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一个骄傲的人, 要怎么暗恋另一个骄傲的人?
江宁蓝想象不到,但有人已经做到。
夜风摇晃庭院的枝桠,树影斑驳模糊, 而她身影清晰地映在透亮的落地窗上,许久许久, 僵硬不动。
宋可清给出的信息,和宗悬所说的话对上, 被埋藏在岁月里的真相蠢蠢欲动, 她唇。瓣翕动,音色有几分喑哑:
“宗悬, 送了我水晶钢琴?”
“嗯?”宋可清回着资讯, 冷不丁听到她声音,掀起眼帘瞧她, 唇角勾起一点弧度,“怎么?琴坏了?”
“没。”脸发热,江宁蓝勾着颊边的碎发挽到耳后,“那台钢琴, 我一直有在用着。”
哪怕是在最拮据、最艰难的时候,哪怕有人开出天价收购, 她都舍不得卖掉,特意雇人从前继父家中,搬到她的小公寓。
隔三岔五,还得叫人上门调琴和保养。
她换了种问法:“宗悬怎么会想到送我水晶钢琴?斯坦威定制,那么贵。”
“你觉得呢?”她反问她。
因为便宜货拿不出手?还是因为她值得最好的?
因为他们双钢演奏, 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或者,当其他人问她将来是否打算考表演专业时,她表示更想继续学钢琴?
那么多原因, 江宁蓝说不出具体是哪一个,或许都不是,或许全都是。
总之,钢琴在她生命中,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比例。
总之,宗悬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这个礼物。
“他太有心了。”跳过步骤,江宁蓝总结陈词。
宋可清轻笑:“你也挺有心,高三那么忙,又是艺考高考,又是拍戏的,你居然能抽出时间,织一条围巾送他当圣诞礼物。”
“……”江宁蓝讪讪地摸了下鼻尖,“我送过去时,你们都不在家,我还是拜托管家帮忙转交的。”
还记得,那时,她对管家说的是——
“麻烦帮我转交给宋阿姨。”
估计宋可清是瞧见那张贺卡了,才把围巾递交给宗悬的。
还好……虽然过程中误会重重,但最终,这份回礼还是回到了宗悬手上。
否则,在经历过一次,她丢掉他送的钻石耳环的打击后,如果她接收了他送的钢琴,却没任何表示,那他该有多伤心难过。
“我织得不好。”江宁蓝说,“长那么大,就只织过那一回。为了能赶在圣诞节送出去,来不及织完,没想到下水后,居然还会缩水。”
“但是宗悬很喜欢。”宋可清安慰她,“他还带去学校了,说实话,克莱因蓝搭配你们学校制服,还挺好看。”
实在没法评价她织得怎样,就只能夸她颜色选得好。
江宁蓝懂的,她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脏却一抽一抽地疼着。
宗悬对她的心意,了解得越多,越感觉沉甸甸的,压。在她胸口,有些难呼吸。
讯息回复得差不多,宋可清又喝了一口水,“咚”一声将空瓶掷进垃圾桶里,她拿着手机起身,“我先回房间,不打扰你练琴了。”
“晚安。”江宁蓝说。
“晚安。”她往电梯地方向走,葱白指尖揿下按键。
江宁蓝转回身来,落地窗映着她侧影,她纤细素白的双手轻轻抬起,轻轻敲下第一个音符。
琴音婉转悠扬,弯月从云朵探出来,月色温柔,风也温柔。
等她再回到宗悬的房间,楼下落地钟敲响午夜十二点的钟声。
屋里开着柔和温馨的氛围灯,宗悬还没睡,他说过他会等她。
落地台灯光线明亮,他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穿一身简约的浅色家居服,头微微抵着,额发轻轻戳着眼皮,搭配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很乖。
妥妥一个三好学生的模样。
“看的什么书?”江宁蓝没话找话,侧坐在他沙发扶手上,把头凑过去,看书页里的内容。
密密麻麻,全是英文。
只一眼,她便犯了头晕。
“《好莱坞的金钱法则》。”宗悬把书递给她,“你要看?”
“不看。”她把头一扭,对英文的深恶痛绝,大剌剌摆在明面上。
他被逗笑,“啪”一声合上书,搁在沙发另一侧的角几上。
她回头瞥一眼封面,问:“你也快期末了吧?专业课有好好学吗?别只顾着看闲书,搞东搞西的,到时挂科怎么办?”
“挂科?”他轻蔑地“嗤”了声,“与其担心我,你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这叫什么话!
“你少拉踩我!”
江宁蓝伸手掐他的脸,他偏头躲开,她展臂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他刚捉住她的手要拉下来,她低头就亲在他侧脸,“啵!——”清晰响亮。
他眨了下眼,有些意外。
“说件事,”江宁蓝轻舔唇。瓣,“为了不挂科,也为了不赔违约金,可能……这两天我就要回国了。”
说完,她眸光透过浓密的长睫,忐忑不安地观察他脸色,呼吸声很轻。
两人的手指还交叠着,不同的体温和气味,仍在相互传递交融着。
那么亲密的时刻,她提出要短暂分开。
只是分开,不是分手。
宗悬低低应了声“嗯”。
就知道,他一个计划长远的人,一定会支持她的决定。
江宁蓝情不自禁地抱他更紧,额头抵在他头侧,轻声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根,带起一阵撩。人的痒:
“你的伤,应该不用太久吧?我等你回来找我。”
“找你做什么?”他明知故问,藏在镜片后的那双眼,分明荡漾着几分戏谑和玩味。
这个坏蛋。
江宁蓝凑上红唇,湿软舌尖勾挑他柔软的耳垂,暗示性十足:“你说呢?”
他不说,她伸手摘下他眼镜,主动亲吻他的唇,随即便感觉腰间一紧,他猛然将她勾带进怀里。
她只顾得上“唔”一声闷哼,手中眼镜“啪嗒”掉落在地毯上,他腾出一只手按住她后脑,不断加深这个吻,使其更激烈更深刻,啧啧水声在静谧的卧室里轻响。
她知道他有多不舍,双臂将她紧紧禁锢在他怀里,掐得她腰肢轻微疼痛,也快将她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给吸出来。
她舌根暧。昧地疼着,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推开他,江宁蓝喘着气,嗔他:“都快拆线了,你小心伤口!”
“好得差不多了。”他不以为意。
她更气了:“你到底还想不想快点好,早点过来找我?”
“我找你,你就在?”
“……”那得看她行程安排,说不定,那时她在外地出席活动,或者,已经进剧组了。
“是不是?”宗悬催促着,要她给一个承诺。
她还在犹豫。
他叹气:“算了,我不为难你,你大忙人一个,我还是不来打扰你比较好。”
“你……”她暗暗咬着唇肉,“你没定下时间,我也不确定到时的行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偷偷到我工作的地方等我。”
“偷偷?”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宗悬有一瞬恍惚,半晌,才恍然,“差点忘了,我们是地下恋。”
在美国的这十几天,他们无所顾忌,肆意张扬。
以至于,他差点忘了,他们其实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恋情,他是不方便公然出现在她身旁的存在,更别提,是她男朋友了。
“先等我们稳定下来,好不好?”江宁蓝双手捧着他的脸,温声细语地哄着。
多难得的温柔,宗悬最是吃她这套,心脏软软的,暖暖的,她说什么,他都顺从地说“好”。
“乖~”江宁蓝莞尔,轻轻啄吻他的唇,“你说,你有好好保管我给的回礼,那你放哪里去了?”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听阿姨说,你把我送的围巾带到学校去了,那应该很多人都见过你戴围巾的样子吧?但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他提出质疑。
陡然拔高的音调,叫她的心突突猛跳两下。
完了,她不会在无形中,又伤了一遍他的少男心吧?
“那天放学,我们在天台撞见,你还朝我看了一眼。”
“……”有这回事吗?
江宁蓝竭尽全力地回忆。
哦,好像是有的。
那日傍晚放学,接送她的司机来得有点晚。
不想被追求者纠缠,铃声一打响,她就背着书包上教学楼天台。
冬日天黑得早,天际氤氲着绮丽灿烂的橘红色,云朵如漫画般蓬松可爱,周边镶嵌一层金光。
她靠在护栏边,用手机拍照,拍完天空,镜头调转过来自拍。
身后铁门忽然被推开,人影出现在她镜头,她回头,风吹着长发从后往前飘,最先映入眼中的,是橘红余晖中,一抹亮眼的克莱因蓝。
她眯了下眼,以为那些追求者竟跟踪她跟到了天台,刚想开口骂人,猛然看清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她倏地闭嘴。
四目相对,他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宁蓝拽起落在脚边的书包,反手拎到背上,大步流星地越过他,往楼梯走去。
两人擦肩,投落在地面上的身影有一瞬交叠,再错开。
劲风吹着铁门,“砰!——”撞上墙壁,她手机铃声响,司机打来的。
宗悬在那时说了句话,她没有听到。
第62章
飞机落地东港国际机场, 已是夜间十点。
一场雨过后,夏夜空气湿凉,行李箱轮子骨碌碌地碾过湿漉的地面。
江宁蓝抬手压低了鸭舌帽, 大步流星地出机场,身后跟着宗悬特意派来保护她的女保镖。
保姆车停靠在路边等候, 助理Ada最先见到她,果断把车门打开。
保镖猛力拎起江宁蓝的大行李箱, 放进车里, 继她上车后,她也跟着上车, 跟Ada一起坐在第三排。
接到人, 低调的黑色埃尔法,乘着夜色疾驰。
半个月不见, Ada一如既往地活泼:“蓝蓝姐,你感觉怎样?有好一点吗?”
林薇手肘抵着车窗,托着腮,眨眼间, 翻一个优雅的白眼给她:
“你看她像是只好了一点?”
说着,她余光扫向眼尾, 将身旁座椅上的那人,上下打量一番,精细描摹的眉头不由得越拧越紧,“你胖了?”
“看得出来?”江宁蓝正用手机给宗悬发送讯息,腾出只手掐在腰间捏了捏, “我今早刚称,也就五磅而已。”
“五磅?!”林薇倏然坐直了,“五磅肌肉和五磅脂肪能一样吗?半个月没人看着你, 你就这么堕。落了?我拖着条骨折的腿,坐轮椅,拄拐杖,都得爬起来,帮你做公关,给你谈合作。你呢?躲懒不回来工作就算了,过几天就要进组了,这节骨眼上,你居然还不注意身材管理!”
许是在忙,宗悬没有回复她,江宁蓝指尖轻敲两下手机壳,有点焦躁:
“我先前受了那么大惊吓,额头都磕破了,当然要好好休息,不能剧烈运动。”
“所以你就把自己吃胖了?”
“……”江宁蓝长叹一口气,“可是,我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好好享用过一顿美食了。”
“呵~”林薇一个白眼快把自己晕过去,“你岂止是一顿。”
“可是……”江宁蓝“咔”一声给手机上锁,扭头,直勾勾地对上林薇那双凌厉眼眸,“这半个月,真的是我自入行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不用顾忌身材饮食,不用害怕艺人失格,被狗仔抓拍登报,也不用担心和他牵手出现在街头巷尾,要遭受流言蜚语的抨击。
她真的,很久没有好好享受美食,也很久没有毫无负担地摆烂,天天睡到自然醒。
她更是从宗悬那里,得到了绝无仅有的宠爱。
“看得出,你过得很滋润了。”
林薇往后靠向椅背,抬起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给人发消息,边同她说:
“虽然剧组那边很赶,但你现在状态差了点,刚好最近还有别的行程,我重新给你排一下档期,这几天,你有空就好好研究一下剧本,顺便减肥刷脂。”
昏暗的车厢内,手机“叮咚”响了声,江宁蓝赶紧拿起手机来看,宗悬回复她了:
【刚刚在跟教授聊项目,没看到,你回到家再跟我说下】
“好。”江宁蓝应声。
既是回应宗悬,也是回应林薇。
林薇忙里偷闲地瞥她一眼。
一段时间不见,众人眼里,本该因绑架事件而遭受重大创伤的人,本该因过去那些毁谤而委屈万分的人,此时,竟是肉眼可见的神采飞扬,光彩照人。
幸福得如此具象化。
即便是额头那一抹未消退的浅咖色印痕,也无损她的艳丽璀璨。
“开心就好。”她说。
江宁蓝反映了一秒,才意识到林薇在跟自己说话-
这一晚,她睡得不怎么安稳,是因为身旁少了一人,还是因为快乐的时光结束,醒后有成堆的工作要处理。
江宁蓝也说不清。
凌晨两点还没睡,她一通语音通话打到宗悬那边,他接得挺快,问她怎么了。
她说睡不着,他便好声好气地哄她,跟哄小孩似的,给她讲睡前故事,声线磁性低沉,就连换气吐息的声音,都格外性。感。
江宁蓝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他睡过的枕头,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舍不得睡,瘪着嘴嘟囔:
“你知道,我有多久没听睡前故事了么?”
