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视讯被接通的时候, 江宁蓝在发呆。
她刚下夜戏,妆容还没卸,一只胳膊支在车窗边的扶手上, 玻璃隐约倒映出她模样。
经过这段时间苛刻的饮食和健身,原本饱满的面颊凹陷下去, 紧致的皮肤牢牢地扒着堪称完美的骨,所有人都说她美出了新高度, 只有她心里清楚, 自己是怎么突然消瘦的。
“在想什么?”熟悉的男性声嗓经由听筒传出。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半晌, 才扯着僵硬的面部肌肉, 挤出一丝笑意来:“想你咯,还能想什么。”
美国那边是晴天, 临近中午,阳光猛烈,宗悬戴一副墨镜在开车,只在红绿灯的间隙看了她一眼, 便撇开视线,注意力回到川流不息的车道上。
“有心事?”
“没有。”
就算有, 她也不敢说实话。
车窗外的夜景向后飞逝,他那边的街景也在不断变换。
好似两道飞驰的人生列车同时进行,他们却身处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各有各的方向。
她神思恍惚, 他忽然开腔:
“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从你嘴里听到真相,比外人告诉我要强, 你觉得呢?”
解释?
她要怎么解释?
因为不想绯闻缠身,所以拒绝跟他公开,但她扭头就为了宣传新片,和顾徊铺天盖地地炒CP?
因为不想让他吃醋,所以她联合他人纂改剧本,隐瞒亲密戏分,过不了几天,就要跟顾徊在片场当众激吻?
这些,她说不出口,于是只能打着哈欠,说她困了,想睡了。
“为什么不解释?”宗悬问她。
江宁蓝指尖挑开眼下的零星泪珠,小动作频繁,“解释什么?”
“你跟顾徊的事。”
“炒作而已,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故作云淡风轻,仿佛那些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现在很多片子都这样,还没上映,就先拿花絮吸引观众,再炒作点CP绯闻,增加点热度。薇姐也说,不用理会,那些绯闻渐渐就没人关注了。”
“是吗?”他向她确认。
“嗯,”她应声,不知在安慰他,还是在麻痹自己,“除了工作,我跟他私下都没有接触的。”
她自认为,行得端,坐得正,就可以无视外界纷纷乱乱的声音。
宗悬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
她朝他看。
“江宁蓝,”他拖腔拉调地唤着她名字,她绷紧神经,他模样严肃,“‘就怕有人耐不住寂寞,向别人寻求肉。体的慰藉。’这话是你对我说的,我时刻谨记着,你也别忘了。”
“我知道,”江宁蓝喃喃,“我知道……”
可是,手脚为什么那么冰呢?心脏为什么沉沉地坠着呢?还有她的大脑,为什么忽然空了一瞬,被恐慌所填满?
不想再被良心折磨,她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去哪儿?下午没课吗?”
有她的回答做底气,宗悬放松许多,一派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去干大事。”
“比如?”
“证明没有亲密戏分,也能拍出口碑爆炸、获奖无数的高分佳作。”
风从车窗吹过,扬着他发梢,他唇角勾着笑,意气风发,骄傲恣意。
“好不容易才联系到那位作家,祝我好运?嗯?”
江宁蓝打趣:“心思不放在学习上,你每天都在想这些?”
“嗯,”他点头,“每天都在想,怎样才能让你更爱我。”
是随口说说哄女孩的情话,还是身体力行的实绩?
江宁蓝忘了后面自己是怎么接话的,也不记得他又跟她说了什么。
许是这一天的工作强度太大,她头昏脑胀,魂不守舍,好像得了间歇性失忆。
往后一周,也不知是怎么混过去的,混着混着,这部戏就快杀青了,和顾徊的吻戏也提上日程。
【受今年19号台风“烟花”影响,22-23日,我市最大阵风11-13级、局部14级,有大暴雨、局部特大暴雨过程……①】
气象局的提醒短信频频发来,这一场路径多变的秋台风,全省严阵以待。
可此时此刻,窗外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阳光明媚,不起一丝风,甚至还有点闷热。
片中,喻芝的居住环境很一般,客厅顶上挂着一个年份久远的吊扇,转起来嘎吱嘎吱,苟延残喘。
江宁蓝就站在这盏吊扇下面,瞟一眼短信,便把手机丢给Ada,重新拿起剧本来看。
吻戏被安排在明晚,今天集中拍摄她个人在这一场景里的不同镜头,比较琐碎,每次场记板一打,她都要换衣服发型和情绪状态。
张嘉佑凑巧在附近商演,因为曾有过合作,彼此关系还不错,他顺路过来探班,给大家带了下午茶。
没见到江宁蓝,张嘉佑问她助理,她的去向。
Ada嘬着吸管喝奶茶,口齿不清地回:“蓝蓝姐去换衣服了。”
“哦,那你把这个给她。”张嘉佑第一杯冰美式给她。
Ada笑盈盈地接过,说着“谢谢嘉佑哥”。
站久了,张嘉佑拿开摊在胶凳上的剧本,一屁。股坐下,装模作样地翻两下,“这是蓝蓝的?字还挺好看。”
“我也觉得,”Ada附和,“蓝蓝姐简直完美。”
“除了唱歌。”张嘉佑补充,目光倏地定住,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认真看一遍剧本内容,“啧”一声,面上渐渐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坏笑来。
掏出手机,点进微信,找到那个偶尔才联系一次的人,拍照发过去。
留言:【你还挺大度,这么大尺度的戏份,都肯让老婆亲自上】
发完就要熄屏,毕竟那家伙过的是美国时间,这会儿估计还在睡着。
哪知,手机“叮咚”一声,他讯息回得挺快:【哪来的剧本】
张嘉佑无语:【你老婆拍的戏,你不知道?】
他不信他认不出江宁蓝的字迹,纸上圈圈划划、密密麻麻都是她做的笔记。
X:【她亲自上?】
看到这条讯息,张嘉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换了个人,他老婆的事他不清楚,居然来问他?
