感觉是用来研究人体构造的。”
跟这些傀儡护卫完全不一样。
薛鹞垂眸,看着怀中人半侧着身子,注意力又快被花巩引走,几乎要挨到对方身上去了。
他抿了抿唇,手臂微一用力,将她轻轻而坚定地揽回自己身侧。
随后,趁在卢丹桃蹙眉之前,将食指比在唇中,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往外指了指,“噤声。”
卢丹桃霎时住口,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
她的姿势自动切换妍珍状,学着薛鹞平日里的样子,绷紧小脸,微微侧头,学着薛鹞平时侧耳倾听的样子,努力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甬道之中,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了纷纷踏至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层层叠叠,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薛鹞耳尖动了动,目光扫向两侧甬道的尽头。
只见光影晃动间,已有影影绰绰的黑影在快速汇聚、移动,正往此处走来。
他眼神一凛,与不远处的黄福飞快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瞬息之间,彼此意图已了然于胸。
“散。”薛鹞唇间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拉起还在懵懂惊慌中努力侧耳倾听的卢丹桃,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掠向左内侧一个小小的石道口中。
剩下黄福与三鱼大眼瞪小眼。
黄福也朝另一侧看了眼,未等三鱼开口,便语速极快却清晰地低声交代:
“化整为零,各自寻路!记住,沿此方向一路向下,顺北朝南,遇岔则右,最终便是地牢所在。我们在地牢汇合,我与公子定带你们出去。”
说罢,他甩下衣袖,盖上花巩的手臂,低声说了一句“花掌柜随我来。”
便带着花巩,一头扎进右内侧另一个黑黢黢的石道口。
剩下那三鱼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后,咬了咬牙,也朝着黄福所指的方向,埋头冲了过去。
就在七人身影分散消失后的几个呼吸之间——
甬道拐角处,出现了几队鹰扬卫装扮的护卫。
他们神情淡漠,步姿僵硬刻板,如同傀儡一般,顺着阶梯而下,沉默地汇入下方那骤然亮如白昼的、广阔得惊人的中庭。
中庭呈巨大的圆形,四周是高耸的精美雕壁与游廊。
而中庭之上,约莫两层楼高的位置,环绕着一圈悬空的廊道观景台。
此刻,其中一扇巨大的雕花长窗前,有一个年轻男子正缓缓踱步而至,目光慢慢扫过四周灵活的机关。
裴棣负手站在窗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中庭里那些如蚁群般沉默移动的傀儡护卫,又掠过四周墙壁上如游龙一般顺滑亮起的光束。
“翁老的手艺,果然是巧夺天工,已臻化境。”
他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偌大一座地宫,无数精妙机关,在您手中运转,竟如臂使指,宛若玩弄孩童的积木般轻松自如。”
翁老闻言,放下手中那根用来传导指令的精铁短柄,佝偻着干瘪瘦削的身体,也走到窗口,站在裴棣后一步的位置,呵呵笑着:
“指挥使谬赞了。也是全赖指挥使您的提携赏识,小老儿我…才能有机会钻研这些鬼斧神工的机械之道。”
他抬头,望向穹顶那正在缓缓调整角度,发出规律齿轮咬合声的核心机括。
眼中痴迷更甚,满意地连连点头,才继续道:“若不是四年前,指挥使您允我在寿州地宫先行试验,又以寿州成果向圣人进言,老夫哪能有如此规模的地库、如此充沛的资源来创作我的这些宝贝?”
更别说那源源不断的银子和材料,这些才是他研究机关的必需品。
而有了皇帝的支持,他才能放开手脚去弄。
往后……”裴棣的目光从下方收回,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是否还能如此提携,却也未可知了。”
翁老脸上的笑容蓦地僵住。
他有些愕然地低头,看向身前这个长得慈悲脸的年轻人,着急地说:“指、指挥使何出此言?您乃圣人身前第一红人,权倾朝野,深得信重……”
裴棣缓缓转过身,面对着翁老。
窗外的火光跃动,在他眼底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嘴角那点习惯性的弧度慢慢拉平,最后形成一个冰冷的弧度:“那若是那个人…的芯子换了一个呢?”
翁老猛地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到了极限,浑浊的眼珠中划过一抹精光。
他唇瓣动了动,嗫嚅:“换了一个?”
裴棣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下方,傀儡护卫的脚步声汇成沉闷的轰鸣,正从各处通道涌入中庭。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淹没,“圣人,跟之前不同了啊…”
·
狭窄曲折的石道内,空气混浊而潮湿,卢丹桃的手被薛鹞紧紧攥在掌心,十指交扣,快步穿行在狭窄的石道之中。
她用力晃了晃还在发蒙的脑袋,回过头望向身后那早已被无数拐角掩埋的来路。
尽管甬道游廊已经看不见了。
可外边的脚步声似乎还在,而且不止还是从四周传来的。
这种感觉就像——她简直比她高中时全校的人同时下楼做课间操一样。
脚步声雷雷而动。
这么多人,是来抓他们的吗?
那他们怎么打得过?
她收回视线,垂下头,努力平复呼吸,目光落在脚下被昏光映照的、磨损严重的石阶和两侧的墙壁上。
刚才的开灯仪式并没有影响到这里,所以这里是哪呢?
她微微向前探了探头,想要看清前边的情形。
薛鹞走在她前面半步,感受着掌中小手的微微发凉。
他喉结滚了滚,清了清嗓子,开口:“不用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少年的声音在狭窄的石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显得格外清晰,“就算有傀儡护卫,我也会把他们打跑。”
卢丹桃一听,眉头反倒蹙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薛鹞很能打,但是他们一开始的目标又不是打架,是要救出芸娘他们,然后逃出去不是吗?
而且,就算薛鹞再能打,也是人吧?
刚才她已经看得明白,那些护卫真的是一点知觉都没有的,跟神经被人切断了一样。
可他们又有思维能力,还能说话。
卢丹桃咬了咬唇,不行,还是得先出去,出去再说。
她晃了晃与薛鹞交握的手,声音带着急切:“阿鹞,我们快点去跟黄福汇合吧?我觉得现在特别需要他!”
前方的少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几个的沉默后,他才开口,“为何你现在特别需要他?”
“没有黄福,那地图怎么办?你认识路吗?”卢丹桃急急开口。
“我认识,我已经将黄福绘制的简图记下了。”薛鹞回答得很快,语气平淡。
“但是黄福是斥候,他是专业的。”
“我也专业。”
卢丹桃:“……?”