“多久?”
“从我当演员开始……”她说,“那时候,我妈要照顾我爸,本来就没什么时间陪我。后来我能接戏挣钱了,我妈就再也没给我讲过睡前故事了,都是在跟我讲剧本,陪我对戏、背台词。她说,我不该对她要求那么多,她一个没吃过苦的人,现在又要照顾我生病的爸,又要拉扯我长大,”
“其实你很想阿姨,对不对?”他一针见血地点破,“所以你总在寻找她的影子。”
她拒不承认:“她有什么好呢?我爸走了没一年,她就交了个新男友……后面还交了好多好多个新男友,都没什么时间精力陪我了。我也慢慢长大,不再依赖她教我认字,陪我研读剧本。”
“就是因为若即若离,所以才会患得患失,得不到永远在骚动。”
宗悬语气沉缓,江宁蓝安静听着。
她忽然笑出声:“说的是你对我的感觉吧?”
“你对江阿姨,也是这种感觉。”他不留情面地撕破她伪装。
这次,她笑不出来了,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放平。
情绪在膨胀,在翻涌,她用力地做一个深呼吸。
宗悬不出声打扰她,也不挂断通话。
江宁蓝翻身趴在床上,呼吸间,是枕头经过清洗晾晒后的淡淡木质香,她艰难寻找着宗悬的气味,脑子里却全是江月琳。
有一点,是宗悬说对了的。
那就是,其实她是想她的。
记忆中的江月琳,除了温柔漂亮,跟“坚韧”这个词,多少也是沾点关系的。否则,她怎么能守着生病的丈夫和年幼的女儿,坚持那么久?
她长袖善舞,情商高,会来事。不仅能歌善舞,还擅长烘焙,精通营养学,高度自律以维持纤瘦身材。
哪怕多年不工作,下定决心,找准赛道后,也能迅速在网络积攒数万粉丝,通过直播带货大赚一笔。
那次真心话大冒险,问她喜欢什么类型。
她说,她喜欢温柔强大的母系或姐系。
这何尝不是在寻找江月琳的影子?
可那又怎样呢?她和她回不到过去了。
眼眶发热发酸,江宁蓝咬紧唇。瓣,试图压下突然汹涌难过的悲伤,但在张嘴呼吸时,喉咙还是泄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哭音。
宗悬耳尖地听到了,他坏人一个,居然笑她:“大晚上,想妈妈想到哭鼻子?”
“没有!”她脱口而出,情绪没压住,近乎是怒吼,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
他还在煽风点火:“要不趁热打铁,给江阿姨打个电话?”
“不要!”她又急又气,头脸涨得通红,“宗悬,这我家事,你要敢胡乱插手,信不信我——”
“你怎样?”
“……”她能怎样?被子盖在身上有点热,她气得一脚踢开,“这么晚了,少打扰人家。”
“嗯,”他懒懒地哼一声,“确实有点晚了。”
具体是什么晚了,不用明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如果能早一点,再早一点,如果江宁蓝能拦着江月琳不生小孩,不结婚,如果她能拦着江月琳跟宗凛不逾越界线……一切,是不是全都会不一样?
偏偏这个世界,最坏的地方,就在于没有那么多“如果”。
熬到后半夜,江宁蓝终于酝酿出睡意,能勉强睡一段。
却在临近天光时,做了个模糊不清的梦。
梦见她早已记不清面容的生父,背对她,在卧室里弹奏钢琴。
而江月琳就坐在床边,抱她在怀里,绘声绘色地说着绘本故事。
那么温馨美好的画面,她却睡梦中落泪。
醒后,夏日明媚的阳光,穿透偌大的落地窗将公寓照得亮堂。
没有生父,没有江月琳,也没有宗悬。
室内空旷悄寂,江宁蓝躺在床上一阵恍惚。
一早,林薇送来顾徊新戏《欲谋》的剧本。
剧组赶时间,砍掉了剧本围读的环节。
在赶往广告拍摄地的途中,江宁蓝边吃早餐,边囫囵吞枣似的大致浏览一遍,对全剧和自己将要扮演的角色,有一个简单的了解。
她用了两天琢磨,快完成人物小传时,好奇地问一嘴:
“之前我面试时,顾老师说他戏中有一段吻戏,而且他还要求真吻,不借位,不替身。怎么我在剧本里没看到吻戏戏份?编剧那边全删了?”
“什么?”
林薇忙得团团转,刚结束一个电话,就被她一长串话语砸过来,反应慢半拍,她倾身越过椅背,去看她手中的剧本,一眼扫去,完全看不出问题。
于是,她伸手拿过剧本,拇指抵着书页,“刷刷”过一遍,半晌,烦躁地“啧”一声:“拿错了。”
“啊?”江宁蓝捏着黑笔,似笑非笑,要哭不哭,有些无语,“我人物小传都三千字了,你说拿错了?”
“这个剧本是给宗悬过目的。”
撂下话,林薇低头翻找她挎在小臂上的托特包,拿出另一份剧本给她。
“这个才是给你的,完整的剧本。”
江宁蓝随意翻动两下,果真找出那一段所谓的吻戏,“为什么有两份不同剧本?”
林薇给她一个眼神,“你知道原因。”
第63章
熬过最艰难的期末周, 盛夏来临,暑期如约而至。
一个多月过去,经过多种治疗方法, 江宁蓝额头的伤痕已经淡到看不清。
签订合同,办妥手续。
她也终于可以拎着行李箱, 搬进剧组,全身心投入到顾徊导演的新戏中。
为了节约成本, 减少支出, 统筹和制片不得不重新安排拍摄日程。
江宁蓝个人镜头放在最后再补,当前, 她需按照原先的拍摄计划, 完成邬莉尚未完成的部分镜头。
剧组在山野林间包下一整栋民宿,既是用于住宿, 也是用于拍摄。
江宁蓝所饰演的尖子生喻芝,于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外出旅游,恰逢暴雨天,拎着行李箱, 住进一家民宿中。
彼时,因案件而与她处于不清不楚的关系中的警察梁毅, 对满心爱慕他的女友蒋依心怀愧疚。
三周年纪念日在即,为了满足蒋依的期待,梁毅提出休假,陪她到郊野放松身心。
两拨人因一场暴雨,或早有预谋, 或出乎意料,聚在同一屋檐下。
这里是喻芝跟蒋依第一次打照面,也是梁毅陷在情网中不得脱身的开始。
据天气预报提醒, 暴雨会在两个小时后降下。
此时在刮风,未锁紧的窗户被吹得哐哐作响,狂风在房间游走一圈,把桌上的剧本都翻乱,密密麻麻,或圈或划,全是江宁蓝做的笔记。
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Ada有点眼力见,起身去关窗,“这场雨不简单啊……蓝蓝姐,我去给你煮点姜茶吧,你拍戏要是被淋感冒就不好了。”
“谢谢。”
江宁蓝随口应着,指纹解锁手机,指腹在屏幕上下滑。动,把微信对话框看了又看,都没收到宗悬的消息,忍不住叹气。
他说他这两天会回国,她把定位发给他后,他就没回复了。
【当前无法连接网络】的提示弹出,江宁蓝反手“啪”一声把手机扣台上。
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只润唇膏涂抹,触感柔柔润润的,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上次跟宗悬接吻的感觉。
都是三周以前的事了……都说21天养成一个习惯,可她还是不习惯跟他异地恋。
每次回到公寓,都忍不住去想,宗悬那个厨房杀手,又准备了什么黑暗料理给她当晚餐。
镜中,Ada打她身后掠过,要去一楼的厨房给她煮姜茶。
“Ada,”她叫住她,“你手机有信号吗?”
闻声,Ada停步,站在门口查看手机,“没有欸。山里信号太差,我连小说都加载不出来……除了广告。”
“……”江宁蓝摆摆手,让她先去忙。
她留在房间里更换戏服。
短短几分钟的空当,手机叮咚声响,她第一时间查看,是气象台发来的短信,提醒雷雨天气加强防御,减少不必要出行。
“砰!”一声,江宁蓝回头,不知哪来的一截小树枝被风砸到窗户上。
天色愈发暗了,乌云滚滚,枯枝败叶漫天飘飞,在狂风的鬼哭狼嚎中,能听到树枝断裂的咔擦声。
这么恶劣的天气,宗悬怎么可能回得来?
她再想见到他,也不舍得让他冒险来找她。
【山里信号不好,而且这边再下暴雨,你】
光标在“你”字后方闪动,江宁蓝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不知该怎么写下去。
你不要回来?
不行,如果宗悬压根就没打算这时候来找她呢?
显得她在自作多情。
工作人员过来敲响她房门,问她是否做好妆造,导演在楼下喊人了。
顾徊发起火来挺恐怖,简直无差别攻击。
江宁蓝不敢耽搁,拿上剧本就下楼。
剧组工作人员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顾徊在跟蒋依的扮演者罗一心讲戏,见她来了,目光定了一瞬——
见惯她淡妆浓抹的模样,偶尔见她素颜,只觉得更惊艳,头小脸小,五官深邃,像一个精致的SD娃娃。
“哈喽!”罗一心冲她招手打招呼,笑容明媚。
同是新生代四小花旦之一,她年龄只比江宁蓝大上三四岁,出道便一炮而红,同时拿下剧后和影后,除了顾徊这部戏,听说还有两部S+级的剧等着拍摄。
江宁蓝双眼掠过顾徊,跟她对上,礼貌地跟她问好。
“咳。”顾徊轻咳一声,叫她过来,跟她讲戏。
半小时后,一记蓝紫色的蛇形闪电划破天空,雷声轰隆。
顾徊眉头轻皱了下,“打雷恐怕有些麻烦。”
暴雨天气,先不提山体滑坡的可能性,有一幕是喻芝冒雨穿过山林到民宿的画面,他担心雷雨天气,演员或工作人员会被雷电击中。
“应该不会有人在这时候起誓吧?”江宁蓝半开玩笑道。
顾徊摇头失笑,“答应资方,这片子一定能拿奖,算不算?”
提到资方,江宁蓝心跳有点快,没接话。
几道雷响后,雨终于降下,起先是一滴两滴,不过短短几分钟,便演变成瓢泼大雨。
“十场一镜,第一次。”
场记“啪”一声打板。
喻芝拖着一只24寸的银色行李箱,连走带跑地穿过一段山间石板路,一脚踏进民宿。
“几位?”民宿前台问道。
“两位。”说着,梁毅递出他和妻子的身份证。
忽然,一只嫩白修长的手送上另一张身份证,她手背轻轻擦过他手背,带着被雨水浇淋的潮湿和凉意。
眼熟的证件照片扑入眼帘,梁毅眼内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很快,便恢复正常,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喻芝这才发现有人也在开房似的,说了声“抱歉”,把自己的证件收回来。
前台给梁毅和蒋依开好房间,安排他们住在301的大床房。
喻芝再次送上身份证。
前台有点苦恼:“目前只剩302有间双床房。”
“可以,”喻芝毫不犹豫,“只要有得住就行,雨实在太大了。”
前台给她开房,她安静等待,双臂抱在身前,轻轻搓着冰凉的胳膊。
“差点忘了。”蒋依忽然折回来,“请问有一次性耳塞吗?我觉浅,有点声音就会被吵醒。”
“有。”前台把身份证还给喻芝,又去找一次性耳塞给蒋依。
喻芝慢条斯理地收着身份证,蒋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随她一道折返回来的梁毅,也在此时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身白搭配浅蓝牛仔裤,衣服是富有弹性的面料,被雨一浇,近乎半透明地透出肌肤的肉。色,胸大,腰细,胸衣是白色的,边缘点缀着一圈蕾。丝。
她抬手,把黏在脸上的湿发挽到耳后,清丽脸庞在暖色灯光下,如白瓷般细腻白净,面颊晕着诱。人的粉,眼帘一掀,水亮亮的眼眸,黑白分明,干净纯粹。
前台找出两副一次性耳塞给蒋依。
蒋依说着“谢谢”,拿好耳塞,挽着梁毅的胳膊,两人朝电梯走去。
行李箱轮子卡在电梯门缝里,进电梯时,梁毅顺手拎了一把,喻芝向他道谢。
梁毅在电梯居中靠右的位置站定,蒋依勾着他臂弯站在他右侧,喻芝站在他左后方,而在她左侧是行李箱。
电梯门缓缓关上。
这场雨要下一。夜,电闪雷鸣交加,极细微的“啪”一声,午夜突然停电,民俗里尚未睡着的客人纷纷从卧室走出来,到前台询问情况。
前台手忙脚乱地给客人们分发蜡烛,承诺一定尽快恢复电源。
梁毅借回一个充电宝,边给手机充电,边上楼,瞧见杵在门口的那道背影时,愣了一秒,对长期忽视女友的愧疚占据上风,他扯唇挤出一个笑来,卖力讨好:
“看你睡得那么熟,就没叫你,你怎么出来了?找我?”