张嘉佑双手握着手机,把键盘敲得哒哒响:
【废话!这可是顾导的戏!他在业内出了名的严格,什么吻戏床戏打戏,全都亲自上,从没用过替身!】
【这只是个吻戏而已,他怎么可能用替身或者借位?何况,这是江宁蓝的银幕初吻,多适合炒作,影帝影后+银幕初吻+背德身份,噱头足,风头劲,你就等着票房大卖吧!】
想着想着,张嘉佑都觉得来劲,继续输出:【反正我明天没啥事,过来替你监工,看他俩拍得怎样】
“嘎吱——”摇摇欲坠的吊扇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目光被吸引过去,吊扇渐渐停止转动,短暂的寂静中,手机的叮咚声抓耳。
宗悬接连回复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不需要】
第二条:【我亲自监工】
只来得及瞄上一眼,一阵劲风搅乱空气里的浮尘,“嘭!”一声巨响,吊扇轰然坠落在地,砸穿地板——
作者有话说:①参考自气象台短讯
第72章
约莫中午开始起风, 黑云压城,璀璨繁华的偌大都市,被笼罩在阴沉肃穆中。
五停的通知姗姗来迟, 陆知欣拇指一抬划掉短信,出示付款码结账, 便利店店员积极推销,问她要不要再搭配点红糖姜茶和暖宫贴, 今日有优惠, 她点头接受。
这场雨不知几时降下,街头巷尾的公共广播都在提醒市民做好防御工作, 沿街店铺接连打样, 路人行色匆匆。
她拎着东西坐进网约车,司机絮絮叨叨, 说他做完这一单,就回家休息。
陆知欣低着头,用手机APP查看月经周期。
自从七月跟万域发生那件事,她总感到惴惴不安, 生理期推迟时差点被吓到去医院看妇科。
这个月也推迟了,她开始怀疑是压力太大所造成, 就连经痛都变得厉害。
撑不到回家,陆知欣刚进小区,就开始撕拆暖宫贴的盒子外包装。
踏进别墅小院子时,妖风大作,手中的塑料袋差点没抓稳, 要掉下来。
风推着她往外走,像某种警告,风沙迷了眼睛, 她泪流不止,耳边听到开门声,有人急匆匆地小跑过来。
而后,是阿姨的轻声劝告:“先生夫人这会儿正气头上呢,欣欣,要不你先在外头躲躲?”
躲什么?
不等细想,陆亭大步流星走出来,一把扣住她手腕,就将人往屋里拖。
她被拉拽得趔趄,好几次险些要跌倒。
“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男人一声暴喝,震得房屋都在震。
陆知欣被他猛力摔在地上,被压皱的纸张发出咔擦声,腰臀的钝痛跟腹部的闷痛交织,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吟,泪水裹挟着细沙滚出眼眶,入目,是满地被撕扯成碎片的信封纸张。
一个被扯破的牛皮纸袋躺在玻璃茶几上,她大脑轰然炸响。
“难道就不是你女儿?!”张思宜反驳,委屈得要死,“我为这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你不知道对我好就算了,现在还把问题推到我头上来!难道是我教唆她出国的吗?难道是我教她撒谎骗人的吗?难道你这个当爸的就没有任何责任吗?”
“张思宜!”陆亭抬手朝她一指,警告意味十足,“你敢忤逆我?”
张思宜杵他,登时低下头去扮鹌鹑。
陆知欣觉得可笑,无论是这个沙文主义的父亲,还是这个忍气吞声的母亲,或者这个明明宽敞却让人窒息的家庭。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翻我东西?”她明知故问,“我已经不拍照,不写日记了,为什么还要翻我东西……”
“陆知欣,”陆亭气急败坏地瞪着她,“你要敢自作主张地出国,我打断你的腿,你信不信!”