她这次是真愣住了,借着一次转弯时稍亮一点的油灯光,侧头看向薛鹞的侧脸。
只见少年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神色。
薛鹞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忍着脸上的燥热,生平第一次炫耀般讲述自己的才能:
“我乃靖国公幼子,自小在父亲膝下教养,习文练武,薛家军的技能得要学,为将为帅者,必须要面面俱全,才能护住身后大军。”
卢丹桃歪歪头。
薛鹞抿紧了唇,将她拉紧了点,加快脚步:“所以,黄福会的,我也会。”
卢丹桃眨眨眼,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他的眼下之意。
那行、行吧。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再开口,任由他牵着,在昏暗曲折的石道里左突右拐。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真的将那张复杂的地图完全印在了脑子里。
不知穿过了多少岔口,绕过了多少看似死路的拐角,最终,薛鹞带着她停在了一处嵌入石壁的、不大的洞窗前。
他侧身让开些许,先将卢丹桃轻轻拉到自己身前,然后一脸拽样朝外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外看。
卢丹桃被他拽到,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脸贴近洞窗边缘,向外望去——
视野豁然开朗。
原来他们此刻所在,正是刚才攀爬而出的石雕下檐。
从洞窗往外看去,正是那片刚刚被火光照得如同神迹降临般的、恢弘而诡异的中庭全景。
此时的中庭,比刚才在她在最上方游廊惊鸿一瞥时看得更为清晰震撼。
烛光,正沿着周围的石壁上的装置燃烧着,映出了石雕本身,她这才发现原来两侧真的有几条巨大的石龙。
而四周,分别立着几根又圆又大的圆柱体,上面点着火,就像几根巨大的蜡烛。
巨大蜡烛的附近,伫立着许多个神情淡漠,如同傀儡的护卫。
薛鹞微微偏着头,目光却并未完全落在下方的中庭,而是用眼角余光,偷偷地看向怀中人。
只见她眼睛缓缓瞪大,那火光照在她眼里,像是在里面发着光。
随后,她一脸惊讶地回头。
薛鹞在与她对视前一刻飞快移开视线,看向中庭上那一小队正在移动的傀儡护卫。
“你怎么就绕到这里来?”少女眨巴眼。
“这些傀儡护卫大规模异常调动,必有缘由。既然暂时安全,顺路寻个视野开阔处探查一番,知己知彼,也不算白跑这一趟。”少年声音淡淡地。
卢丹桃恍然大悟般点点头,扭回头,再次聚精会神地看向下方。
只见底下有一小队护卫正从不知道何处搬来一个长方体,上面盖着布,然后,其中两个傀儡一左一右,同时伸手,抓住了
覆盖在上面的白布边缘。
她蹙着眉,那是什么?
薛鹞见她看得入神,不再吭声,目光又状似无意地斜斜扫过她的侧脸。
他抿抿唇,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语句,才冷静客观地开口:
“若是方才不在甬道贴边走,直接走栏外,兴许,我们能减少风险,还能寻到更好的位置。”
卢丹桃听了,深以为然,重重点头,“薛爱卿说得有理,早知道不听那三条鱼的了。”
随即,她鼓着脸,对着少年指指点点:“下次你能不能早点开口?现在马后炮做什么呢?”
少年从善如流地淡淡点头,一脸无奈地低低“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可视线却依旧胶着在她那张因为认真指责而显得格外生动的小脸上,心底那点莫名的燥热又升腾起来。
他手指微微收紧,将掌中那只柔软的手握得更牢了些,十指扣得更紧密,然后才与她一同,将目光重新投向下方中庭。
只见,那两名傀儡护卫手臂一挥,覆盖物体的厚重白布被猛地掀开,露出里头光洁剔透的材质。
那个物体摆在中央处,就像一张精致得跟水晶一样的床。
卢丹桃双眼缓缓睁大,她猛地扯了扯薛鹞的衣袖,低声开口:“这…不就是跟刘家寨里头,我们从百晓生房间看出去的景儿一模一样吗?”
当时那个赵雪保为了穿裤子让百晓生从窗户跑掉了。
那个刘家寨的献祭之夜,也是这样的。
所以…
薛鹞半眯起眼眸,眼底锐光一闪,先是轻轻“嗯”了一声,肯定了卢丹桃的观察。
随即,他低沉的声音响起:“也许,百晓生失踪那段时间,就是带着刘姑娘的遗体……来到了此处。”
卢丹桃眨了眨眼,思绪飞快转动。
然后百晓生就拿到了神仙水,回到刘家寨,让刘家寨人开始找有“鬼种”的女子。
正想着,只听噶哒一声。
一阵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机括转动声,从四周的墙壁内部隐隐传来。
紧接着,在卢丹桃和薛鹞骤然警惕的目光注视下——
中庭四周那些原本静止的、作为装饰的巨型雕龙石刻,竟缓缓动了起来。
虽然只是动一两下。
但是还是动了。
那些原本闭着眼睛的龙,眼皮竟然齐齐睁开。
里头龙眼一转,看向另一边正在缓慢走入的一行人等。
并跟着那行人的步子而转动,直到那领头的玄衣男子站在高台上,那几对龙眼才停了下来。
卢丹桃目光从那不认识的玄衣男子脸上,缓缓偏移,扫过同样不认识的娇媚女子,再到瘦削苍白的年轻男子,最后停在她认识的元十三身上。
薛鹞瞥了她一眼,见她小脸绷紧,满脸都是“这人是谁那人又是谁”的迷茫,低声介绍:“元十三身边的正是元家七郎,而上头那个……”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就是皇帝。”
“恭请圣安。”
底下一众傀儡护卫像是跟薛鹞打好配合一样,再在他话音刚落那刻,就同时跪下做叩拜大礼。
圣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勾,形成一个极淡、却充满无上威严与满足感的弧度,左手随意地、象征性地微微抬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起。
随后,才缓缓转身,看向背后的石雕下檐处:“来,二位,快下来吧。”
卢丹桃心跳骤停,眼珠都要飞出来了:“?!”
皇帝……在跟他们说话?
不可能吧?
第108章 战斗 桃子大王战斗记
皇帝……在跟他们说话?
不可能吧?
卢丹桃猛地抬头, 看向薛鹞,眼中满是惊骇。
少年半眯着眼,俊脸紧绷如铁,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瞬间读懂了她的紧张。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用口型无声地说:“不是我们。”
皇帝并不是在跟他们说话。
薛鹞将她更紧地搂入自己怀中, 后脑紧贴石壁,透过那狭小的洞窗往下看去。
他们目前所在,为皇帝背后,距离高度约为三米高。
而皇帝抬头仰视的角度……
薛鹞的目光顺着那视线微微上移——
皇帝看的, 是他们上方的人。
是谁?
皇帝话音落下的不到两个呼吸后,便有两道身影顺着石雕而下, 走到皇帝跟前,单膝跪地行礼。
卢丹桃眼睛瞪得滚圆。
那当先一人,长着一张天生的慈悲面庞,唇红齿白, 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是裴棣是谁?
他身后,跟着那个在寿州地宫有过一面之缘、干瘪佝偻的老者。
果然!出现了!
和寿州地宫那次的开灯仪式一模一样, 裴棣和这个干瘪老头总会准时登场。
这是反派大团圆吗?
皇帝、元家人、裴棣、干瘪老头……济济一堂。
她悄悄抬头, 看向薛鹞, 轻声:“这个老头是谁啊?”
薛鹞的目光依旧锁定下方, 闻言极轻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他也只在寿州地宫见过一次。
对于这个人的印象,唯有亲手制作兄长叛国的皮套这一点。
卢丹桃又往皇帝身旁瞥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依偎在皇帝身侧,身形窈窕,面容娇媚:“那那个长得好看的女子是谁啊?”
薛鹞的视线扫过那女子, 又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不知道。”
卢丹桃蹙眉:“他们今天齐聚在这里,到底要做什么呢?”
薛鹞侧眸看了她一眼,少女小巧的脸庞上写满了紧张与好奇,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她真的很好奇。
而她方才的两个问题,他都没有答上。
薛鹞往底下那一圈傀儡护卫扫过一眼,抿了抿唇,唇瓣微动,“兴许,是为了检阅。”
“检阅?”