整座民宿,人声和雷雨声嘈杂。
她侧了点身过来,似乎对他说了句什么,梁毅没听清,伸手环住她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民宿突然停电,我手机刚好没电关机,刚下去借了个充电宝上来。我知道你害怕打雷,所以,我这不是飞快赶回来陪你了么?”
顾徊敬业地说着台词,敬业地扮演一个心猿意马的男友。
江宁蓝始终侧着头,像是面对他欲言又止,又像是在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外的某一处。
昏暗中,工作人员的人影叠着人影,谁都看不清谁。
只有远处有轻微亮光,打在一道斜靠在楼梯口的颀长人影上。
他双手环抱在身前,有点来者不善的意思,一身all black穿搭,宽松版型都藏不住的好身材和好品味,棒球帽低低地压着,藏在帽檐下的一双眼,锐亮如鹰隼,直勾勾地朝她望来。
顾徊俯首埋在她肩窝,嗅着她身上的香味,呼吸声沉缓,暧。昧氛围很浓,“换了新的沐浴露?这个味道很好闻……我很喜欢。”
正说着,箍在她腰间的那双臂,用力将她抱紧,胸背相贴,衣服摩。擦声和布料被牵扯出的褶皱,叫人浮想联翩。
“我们回房间继续?”顾徊掏出房卡开门。
江宁蓝一把按住他的手。
闪电乍亮的瞬间,隐匿在黑暗中的秘密顿时无所遁形。
顾徊错愕地看着她,而她在看他,又像是越过他肩头,在看楼梯口那人。
“轰隆!——”雷声震耳欲聋。
戏份到此结束,她看着宗悬双手插兜,不动声色地转身下楼。
第64章
“刚才状态不对, 再拍一条。”导演发话,无人敢有异议,各自分开去做准备。
顾徊特意点她:“江宁蓝, 你为什么突然走神?”
狂风暴雨中,汽车引擎如野兽咆哮, 随一声轰隆霹雳刺。激着耳膜。
江宁蓝心头一颤,快步走到走廊尽头, 推开窗, 暴雨飘洒进来,一辆黑色越野车沿土路向远处疾驰, 橘黄泥泞飞溅半个车身, 转眼又被雨水浇淋得斑驳。
“你在做什么?!”顾徊厉声呵斥,“砰”一声关窗。
但她还是被雨打湿了, 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洇出水渍,暧。昧地贴着白腻肌肤,半湿的发丝黏在细瘦的脖颈上。
她胸口起伏着,盛夏夜晚, 却手脚冰冷,“我这边临时有点事, 可不可以——”
“可以什么?”顾徊打断她,神情严肃,双眼在昏暗中好似一把闪着凌厉冷光的利刃,一眨不眨地对着她。
江宁蓝眸光闪躲着,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拳, 指甲掐得肉疼,“我……我需要出去一趟。”
这话说出来,气虚, 也心虚。
一边是目睹她跟人拍摄亲密戏份,怫然离去的初恋男友。
一边是全组上上下下十几个人,都在尽心竭力地做好自己的工作,只为把作品打磨得完整完美。
国家总统都没那么大架子,让人围着他转。
她一个不成气候的演员,又有什么资格,让全组人,包括三金影帝大导演在内,毫无底线包容她,她要来就来,要走就走?
果然,她话音刚落,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瞥来一丝目光,仿佛无声的质问和谴责。
一股血气热腾腾地从心底涌上头脸,江宁蓝臊得低下了头,“抱歉,等下我一定好好表现。”
顾徊沉默地睨着她,良久,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扭头叫Ada拿一条毛巾过来,给她擦擦。
而后,他不再同她多言,转身准备重拍。
江宁蓝从Ada手中接过毛巾,边擦拭着头发,边侧过头去,透过雨痕斑驳的窗子朝外望一眼。
越野车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下两行清晰的车辙,反复经受暴雨冲刷,积聚成水洼。
这一条镜头的重点在顾徊,不料多次NG,都是因为她不在状态。
时间越来越晚,所有人的情绪都变差。
江宁蓝直白地问顾徊,他要的是什么状态。
顾徊黑着脸,对她的忍耐几乎到极限:“到底是你出。轨还是我出。轨?无论是当杀人犯还是当插足者,当成你这样,简直失败!”
可她既不是杀人犯,更不是插足者!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否定,江宁蓝烦躁地捋一把头发,到底还是年少气盛,负气地踢一脚身旁的椅子腿。
顾徊瞪她,“不服是吗?想不通是吗?那你给我出去冷静冷静!”
他抬手朝外一指,手气得直发。抖。
江宁蓝梗着脖子瞪回去,眼中带着火,劈里啪啦烧得厉害,气他屁事多,也气自己多次NG都做不到完美,堵不住别人的嘴。
“继续。”她说,“最后再演一次,要是还不行,我就出去冷静冷静。”
行,有她这句话,整个剧组抖擞精神,再接再厉,陪她继续折腾下去。
江宁蓝深呼吸,试图清空乱糟糟的脑子,重新找状态,眨眼间,整个人气场发生微妙变化。
插足者是怎样的人?
喻芝从始至终都处在一个主动却故作被动的状态,她把梁毅当傻子耍得团团转,但这种洋洋得意又不能表现得明目张胆。
所以,面对他的轻薄,她佯装羞愤,好像那样就能把龌。龊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拍完这一遍,所有人都累了,完美主义如顾徊,也终于肯点头过掉这一条镜头。
江宁蓝问Ada拿回手机的第一时间,就是查看是否有新消息。
有的……三小时前,确实有一条新消息进来。
X:【我到了】
要死,那时候她在拍戏,压根没看到。
江宁蓝给他拨去一通电话,大步流星地冲回房间换衣服。
电话没通,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她发出N条讯息,全都弹出感叹号。
室外仍是雷雨交加,Ada拿来一个保温杯,说是之前煮的姜茶还剩了些,问她要不要喝完。
“不喝。”明确说完,江宁蓝越过她出房门。
Ada愣了下,不明所以地快步跟着她走,顺手把门带上,“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呀?”
“找一个不让人省心的混。蛋。”
手机网页加载不出地图,查不到附近是否还有其他民宿旅馆,江宁蓝直奔一楼前台,抬手叩响前台木桌。
前台昏昏欲睡,猛然被吵醒,眼睛睁开一条缝,“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江宁蓝开门见山:“附近有哪些民宿旅馆和酒店?”
“啊?”
不止Ada,前台也有点懵,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在,找出纸笔,手绘了一副地图给她。
“不过……现在外面极端天气,不建议出行。”前台好意提醒。
江宁蓝根据宗悬离开的方向,聚精会神地分析着地图,确定是东南方向距离最近的那家民宿后,她问前台有无代步工具可借。
闻言,Ada倒吸一口凉气,“姐,别跟我说,这么晚了,这种天气,你还真要出去!”
前台也附和:“这太危险了,而且山里地形复杂,暴雨后——”
“不能借是吗?”江宁蓝打断她。
她为难地抿着唇。
“行。”江宁蓝转身即走,Ada以为她要放弃了,哪知她居然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来,直接上了剧组停在民宿门口的道具摩托车。
Ada被吓得脸色发白,立即跑过去阻拦,“姐,当我求你,有什么事不能等雨停了再说——”
“我有急事出去一趟,明天一定回来。”
撂下话,江宁蓝扣好头盔,握紧油门一拧,摩托轰然爆出一声低吼,如离弦的箭矢猛然窜出,转瞬就隐没在疾风骤雨中。
饶是Ada再怎么叫喊,都只剩风雨声回应她。
暴雨浇打在身上像是碎石砸落,肌肤泛疼,被雨打湿的衣服也正不断剥夺着她的体温,江宁蓝咬牙忍受着夜雨的冰凉。
瓢泼大雨把视野变得模糊,她必须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在昏暗中看清道路。
又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江宁蓝沿着土路尚未消失的车辙,一个转弯,肮脏的泥水被轮胎卷起,飞溅到她腿上,颗粒感粗糙,令人难受至极。
好在距离并不远,车程十五分钟,江宁蓝把摩托停在民宿门口,径直朝里走。
这一家民宿值夜班的是个男生,看着像大学生兼职,见到她来,愣了一下,表示他们店已经满了。
“喵~”一声猫叫声传来,江宁蓝循声回头。
男生介绍道:“这几只是我们老板娘收养的流浪猫,我们民宿主打的就是可以免费撸猫。”
“Coco,过来~”坐在一楼客厅沙发上的女生,正用猫条引诱猫咪过去。
白裙子,长直发,笑起来有两个可爱的酒窝,不是陆知欣是谁?
在她身侧,一个是懒靠在沙发里,耷拉着眼皮玩手机游戏的万域;一个是单手托腮打瞌睡的殷茵。
“有没有一个叫宗悬的人?”江宁蓝问男生。
男生抿着唇,不愿透露客人隐私。
客厅里的那几个已经闻声看过来了,一时间,气氛凝滞着,僵持不下。
“你怎么在这?”殷茵问她,语气不善,上次在夜店不欢而散的事,在她那儿还是一道过不去的坎,她下意识把陆知欣护在身后。
万域亦是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唯有陆知欣,置身事外地逗着怀里那只贪吃的小橘猫。
“我找宗悬。”江宁蓝说,“他不是跟你们一起的,对吧?”
“宗悬?”殷茵狐疑地回头看一眼陆知欣,见她没反应,又去看万域,万域摇头。
“你们住哪间房?”江宁蓝问。
“呵~”殷茵白她一眼,“干嘛告诉你。”
“算了。”江宁蓝抬脚就往楼上走。
这一家民宿是栋三层小楼,宗悬肯定不住一楼,二楼三楼排除掉正在一楼撸猫的那三人,至多就剩两三间房,再排除掉面积狭小、朝向不好的……那就只剩一间。
江宁蓝砰砰拍门,“宗悬,开门!”
前台男生过来阻拦,“小姐姐,要不你先给人打个电话?现在很晚了,请不要吵到其他客人。”
她跟没听到似的,把门拍得震天响,“宗悬!老娘知道你在这儿,赶紧给老娘开门!”
这动静把男生吓得不轻,“小姐姐,你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宗悬!你快出来!”她气得一脚踹门上。
房门恰在此时打开,宗悬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帅气面容出现在廊灯下,眸光垂落下来时,压迫感十足。
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一对上他幽邃森冷的目光,江宁蓝头皮发麻,随即感觉手腕一紧,整个人直接被他拽进昏暗的房间中。
门在身后“砰”一声甩上,彻底隔绝出一个不受打扰的密闭空间。
房内只一盏昏黄的台灯照明,勾勒出他包裹在浴袍中的颀长身影。
他往沙发上坐,打一根烟,漫不经心地抽着,等她开口。
江宁蓝掀开头盔,捋一把湿发,满身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地板上。
“你在生气,”她是如此肯定,“但我不知道你在气什么,我是演员,我在演戏,剧本是给你看过的,你应该清楚我跟他有肢体接触,是出于工作需要!”
“嗯,”他敷衍地应着,“所以我这不是没打扰你们吗?”
话里话外,都是“他都如此善解人意了,她还要他怎样”的意味。
第65章
“那你转身就走是什么意思?电话不接, 消息不回是什么意思?”
江宁蓝质问不断,看不惯他吞云吐雾的懒散样,拖着一地水痕走过去, 一把夺下他手中香烟。
“你明明可以等一等我的,非得冒着这么大的雨跑出来?”
眼看着他的烟换到她手, 她抬手将烟嘴凑到唇边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 模糊了她艳丽的眉眼。
“那你呢?”他把问题抛回来,“明明看到我, 明明可以出声叫住我, 明明可以过来拦住我,为什么最后还是让我走了?”
“我要拍戏你懂吗?拍得不好就NGNGNG, NG一次又一次,直到令人满意!”
“所以我离开得正好。”
宗悬往后靠着沙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又讽刺的笑。
“你们是专业的演员,我知道, 我尊重,我可以自欺欺人, 假装没看到就是不存在!但是……能不能麻烦你对我仁慈点,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面前提起?”
指间香烟在烧着,烟灰冷不丁“啪嗒”掉落在地,四分五裂。
江宁蓝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着,他眼下是搭乘长时间航班所留下的疲惫, 而她眼底全是对两人关系发展的迷茫,“这样你就受不了了?”