“啪嗒——啪嗒啪嗒——”
几丝雨滴落下,不消片刻,便演变成倾盆大雨。
树枝被折断的卡嚓声响脆,片场人心浮躁,各个都担心会被这场超强台风滞留在片场,各个都盼着尽早杀青离开。
“蓝蓝姐,你居然用漱口水?”Ada不可置信地瞧着她。
江宁蓝吐掉辣口的薄荷味漱口水,Ada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折出尖角,对着洗手台前的镜子小心擦拭,避免弄花妆容,“不然?”
Ada:“我听说,有些剧组,女演员为了避免被占便宜,会吃大蒜啊,烧烤啊什么的。”
江宁蓝想了下,“有道理,要不你给我弄点?”
“……”Ada眨了眨眼,表情相当可怜无辜,“外面大风大雨的,我怎么给你弄啊?就我这小身板,估计给吹飞咯。”
“确实危险。”
这种天气,交通停运,飞机也不具备降落的条件。
工作人员过来催促,江宁蓝洗净双手,抽一张擦手纸擦拭水渍,边转身跟着去往摄影棚。
场景早就搭好了,前面拍过几条镜头,只差最后一段亲密戏便杀青。
担心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放不开,顾徊让无关人员离开,只留下摄像、收音,和她的助理Ada。
“一个吻戏而已,搞得跟拍大尺度裸。戏似的。”有人忍不住吐槽。
走得不算远,江宁蓝听得清楚。
确实,顾徊越是表现得体贴细心,越是显得她造作,毕竟,以前他跟其他女艺人拍摄亲密戏份时,可没那么扭捏麻烦。
“准备好了?”顾徊过来问她。
吻戏之前,演的是梁毅查明所有真相后,冒雨来找她对峙。
此时,他们要延续对峙的镜头,继续演下去,为了避免穿帮,顾徊一身戏服全湿透,发梢还滴着水。
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不多。
因为耍大牌害顾徊感冒发烧的罪名,她并不想担。
“啪”一声,灯光暗下来,打火机“咔擦”亮起一簇摇晃的火光,两双明亮眼眸在昏暗中对望,前者抓狂,后者冷静。
“你不害怕?”梁毅咬牙切齿地质问她,眼球红血丝弥漫,好像恨不得将她连皮带骨地吃下去,扣在她瘦削香肩上的那只手,青筋暴起,快把她骨头捏碎。
喻芝唇角勾着浅淡笑意,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更没有对牢狱之灾的惧怕。
在这场猫抓老鼠的游戏中,她从来都是猫,猫玩老鼠是天性,猫怕老鼠,那可是倒反天罡!
“你害怕了?”她轻声反问他。
梁毅咬紧后槽牙,却还是止不住浑身战栗,一双眼恨铁不成钢地死死盯着她,快把她那张漂亮得近乎嚣张的面孔,烧出一个洞来。
火光摇曳闪烁,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离得那么近,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你确实该害怕。”她眼底笑意愈发鲜明,比起被他拆穿她把戏,更像是她拆穿他肮脏不堪的内心。
“啪嗒!”是打火机坠地的声音,也是紧绷到极致的一根线突然断裂。
世界陷入风雨飘摇的黑暗中,情绪合着情愫统统失控,梁毅按着喻芝的肩膀,头忽然斜向一侧,颤。抖着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
“咔擦!”火机兀然擦响。
寂静被打破,顾徊的怒火随着火机的蓝橙色火焰猛地窜起,他扭头朝声源看去,摄像和收音跟着看去,Ada也好奇地投去一眼。
包括江宁蓝……抬眸,望一眼,目光倏地定住。
暗淡天光透窗,勾勒出男人身影,他敞着腿,懒散地坐在监视器后的椅子上,衣品一如既往的好,是她喜欢的风格,宽松恤搭配工装裤,简约又帅气,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些,被他随手抓上去,露出光洁的额。
薄唇叼着一支烟,左手挡风,火光映在低垂的眼睫上,烟丝点燃发出细微的呲呲声,直至一抹刺目的猩红明灭,烟气袅袅上升,模糊他深邃的眉眼。
“怎么不继续拍了?”
随口问一句,声线低冷,强烈的压迫感扼住所有人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顾徊胸腔起伏着,手从江宁蓝肩头滑下来,“宗先生,我们在拍戏,你怎么来了?”
宗悬抬下巴朝江宁蓝的方向一点,“来看我女朋友。”
此话一落,不亚于投下一颗炸弹,“轰——”一道巨响,摄像、收音和Ada目瞪口呆地看向江宁蓝。
前两人是因为吃到大瓜,Ada是因为从未见识过这种修罗场。
就连当事人江宁蓝,都一时间大脑宕机,无法思考,半晌,才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疯了。”
他把小桌上的一只烟灰缸拿过来,弹了弹烟灰,无所谓她怎么说,“可能吧。”
顾徊唇线抿得笔直,不耐渐渐浮现在脸上,“宗先生,如果没有别的事,烦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们——”
“有事。”他打断,“这个吻戏,要么借位,要么换替身。”
顾徊听笑了:“一个吻戏还用替身?”