“嗯。”薛鹞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般来说,能让所有的士兵齐聚在此,除了检阅,没有别的。”
卢丹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将视线转了回去。
这一次,她仔细地观察起皇帝本人。
皇帝很白,白得惊人,长得相当俊美。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侧脸勾勒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他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
卢丹桃的思绪飘到了别处,系统,是藏在他脑子里吗?
就跟小说里一样?
地宫中央,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
“地库今日经翁卿检查,全部修缮完成。”他笑着看向元家兄弟,那笑容得体而温和,却莫名让人觉得讨好。
元七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嘴角撇了撇,带着世家子特有的傲慢:“地库既已完备,日后便省了舟车劳顿,无需再将材料千里迢迢运往新宁了。”
他往一旁看了眼,“免得我十三弟身
体羸弱,还要替圣人照看着。”
圣人笑容加深,连连点头:“自当如此,省却诸多麻烦。”
翁老垂手站在右侧,目光却缓缓滑过圣人那略显谄媚的笑脸。
方才在楼上,裴棣那轻飘飘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尖锐地响起——
“圣人,跟之前不同了啊…”
他的目光从圣人脸上,又扫向那两位元家贵子身上。
衣着样式普通,但材质精美昂贵。
二人表情各有不同,但同样的,都深深藏着一种对此处的蔑视。
翁老垂下眼皮,万千思绪从他脑中滑过。
若是…圣人真看重他们,那他以后…
他眼珠微转,瞥向身旁的裴棣。
只见他眼帘低垂,嘴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竟透出几分鲜明的嘲讽。
“今日我们过来,”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便是看看如今计划进展如何。”
他缓缓扫视周围肃立的傀儡护卫,见那一张张面孔皆冷漠如石雕,毫无波澜,方才满意地颔首,继续开口:
“地上神国,一为改良,二为净化,三为造物。”
“如今,这改良,做得很不错。”
“其二,为造物。”皇帝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裴棣。
裴棣会意,朝侧方微微挥手。
只听沉闷的“轧轧”声响起,另一侧一扇巨大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数十个身影踉跄着被驱赶出来。
走在前列的,是一群面色苍白浮肿,身体布满鱼鳞的男子。
紧随其后的,则是十几个长发逶迤、手足关节以诡异角度扭曲着的女子。
然而,其中一个女子,外表虽与他人无异,畏缩着肩背,一双眼睛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皇帝身旁那位娇媚美人。
卢丹桃瞬间屏住了呼吸,手指猛地掐紧薛鹞的手臂。
芸娘…是芸娘吧?!
与此同时,台上。
那个依偎在皇帝身旁的美人,依偎着皇帝的美人似乎感应到了那道执着的目光,缓缓侧过头。
初时,她脸上浮现的是被肮脏怪物直视的嫌恶与惊吓,眉头蹙起,下意识便要别开脸。
可下一瞬,她整个人猛地僵住。
双眼难以置信地瞪大,死死锁回那个奇怪的、盯着自己的女人。
她眨了眨眼,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困惑,最后涌起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直到那奇怪的女人眼中骤然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挣扎着向前踉跄几步,随即被一旁的傀儡护卫狠狠踹倒在地…
这一幕,像一根针,狠狠刺进美人的眼里。
她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皇帝,嘴唇颤抖着,张开——
“阿香也对这些人偶好奇?”
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依旧,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笑意。
“人偶?”梁观香声音发颤。
“正是。”皇帝颔首,转而向元家兄弟开口道,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先前与二位聊过,人永远都是血肉之躯,脆弱,易朽,有七情六欲,会背叛,会腐朽。”
“若能研发出非血肉之躯的人,便可永绝后患,保我祖宗基业万世不移。”
他抬手,指向下方那些神情呆滞的人,“这些,皆是翁老在寿州时悉心收集而来的。女子骨骼较之男子,更为柔韧匀称,是上佳之选……”
寿州!
梁观香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她猛地再次扭头看向那个被踢倒的女子,视线与对方泪眼模糊的目光撞在一起。
而同时将视线锁定在芸娘身上的,还有卢丹桃。
她捏紧薛鹞的手臂,压低声音:“现在芸娘他们被带过来了,不在地牢里面,那我们……我们要现在下去救人吗?”
可是。
下面傀儡护卫那么多,他们几个人怎么救?
薛鹞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下方,投向那道半开的石门,扯了扯嘴角,“你那些鱼兄,已经开始救了。”
卢丹桃一愣:“……?”
什么愚兄?
她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巨大的石门附近,不知何时已起了骚乱。
那三个爬上爬下的身影…
“我就知道这三条鱼肯定会惹事!”卢丹桃气呼呼地说道。
“现在怎么办?”
“公子、家主。”黄福的声音蓦地从背后出现。
卢丹桃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只见黄福带着花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
他看向薛鹞,朝前方高台的方向示意,声音压得极低:“公子,要动手吗?”
卢丹桃也顺着黄福的视线看去,他们看的方向,正是站在台中央的皇帝。
“你们是打算直接是抓他吗?”卢丹桃也凑过去,“不用……带兵攻入皇宫吗?然后在跟裴棣决一死战,再跟元家进行一场巷战什么的……”
黄福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很想说,他们所有旧部加起来才不到两百人。
更别说能率先进京的才占了一半,而此刻潜伏在这地宫之中的,满打满算也就十几二十个人。
带兵攻入皇宫?拿什么攻?拿头吗?
薛鹞被她的话逗笑了,虽然那笑意未达眼底,却依然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在想什么?我们只是来平冤的,不是来谋反的。”
卢丹桃:……
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跟谋反有区别吗?请问。
薛鹞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个依然在侃侃而谈的皇帝,扯了扯嘴角,声音沉静下来:
“薛家军要洗清罪名,就不能靠纯粹的武力。否则,哪怕我们真的清白,史书工笔之下,也永远会留下谋反二字。”
薛家倒是无所谓。
但那些曾经追随薛家、战死沙场的弟兄,那些还活着的、隐姓埋名的旧部……他们头上,不能永远冠着反贼的帽子。”
先清洗罪名,昭雪平反。
然后,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债,再一步步、慢慢地清算。
这便是二哥在密信之中对他说的新计划。
“反正最后都要控制皇帝,让他下那道平反的圣旨。”薛鹞垂眸,看着底下那个时不时瞥向虚空、像是在背诵稿子一般的皇帝。
随后目光回转,扫过那前面离皇帝还有一段距离的几百个傀儡护卫:“早捉晚捉,都是捉。我们趁这次机会便动手。”
黄福点头:“明白。”
随即,他侧过身,朝着洞窗外某个隐蔽的角落,极其隐蔽地打出了一连串手势。
薛鹞转回头,看向卢丹桃。
昏暗的光线下,少女的脸庞显得格外小巧,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担忧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勇气。
他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又混杂着无法忽视的担忧。
“你,”他低声开口,“乖乖躲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卢丹桃想都没想就摇头:“
我不要。”
薛鹞蹙眉:“什么?”