“受得了,”他说, “怎么可能受不了?你演戏多年,那么多搂搂抱抱牵小手的片段,我照样看下来了,我有什么受不了?”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江宁蓝越是觉得胸腔酸酸涨涨,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只消一点点火星,就会“嘭!”一声爆炸。
“你说的最好是实话!”
“是不是实话又有什么所谓?你说过如果我们要在一起,就得接受你演员的身份,接受我们聚少离多,接受我只是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且不提内容,一口气说那么长的句子,已然叫他感到窒息,过于厚重的情绪哽在喉咙里,他差点要失声,抿唇,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也把汹涌的酸涩咽回去。
“OK,我想跟你拍拖,我照单全收。所以……就算我说的不是实话,难道你会因为我介意,而退出这个圈子吗?”他仰着头,望着她,是如此这般的肯定,“你不会。”
香烟燃到尽头,她手指被烫了一下,灼痛感在那一瞬猛烈袭来,江宁蓝下意识松手,烟蒂摔在满地灰烬里,旁边就是从她身上滴落的雨水。
“我有情绪,我需要冷静一下,自我消化。”宗悬伸手摸到被丢到沙发上的手机,解锁,“咔哒”一声,“没别的事,你先回剧组?”
江宁蓝看着他注意力转移到手机上,而她则被他撂在一边,窗外雷雨交加,动静那么大,他怎么能说这种话?
“不回。”她说,“外面雨那么大,电闪雷鸣,不安全。”
“嗯,”他懒懒地应着,“那我帮你开间房?”
“没房了。”
“这种破地方都能客满?”
这是怎样?不信她的话吗?无论如何都不想跟她待在同一空间吗?
“你混,蛋!”江宁蓝气得抡起头盔就朝他砸去,他起身躲开,头盔重重地摔在沙发上。
宗悬抬眼看她,室内光线太暗淡,她那双眼却格外明亮,仿佛闪着盈盈水光,他微愣,后槽牙轻轻咬着,牙根一阵酸软。
最后,只得缓缓吐一口郁气。
“你先去洗澡。”说着,他抬脚往门口走去,“我去问前台弄点姜茶过来。”
江宁蓝提醒:“万域和陆知欣他们在一楼。”
他脚步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事,手机在掌心慢悠悠地转着,“许英杰也在?”
“我没看到他。”
“估计在房间里,”他哼笑了声,“他刚交了个新女友。”
小情侣你侬我侬办正事呢,哪会浪费时间,陪另几个在一楼荒废时光。
“这么巧,大家都聚在这里。”江宁蓝意有所指。
宗悬无辜耸肩,“我订民宿的短信进来时,凑巧许英杰也在美国,就在我旁边。他喜欢热闹,总想着把大家聚在一起。”
“他确实是个大E人,”一想到那些人都在,江宁蓝有点头疼,“你别下去了。”
“害怕暴露我们的关系?”可她刚刚那阵仗,足以证明两人关系不一般。
江宁蓝一把掀开湿透的白恤丢他身上,脚尖一转,朝浴室走去,没好气道:
“许英杰都知道陪他女朋友,你在做什么?”
浴室水声响起,热水淅淅沥沥地浇淋在身上,驱散了身体的寒意,江宁蓝躬身脱着牛仔裤,裤腰卡码,不好脱。
宗悬推门进入。
“啪”一声脆响。
江宁蓝全身肌肉霎时紧绷,刚要直起身,腰背就被一只手摁着,视线越过她微微弯曲的双腿,身后,是另一双男人的腿。
男人灼烫的体温向她贴靠,叫她肌肤也渐渐发热,双腿渐渐站不稳。
姿势受限,血气往头顶的方向冲,她憋红了脸,“就不能等我洗完?”
“反正等会儿也要洗。”
江宁蓝恼羞成怒:“不是说你要自己静静?”
“不是说,我应该陪女朋友?”他反驳,见她不配合,单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腰胯,另只手……
这个混球!
江宁蓝眉头倏然拧紧,少了他的压制,刚直起上身呼吸两口新鲜空气,又乱了气息,“宗悬……”
“嗯。”他低低地应着,胳膊把她抱得好紧,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嗅着她一身清淡的玫瑰香。
浑身好似好火般煎熬,脑中全是顾徊紧拥着她,揉乱她腰间衣服的狭昵场景。
“早知道,我也该去演戏。”
第一次那么恨他徒有外型却毫无天分,如今只能一边鄙夷着,一边酸到发疯。
“不用等到成为你男友,就能在剧组常常见到你,就能牵你的手,抱你的腰……如果有吻戏,说不定还能亲你的嘴!”
“啊!”她被弄疼,刚叫出声,口鼻忽而被他大手捂住。
他附在她耳边低语:“小声点,你想被其他人听到?”
这种民宿,墙体通常很薄,不隔音,稍有点动静,整间屋都能听见。
江宁蓝昏昏然地眨两下眼睛,像醉酒微醺,也像灵魂出窍,无论是大脑,还是身体,好像都不属于自己。
“知道我回来,做了多少准备吗?”
他气息凌乱地说着话,那张漂亮的唇在她雪白脖颈,种下只属于他的吻痕。
“胡须剃了,指甲剪了,就连倒刺都不能有一点。”
她声线慵懒:“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嗯,这是最基本的。”
他忽然一口咬住她肩膀,刺痛感强烈,江宁蓝扭头骂他“疯狗”,他往前一步,她没站稳,双手一通乱抓,在他臂上留下淡红的指痕。
想骂街,但不能在这里大声喧哗,她张嘴,报复性地咬住他手指,用力咬着,发泄着。
宗悬亦是将攒了一晚火气发泄在她身上。
他带着她调转方向,她俯身,双臂撑在水雾弥漫的淋浴间玻璃上,整个人都像是熟透了,脸红红,耳朵红红,一朵玫瑰似的,绽放到极致的鲜艳的红。
湿透的肌肤黏在肌肤上,黑白分明,他眯眼,自她发梢一路打量下去,最后定格,视觉冲击力十足。
“说你是属于我的。”他命令。
她不说,嘴硬得要命:“我只属于我自己!”
好,很好,宗悬成功被她激怒,腰臀紧绷出清晰的肌理线条,迸发强劲的力量感,荷尔。蒙爆棚,“至少在我们交往期间,你这里是属于我的!”
他使坏,故意叫她喘不上气来,更没心力说话。
“包括这里,这里,这里……”他腾出一只手,在她身体各处游移着,长指撬开她牙关,“还有这里,除了我,任何人都不能碰。”
她呼吸急促。
宗悬掐着她两颊,迫她把头抬起来,两人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听到了吗?不能让人乱碰自己的身体,这么基础的事,幼儿园小朋友都知道。”
“工作也不行?”江宁蓝觉得他神经,“你也知那是演戏!”
“不行。”
单是今晚看他们那么亲密地靠近,他就抓狂到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和言行,如果……如果还有其他严重情节……
“我会疯掉的,”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来,最后一下,她失控,他决绝,“江宁蓝,我会疯掉的!”
……
疯掉?开玩笑,人哪有那么容易就疯掉?
他下楼给她弄姜茶的空隙,江宁蓝靠坐在床头,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雨势有所收敛,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收到气象局发来的提醒短信的下一秒,Ada和顾徊的短信也跟着进来。
Ada毕竟是个打工人,有操不尽的心,又要担心她身体,又要担心她工作,她还得跟林薇那边有个交代。
对比之下,顾徊在意的,就只有他那部戏。
问她是什么原因导致无法入戏,要她尽快克服并调整状态。
还有就是,他大概找过她,也见过Ada了,声色俱厉地警告她,无故离组已是违反合同,不论什么原因,明早务必回剧组,并且把摩托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江宁蓝掐灭香烟,葱白指尖轻轻敲在屏幕上,回了个“好”字。
房门被打开,宗悬还真弄来一碗可乐姜茶给她。
一天喝两杯姜茶,江宁蓝眉头实在舒展不开。
“何必呢?”她嗔他,“如果不是你突然离开,我不会开摩托找你,你也不用特意给我弄姜茶。”
“怪我咯?”
他话音刚落,江宁蓝抬脚踹他。
他一把握住她纤细脚踝,目光落过去,她暴露在宽松男下的一双长腿一览无余,几道被他掐捏出的红痕还没消退,引人浮想联翩。
“行,”他认栽,“怪我。”
第66章
她傲娇地冷哼一声, 正要把腿收回来,他却拽得死紧。
嘴上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实际上, 心里还不服。
江宁蓝无名火起:“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找不到状态, NG那么多次,被人骂得狗血淋头!”
“谁骂你?”
“……”
宗悬一问, 她又不吭声了。
“肯定不是我。”他说。
江宁蓝抬脚又要踢他, 他趁势双手捉紧她两只脚踝,猛地一拖, 她被拽下床头, 整个人躺在床上,双腿呈M形大张, 正对着他。
室内冷气流窜而过,凉意直往里钻,早知她该多穿一条裤子,否则也不至于这么被动。
江宁蓝挣扎着要起身, 他忽然把头埋下去,湿软舌尖滑过微凉肌肤, 她汗毛霎时炸开,膝盖要合不合地被他两只大手按住,双腿酸软发颤,声线也在颤:“又来?”
“才一次。”他声音闷闷的,说话呼出的气息拂过她身体, 捎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麻痒。
她局促地瑟缩了下,“我又不止一次……”
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那你还挺馋。”
“……”耳根发烫, 江宁蓝把脸朝窗户一扭,不想搭理他,但有些反应却太真实,不论再怎么否认,也掩藏压抑不住的。
比如,她更享受被他触碰,一想到他爱她,一想到他是属于她的,会油然生出一种莫须有的骄傲。
明明很想向全世界炫耀,但理智又将她拉扯回现实。
于是,就更享受和他在隐秘角落里,偷来的一丝欢。愉。
那他呢?他对她,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之前弄疼你了,是不是?”他轻声问她,语气拿捏得刚刚好,温柔缱绻又富有情调。
她无可避免地沦陷,再暴躁炸毛的人,也会可怜兮兮地同他撒娇:“嗯,你怎么那么凶……”
“因为我吃醋呀,宝宝。”
其实她并不习惯被人称呼为“宝宝”。
可他说“宝宝”两个字的时候,上下两片唇轻碰,好像在一下下夹着她,江宁蓝受不了地求他给个痛快。
他轻笑了声,直起上身的同时,扯住衣角掀开恤,随手丢到床脚,一身健壮肌理被晦暗光线勾勒得愈发有张力。
她直勾勾地看着,伸手想摸他块垒分明的腹肌,指缝却被他苍劲骨感的手指一根一根填满,他俯身压下来,两人十指相扣的那只手被他摁在她枕边。
她余光瞥见他无名指根,那个暗中镶嵌两人名字的文身。
他开始吻她,裹挟着她特有的动情味道,用那条灵活的、湿润又柔软的舌头,在她口腔里温柔缱绻地巡视一圈,勾着她的舌舔舐吞吐,啧啧水声在房间里轻响,这动静竟比**更令人难为情。
勉强冷却下来的身体,因他而再度沸腾,她呼吸滚烫,在这个盛夏雨夜彻底融化。
宗悬的吻辗转到她颈间。她叫他轻点,别留下印子。他心不在焉地应。
耳边是他因她而沉缓粗重的呼吸声,她别过脸去看窗户,遮光帘留了一条缝隙,有昏黄路灯漏进来。
檐下被雨水冲散的蛛网,被富有耐心的蜘蛛,一圈圈地修复,有蝴蝶展翅,一头撞入,困缚其间,成为它势在必得的盘中餐。
她渐渐眯起眼间,意识游离着,飘忽着,紧咬的牙关一松,情不自禁地泄出难耐的一声。
这是他想听到的,忍俊不禁,变本加厉。
……
大家都催她一早要回到剧组,江宁蓝特意定了清晨六点的闹钟。
可……自五月至今,旷了这么久,两人刚恋爱,又是小别胜新婚,年轻力壮正是适合折腾的时候。
直到天色蒙蒙亮,江宁蓝半梦半醒地打了个盹,就听到手机闹铃“嗡”一下震动,开始播放《好日子》。
第一句“今天是个好日子”一出来,她就被炸起来,猛然睁眼,宗悬越过她,伸手拿过她手机,按掉这个闹铃。
察觉她醒了,他无语地瞥她一眼,“你还挺……有品位?”
“……”这么喜庆的曲儿,确实让人振奋精神。
“你不睡?”她问他。
“我熬一熬,倒时差。”
“哦。”但她过的可不是美国时间,现在困得要死,还能跟他有来有回地对话,靠的全是潜意识。
“你那么早拍戏?”他靠坐在床头,拉着她说话。
嗯,非常典型的事后哲学家状态。
江宁蓝趁机偷摸着打瞌睡,迷迷糊糊地回:“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离开剧组了。”
“那怎么办呢?”宗悬问她,“我千里迢迢地过来,难道你要把我撂在这儿,不管不顾,不过来找我?”