“行,”宗悬微微颔首,撩着眼皮懒懒地睨着他,“我退一步,借位。”
从开拍之初,就备受他刁难,脾气再好的人,都难免想发飙,顾徊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拳,目光如有实质地压。在江宁蓝身上。
她目光如炬地盯着宗悬。
“要不你们私下聊聊?”顾徊在她后腰轻拍两下。
江宁蓝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抬脚往宗悬的方向走去,经过他身侧,没停步,淡淡的玫瑰香掠过。
最后深吸一口烟,宗悬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起身时,椅子剐蹭地面,刺耳的噪音在室内回荡。
推开门,工作人员都在廊道里等着,见她出来,以为拍完杀青了,刚想庆祝,却见她面色沉冷地从人群中穿过。
人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一颗颗躁动的心,在见到从门里走出的另一人时,瞬间平息。
厚重大门“砰”地摔上,落锁声清晰,隔着薄薄的墙体和一层落地窗玻璃,屋外横冲直撞的风雨声亦是清晰。
她背对他站在落地窗前,红灯扫射而过,无声的警报在没有硝烟的拉锯战中拉响,宗悬抱臂靠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睨着她,此时情绪尚且稳定,尚且肯听她一面之词:
“如果不是我打断,你是不是就要跟他接吻了?”
“是演戏,不是接吻!”她强调。
他讽刺地轻笑了声:“嗯,你继续。”
“只是演戏而已,我跟他出道十几年,都是相当成熟的演员了!我们分得清什么是演戏,什么是现实,私下什么都没有!”
“你问心无愧,难道他也是?”
“你胡说什——”
她愤然回头,宗悬一句话都没说,但证据就这么明晃晃、赤。裸裸地摆在她眼前。
就在她跟顾徊躲在巷子里那天,顾徊发了一条微博,图上是他手臂被她抓伤的血痕,他调侃:【小坏猫】
她瞳孔骤然一缩——
第73章
“这只能说明, 我抓伤了他。”她用力咬紧每一个字音,仿佛这样才能铿锵有力地证明清白。
落在他耳朵,却是睁眼说瞎话, “如果不是做贼心虚,剧本怎么会有两个版本?”
她不吭声, 宗悬收起手机,往前一步, 她下意识后退, 他挑眉,“你怕我?”
“我没有。”
“行。”
他继续往前走, 江宁蓝梗着脖子看着他逼近, 呼吸小心翼翼。
“那说说剧本的事,我不信你不知情。”
“既然你知道, 你心里有答案,你多余再问我!”
“所以怪我蠢是吗?活该我像个傻。逼一样被你们所有人合起火来骗得团团转是吗?!”
断裂的树枝被风掼摔在玻璃上,他在此刻爆发,一把拽住她领口, 偾张的青筋爬满整条手臂,指骨用力到发白。
“我说过多少次, 你要什么,我能给的我全都可以给!什么吻戏床戏和裸。戏,能借位就借位,能替身就替身!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部戏有吻戏,知道那个傻缺要求真吻, 是不是?!他瞒着我,林薇瞒着我,就连你, 你也瞒着我!
“是我给的还不够么?这场吻戏非拍不可?借位都不行?!”
缝线被扯裂,她睡裙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江宁蓝毫不怀疑他此时气到恨不得将她彻底撕碎……
明明前两天晚上视讯时,他们还在甜蜜地商量着,这部戏拍完后,是她去美国找他,还是他周末回国陪他。
怎么转眼,情。人变仇人?
“都快杀青了……”她近乎恳求地望着他,“我们努力了那么久,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功亏一篑……”
所以呢?
这算什么?
搞得他像一个坏人,一个摧毁别人心血的坏人。
“我有说不让杀青吗?”宗悬质问她,锐亮眼眸映着落地窗外的红光,一片猩红,“只是不想我女朋友被人占便宜,我有说不拍了吗?!”
“说了是演戏不是占便宜!更没有你自以为是的私情!”
江宁蓝猛地推开他,他不设防,后退两步堪堪停住。
她睡裙被扯破,衣领皱巴巴地耷拉着,胸口剧烈起伏着,锁骨随呼吸而翕动。
“难道你分不清戏剧和现实的区别吗?!你这样带有偏见地看待我的工作内容,跟那些庸俗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他问她,看她的眼神被怒火填满,又逐渐逐渐被失望占据,垂眸瞥一眼她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肌肤,再看回她那双怒不可遏的眼睛。
“所谓实打实的亲密戏究竟是爽了演员、导演、资方还是谁?只有通过卖弄美。色,供男人意。淫才能凸显一个女角色的魅力,你这想法跟那些低俗男人都没差!”
他指尖轻挑又尖锐,一下下地戳着她心脏,像箭,像刀,江宁蓝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万箭穿心”“心如刀割”,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痛到她眼泪快涌出。
“我卖弄美。色,我低俗?”