卢丹桃却已经拉起一旁花巩的手,仰头看他,眼神坚定:“我和花掌柜一起,先去找出口,然后去地牢。”
她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我会开锁。”
“听皇帝刚刚说的话,这里可能不止关了芸娘他们,或许还有更多被关押的人。趁现在守备被下面的骚动吸引,地牢看守松懈,我可以去偷偷开门。”
她歪了歪嘴角,“嘿嘿”两下,“要是我率先去把他们放出来,那我们就不是单打独斗。”
薛鹞的眉头蹙得更紧。
他看向她手中那根簪子,他记得这根簪子。
当初二人刚从药铺出来,她便是举着这根簪子跑到他面前,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很会开锁。
后来寿州地牢的事实证明,她确实很会。
可是……
“公子。”黄福在一旁轻声提醒,时机已到了
薛鹞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在她脸上停留良久。
卢丹桃见他不吭声,又继续开口:“我来京都本来就是为了救人的,你快告诉我路怎么走,不然我乱走迷了路,你又要害怕了。”
薛鹞:……
他抿紧唇,深深地看着她。
少女仰着小脸,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如星子,里面盛满了决心和奋斗。
“你会小心么?”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会的!我保证!”卢丹桃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只是去开锁而已,不开危险的事。如果打不开,我就老老实实在地牢附近等你。如果打开了,我也会好好躲好,不会莽动。”
薛鹞沉默着。
地宫下方的喧哗声似乎大了一些,那三条鱼制造的骚动正在蔓延。
皇帝的声音已经停下,元家兄弟正皱着眉头看向骚乱处。
裴棣似笑非笑往那处走去,翁老则佝偻着背,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时间在流逝。
黄福又看了一眼薛鹞,眼神里带着催促。
薛鹞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先将自己背上那个属于卢丹桃的小装备包解下来,动作麻利地将里面一些不必要的、沉重的东西取出丢弃,剩下一个不算很重,但装备精良的小包袱。
他将重新整理后的小包袱牢牢绑在她背上,又仔细调整了带子,确保不会影响她行动。
随后,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连同在黄福那拿来的平面图,一同塞进她怀中。
卢丹桃眼睛瞪大:“你把图给我,那你们怎么办?”
薛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宠溺和无奈的神情:“我是去擒皇帝的,怎么会不知道出路?”
黄福也跟着点头,“家主放心,属下已将路线已印在脑中,绝对不会迷路。”
卢丹桃轻声“哦”了一声。
薛鹞抬手,指腹轻轻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然后用力将她搂入怀中。
他微微低头,嘴唇贴近她的耳畔,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在她耳边偷偷亲了一口,低声:“若是无法靠近,便立刻藏匿。若能开锁,救了人便径直离开,莫要再回头进来。”
卢丹桃睁大了眼。
只听他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我肯定会没事。只要你没事,我就不会有事。”
卢丹桃眼睫微颤了颤,正要打算忍着耳尖升起的滚烫,对他指指点点说些“什么你又要立flag”之类的话。
可余光瞥见一旁正睁大眼睛、努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黄福,顿时就羞恼起来,她学着薛鹞平时的拽样,轻嗤了一声,丢下一句:“我才不担心你”后。
随即她拉起花巩的手,转身就朝左侧的甬道快步离去。
花巩被她这股突如其来的蛮力拉得一个踉跄,也丢下一句:“小公子放心,我略懂些拳脚”后,就连忙跟上。
薛鹞站在原地,看着她娇小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身,重新面向洞窗,眯起眼睛,看向下方那片混乱愈演愈烈的地宫中央,朝阿福点头:“走。”
然而,就在他欲纵身跃下的前一刻,动作却微微一顿。
“阿福。”他开口,声音极轻。
黄福闻声回头,只见少年侧脸在昏光下半明半暗,眼神有些游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欲言又止。
黄福:“公子?”
薛鹞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地蹭了下鼻尖,方才略显含糊地开口:“往后…莫要再唤她家主了。不妥。”
黄福偏头:“?”
随后他立刻反应过来——
确实有些不妥。
男子都爱争风吃醋,他不是家主外室,如今胡口乱喊,兴许小公子心中介意得很。
他看了眼薛鹞,目光在他微微抿紧的唇线上停留一瞬,随即点头:“那……属下该喊什么?”
“你喊她…”
薛鹞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重要的问题。
片刻后。
薛鹞才低声道,“唤她桃子大王吧。”
黄福:“……?”
他的视线缓缓往下,落在薛鹞怀中。
要是他没有记错的话,桃子大王,不正是小公子之前说的…女仙?
薛鹞忍着耳尖悄然泛起的红意,含糊地点了点头:“嗯,就是她……”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速度极快地从狭窄的洞窗飞身而出。
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径直朝着下方台上的皇帝俯冲而去。
黄福一愣,随即眼神一凛,所有杂念瞬间收起。
身影如风,无声无息地紧随其后,朝着皇帝的方向潜行而去
·
而另一条昏暗的甬道里。
卢丹桃拉着花巩,两人在迷宫般的通道中疾行。
脚步声在寂静的甬道里回荡,又被厚重的石壁吸收,显得沉闷而急促。
下楼左转,遇三岔则向右。
这地宫的结构复杂得超乎想象。
通道纵横交错,卢丹桃一边跑一边东张西望,认真地看着路,记着有特征的标志。
不知绕过了多少弯角,上下了多少段陡峭石阶,周遭人声与光影渐渐被抛在身后,最终闯入一条异常寂静的甬道。
甬道两侧点着油灯,但这种微弱的光与刚才如同白日的光亮,压根比不了。
卢丹桃停下脚步,扶着石壁喘了口气。
然后,她侧过头,鼻尖动了动,像小狗一样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
接着,她认真地点点头,凑近花巩,压低声音:“这儿,有潮湿的味道,还有……一种很难闻的、像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的气息。”
这种气息她熟得很呐!
她可是地铁五号线的老熟人。
“地牢肯定是在这,走!”
花巩看了眼她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再垂眸看了眼手中紧握的平面图,又抬起眼,看向甬道右侧上方一块不起眼的石牌。
石牌上,两个斑驳却依旧可辨的字迹在昏暗中隐约可见:
地牢。
她沉默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地图折好收起,任由卢丹桃牵着她,朝甬道深处走去。
两人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前行。
蓦地。
花巩脚步一顿,手臂微微用力,拉住了正欲向前的卢丹桃。
卢丹桃警惕地回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花巩低声:“有人。”
卢丹桃浑身绷紧,谨慎地左右张望。
哪呢?
哪呢哪呢?
花巩没有出声,只是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投向前方甬道尽头。
卢丹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瞬间绷紧。
前方甬道尽头,那点微弱的光源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斜倚在石壁上,姿态闲适,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昏光从侧面打来,将他半边身子照得清晰,另半边则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然后,一个含笑的声音响起,在地牢甬道潮湿的空气里慢悠悠地荡开,带着某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我说,是哪来的小老鼠,偷偷摸摸跑进不该来的地方呢?”
那声音温和,甚至称得上悦耳。
却让卢丹桃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妈诶。
怎么撞上这个死变态?