“刚好许英杰他们都在,你可以找他们玩。”
“群P?”
“……不是那个玩!”知道他是故意逗她,江宁蓝被气笑,单只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他,“你脑子能不能干净点?”
“不能,”宗悬捏她脸颊,“现在你躺在我床上,衣服不穿,头发凌乱,一个小时前还被我*到**,我已经被你弄得不干净了。”
“……”难道她就干净吗?
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沾着他的气息。
困到没力气洗澡,能偷来几十分钟打盹,都弥足珍贵。
“到底怎么办?”他再次把问题抛给她,“我过来,只想跟你玩。”
“难道我要把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藏在我房间里?”
“难道你想藏死的?”
“……”江宁蓝生无可恋地、深深地闭上眼睛,“行吧,等我抽空,偷偷过来找你。”
“天啊,”他好意外,“你居然愿意为我让步。”
这人到底要怎样?!
江宁蓝吐槽:“你们男的都这么烦人吗?”
“可我是你男朋友,这么久没见,难道在你离开前,就不想跟我多聊几句?”宗悬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听得犯困,他还在说,“昨晚我那么努力地哄你,现在让你哄我两句,怎么了?”
“嗯……”她懒懒地应着。
他在笑,好像跟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没意义没营养的话题也开心。
大手往被子里一伸,摸到她滑溜溜的肌肤,扶着她柔韧的腰肢,让她起身,“不是说你要早起赶回剧组?”
眼皮像被胶水黏上,死活睁不开,江宁蓝想哭,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嘴里叽里咕噜说着:
“就半个钟,我再睡半个钟。”
知她辛苦,宗悬抱着她放他腿上,让她靠在他肩头短暂地眯一觉。
她睡着的时候,看着很乖。
无论是拿手指逗弄她纤长卷翘的睫毛,还是轻抚她瓷白柔嫩的脸颊,或者轻轻抚摸她顺滑黑亮的长发,她都雷打不动地闭着眼,乖乖窝在他怀里。
身体很软,体表温度还比他凉,难怪有种说法,叫做“温香软玉在怀”。
但他知道她身体有多热情,又有多……
半个钟很快就过,他叫她起床,她有点闹起床气,他捏着她纤长的手指把。玩,“要不然……请一天假?”
她反而被这句话激到,从鼻腔哼出长长的一个“嗯”音,终于肯打着哈欠,睁着惺忪睡眼,掀开被子下床,迈着拖拖沓沓的步子,进浴室冲凉洗漱。
宗悬睡意全无,至少目前是的。
跟着她起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
今天穿得挺骚气,深蓝印花衬衫的领口几乎开到胸口,一条富有设计感的银链坠在锁骨上,荡在一个暗红色的吻痕边,双腿包裹在棕色阔腿裤里,显得又长又直。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用发蜡抓着头发,奋战一宿,仍是神采奕奕。
跟他这只开屏的花孔雀一对比,江宁蓝穿着他“好心施舍”的宽松恤和卡其色裤子,差点分不清,谁更像是大明星。
“你要去度假啊?”她随口一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简直脑子宕机。
她是过来工作的,他可不是。
“帅吗?”他偏过头来问她。
“……”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她说不出违心的话,“你能当男模走台了。”
“走不了。”
就在她以为他还算有点羞。耻心,知道要谦虚低调的时候,他一句“恐怕台下坐的都是盯裆猫”,叫她大脑“轰”一声炸开,开始怀疑人生。
“你一直都这么……”她找着形容词,“自信张扬?”
最后调整了下头发,宗悬对着镜子仔细瞧了瞧,话糙理不糙:“但凡我长得丑一点,矮一点,胖一点,十八岁那年,你都不会想睡我。”
“……”这话是事实,江宁蓝没得辩驳。
虽说当时情况紧急,但她不是垃圾桶,什么垃圾都照单全收。
“走吧,”收拾好了,他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去吃早餐。”
出房间时,他顺手拿一顶帽子给江宁蓝戴上,想了想,又拿了一副银丝眼镜给她,还在她恤外,搭上一件条纹披肩,像在玩换装游戏。
她这一身,妥妥的知识分子装扮。
由此可见,平时这位哥确实擅长装扮成唬人的乖乖仔。
山里交通不便,民宿一般会提供菜单,供客人点单。
早餐一般是中式的包子油条,粥和豆浆。
江宁蓝一脸困乏,温温吞吞地吃着,再看宗悬,辛勤耕耘一整晚,他胃口相当地好。
有人下楼,把民宿的木制台阶踩得噔噔作响,一前一后两道声音交错叠加。
江宁蓝分心地抬头看一眼,先是看到一个穿着短袖短裤、身材高挑火辣的陌生女生,再是看到她后面那个单手插兜,吊儿郎当的许英杰。
因为她,宗悬也分了点目光给那两人。
冷不丁跟他们撞见,许英杰眼睛一亮,表情暧。昧地给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
江宁蓝看得莫名其妙。
许英杰挨着宗悬坐在长凳上,“可以哦,一整晚。”
江宁蓝狐疑地,缓缓地,挑起眉头。
一桌只剩她身旁有个空位,许英杰的新女友落座,笑容也有些意味深长:
“我们房间在你们楼下。”
好吧。
江宁蓝懂了。
见宗悬懒得搭理他,许英杰故意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堆起满脸坏笑:
“那张床不太行啊,嘎吱嘎吱,跟老人喘气似的。你们没做塌吧?”
“唔——”江宁蓝差点把嘴里的八宝粥喷。出来,她忙捂住嘴巴。
宗悬斜他一眼,“还行。”
闻言,许英杰自信挺胸,跟他新女友吹嘘:“那还是我强一点。”
他的新女友只是笑笑不说话。
“怎么不说你带人来这儿?”宗悬开始兴师问罪。
许英杰讪讪地摸着鼻尖,“哎呀,怎么说也当了几年的朋友,难道要因为一点小矛盾就老死不相往来吗?”
宗悬又问:“你知道是什么小矛盾?”
许英杰只说,大家都是朋友-
吃完早餐,江宁蓝拎着头盔,去找门口停放的摩托车。
就着天光,才看清前一晚有多夸张,大半个车身都挂着浑浊的泥浆,就连座椅都溅上了泥点子。
她有点嫌弃地撇撇嘴,宗悬特好心地拿湿巾帮她擦了擦,装模作样地问:“我开车送你?”
送个屁!
那样所有长眼睛的人,都知道他们关系匪浅。
他就跟她开个玩笑,江宁蓝也不当真。
头盔还湿哒哒的,没法戴,她长腿一跨骑上摩托,油门一拧,便急匆匆地扬长而去。
回到剧组下榻的民宿,玻璃大门敞开着,她把摩托车停在檐下,找了个阳光晒得到的地方,把头盔放好。
走进民宿一楼,穿过前台和客餐厅中间的过道上楼,空气里飘来食物的气味,她被一道粗沉的男声叫住:
“现在才回?”
瞄一眼客厅墙上的十字绣挂钟,现在不过早上八点,估计剧组大部分人还睡着。
可顾徊醒得这么早,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在等她。
江宁蓝抿了抿唇,“我答应过你今早回来,也答应会把摩托车完好无损地带回来,我全都做到了。”
他还想她怎样?
“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顾徊向她发出诘问,咄咄逼人,“知不知道昨晚什么天气?有多危险?知不知道山里信号不好,要是你在外发生什么意外,求救有多难,救援队找个人又有多难?!”
她知道。
她是个有脑子的成年人,她当然知道!
但是……
“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她小声嘀咕。
晚了,顾徊火气已经被她激起来了,“过来。”他厉声命令她。
江宁蓝闭眼,一个深呼吸后,才百般不情愿地拖着步子,踱到他跟前。
头低着,两只手摆在身前,手指与手指绞,十足十地认错模样,偏偏小嘴倔强地撅着。
哦,还是一张红红肿肿的小嘴——被某人亲吻了一晚的杰作。
“老实交代,你昨晚到底做什么去了?”他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像中学时,捉到学生早恋不算,还非得逼着人亲口承认,一五一十交代的教导主任。
如果宗悬在场,他遗憾没能跟她早恋的夙愿,估计能在此刻得到圆满。
江宁蓝忸怩地咬着嘴唇,“有事。”
“什么事?”
“……”追男朋友,哄男朋友,睡男朋友。
她为此忙了一宿,现在困成猫头鹰,能站着睡觉。
“说。”
“不能说。”
“怎么回来这身打扮?衣服是谁的?”
“衣服是我的。”因为衣服的主人是她的。
“嘴巴怎么肿了?”
“……”被某人亲的。
而且肿的还不止一张嘴。
“说。”他渐渐不耐。
江宁蓝也烦:“自己咬的。”
“睁眼说瞎话!”他气到拍桌,桌上碗筷震荡出哐当声,把人吓一跳,“江宁蓝,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昨晚到底去做什么了?!”
她不吭声,只是睁着一双锐亮的眼看他。
他固执,她更是犟骨头一个。
两人对视着,对峙着。
民宿门口的风铃被吹响,碎玉叮当,清脆悦耳,伴随一记轻飘飘的轻笑,如清风掠过耳畔。
“大清早的,顾导怎么一肚子火?”
这声音叫人耳熟,磁性,低沉,苏得神经发麻。
江宁蓝跟见鬼似的,瞪着眼,眼睁睁看那只打扮精致的花孔雀,闲庭信步地走进来。
顾徊循声看他,他单手插袋,姿态懒散地坐到他隔壁座位,掀起薄薄的眼皮,瞧江宁蓝一眼。
她这人变脸可真快,原先在顾徊面前,还是窝窝囊囊的鹌鹑一个,现在居然挺直了腰杆,气场也发生微妙变化。
桌上早餐挺丰盛,宗悬掠一眼,接上先前的话:“原来是没吃早餐。”
他资方的身份摆在那儿,顾徊有气总不能往他身上撒,只得按捺着,搭在桌边的手渐渐用力攥拳。
宗悬若无其事地从筷筒抽出一双一次性筷,悉悉索索地拆着,摆他碗上,“顾导还是趁热快吃吧,小心凉了,什么都吃不上。”
他话里有话,顾徊心里有火。
江宁蓝敏锐地察觉到二人之间的火药味。
山间的夏日清晨尚且带着点凉意,空调冷气一吹,更是叫人冻出一层鸡皮疙瘩来。
顾徊眉头松动,很快就调动面部肌肉,扯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应对:“宗总怎么来了?”
“毕竟是我投资的电影,不能来看看进度?”他有些诧异,又是那么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顾徊被他堵到无话可说。
宗悬继续调侃:“难得见顾导火气这么大,江宁蓝原来这么有本事?”
“……”顾徊皮笑肉不笑,“她本事大了去了。”
“说说看。”
“不如宗总亲自问她?”
宗悬还真就装模作样地问她一句:“你说。”
还“你说”呢……江宁蓝暗暗翻一个白眼给他。
昨晚至今,她去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我什么都没做。”她嘴硬。
宗悬蔫坏,不饶人:“顾总说你大半夜不在剧组里待着,难道你跑出去找男人了?”
“……”她没好气地瞪他。
“不会吧?”宗悬“啧”一声,“才刚投资这部戏,女主就要闹丑闻了?”
“没有!”她气道。
“这不就行了。”宗悬把手一摊,表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还多余地问她,要不要坐下,一起吃点。
她说不吃。
宗悬让她先回房休息。
江宁蓝一身倦乏地上楼,听到身后,宗悬揶揄顾徊道:
“顾总吃饺子不蘸醋?还是说,这样就已经够味了?”
字里行间,全是不怀好意。
江宁蓝回到二楼的房间。
Ada跟她一间屋,听到房门开合的声音,迷迷瞪瞪地揉着眼睛,撑起上半身,虚眯着眼瞧她,跟说梦话似的,唤一声“蓝蓝姐”,就“咚”一下倒回床上。
江宁蓝摘下眼镜,单手敲着手机屏幕,给宗悬发消息:【你到底来干嘛?】
他回:【当爸爸:)】
第67章
昨晚她突然离开剧组的事, 传到林薇那儿,简直是给她丢了一颗不定时炸弹。
她气到爆炸,特意赶在今天风停雨歇, 山里信号比较好的时候,一通电话轰炸过来, 不吐不快:
“谈个恋爱把你脑子谈坏了是不是?!大半夜不好好待在房里睡觉,外面电闪雷鸣大暴雨, 你跑出去做什么?想淋雨感冒发烧, 还是等着被雷劈,等着山体滑坡被活埋?!你不是小孩子了, 不会连最基本的安全意识都没有吧?!”