她“啪”一下拍开他的手,颤。抖着声音问他,红着眼看他。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就是我这样卖弄美。色的低俗女人,你不也照样喜欢了这么久,睡了这么久,不照样跟我扯东扯西讨论未来,还说要陪我一辈子吗?!”
歇斯底里的吼声混在铺天盖地的风雨声中。
曾经爱得轰轰烈烈的一对璧人,如今就连对峙,也要以毁天灭地的末日做背景。
“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交往时,说没说过,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我身份比较特殊敏感,是一个演员,你可能无法接受?嗯?”
江宁蓝问他,而他只是目光深沉地睨着她,她往前向他踏出一步,逼近他,反复反复地逼问他。
“就算不是这次跟顾徊的合作,以后在这圈子里,免不了流言蜚语,各种捆绑炒CP,也难免跟其他演员有肢体接触,甚至有亲密戏份,这些,难道我没告诉你吗?决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难道你没考虑清楚吗?事到如今,你才发现,原来演员是这么一回事吗?原来我是这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吗?”
她停下脚步,两人近在咫尺,截然不同的两道气息交汇融合。
偏偏中间永远横亘着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堑,劲风席卷而过,饶是难分你我的缠绵,也顷刻变作过眼云烟。
她提醒他两人交往之初,她给出的事先声明和注意事项,她因为他的不理解而感到委屈愤怒,那他呢?
他不委屈吗?不愤怒吗?
她当他毫无底线、毫无尊严、毫无气性,当他是个真心可以被随意践踏的垃圾吗?
“那我说没说过,借位替身我也不是不能接受?我是不是说我不在乎你的身份,无所谓门当户对,更不介意只能跟你地下恋……我就一个要求,我不想跟你玩玩而已,要谈恋爱我只谈长期的。”
“我没跟你玩玩——”
“但凡你是认真同我拍拖,对我有那么一点真心,那为什么要隐瞒我?为什么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你都坚持要跟他拍吻戏,甚至还有他撕烂你衣服,趴在你身上的镜头!”
“那是因为剧情需要!”
“狗。屎剧情!”
“啪!——”
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火辣辣的痛感,从左颊霎时传遍每一根神经,他头被扇向一侧,额头甩落下来,阴影掩盖了眸中神色,气还没顺下去,心口起伏着,呼吸粗沉。
江宁蓝错愕地看着他,看着自己落在半空中的手掌,灼痛感后知后觉地袭来,良久,才慢慢找回所剩无几的理智。
“对不起……”她讷讷地向他道歉。
宗悬没有应她,只是抬手碰了下红肿的左脸,自嘲般地轻嗤一声,缓缓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突然的静默比持续的爆发更令人胆战心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在酝酿着,拉扯着。
她做着深呼吸,“既然这么看不上这部戏,为什么还要投资?”
“你说你想演。”
就因为她想,所以他想方设法帮她拿下。
剧情他只是看了个大概……至于回报率,只要不亏得太难看,其实他无所谓,因为窟窿总有办法能填上。
这就是他能给到她的资源,却没料到,有朝一日,会变成她悬在他心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说要跟我谈长期的,可你至今不还是美国国籍,不还是在美国读书……”
一座太平洋隔开东西两个半球,宗悬指责她的所作所为不利于他们关系的长久,那他呢?难道他就做得很好吗?
你不中意三心二意,但我注定要跟不同异性打交道。
我不信天长地久,恰好异地恋避无可避。
两个爱钻牛角尖的人,针尖对麦芒,注定要碰一身伤。
酸胀感倏地漫上咽喉鼻腔,她吞咽困难,呼吸困难,心脏好像快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抓得稀巴烂,难受到快要死掉。
“或许你说得对,关于我们的未来,我不是那么有信心。而你对我……在我们交往之前,我就以弹琴演戏为生,不止过去,包括未来,我都会以艺人的身份出现在大众视野,如果你始终无法接受,那我们——”
她话音戛然而止,锋利的齿尖暗暗咬着唇肉,咬着,用力咬着,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那个字眼生生吞下去,垂在腿侧的双手在抖颤,在攥拳,掌心被指甲掐痛。
“怎么不接着说?”宗悬问她。
她抿唇。
他掐着她的下颌,要她把头抬起来,要她看着他,哪怕彼此都狼狈,哪怕眼中都有泪,他咄咄逼人:
“说啊,怎么不说了?我让你说,你明明也很想说的,快说,嗯?是你先提出开始的,现在再由你提出结束,只要你说,我给你有始有终的机会。”
否则,再继续下去,对谁都不公平,对谁都是折磨。
江宁蓝知道的,知道这段感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但她为什么说不出口?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
明明她那么痛,明明宗悬也不好受,为什么无论两人关系是进是退,她就是什么都说不出口?!