第109章 桃子大王战斗记二 那轮月亮,又大又圆……
地牢甬道寂静无声。
根据味道, 那装着很多人的牢房已经近在咫尺。
可偏偏,那里没有半分人声。
卢丹桃咽了咽口水,默默拉攥紧了花巩的手, 将她拉至自己身后。
两人脚步齐齐后撤了两步。
而那道修长的影子,也随之动了。
他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 靴底敲在石板上, 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
直到在二人前方不远处站定,他才随意地伸出手,往身旁石壁某处轻轻一拉——
“唰”的一声。
顶上蓦地爆开一团明亮火光。
卢丹桃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同时眯起了眼,待视线稍稍适应, 才惊愕地抬头望去。
这才发现,这甬道上方竟悬挂了一个铁制的灯架。
刚才裴棣所拉的, 应是控制这机关的总弦。
整个装置就跟农村的吊灯一样,下方绑着绳子,一拽开一拽关。
要不是时机
不对,卢丹桃肯定要好好拿下来琢磨研究一下。
可就是现在吧…
她从灯架上收回视线, 重新投向光源之下的那个人。
裴棣站在不远处, 脸上的神情似乎有点恍惚。
原本那张慈悲脸上,一直挂着的温和笑容, 消失了。
他只是怔怔地望着她, 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 轻声开口:“阿桃?”
卢丹桃心脏狂跳, 没有回答。
她将花巩往身后掖了掖,带着她又退了半步。
花巩压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疑惑:“你认识他?”
卢丹桃犹豫了片刻,才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前任…未婚夫。”
“前任?”裴棣嗤笑一声,那笑声很轻。
他的目光扫过她如临大敌的防御姿态, “薛延云教你如此说的?也是他带你进来的?”
卢丹桃抿紧嘴唇,依旧沉默。
裴棣也不急,他的视线缓缓上移,一寸寸巡视过她的眉眼、鼻梁、唇瓣,最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形状是极美的杏眼,黑白分明,清澈透亮,本该盛满星光或春水。
可此刻,那里面没有他熟悉的的浓烈爱意,也没有他预想中的刻骨仇恨。
什么都没有。
唯有清晰的恐惧,愤怒。
阿桃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上一次,他见到眼神发生如此天翻地覆变化的,还是那位正在地库中侃侃而谈的圣人。
裴棣缓缓挺直身体,肩膀似乎松垮下来,却又透出一种更深的、无形的紧绷。
他轻声开口,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敲在卢丹桃耳中:“你不是阿桃。”
卢丹桃:……!!!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这里的人都是魔鬼吗?!
裴棣看着她那双因震惊而骤然睁大的杏眼,里面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慌乱。
他忽然极轻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冰冷的确认:“你果然不是她。”
卢丹桃:“……”
他大爷的!
她咬了咬下唇,强自镇定,反而昂起头反问:“我不是卢丹桃?那我是谁?”
“是啊,你是谁?”
裴棣重复着她的问题,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变成了一个真正毫无温度的笑。
他眯了眯眼,声音含着笑:“你又把阿桃藏在哪?”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不再是之前慢条斯理的踱步,而是几个大步,直朝她们二人逼来。
花巩感觉到不妙,反手将卢丹桃用力拽到自己身后,同时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往裴棣方向洒去。
旋即,拉起卢丹桃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甬道口狂奔。
可不料,这招对裴棣压根没有用,两人还没跑出几步,就被裴棣两手抓住衣领,往后扯去。
花巩眼神一厉,灵巧转身,两指合并朝裴棣的手臂穴位击去。
裴棣手臂一麻,掌心力道不由得松了半分。
花巩抓住这个机会,将卢丹桃往前一推,自己则借力旋身,飞扑而上,与裴棣缠斗在一起。
卢丹桃被花巩推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失控地向前扑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眼前瞬间金星乱冒,耳边嗡嗡作响。
她靠着石壁,急促地喘息,努力聚焦视线。
甬道上方,那铁制的巨大灯架仍在燃烧,烛火被不知从何处缝隙钻进来的穿堂风吹得东摇西晃,光影剧烈地晃动。
像极了她现在脑子里狂冒的金星。
而铁制灯架之下,是正在打得有来有回的裴棣和花巩。
可不多时,花巩就处于下风,接连被裴棣打退了好几步。
卢丹桃看得心急如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样不行。
裴棣这个死变态太可怕了,她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
她往前方看了眼,要是她们在这失败了,地牢里的人没被放出来,等到裴棣回去了,薛鹞他们也要完犊子。
直接一锅端了。
不能坐以待毙。
她得想办法。
她抬眼,看向前方那个将花巩压制得步步后退的裴棣。
——得想办法,在这,干掉他!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疯狂地撞进她的脑海。
卢丹桃咬紧唇瓣,飞速扫视四周。
甬道空旷,除了石壁就是地面,没有任何能让她偷袭的武器。
最终,她的目光,再次定格在头顶上方那巨大的、燃烧着的铁制灯架上。
如果,能让这个沉重的灯架砸下来,把裴棣砸到…
卢丹桃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里有薛鹞刚才给她的匕首…
她眯起眼,努力避开跳跃的火光,迅速分析着这灯架的构造。
刚才裴棣拉动的,是点燃所有烛火的总机关。
毕竟对于他们搞机械的来做,有时做一个复杂机关,反不如做一套联动的简单机构来得方便可靠。
所以,这个灯架,必定会设有可以降下灯架的辅助装置,专门用来更换灯油和日常维护。
如果要把灯架弄下来,那得有滑轮组。
卢丹桃目光认真的在灯架附近搜寻着。
果然,在灯架一侧靠近石壁的角落阴影里,她发现了一组小巧的滑轮。
一根不起眼的细线,从滑轮组延伸下来……
卢丹桃的视线顺着那根细线急速下移。
她猛地瞪大眼,是在花掌柜附近!!
卢丹桃腾地站起身,着急地等着花巩旋转到自己正面的时候,连忙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墙。
花巩往后一瞥,两根小小的吊环映入眼中,她飞快地看了眼卢丹桃。
见她又蹦又跳的往上指了指,立刻就会意,飞快地反手握住匕首,意欲往那最上方的细线划去。
可谁知,裴棣也立马意识到了,他反手就要扼住花巩的咽喉,加重力道。
“花掌柜!”
卢丹桃看得魂飞魄散,脑子“嗡”的一声,立马飞身上前,双眼微眯,瞄准裴棣的下/身。
双手齐出,动作快、准、狠,一把扯住了裴棣的裤腰,用尽吃奶的力气往下一拉!
此等骚操作一出,就算是裴棣也下意识怔了一下。
花巩抓紧这个机会,飞快脱身,转身上墙,一刀,干净利落地将那连着灯架的细线轻轻一划。
“咔嚓!”
巨大的铁制灯架晃了几下,随后飞快往下!
花巩看着还趴在地上的卢丹桃,惊喊:“丹桃快走!”
卢丹桃重重点头,用尽全力飞快把裴棣的裤子飞快打结不让他加速离开后,然后才连忙松开手,随后连滚带爬地、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向后翻滚。
就在她刚刚滚出那片区域的后一秒——
嘭!!!
那沉重的铁制灯架,连同其上燃烧的灯油烛火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了裴棣所在的位置。
“呃……”一声闷哼从烟尘与倾倒的铁架下传来。
卢丹桃被那巨响震得耳膜生疼,头晕眼花,她捂着耳朵,隔着弥漫的烟雾,看向那铁架下的身影。
下一刻,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铁架猛地被向上顶起几分,裴棣竟然用单手硬生生撑开了部分重量。
他额角有鲜血蜿蜒流下,染红了半张慈悲脸,眼神冰冷,还有几分被激怒的狠戾。
花巩再次飞身上前,一掌拍向裴棣露出的破绽,想将他彻底击倒。
谁料被裴棣反手一拍,整个人被甩到墙上。
“花掌柜!”