习惯了她公事公办、雷厉风行的冷感, 突然被她怒火中烧地大骂一通,江宁蓝没做足准备, 耳朵差点聋掉。
等她把手机拿远点,不止她,就连床上睡得迷糊的Ada都被吓醒,腾地从床上弹起来。
“我现在不是安全回来了么?”江宁蓝狡辩。
“什么意思?”林薇更气了, “你是说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行,你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那剧组呢?这戏是宗悬砸钱,以我们工作室的名义投资的,但凡你有个三长两短,或者闹出了什么新闻,这戏怎么办?砸出去的钱怎么算?而且……你开个车, 我都不至于这么说你,雨天山路是什么情况,你居然敢把剧组的摩托开走?啊?!”
“那机车我也完好无损带回来了。”
“你不要跟我避重就轻!”
“哦。”江宁蓝嘟嘟囔囔地应着, “昨天事发紧急,我考虑不了那么多。”
“能有多紧急?”林薇听了个天大的笑话:“江宁蓝,我告诉你,就算是死人了,也没紧急到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
“倒是没那么严重……”
至多算是……嗯,连追夫火葬场都算不上。
那她在急什么呢?宗悬默默喜欢她那么久,也默默付出了那么多,她终归是不想再让他误会,害他伤心了。
江宁蓝舔着拔干的唇,整个人懒恹恹地瘫坐在沙发上,透过半遮的奶咖色窗帘,窥见有阳光穿透绿叶,投落斑驳的光影。
有些话不过脑,便问出口:
“照你这么说,他好像不怎么关心我。那么危险,我都跑去找他了,他居然不说我。”
话落,手机那头静默着,可能是林薇不想做阅读理解,分析他们之间的情感问题……当然,更有可能的是,林薇在翻白眼。
最终,她还是回应了她:“他说你就听?”
“嗯……我可是拿命去见他,他不能那么不识好歹,”江宁蓝撇嘴,“得亏他没凶我,否则我也太惨了,一早回来,又是被顾徊兴师问罪,又是——”
“嘟——”受不了她这个神经病恋爱脑,没等她把话说完,林薇直接挂断电话。
紧接着,江宁蓝收到她发来的讯息:
【你已经不是新人了,舆论绯闻对一个女演员的影响有多大,不用我说,你也深有体会。如果你不想在事业上升期暴雷,那你就多注意点】
她还要怎么注意啊?
要不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她都想直接公开官宣了,好过一直遮遮掩掩,提心吊胆。
没给她补觉的时间,今早,她还有一场戏要拍。
江宁蓝乖乖坐着,让化妆师给她化妆,一身懒倦,表情有点木。
罗一心已经做好妆造,准备下一楼,经过她房间,毕竟年长她几岁,心智更成熟些,敲门进她房里,语重心长地同她寒暄了两句——
“顾导昨晚的话可能是重了点,你以前跟他合作过,应该清楚他的行事风格。他这人在圈里出了名的严苛,以前还只是严于律己,现在做了导演,对他的第一部作品,自然更要费心。
“邬……那个人和投资方的事突然爆出来,我们这部戏差点黄掉。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转机,他估计是怕了,事事都小心紧张,生怕再出意外,搞得剧组里的人都跟着惶惶不安。
“你拍戏的时候,多用点心,别走神,别出戏,别再被他训了。”
从昨晚至今,江宁蓝就没少受气,没少被说教,硬的软的都来了一遍,她嘴上说着个“好”字,一副逆来顺受的乖巧模样,却是左耳进,右耳出。
该提醒的,她都提醒了,罗一心发完善心,不再耽误她,先下楼去做准备。
他们今天第一条镜头,主要在餐桌拍摄。
梁毅和蒋依刚点完菜,楼梯传来脚步声,蒋依抬眼瞧去,喻芝素着一张脸,穿着身白色连衣裙,不紧不慢地下楼。
在瞥见客餐厅里的两人时,她脚步稍顿。
许是昨天跟她同一时间住进民宿,两人还算有缘分,蒋依笑容如春风和煦,和她打招呼:“中午好。”
喻芝很快就调出一个热情又疏离的假笑来:“你好。”
民宿的客餐厅不大,只放置了四张小方桌,正是高考结束后的周末,游客众多,四张桌都坐了人。
民宿老板为难地让她找人拼桌。
喻芝便找上了梁毅那一桌。
“你昨晚没睡好吗?”蒋依问她,“气色看着不太好。”
喻芝眸光不动声色地打对面的梁毅身上掠过,低低地“嗯”一声,“昨晚出了点小意外,搅得我心绪不宁的。”
他们在这边你来我往地飙戏,火药味在暗中弥漫。
镜头外,宗悬吊儿郎当地翘着腿,坐在监视器后方,耷拉着眼皮,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演,手肘支在扶手上,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许是有他在,顾徊今次没再像昨晚那样,动辄就说江宁蓝不在状态,眼神不够戏。
但他也没放低标准,心平气和地同她讲了几句要点,又跟罗一心提了两句,便再拍一条保底。
拍完吃午饭。
虽然现在影帝大满贯傍身,赚得盆满钵满,但顾徊是底层出身,勤俭是刻在骨子里的,拍戏用的道具没倒掉,而是让人拿去热一热,再次端上桌。
至于宗悬,他嘴刁,何况那几道菜也不够吃,大手一挥,非常阔气地让人再炒几道新菜送上来。
按照辈分地位,制片导演和领衔主演都该跟他一桌,给他作陪。
顾徊在圈里混迹多年,长袖善舞,左右逢源,该做的面子工程他得做,刚落座准备跟他攀谈,宗悬便让他跟江宁蓝换座,说是闻不惯他身上的味道。
江宁蓝因此坐到宗悬左手边,无形中,多了一个给他添茶倒水的应酬项目。
说是来当“爸爸”的,他是真没客气。
一个外行人,当着一群内行的面指点江山。
一下说顾徊没演出这角色身份应有的正义凛然,比喻芝这一角,更像是偷鸡摸狗的三儿;
一下又说,这分镜乱七八糟,演员毕竟是演员,跨界当导演的难度于他而言还是太大,他倒是认识一个挺有名的导演,要不让他来导演好了。
一番发言下来,他把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演得活灵活现。
无论顾徊怎么解释,他都一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拽样,满脸写着“本金主天下第一”。
搞得顾徊想发作,却又无法发作,只能憋屈地咬牙忍耐。
一边非常有针对性地折腾着顾徊,另一边,宗悬没忘暗戳戳地吃江宁蓝的豆腐,左手垂在桌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揉着她细长的手指。
毕竟是大庭广众之下,今早又被林薇那样提醒过,她总想躲,试图把手抽出来,可他把她捉得好紧。
见她迟迟不动筷,罗一心问她怎么不吃,是不是饭菜不合口味。
室内冷气打得低,她却紧张到手心冒汗。
江宁蓝说她不是很饿,左手端起一杯热茶,浅浅抿一口。
罗一心给她打眼色,拿出那么多场饭局的经验来,让她给身旁的资方夹菜,添茶。
天啊,她被资方占便宜不够,还得陪笑伺。候他。
当爸爸可真好。
难怪无论男女老少,大家都想当爸爸。
江宁蓝进入身份,装模作样道:“宗总,我给你添点茶吧。”
宗悬“嗯”一声,却完全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宗总。”她又唤了一声,后槽牙用力咬着。
他把茶杯从右往左挪,在她斜前方一撂,让她倒茶。
江宁蓝暗暗翻一白眼,只好用左手去拿茶壶,给他倒一杯热茶。
等到菜上齐,他终于肯松开她的手,不过那只大手却顺势落在她腿上。
灼热体温隔着一层棉布传递到她肌肤还不够,他指腹在裙摆边缘徘徊,仿佛下一秒就要钻进去。
她羞恼地在桌下踢他一脚,他腿往前一挪,刚刚好避开。
耳边传来一记若有似无的哼笑声,她朝他看,他心情不错地勾着唇。
好像能像这样当众跟她偷偷调情,都是他蓄谋已久的梦寐以求。
吃过午饭,剧组紧锣密鼓地筹备下一个镜头。
下午主要是顾徊和罗一心的对手戏。
江宁蓝傍晚还有戏,她随宗悬一道坐在监视器后,边观摩他们演戏,边背台词。
宗悬显然是来片场捣乱的,没有江宁蓝的镜头,他时不时就要对着顾徊指点一二。
如果是一个人的戏份,那就更完蛋,整个拍摄进度都因顾徊多次NG而拖慢。
几个钟过去,宗悬训人训到困倦,见她还在看剧本,偏头同她说悄悄话:“不困?”
“困,”她甚至有点打瞌睡,“但是,快到傍晚了,要是没抢到天光,错过拍摄时间怎么办?”
说完,她隔着监视器瞧一眼顾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难怪你一早就孔雀开屏,怎么?怕被国民影帝的风采压下去?”
他轻嗤。
显然,豪门阔少并不把国民影帝放眼里。
“你知道今天主要是他的戏份?”
“我不打没准备的仗。”
“那是因为输了就当无事发生。”
就像,他暗恋无果,索性就装没那么一回事。
江宁蓝莫名想笑:“知不知道你今天有多爹味?”
他挑眉,“也不知昨晚是谁跟我说,她被人骂到狗血淋头。”
彼时,夏风穿过葱翠繁茂的枝叶,蝉鸣聒噪,倦鸟返巢,落日余晖搭在他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
江宁蓝满眼都是他,望着他在笑。
第68章
长时间待在片场挑刺拖进度, 未免太不像话,毕竟拖得越久,烧钱越快。
宗悬见好就收, 第二天便没再过来。
全剧组的人终于可以松口气,没胆当着金主爸爸的面说人坏话, 只敢私下议论:
“听说那个是宗合资本的少东家,不仅又高又帅又有钱, 还是麻省理工高材生, 因为想抢占文娱市场,所以才投资我们这部戏。”
“宗合资本?去年还是什么时候, 不是爆出董事长离婚的瓜么?我一朋友买了他家的股票, 差点把底。裤都亏没了。”
“拜托,炒股输的从来都是散户……你看人资本家, 现在照旧过得光鲜亮丽。”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昨天那是故意针对顾导……搞不懂,要真瞧不上他,干嘛还收了这个烂摊子, 投那么大一笔钱。”
“资本家利益为重,看出咱们这部戏是潜力股呗。”
“说不定是跟江宁蓝有关呢?”有人大胆猜测, “我查过了,少东家是江宁蓝工作室的法定代表人和大股东。”
终于有人回过味来:“你是说,他是因为江宁蓝才投资我们这部戏,也是因为我们这部戏里,有顾导和江宁蓝的暧。昧戏, 他醋意大发,所以故意针对他?”
哇!简直逻辑满分!
所有人都恍然大悟,刚跃跃欲试准备发言, 就被一道低沉声嗓打断:
“没有根据的事,就不要胡说八道!”
好似一道晴天霹雳瞬间降下,众人霎时噤声,错愕地扭头看去,顾徊身着简约的白和卡其色长裤,不紧不慢地从楼梯上下来。
如此温润简约的外形穿搭,屋外又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莫名的,他竟给人一种深沉冷厉的感觉,冷眼一扫,呆呆地杵在一楼的一众工作人员,无端端打一个冷颤,转眼便作鸟兽散,各自忙碌去了。
“你要躲到什么时候?”经过一楼楼梯口的杂物间,他冷不丁开口。
江宁蓝讪讪地摸着鼻尖,装模作样道:“杂物间的灰也太大了。”
顾徊斜她一眼,表情很冷,脸色很差,“他们不过是太无聊,才胡言乱语,你别多想,影响拍戏时的状态和表现。”
“我有什么可想的?”江宁蓝装傻充愣,“好好工作,拍完这部戏,还得再试下一部戏。”
作为一个专业的演员,应该入戏,也应该出戏,她经验十足,不会过度沉浸在某部戏里,不会也不该因戏生情。
她活得通透,顾徊自然也清楚。
有些话题,就该点到为止,不了了之。
顾徊让她快去做准备,今天两人还有相当多的对手戏。
不能拖拉,因为他明后两天要去外地拍摄广告宣传片。
他不在剧组的那两天,拍摄进度也没停,江宁蓝补了几条个人镜头。
暮色四合,下戏后,收到宗悬发来的短信,江宁蓝火速回到房间,卸妆换私服。
Ada一看她这样,有过上次的经验,不由得着急:
“蓝蓝姐,你又要去哪儿啊?之前你擅自离开剧组,被薇姐教训得还不够吗?”