一张口,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最后一次机会,”宗悬双手捧着她的脸,低头抵着她的额,明知答案,还要固执又绝望地发问,“你是不是真的要拉低底线,去跟人拍亲密戏?”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他的身体温热依旧,明明他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明明幸福就是她唾手可得的东西……
可是,在那长达一分钟的沉默里,台风以摧枯拉朽之威颠倒天地,他们的关系也正走向决裂,无可挽回,万劫不复。
懂了,他懂了。
拇指擦去她滚到腮边的泪珠,宗悬放开她,给她和那扇门之间,让出一条路。
江宁蓝吸一记鼻子,两个深呼吸后,大步往前走,刚握住门把,便觉另只手腕被人猛地一拽,她受力转身,后脑被他大手用力扣住,他就这么压着她吻下来。
丝毫没有温柔可言,他发泄似的撕咬着她的唇舌,要她感同身受地一并痛苦着,她却格外热情,在他把她按在怀里的瞬间,也抬手将他抱紧。
说不清是谁的眼泪混进这个吻里,唇齿间弥漫着淡淡的咸味和血腥味。
“唔!”最后一下,宗悬咬得厉害,她吃痛皱眉,他毫不留情地放开她,她刚朝他望去,就听房门被打开,他按着她肩膀往前一推——
“走,我看着你跟他演。”他音色冷得瘆人。
可她记得,他曾说过,没看到,就当没有过。
江宁蓝一身凌乱,现在根本没法演。
Ada早早就在门口候着,赶紧脱下衬衫外套给她披上,护送她回到化妆室补妆,做造型。
破损的衣裙被剥下来,工作人员赶紧找来针线缝补。
等她重新做好妆造,再次回到摄影棚,已经是午夜时分,剧组里的人基本都离开了。
“问题解决了?”顾徊问她,眸光从她身后的宗悬带过,他翘腿坐在他的导演位置上,左脸的巴掌印鲜红,却一副生人勿进的冷酷模样。
“嗯。”她漫不经心地应。
回到原先的站位,努力调整着状态,尽快进入角色。
由始至终,宗悬都在看着,透过监视器,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顾徊用那一双湿淋淋的脏手按住她肩膀,看着她目光轻挑地打量他,看着他情不自禁,失控地吻向她艳红如血的唇——
太阳穴突突跳痛,他痛苦万分地闭上了眼。
够了!
不管是这部烂到爆的狗血戏,还是顾徊那一根筋的傻缺,包括江宁蓝……包括江宁蓝……
全都够了!
第74章
“卡!”场记打板, 宣布杀青时,所有人都松一口气,紧随着兴奋而来的, 是熬到凌晨两点半,都不约而同地感到疲乏, 开始哈欠连天。
顾徊的表情很微妙,说不上愉悦, 也说不上不满, 紧抿的唇线使他看起来颇为严肃。
Ada拿出准备好的披肩,给江宁蓝披上, 又帮她把压。在披肩下的头发拨出来, 小嘴嘀嘀咕咕:
“风大雨大,听说有段路被水淹了, 也不知今晚还能不能回去……蓝蓝姐,我们不会要在片场过夜吧?”
江宁蓝一言不发,视线不动声色地在片场巡过一圈,宗悬已经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她身心俱疲, 也想离开了。
没一句多余的话,就连“杀青快乐”都是Ada替她说的, 她换下戏服,就上车离开片场。
车内一阵死寂,Ada担忧又小心地瞄她一眼,江宁蓝瘫坐在座椅上,手机屏幕光照着一张苍白的面孔。
“蓝蓝姐,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
她没答,只是很轻地眨了下眼。
她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雨势太大,风刮得猛, 即便街上无人无车,司机仍是把车开得温吞缓慢。
江宁蓝烦闷地吐一口气,在她瞧见宗悬的微信头像,换回以前那个全黑的图片时。
三个小时前,他们闹得激烈,翻脸翻得彻底,好像恨不得此生不复相见。
可是……
可是有必要吗?
说放下就放下了吗?没有半分不舍吗?那么多美好的曾经,难道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她不甘心,又怎么可能甘心?