卢丹桃失声惊呼,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整个人吓得手脚都发凉。
不行!不能让他出来!
他出来了,所有人都要完球!
卢丹桃咬紧唇瓣,想要从怀中掏出匕首,可刚才那一滚后,匕首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无奈,她只能颤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根打算用来开锁的簪子,朝裴棣摸爬滚打般飞快冲过去。
就在裴棣上半身几乎完全从铁架下挣出,抬头看向她的刹那——
卢丹桃扑到他身前,举起簪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记忆中人体心脏的大致位置,狠狠捅了下去。
尖锐利物穿透人体皮肉的触感传来。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了她的手。
卢丹桃的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你……”裴棣身体猛地一僵,掀动铁架的动作停滞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多出来的那一截发簪,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写满决绝的脸。
卢丹桃死死瞪大眼睛,泪水不知何时已蓄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透过朦胧的水光,她看到裴棣的手又动了动,似乎还想抬起。
不行!
不可以让他反杀!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双手握住簪子,飞快往上补了两刀。
裴棣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沉重的铁架“哐当”一声,再次将他压回地面。
他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的呼噜声,目光却执拗地定格在卢丹桃脸上。
她眉心那点鲜红的小痣,在泪水和灰尘的污渍中依然醒目。
那双同样的杏眼中,充满了倔强与恐惧,双手握住一根样式极为简单的簪子,正
狠狠地捅向他。
眼前这个人,明明不是阿桃。
阿桃从来都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看他的眼神里想来都带着欢喜,带着笑意,带着痴迷,仿佛她的全世界,只能容下他一人。
可是……又是阿桃。
他似乎也真的见过她这个眼神,是什么时候?是在哪儿?
裴棣涣散的目光恍惚了一瞬。
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是了……他想起来了。
是他带抄京兆尹府那日。
场面混乱,哭喊震天。他骑着马,立于府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鹰扬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去。
在府邸侧面的小道上,一辆极为简陋的青篷马车仓皇驶离,带起的风掀起了车窗的布帘。
帘子后面,一闪而过的,就是这双眼睛。
一模一样。
充满了震惊、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彻底心碎后的空洞。
原来,她看到了。
怪不得,她遇到他派去寻她的鹰扬卫时,会逃。
“阿桃…”大量失血让裴棣的意识开始模糊,可他仍强撑着开口,“你把她带到哪儿了?”
卢丹桃闻言,猛地抬起泪眼,眼中怒火燃烧:“你一天天的究竟在装什么?”
“你杀了她全家,杀了她,她是被你害死的,你在装什么白莲花?”
她虽然穿越而来时,原主已然坠崖身亡,但她能感受到那残留的、刻骨铭心的绝望。
那肯定很疼很疼的。
她躺在破碎的马车里,周围是散落的行李,忠心护主却已冰冷的侍卫仆从,远处是黑黑的湖水。
她仰头望去,只有高不见顶的绝壁。
绝壁之上,只有一轮明月。
又大又圆又亮,亮得残忍。
裴棣已经说不出话,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那深深没入自己胸口处的簪子上。
样式简单,毫无纹饰,甚至有些粗糙。
耳边,当时给她送这根簪子时的欢言笑语似乎又响起了。
那笑声,在他知道她死后无数个午夜梦回里,反复出现,又反复破碎。
看着眼前气息迅速微弱下去、浑身直冒血的人。
卢丹桃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地。
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席卷了她,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她染血的裙摆上,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卢丹桃的泪。
“丹桃。”墙角传来花巩虚弱的声音,她手指往前面指了指,“开锁。”
卢丹桃猛地一震,从那股悲伤中惊醒。
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泪水和脸上的血污,重新看向裴棣。
他躺在那儿,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眼睛半阖着,望着虚空某处。
确认他再无威胁,卢丹桃才艰难地撑起发软的身体,拔掉他胸口的簪子,用力撑起身子,朝着地牢深处狂奔。
第110章 桃子大王战斗记三 “我能打二十个。”……
裴棣兴许是过于自信, 又兴许是别有所图,亦兴许是为了不被调虎离山,竟是独自一人前来, 未曾带任何护卫。
这使得卢丹桃的救人之路,暂时畅通无阻。
她跑到一排排牢房前, 手抖得厉害, 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簪子插入锁孔,费力集中精神,听着里头响声, “咔哒”一声,锁开了。
随后, 她用了同一种办法,逐一开了牢房的锁,“咔哒”、“咔哒”的开锁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牢房内, 挤挨着的一张张脸抬了起来, 深陷眼窝的眼睛里,只有长久黑暗浸泡出的浑浊和惊疑不定。
他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满脸血污、眼神却异常清亮的少女, 仿佛在看一个幻影。
卢丹桃深吸一口气, 将喉咙里的哽咽和身体的颤抖强行压下。
稳住, 桃子大王, 不用怕。
她站直了些,壮着胆子提高声音:“我是来放你们走的,你们想出去吗?”
地牢之中,一片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从她沾着血迹和泪痕的芙蓉脸上, 落到她同样沾染了血污的衣裙上。
无人应声,只有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
卢丹桃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真的很急,她在裴棣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薛鹞那边不知怎么样,外面的傀儡护卫随时可能发现异常。
她咬了咬唇瓣,又重新问一遍:“你们到底要不要出去?要自由,还是要在这里等死?!”
“要。”
终于,牢房最深处,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小少女,头发蓬乱,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要出去,”她重复道,声音大了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
片刻后。
“对!干他的!拼了!”“走!出去!”
就像一点火星落入干柴,少女的声音瞬间点燃了众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求生欲。
卢丹桃心脏狂跳,既是紧张,也有一丝振奋。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变得平稳,可出口的话依然很快:
“要出去,你们现在就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然后往右拐弯,在那个大石门里面,拿着出口钥匙的护卫就在那儿,你们抢过钥匙,开了门,就能走了。”
这个路线,还是刚才花巩陪着她赶路的时候跟她说的,她很认真地背了几遍,全都记在了脑子里。
“打……打护卫?”有人怯怯地问。
“对!”卢丹桃捏紧掌心,挺起胸脯,重重点着头。“钥匙就在那,你们敢不敢去?”
短暂的沉默。
“敢!”又是那个瘦小的少女率先喊道,“有什么不敢的!等死吗?!走啊!”
“走!”“走!”
就像读书时候的旷课逃学一样,聚众性闹事只要有个人打头,很快,人就都聚起来了。
人群爆发出怒吼,朝着卢丹桃指引的方向,蜂拥而去。
那个最初发出声音的瘦小身影,却在经过卢丹桃身边时停下了脚步,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裙,迟疑道:
“你……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卢丹桃摇摇头,靠着冰冷的栅栏才能站稳:“我没力气了,跑不动。你们先去,我……我歇会儿,马上就来。”
少女眼神复杂,看了看前方奔涌的人群,又看了看虚弱却眼神坚定的卢丹桃,最终重重一点头:“那你快点!我们前面等你!”