“上次天气恶劣,但这次不一样。”
江宁蓝拧开洗手间的门走出来,长发被压衣领里,她抬手拨出来,三两下拢成一束,取下齿间咬着的发圈,利索地扎一个鸡毛丸子头。
“而且顾徊不在,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我离开。”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Ada惴惴不安,“明早还有你镜头。”
“那我天不亮就回。”
她敢说,Ada都不敢信。
但还是拦不住江宁蓝,偷偷溜出民宿。
Ada站在楼上,看她带着鸭舌帽,弓身进入一辆黑色越野车,眉头紧紧拧着,十指也紧紧绞着。
像她这样的女艺人,离经叛道,冲动莽撞,在这个动辄就要被人泼脏水打标签的恶臭环境中,能红到现在,简直就是另类。
她是有多大无畏?
不爱便不爱,爱了,就一意孤行地往前冲,盲目到不计后果。
Ada深深、深深地叹一口气。
作为一个小助理,她能做的,就只有默默为她祈福,能够稳住这段恋情,不被狗仔爆出来,也默默为自己祈福,能保住这份高薪工作-
今天是万域的生日,许英杰爱热闹,爱折腾,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嗨的机会,坚持要给他大办特办。
知道江宁蓝就在附近拍戏,让宗悬把她也请来。
反正宗悬大老远跑来这山卡拉,也不是来玩的——他纯粹是来泡妞的。
江宁蓝搭乘宗悬的车,来到他们下榻的那家民宿时,大家已经撸起袖子准备生日趴了。
许英杰踩在梯子上,正把“Happy Birhday”形状的金色气球挂起来,他女友在下方边扶着梯子,边指挥。
一只白猫蹲在梯子边,乖乖巧巧地仰头看着,长长的尾巴围在四只爪子前。
听到有脚步声,警惕地扭头看门口。
风铃在夏风中碰撞,叮咚作响。
万域跟殷茵正站在岛台边穿着串,殷茵一抬头,就见他们两人逆着夕阳走进来,个高腿长,男帅女美,氛围感倒是挺足。
“怎么你又来了?”
她没好气地嘟囔着,声量不大不小,叫正在忙碌的另几人停下动作,目光纷纷投向他们。
“想来就来咯,”江宁蓝摘下墨镜,冲她眨眨眼,“这里是你家,我不能来?”
“……”殷茵翻她一白眼,“无所谓,反正我不欢迎你。”
江宁蓝也无所谓:“讨厌我的人那么多,多你一个也没差。”
甚至,在讨厌她的那么多人里,她这种还算比较温和的。
“哎哟,”许英杰好无奈,“我就不懂了。两位姑奶奶,你俩到底有什么仇嘛?抢男人还是断人钱财啊?有必要一见面就互掐?”
“都没有,”江宁蓝说,“所以我也不懂她为什么那么针对我。”
殷茵瞪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数?”
“够了。”宗悬冷声打断,“如果每次见面都是这样——”
说着话,他锐利眼眸一个一个点过去,由始至终,都站在她这边。
“那以后就别再见了。”
跟他相识多年,他的为人准则、行事风格,所有人都清楚,都心知肚明,他这话是认真的。
万域嘲讽地轻笑了声:“就因为一个女人,所以我们这些朋友——”
话还没完,宗悬一个眼刀过去,他瞬间哑然。
宗悬跟江宁蓝什么关系?用许英杰的话来说,两人从幼稚园就开始同校,初中传出过不算绯闻的绯闻,现在还处在热恋期,一副迟早要跟对方扯证,白头偕老的模样。
对比之下,他们这些所谓的朋友算什么?
不过是一起吃喝玩乐的狐朋狗友罢了。
“唉……”许英杰叹气,深感无力地闭上眼,一个生性热爱和平的人,最是见不得兄弟反目,朋友成仇。
“嘭!”冰箱门被关上。
陆知欣端着一盆刚腌制好的鸡翅,放到岛台上,泰然自若,仿佛局外人。
“殷茵,你们把这鸡翅用签子穿好。刚刚蛋糕店给我发短信了,宗悬,你跟江宁蓝去取蛋糕吧,顺便买点水果和酒水。”
气氛因此而有所缓和,江宁蓝可不想背负“害男朋友没朋友”的骂名,欣然接下这个任务。
“我们先加下微信?”她说,“我怕忘了,或者买错了。”
她们早就互加了微信,只是陆知欣把她拉黑了。
江宁蓝没当众说这些事,但她的暗示那么明显,陆知欣还在装糊涂,背过身去,重新拎起菜刀,继续切菜。
“宗悬知道要买什么。”她说。
“他要开车要拎东西,没空看手机。”
“行。”切菜声一顿,陆知欣放下菜刀,一左一右拽下白色手套,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把她从黑名单放出来。
江宁蓝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几百号人里,找到她微信。
头像和昵称都换了,朋友圈设置成三天可见,背景图是国外的一幢欧式建筑。
从民宿开车到镇上的蛋糕店,来回约莫四十分钟。
再次回到民宿,已经是夜间八点了。
民宿已经布置完成,烤架、炭火和肉串都已搬上三楼的露台。
许英杰女友和殷茵相互帮忙拍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俩过生日。
陆知欣开火爆炒牛河,万域和许英杰则在露台烤串。
宗悬把酒水拎到露台去。
江宁蓝把蛋糕放进冰箱,没急着上露台,而是靠在岛台边,看陆知欣挥动锅铲,大火猛炒,香味扑鼻。
“你什么时候换了头像?”她忽然问,声音被淹没在隆隆的抽烟机声里。
陆知欣像是没听见,没答。
“咔哒”一声,熄灭燃气灶,见她转身要开消毒碗柜,江宁蓝提前从中拿出一个大盘子递过去。
陆知欣抬眸瞧了她一眼,这也是今天她第一次,正眼看她。
云淡风轻的,好像过去如何都不重要了,她不在乎,也彻底放下了——
“我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文身了。”
虽然字迹很小,肉眼难以辨认。
但有时候,宗悬是真的藏不住事。
他换了新头像,头像是他单手抓握方向盘。
外人都当他是在炫耀天价爱车。
可是……可是把他左手无名指放大,指根那个不是黑色戒指,而是一串文身,是江宁蓝的名字。
第69章
今晚吃得还挺丰富, 烤鱼烤兔烤野猪肉,甚至还有靠蚂蚱和蚕蛹。
听说那只兔子是几个男生亲自抓的,殷茵模仿经典名场面, 抱着陆知欣的胳膊,瘪着嘴嚷嚷“兔兔那么可爱, 怎么可以吃兔兔”,一边大口撕咬着手上的兔头。
眼见兔头一滴辣油“啪嗒”掉落在桌上, 陆知欣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点!别把油蹭我身上!”
“嘿嘿, 我就要我就要!”殷茵跟个熊孩子似的,直把兔头往她跟前凑, 陆知欣扭身躲避, 甚至缩成一团躲在身旁那人背后。
寿星公万域被她当挡箭牌,硬生生推到殷茵面前, 左手还端着半碗干炒牛河,右手一双一次性筷没抓稳,掉了一只在地上。
江宁蓝在一旁看得直笑,左手抓着的炸馒头刚蘸的炼乳差点挂不住, 随时要往下滴落,宗悬催促她要吃就快吃, 等下凉了。
她乖乖应着,一双亮晶晶的眼还瞧着他们那处,随手咬一口馒头,炼乳沾湿。唇。瓣,忽然一股脑地流淌到下巴上。
宗悬“欻欻”猛抽两张纸巾帮她擦拭, 吐槽她怎么跟小孩一样,吃个饭弄得脏兮兮的。
她不服,出其不意地在他脸颊落下一个吻, 夹带着油渍、炼乳和烧烤料,一脸得意地问:“现在谁更脏?”
这下,不止烧烤的孜然味在空气里飘着,更是近距离地贴在他脸上,在他鼻间萦绕。
宗悬闭了下眼,像认命,再睁眼时,报复似的抓着她手腕,把她剩下大半个炸馒头,一口塞嘴里吃掉。
江宁蓝说他“幼稚”,伸手重新拿了一个。
他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反驳:“明明是你更幼稚。”
她懒得跟他争辩,只是趁着没人管,抓紧多吃两口炸馒头和烧烤解馋。
宗悬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挽到耳后,揶揄道:“女明星的自律呢?”
“喂狗了。”她吐槽,“上次从美国回来,被薇姐揪着,控油控糖,健身刷脂,后来入组了,又被顾徊严格管控,现在我嘴里淡出个鸟来。”
“薇姐也说我了。”
“她要造。反哦?居然敢顶撞老板。”
“好意思说人家造。反?你就差骑我头上——”
她挑眉,他哑然失笑,“算了,也不是没被你骑过——”
他敢说,江宁蓝都不敢听,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再看一圈露台上的几人,大家都在吃着聊着,蓝牙音箱播放着鼓噪抓耳的欧美音乐,都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她指间全是拿烧烤签子时,沾到的油渍和蘸料。
宗悬简直服了她了,嫌弃地拿开她的手,特意找一张湿巾擦脸。
江宁蓝把手摊在他眼前,“不先帮我擦擦?”
“你舔两下就干净了。”他没好气道,“知道薇姐怎么说你么?”
“嗯?”
“日子过得太顺,就不思进取了。”
“哦。”这话她没得狡辩。
懒惰是刻在基因里的,是天性,没了养家糊口的压力,也没了崛起复仇的动力,她躲在自己好不容易打造的舒适圈里躲一会儿懒,怎么了?
嘴上说着要她自己舔干净,但宗悬还是拿湿巾,一丝不苟地帮她把手擦干净。
湿巾湿湿凉凉的,他指尖滑过她掌心时,她怕痒地蜷了下手指。
“不过……”他说,她听着,“如果你觉得开心,人嘛,活得开心最紧要。”
“就是咯,”她附和,“我小小年纪就入圈,苦了那么多年,现在稍微享受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宗悬鄙夷地瞥一眼她手中的炸串,“这样就是享受了?”
“嗯。”她一本正经地点头。
能像这样,无所顾忌地跟他谈恋爱,于她就是一种享受。
露台经过一番装饰,星星灯带闪烁着柔和的橘黄灯光,有萤火虫从半空掠过,风里都是自由的味道。
唱生日歌,切生日蛋糕,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
两圈UNO玩下来,江宁蓝有点倦,她翘着腿,手肘支着膝盖,托着腮,看他们几个继续玩,偶尔喝两口果味啤酒。
“少喝点,”宗悬提醒,“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赶回去拍戏?”
“嗯。”她应着,掀起眼帘瞧他,他喝酒是真不上脸,面色如常,很具有欺骗性,再转眸去看其他人,她拿下巴指了指陆知欣,“欸,乖乖女是不是也该少喝点?脸比番茄还红。”
陆知欣狡辩:“我只是容易脸红,意识还很清醒。”
“得了吧,每个喝多了的人,都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
“我说真的。”
“走个直线,我看看。”
“走就走!”
说着,陆知欣在众人目光中,腾地站起身,手机忽然从她口袋掉下来。
“啪嗒”重重的一声,殷茵赶紧帮她捡起来,她也忘了要走直线,跌坐回沙发,接过殷茵递来的手机,按亮屏幕查看。
“还好只是钢化膜裂了。”殷茵替她感到庆幸,瞧见她屏幕上方弹出的微信群聊,眉头抬了抬,“你想出国留学?”
这个消息太突然,万域反应迅速:“去哪里?”
许英杰接吻接到一半,也停下来,好奇地提一嘴:
“你爸妈管得那么严,连你高考志愿都要插手,出省都不肯,他们肯让你出国?”
“所以这是个秘密。”陆知欣用纸巾擦去屏幕上的水渍,暖色灯光衬得面部线条愈发柔和,“至于去哪里……目前是打算是去澳洲,如果能适应的话,可能以后会移民吧。”
“澳洲?!移民?!”殷茵震惊地捂着嘴巴,眼睛瞪得溜圆,“是因为我在澳洲,所以你要来陪我吗?”
陆知欣歪头想了下,“虽然你的经历,对我确实有一点帮助,但是,我是根据我个人经历和经验,做出这个决定的。”
“为什么?”万域问她,在场那么多人,只他反应最激烈,为她考虑得最多,问得也最多,“为什么突然想出国?甚至移民?而且还要瞒着你父母。你能适应国外的环境吗?假如发生意外,你一个人怎么解决?你出国的费用又要怎么解决?”
面对他提出的一连串问题,陆知欣被酒水灌得晃晃荡荡的大脑,艰难迟钝地转动着。
半晌,才说:“因为不喜欢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因为不喜欢被束缚,被安排,不喜欢他人将意志强加于我,因为我受够了这种操。蛋的生活,改变不了环境,所以我只能让自己换一个环境。”
话音落下,气氛有点沉默。
在座谁不是背负着镣铐呢?