双手握紧手机,指尖劈里啪啦地敲着键盘,编辑消息:【我杀青了】
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弹出,刺得人眼睛疼。
宗悬把她拉黑了。
真是好样的。
她被气笑。
听到声音,Ada狐疑地朝她看,她眼睛往上翻,抬手在眼角抹了一下,像是擦泪,水润润的一双眼再转回手机屏幕上,这次,敲键盘的速度更快更短促,明显带着气性。
宁蓝:【真要跟我断了吗?你喜欢了我多少年?跟我在一起多少个日日夜夜?又为我砸了多少钱多少资源,费了多少心思?你甚至爱我爱到连命都肯搭上】
宁蓝:【难道这些都抵不过这短短几个小时吗?难道我们的感情就这么脆弱,经不起一点挫折吗?难道你甘心就这么错过我吗?】
宁蓝:【我们还没有一起去狩猎,没有一起养猫,没有大大方方地牵手出现在公众视野……】
宁蓝:【宗悬,我不甘心,我舍不得,我不想就这样跟你结束】
宁蓝:【你说会一直陪着我,原来是假的吗?】
无论发出多少条,红色感叹号就像顽固污渍,牢牢地黏在那里,始终擦不去。
她又气又急,双手控制不住地抖,指尖冰冷,胸口也是凉飕飕的,仿佛有寒风一阵阵穿过,把心气都捎走。
从微信切到WhasAPP,又切到短信,她一遍遍地复制粘贴,再一遍遍地感受希望落空的失望。
打他电话,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混。蛋!”她气急败坏地骂出声,手机“啪”地摔在车内地毯上,把Ada吓一。大跳。
她缩手缩脚地蜷在车椅里,一脸惊惶地瞧她脸色,实在不知她怎么突然发火,艰涩地吞一口唾沫,轻手轻脚地俯身帮她把手机捡起来,“蓝蓝姐。”
“你手机借我。”江宁蓝朝她伸手。
Ada立马从兜里掏出手机交给她。
不假思索地拨出那一串手机号时,江宁蓝竟愣住,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号码,她居然已经烂熟于心。
她把手机搁在耳边,按捺着坏情绪,静静等着,等着,只等来那句听了不下十遍的“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是真的关机,还是把所有与她相关的人,都拉黑了?
她分不出来。
借Ada的账号添加他微信,亦是迟迟没有回复。
这个人……是彻底断联了吗?
宁蓝:【你别躲,别跟个缩头乌龟一样,遇到事情就只知道躲起来!】
宁蓝:【我不像你这么狠心,说断了就断了,说忘就能忘,仿佛我们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一场笑话】
宁蓝:【如果你不想在线上聊,那我们就当面聊】
他没有回复,在她预料之中。
像一团湿棉花堵在咽喉,江宁蓝难受到大口喘气,眼眶在发烫,连带着身体也渐渐发烫。
她气闷地丢开手机,扭头望向车窗外被风雨吞没的偌大城市。
灯火寥落,凄清空寂。
熟悉的景色向后飞逝,她的意识被短暂地带走,半晌,腾地坐起来,吩咐司机把车开往东簏湾壹号。
车子停在红绿灯路口,雨刮器来回摆得厉害,司机有点为难,深宵冒着狂风暴雨,好不容易快抵达目的地,现在却要掉头走另一条道。
“我给你加钱!”江宁蓝撂话。
司机郁闷地小声咕哝了两句,江宁蓝无所谓被他怎样腹诽,见他在路口调头了,她坐回去,继续编辑讯息。
宁蓝:【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你】
刚发出,余光晃过街边一道人影,她怔愣,抬头望去,隔着深浓夜色和瓢泼大雨,只一眼,瞳孔骤缩,忙叫司机停车。
“嘎吱——”车胎在湿滑路面滑出数米距离,才堪堪刹住,斜停在路中间。
司机没忍住低声爆粗,Ada被吓到双手紧抓安全带,扭头去看江宁蓝,却见她打开车门,劲风裹挟着大雨打湿车座和地毯,不只是江宁蓝,就连她衣鞋都被沾湿。
“蓝蓝姐!”她大声叫她,“你做什么?”
“找人。”江宁蓝下车,反手关上车门,一头扎进风雨中。
雨大到叫人睁不开眼,她逆风艰难地走到五米外的屋檐下,抹一把湿透的脸,水“啪嗒啪嗒”地滴下来。
街边店铺的落地窗映照出她身影,她沿着屋檐往前走,前面是便利店门口。
“咔擦——”
火焰在风里剧烈摇晃。
刚要把指间的香烟点燃,便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前停下。
陆知欣眉头轻蹙了下,缓缓抬眼,江宁蓝就站在她对面,一身狼狈,脸色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来不及把香烟点着,火光忽然熄灭。
陆知欣垂眸,再次打亮火机。
“台风夜你不在家里待着,在这里做什么?”江宁蓝问她。
“抽烟。”她轻声回她,情绪很淡,眼神很空。
穿着一件碎花泡泡袖上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很韩系的装扮,却满身潮湿和落魄。
像条丧家犬。
江宁蓝在她对面坐下,心里也烦,思绪也乱,不问自取地拿走她烟盒,抽一根烟出来。
烟盒“啪”一下丢到她手边,陆知欣掀起眼帘看她,她驾轻就熟地抬手把烟叼在唇间,低头凑向她指间燃烧的香烟,察觉到她在看她,她亦是撩着眼皮直直地看过来。
烟丝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呲呲声,一缕细长的灰白烟雾袅袅升起。
借到火,江宁蓝直起身来,吸一口,尼古丁的气味从口腔漫到胸腔,再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两人的视线,看对方像在照镜子,都是可怜人。
“这样才叫抽烟。”她说。
陆知欣没有接话,摆弄了会儿指间的香烟,尝试性地放到唇边,烟支却突然从颤。抖的手中掉落,砸进塑料桌积聚的一滩水渍里。
“喏。”江宁伸手把烟递给她。
一抹猩红在风里苟延残喘,忽明忽暗。
陆知欣迟疑地盯着,接过,动作生涩地放到嘴里抽一口,被呛得咳嗽。
江宁蓝轻笑了声:“不会抽烟就别抽。”
陆知欣没应声,只是在缓过来后,又紧跟着抽了一口,这次有过经验,但还是禁不住咳嗽。
她捂着嘴,脸撇向一边,余光有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是江宁蓝对她说:
“你手机借我用下。”
“你没手机?”