说完,转身追着人群跑去。
看着人群消失在甬道拐角,卢丹桃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强撑的那股劲一泄,差点软倒在地。
她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回花巩身边,半抱半搂着她缩进一个小小的角落。
·
而地牢之上,地库中庭。
薛鹞擒贼先擒王的计划非常成功。
裴棣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刚才还在读稿的皇帝被薛鹞轻而易举地抓住,连带着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元家兄弟,翁老也全都是束手就擒。
可擒王简单,但擒贼却很难。
黄福将刀抵在皇帝脖子上,看着外围一大批傀儡护卫,面露难色,“公子,这人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薛鹞越过外围的傀儡护卫,看向石门处两侧依然还在闹得不停地人鱼群体。
心里不禁划过一抹不安,裴棣…他该不会是去了地牢?
可皇帝在此,他独自跑到地牢去是为何?
梁观香被挣脱过来的芸娘挡在身后,通过刚才的一片混乱,和不远处那个绝美少年的话,她算是知道了眼前的怪异女人就是阿娘。
她视线回转,落在芸娘佝偻着的身上,又看向像是鱼肉一般的皇帝几人。
脑中思绪飞快转过,几个呼吸来回后,她抬眼,看向薛鹞,轻声:“小公子。”
薛鹞转头,见她似
乎有话要说,瞥了皇帝一眼,提步来到梁观香跟前,用眼神询问她有何事。
梁观香抬头,往皇帝那处飞快看了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低声:“我知道皇帝的秘密。”
薛鹞眨了眨眼,静静等着她说完。
梁观香声音压得更低:“我想小公子能帮我治好我娘,还能让我们在京都毫无顾虑地生活下去。”
薛鹞垂下眼眸,点头:“没问题。”
得到回复后,梁观香像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她飞快开口:“圣人能跟我们看不到的人对话,还能凭空变出东西。”
薛鹞凤眸微眯,凭空变出东西?
就在此时。
皇帝蓦地挣脱了黄福,右手握着不知哪来的小刀,狠狠地往周围一挥,左手一翻,凭空抽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金属喇叭状物体,对着喇叭嘶声吼道:“护驾!杀了他们!”
黄福瞳孔微缩,那是什么东西?!
他看了薛鹞一眼,随即会意,动作极快地在皇帝后颈上一砍。
咚。
皇帝倒地。
那个喇叭也落地。
可傀儡护卫已经听到命令朝这边冲来。
黄福一手扒拉起皇帝,一边开口:“公子,杀还是飞?”
薛鹞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却被大石门处的另一番动静吸引住了目光。
那动静原本很小,随后逐渐变大。
最后,一群乌泱泱的人群从石门后冲了进来。
一个瘦小的少女从人群中冒头,灵巧地跟猴一样,飞快爬上一旁的小石雕,大声吼着:“快!那个小仙子说了,打护卫抢钥匙!就可以出去了!”
“冲!”
黄福瞪大眼,“公子,是说家主吗?”
薛鹞瞥了他一眼,抿了抿唇,“不是家主。”
黄福“哦”了一声,“忘了忘了。”
薛鹞看了他一眼,捡起地上的喇叭,脚尖一点,往那瘦削少女处奔去。
那少女双手合拢,朝底下大吼。
突然一个喇叭被人递到她面前,她皱了皱眉,“这是何物?”
“可用来扩音的。”薛鹞开口道,见她疑惑地接过,又问:“你刚才所说的小仙子,她现在可走了?”
瘦削少女闻言,面色似乎有点沉重,她摇了摇头,“恐怕都不行了。”
薛鹞一怔,“什么不行?”
瘦削少女皱着眉头,说着:“她就跟话本里说的一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还说她累了没力气,晚点会跟上我们…”
可说到一半,她就看见眼前这个长得绝美的少年脸色唰一下青了,像是愣住几瞬,随即就跟要去奔丧一样飞走了。
“还真的跟话本里说的一样。”她喃喃着,目光看着薛鹞走远,又拿起手中的喇叭,继续朝地上喊道:“打护卫!抢钥匙!!”
·
地牢甬道,某处隐蔽的角落。
卢丹桃怀抱着花巩,静静地坐在地上。
她垂着头,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半凝固的血迹,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杀人了。
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重重地砸在心头。
那温热的、黏腻的、生命流逝的感觉,仿佛还残留在指尖,烙印在灵魂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从甬道另一端传来。
步伐很快,很重,带着明显的焦急。
卢丹桃怔怔地抬起眼,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让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光影摇晃的甬道尽头,隐约有一个清瘦修长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这边奔来。
那身影很模糊,只能看到一个高高的马尾在他脑后随着奔跑激烈地摆动,看起来就像一匹野马。
这匹野马,眨眼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泪水让他的面容依旧有些模糊,但那种熟悉的气息,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却瞬间将她包裹。
薛鹞在她面前刹住脚步,胸口微微起伏,带着急促的喘息。
他甚至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已单膝跪地,双手紧张地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精细地将她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仔细打量了一遍。
然后又伸出手,快速而轻柔地按过她的手臂、腿脚关节,声音紧绷得发哑:“伤到哪里了?有没有受伤?啊?”
卢丹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惊惧的脸,听着他连珠炮似的问话,一直强撑的坚强和冷静终于土崩瓦解。
所有的委屈、恐惧、后怕,还有那灭顶的悲伤,齐齐涌上喉头。
她瘪了瘪嘴,“呜……呜呜……”
薛鹞真的要被她这副模样吓死了。
满身满脸的血,呆呆坐着只知道流泪,怀里还抱着昏迷不醒的花巩。
他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倒在血泊和铁架下的裴棣,瞳孔骤缩。
“阿福!”他迅速扭头对紧跟着跑下来的黄福急声道:“快!带花掌柜出去,找女医,仔细检查内伤。”
黄福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卢丹桃怀中接过花巩,背起,迅速朝外奔去。
“花掌柜被甩到墙上,昏迷过去了……”卢丹桃抽噎着,边流泪边断断续续地说。
薛鹞“嗯”了一声,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好,阿福会处理,定让最好的大夫看。”
他伸手,双手捧住卢丹桃泪湿的脸,指腹轻柔地抹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语气里的紧绷并未完全散去:“那你呢?告诉我,是不是哪里很疼?”
卢丹桃摇摇头,“我没有。”
她顿了顿,抬起泪眼,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还有一种薛鹞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迷茫和罪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颤抖着:“阿鹞…我杀人了。”
薛鹞的心猛地一揪。
他顺着她的视线,再次看向裴棣的尸体,心口处那几个狰狞的伤口,显然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捅刺。
他抿紧了唇,伸手将她往自己怀中一带,手臂收紧,将她冰凉颤抖的身体牢牢按在自己怀中,隔绝了她看向裴棣尸体的视线。
“没事。”他低声说。
随后,他握住她冰凉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问:“你只是伤到他了。告诉我,用什么东西伤的?”