不想失去富裕的生活,就必然要为了稳固阶级,争夺资源而努力。
不想失去光环跌落神坛,就必然要维护人设,谨言慎行。
陆知欣一个乖乖女,居然说要放下一切,只身在国外从零开始,多出格,多震撼。
“我支持!”殷茵高举双手,作为好友,她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我也支持。”
听到声音,几人扭头看向江宁蓝。
关于陆知欣原生家庭的事,她一知半解,不过,能让一个有点讨好型人格的女生,拥有出走的勇气的家庭,她大致能猜到,她遭受了多大的精神压迫。
殷茵撇嘴:“你学我哦。”
江宁蓝像没听见,直接忽略她,提醒陆知欣:
“如果你父母不方便出国,你移民或许真能成功,但,如果你父母飞澳洲,去你学校找你呢?”
“等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陆知欣开了一罐冰啤酒,慢慢地喝着,一想到自己的出逃计划,嘴角是压不下去的兴奋。
“说不定,他们完全发现不了,我的计划会顺利进行呢?”
身处黑暗中,总要有点盼头,才能让人期待新一天的到来。
三罐啤酒下肚,宗悬坚持她不能再喝了,强行拉着意犹未尽的江宁蓝回房间,伺。候她洗头洗澡,让她赶在天亮前,囫囵睡一觉。
“你别看我这样,我也有过迷茫的时候。”江宁蓝说。
熄灯后的昏暗房间,只有泠泠月光从窗帘缝隙漏出一缕暗弱光线,露台的音乐声停歇,反叫林间的虫鸣声开始不知疲倦地叫嚣起来。
宗悬侧躺在床上,揽着她腰肢,把人带到怀里,没说话,只是安静专注地听她说。
“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小孩都在玩乐的时候,为什么我要为了赚钱而努力工作。我也想不通这世界怎么能对我这么坏,让我遇到一个变。态,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了,又要被污蔑造谣……
“陆知欣不爽这环境,她大不了换一个环境。可我不行,这世界,不论在哪里当演员,做公众人物,都要接受被人评头论足。”
“除非你换工作。”宗悬一阵见血地指出。
她皱眉,“这就是让我最痛苦的地方。除了这个工作,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也没兴趣。我想过是不是找一个金主依靠,就能解决我的困境……我都没想过,要放弃这个工作。”
“找金主。”他不屑地轻嗤一声。
她也笑自己当时鬼迷心窍,“好在你出现了。”
用一年的时间,拉着她从低谷重回巅峰,喂她资源,给她宠爱,让她体会了一把爱情事业双丰收的人生极乐。
乃至于,从不相信天长地久的她,竟也开始幻想跟他会有未来。
第70章
“确定要离开?”
这不是今晚万域第一次向她确认。
无论陆知欣对此事表现出多大的决心, 也无论多少人支持她的决定,事关余生数十载,他希望她能慎重考虑。
“不离开能怎么办呢?”她反问。
殷茵已经喝昏了头, 沉甸甸地倒在她腿上睡着,发丝糊了一脸, 她慢条斯理地帮她拨开脸上的发丝,另只手里还握着一罐冰啤酒。
泡沫不动声色地翻涌着, 她仰头灌一口, 便觉气泡好像在舌尖炸开,多么新奇刺。激, 是她在家里绝对无法拥有的体验。
“我已经循规蹈矩二十年了, 都能想象到未来会过着怎样的生活,毕业后, 按部就班地工作,跟我爸妈觉得合适的人结婚,小孩嘛,最好一男一女生两个。”
她轻声叙述着, 字里行间却透出嘲讽。
“偶尔回趟家,还得听我爸妈教我该如何相夫教子, 成为一个贤妻良母。我甚至能想象到,哪怕有一天,那男的出。轨家暴,我妈会叫我为了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忍忍就过去了, 至于我爸,他则会说,男人嘛, 知错能改就行了。”
她一直都清楚自己生活在怎样的家庭里。
哪怕尽力做到完美,人见人夸,但在父母眼里,她最大的价值,是攀上宗悬那样的豪门望族,带领全家人鸡犬升天。
宗悬是个不错的人,高富帅全占,头脑聪明,洁身自好。
倾慕他在学校形成一种风气,又有她父母在推波助澜,这使得她感觉,自己跟风暗恋他,好像也不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不过,他意外的长情又专一。
他有幸跟喜欢的人修成正果,那她也该收心,专注自己的人生规划了。
“可我读了那么多的书,去过那么多地方,努力精进自己,掌握技能,并不是为了成为一个以夫为纲的贤妻良母!”
她情绪渐渐有些激动,啤酒罐被捏变形。
“如果我现在不离开,那我以后就更没机会离开了!”
“说得好!”殷茵右手握拳高高举着,为她振臂高喊“自由万岁”。
陆知欣被她逗笑,眼眶微微发红,依稀有泪珠打转,“我就知道你能懂。”
“那是!”殷茵嘿嘿笑着,坐起来,拍着胸脯,一脸骄傲地说,“谁让我是你最好的朋友!”
“那你呢?”殷茵倾身向前,越过中间隔着的陆知欣,探头去问露台目前仅剩的唯一一个男生,“万域,你们男的肯定很难理解,否则,你也不至于问了一遍又一遍。”
“我没有不理解,”他第一时间否认,脸上的不悦显而易见,“只是觉得,做出任何决定,都应该考虑清楚。不能只想着自己此时面对的困境,却不想做出决定后,会面临的后果。”
“车到山前必有路!”殷茵呛他,差点一嗓子把自己喊晕过去,懊恼地扶着额,晃了晃脑袋,“我不行,我得先回房间休息了。”
“嗯。”
目送殷茵离开,陆知欣还坐在露台上吹风,双手捧着剩下半罐啤酒,有一搭没一搭地抿着。
暖色灯光都藏不住她两颊的酡红,她眼帘疲倦地耷拉着,却固执得不肯闭眼,万域在她眼前打一记响指,她瞳孔聚焦,他问:“你不回房间?”
她扭过头去看他的眼睛,笑着说:“不觉得现在有种曲终人散,尘埃落定的美感吗?”
她太文艺,他不禁发笑:“哪有曲终人散?”
“之前那么热闹,现在大家都陆陆续续离开了。”
“我跟你不还在这儿?”
“你也想回房间了。”
“我也可以继续在这里陪你。”
“为什么?”
“……”
有来有往的对话,中断在这一句“为什么”。
陆知欣有一双温润清亮的眼眸,小鹿斑比一般,黑白分明,清晰映入他身影。
在他的沉默中,她懵懂好奇地向他凑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仰头灌酒,耸突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认识这么多年,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他。
浓眉大眼,板寸头,就像雕塑家寥寥几下便雕刻出的艺术品,风格粗犷,不加修饰,却有着浓烈的个人风格。
“突然发现,原来你长得还挺帅的。”
她一句话把他杀了个措手不及,他被呛到,宽大手掌将啤酒罐捏得咔擦作响。
“追你的人,应该也不少吧?你为什么到现在还单着?”
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她绝对没有催他谈恋爱的意思。
她单身是因为刚结束一段暗恋,殷茵单身是因为她不想被感情拖累。
那万域呢?他是因为什么?
“你说是为什么?”
“知道我就不问——”
话没说完,陌生的柔软触感忽然贴上她的唇,她瞬间哑然,仿佛一脚踩空,失重感强烈,她大脑无法思考,就连眼瞳都失焦。
夜深人静,啤酒罐跌落在地的哐当声震耳欲聋,酒水四溅,打湿她裙角。
……
天色熹微,江宁蓝听着林间嘈杂的鸟鸣声起床,刷牙洗脸,再折回房间,打开衣柜换衣服。
对着全身镜整理领口时,才发现宗悬已经醒了,曲起一条腿靠坐在床头,半醒不醒地抓着一头乱发。
“其实我可以自己开车回剧组。”她说。
他闷闷地“嗯”一声,显然还不太清醒,两秒后,用略带鼻音的低哑嗓音说:“我送你回去。”
“……我怕你疲劳驾驶出意外。”
“怎么会?”
“那你快点。”说着,江宁蓝径自拿走他搁在门口柜子上的车钥匙,走出房门,穿过走廊,下楼。
嵌在台阶里的灯带彻夜明亮,晨光在屋内刷上薄薄的一层亮色,有人影在二楼楼梯口晃动,江宁蓝瞧见了,脚步不由得变迟缓。
沾了啤酒渍的裙摆在她眼底如涟漪荡漾,陆知欣还穿着昨晚那身衣裙,颈间那一抹红痕太刺眼,江宁蓝挑了挑眉梢,像是发现新大陆。
再瞧她眼神闪烁的心虚模样,她探头望一眼她斜后方的房间,大门紧闭,她记不清也猜不出里面住的是谁。
反正不是宗悬,也不是许英杰。
那就只可能是——
楼上拖沓懒散的脚步声在逐渐逼近,陆知欣食指竖在唇间,给她使眼色。
江宁蓝微微颔首,视线掠过她,继续下楼。
陆知欣打她身后快速穿过,带起一阵风。
开关门的声音轻微。
宗悬闻声停在二楼最后一层台阶上,余光落过去,房门已经闭合。
“快点。”江宁蓝在下方催促。
目光从那扇门收回,他懒洋洋地应一声,双手抄在裤袋里,下楼找她-
今日照旧进行拍摄工作,中午吃饭时,江宁蓝一开手机,果然看到他们在群里追问,陆知欣怎么突然要先回去了。
陆知欣顾左右而言它。
殷茵艾特万域,让他说两句。
万域一言不发。
是没在群里说话,还是在跟人私聊?
以万域那性子,江宁蓝猜测是后者。
至于陆知欣会不会回应他,江宁蓝不知道,也没兴趣掺和别人的事。
这一场景的拍摄进入尾声,所有人收拾行李离开,准备补拍前面的戏份。
时间一旦步入八月,便流逝得飞快。
跟顾徊的吻戏被安排在中下旬,顾徊安慰她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负担,跟着他的感觉,放松地去演就行。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放松?
梁毅跟一个嫌疑犯偷。情,失控地吻上她双唇时,内心多激动多忐忑多煎熬,带着不计后果的冲动莽撞。
而她何尝不是这样?
明明不想背叛心爱的人,却不得不隐瞒,不得不伤害。
不,她跟梁毅还是有区别的。
梁毅是主动,是实打实地爱上了那样一个女人,她江宁蓝可不是。
她明确地知道这是在演戏,是她的工作,不带入任何的私人情感。
可她还是说:“能不能把吻戏放到最后?”
“什么?”顾徊心不在焉地回着,目光落在手中的剧本上。
江宁蓝只得硬着头皮再说一遍。
“为什么?”这次,他终于肯抬起眼皮看她。
她说不出是因为什么。
难道要坦白,是因为那时候她男朋友正在国外读书,回不来?
在不影响拍摄进程的情况下,最后,顾徊还是应允了她的想法。
当然不是无条件的,他始终觉得她不在状态,要她沉下心来,沉浸在这部戏里。
她听着,听进去了。
在送宗悬回美国读书后,她跟顾徊的对手戏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接近他心目中的喻芝——一个神秘危险,又毫无道德负担的杀人犯和女小三。
有粉丝放出两人暧。昧互动的路透,再佐以先前狗仔捕风捉影的一些八卦……
一时间,两人疑似因戏生情的绯闻不胫而走。
顾徊年纪摆在那儿,粉丝们正操心他的终身大事,怕他落入“名媛班”的陷阱,找个不入流的网红嫩模当老婆呢,现在好了,他居然跟江宁蓝在一块儿了!
那可是江宁蓝啊……又年轻,又漂亮,要才华有才华,要实力有代表作,之前被诬陷被造谣被网暴,她拿起法律的武器反击,凭惊人的意志力和勇气,一路大风大浪地闯过来,简直新时代女性的楷模!
顾徊粉丝们对她甚是满意,直呼:哥,你努努力,别让这个嫂子跑了!
一时间,顾江CP话题热度大爆,营销号疯传,相关的同人小说视频数量激增。
电影还未完成拍摄上映,正是需要关注度的时候,顾徊不出面制止,就连林薇都说,这是常见的炒作手段。
这些江宁蓝当然都清楚,可是,宗悬那边怎么办?被他知道了怎么办?!
“他会理解的,”林薇是这么安抚她情绪的,“外面炒得再厉害,你跟顾徊也只是合作关系,只要你们不正面回应,等这部戏下映,热度降下来了,这种捆绑炒作就结束了。你不是小孩子了,宗悬也不是,他会理解的。”《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