卢丹桃在他怀里抽噎着,抬起手,指向方才被她竭力丢在一旁的簪子。
薛鹞的目光落在那簪子上,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她,用指腹最后擦了一下她眼角的泪,拾起那根簪子,快步走到那裴棣身旁,朝那处伤口狠狠补了一刀。
随即,他快步走回卢丹桃身边,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别怕,是我杀的。”
卢丹桃一怔,抽噎声停了一瞬,下意识地又想回头去看,却被少年迅速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眼。
“别看。”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气息拂过她耳畔,“我们回家。”
眼前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卢丹桃听到薛鹞似乎在向旁边的部下低声吩咐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片刻后,覆在她眼睛上的手移开了。
薛鹞重新牵起她的手,“先简单清理一下,不然血迹干了黏在皮肤上,回去清洗时会疼。”
他牵着她,走向不远处的一间空牢房。
那里果然有一个半旧的木盆,盛着半盆清水,水还算清澈,大约是给犯人维持生命用的。
薛鹞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色手帕,在水中浸湿,拧得半干,然后回到卢丹桃面前。
他抬起手,动作轻柔至极,用手帕一点点擦拭她脸上的血污、泪痕和灰尘。
微凉的湿意贴在皮肤上,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卢丹桃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
沾湿的手帕缓缓拂过下巴、脸颊、额头…
那张被污
迹掩盖的芙蓉面,渐渐恢复了原本的白皙清丽。
薛鹞心中那股自从看到她坐在血泊中就盘踞不散的郁结戾气,随着这张熟悉脸庞的清晰,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然而。
就在他擦拭到她眉心时,手中动作蓦地一顿,凤眸微微眯起,目光凝定在那片光洁的肌肤上。
那眉心处……原本应该有一点鲜红醒目的朱砂痣。
此刻,却空空如也,白皙无瑕。
薛鹞眸色深了深,默不作声地将手帕翻了一面,再次沾湿,又在她眉心处轻轻擦拭了两下。
还是没有。
那颗痣,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他垂眸,看向依旧低着头发呆、似乎并未察觉自己身上变化的卢丹桃。
最终,什么也没问。
只是将用过的帕子随手扔回水盆,重新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好了,我们出去吧。”
卢丹桃任由他牵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旷寂静的甬道里。
少年的手掌宽大温暖,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手。
他身姿挺拔如松,那束高高的马尾随着沉稳的步伐,在他后背上规律地左右轻摆,发尾扫过衣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卢丹桃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晃动的发尾。
看了片刻,又缓缓回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的手指,还有些许未洗净的、干涸的血迹。
而薛鹞的手,虽然也有薄茧和刚才战斗留下的细小擦伤,却干净得多。
他刚才……只顾着给她擦脸,忘了洗手。
这个小小的、无意的疏漏,让卢丹桃空洞的思维,终于抓住了一点具体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原本混沌的思绪,似乎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发现,而清晰了一点点。
卢丹桃抿了抿唇,忽然用力,拽了一下少年的手。
薛鹞停下脚步,回头,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未等他开口,卢丹桃已经先发出了指令,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微哑,却有了点平日的任性娇气:“你背我。”
薛鹞转过身,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留一瞬,又极快地扫过她光洁的的眉心。
然后,他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没什么血色的脸颊,点头:“好。”
他先是脱下身上的外衣,随后利落地转过身,在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上来。”
卢丹桃咬了咬唇,轻轻趴伏到他背上,双手环过他的肩膀,松松地勾住他的脖颈,闷闷地发出指令:
“起驾吧。”
薛鹞偏头瞥了她一眼,并未立刻直起身。
他松开一只手,将刚才脱下的外衣反手往后一扬,仔细地盖在卢丹桃的背上,将她自脖颈以下严严实实地裹好。
然后,他才用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轻轻往上一掂,背得更稳了些,迈开步子,朝着地牢出口,不疾不徐地走去。
方才跟着薛鹞进来的旧部默默走在前头。
寂静的甬道里,只剩下薛鹞规律而沉稳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石板上,也像敲在人的心上。
卢丹桃将下巴搁在他肩头,看着前方甬道尽头越来越明亮的光线。
片刻后,似乎又觉得有些无聊。
她侧过脸,完全靠在他肩颈处,目光落在他脑后那束随着步伐轻轻摇摆的高马尾上。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尤其活跃,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伸出手指,悄悄地,勾住那几缕发丝,轻轻拽了拽,然后又松开,看着它们弹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去勾。
薛鹞感受到头发被拉扯的细微触感,偏了偏头,问道:“怎么刚刚不扑上来,累了?”
卢丹桃轻哼了一声,声音闷在他颈窝里:“你真的狗咬吕洞宾。”
薛鹞扯了扯嘴角,顺着她的话问:“敢问桃子大王,此话怎讲?”
“不识好人心,文盲。”卢丹桃用指尖戳了戳他肩胛骨,“我难得体谅你刚战斗完,你居然找虐?”
少年的肌肉结实有力,她戳了几下,觉得有些累手,又悻悻放下,重新将脸埋回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光明出口。
似乎有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凉和一丝淡雅的花香,从出口处轻柔地拂来。
“阿鹞。”卢丹桃又伸出手,去勾他的一缕头发,在指尖绕啊绕。
“嗯?”薛鹞应着,脚步未停。
“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薛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
地牢里只剩下他轻轻的脚步声,和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
“这么早?”背上的少女声音略微抬高,带着惊诧,“为什么呀?”
薛鹞瞥了她一眼,手臂将她往上托了托,护得更稳些,才淡淡道:“姐夫…”
他犹豫了下,然后才语气确定地开口:“姐夫推行新政,触及旧世家根本利益。我自然也会是众矢之的。”
卢丹桃“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怪不得他一点都不怕呢。
“我第一次……也怕。”薛鹞的声音忽然又响起,这次,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
“嗯?”卢丹桃歪了歪头,看向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和……似乎又隐隐有些发红的耳尖。
“嗯,同类相残,只要是正常人,第一次……没有不怕的。”
薛鹞背着她在向上的石阶上稳步而行,前方先一步出去的部下无声地向他颔首示意外面安全,他亦微微点头回应。
“我那天晚上,还做了噩梦。”他继续说着,语气很轻,“但后来要杀我的人多了,我就习惯了。”
随着他一步步向上,顶上的光亮越来越盛,越来越温暖。
一夜过去了。
太阳出来了。
卢丹桃的视线从他微红的耳尖移开,重新投向出口。
这里的出口很大,并不像寿州那个地牢入口那样又小又简陋。
石壁旁边,还雕着精致的花纹。
一缕金红色的朝阳,正斜斜地投射进来,落在石墙花纹上。
“上面有鹰扬卫怎么办呀?”卢丹桃又问。
“不怎么办。”薛鹞淡淡地,脚步丝毫未停,向着那片光明走去。
卢丹桃轻哼了一声,咬了咬唇,将脸埋进他颈窝,嘴上嘟囔着:“说得那么厉害,你能打十个?”
少女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颈侧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酥麻痒意。
薛鹞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余光瞥见她那因方才挣扎奔逃而略显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落,蹭着他的脖颈。
同时,他清晰地感受到,贴在他颈窝的那片脸颊皮肤,虽然微凉,却已没有新的、冰凉的泪痕。
她似乎…慢慢缓过来了。
薛鹞暗暗松了口气。
随即,又对她话里那点小小的质疑,生出一丝不满。
他抿了抿唇,轻嗤了一声,开口道:“我能打二十个。”
卢丹桃将脸埋得更深,借着少年的颈窝来躲避着耀眼的阳光。
清晨微凉的风带着花香拂过她的发梢和耳廓,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也学着他的样子,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浓浓鼻音的:
“嗤。”《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