“不管用。”
陆知欣隐约猜到她有事,下巴朝她那台车一指,“其他人不能帮你?”
“说了不管用。”
“你看着也挺不好过的,”陆知欣单手撑着脸,“出什么事了?”
“跟宗悬吵架了。”
“哦,”陆知欣点了点头,记忆中,他俩好像没少吵起来,她见怪不怪,“都这么晚了,他可能在睡,要不你明天再找他试试。”
睡?呵,她被他折磨得坐立难安,伤心欲绝,他怎么好意思睡觉?
江宁蓝抢回她手里的烟,猛吸一口压制体内的烦躁。
陆知欣说:“你手机借我用下?”
她瞥她,“你没手机?”
“被家长扣留了,”陆知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火机,“我的身份证也被拿走了。”
哦,原来是被家里赶出来的。
江宁蓝额头朝保姆车一指,“我手机在车里。”
于是,陆知欣随她冒雨上了车。
司机继续把车往宗悬别墅开去,陆知欣在给殷茵拨号,随口问:“你有他家的钥匙还是密码?”
“没有。”
“那他要是躲起来不见你,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
最坏最坏,也不过是追人追到国外去。
陆知欣拨给殷茵的通话持续地响着。
“要不你找万域试试,”江宁蓝说,“说不定他接得更快。”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
第75章
“小姐, 前方隧道积水,恐怕过不去哦,这种天气, 车子熄火好麻烦的。”
司机怨声载道,江宁蓝头疼地扶着额。
风急雨大, 车子停在隧道入口,即便拉起手刹, 都差点被妖风刮跑。
“没有别的路?”她问。
“没啦, ”司机语气不耐,“其他路要能走, 我会走这条吗?”
凭什么宗悬能走, 她就走不了?
关键时候,连老天都要跟她作对吗?
江宁蓝郁闷得要死, 拇指一下下揉着太阳穴,刚腾出手去捞手机,就听Ada突然大叫起来:
“好烫!蓝蓝姐,她好像发烧了。”
头更痛了, 像被无数针扎着,江宁蓝目光瞥过去, 陆知欣无力地瘫在隔壁座位上,额角抵着车窗,阖着眼,皱着眉,像条濒死的美人鱼。
“陆知欣?醒醒。”江宁蓝叫她, 倾身探了下她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她的眉心倏然拧紧, 吩咐司机把车开往附近的医院诊所。
“到底去哪啊大小姐!”司机耐心彻底耗尽。
“医院!”江宁蓝疾声道,操起手机,直接往他账上打钱,“刚给你转了五千,顺利去到医院,我再给你转三千,行了?”
拿到钱了,司机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即刻眉开眼笑,放下手刹,边掉头,边应话:“行,我们大明星想去哪就去哪。”
处理完司机的事,接着又听到Ada叫她。
“晚点我再给你转。”江宁蓝随口应着,抽空查看微信消息。
除了顾徊关心了句“到家了吗”,就是林薇火急火燎地质问,她跟宗悬又怎么了,问她这么晚了到家没。
至于宗悬……他只字不回,她始终躺在他的黑名单。
“不是,”Ada急忙道,“蓝蓝姐,她好像……有血。”
江宁蓝扭头再瞥一眼身旁的陆知欣,顺着Ada所指的方向看去,她牛仔裤腿内是触目惊心的深色血渍。
她让Ada把毯子拿过来,展开,铺在陆知欣身上。
陆知欣陷在昏睡中,没半点反应,面色惨白,像一幅严重掉色的画卷。
都这样了,怎么还敢淋雨抽烟的?
江宁蓝搞不懂她。
她靠着椅背,忽略掉顾徊的消息,回复林薇:
【我们瞒着他拍吻戏的事,被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如果你还能联系到他,叫他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我有急事找他】
凌晨四点,林薇亦是辗转难眠,消息回得很快:
【我也联系不到他】
【肖梦玉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到公司一趟,签署股权转让协议,我才知道你们之间出事了】
江宁蓝反复盯着这几行字,差点怀疑自己是文盲:【什么股权转让协议?】
林薇:【他把工作室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你,只要你签字,公司股东换人,以后整个公司的决定权都在你,懂了?】
她不懂,也不想懂。
她现在着急惶恐又彷徨,好像历经一场暴风雨后,突然迷失在茫茫大海,船翻了,断水断粮了,她抱着一块浮木,找不到方向。
江宁蓝:【他往里砸了多少金钱和资源,还没回本获利,现在统统都不要了?】
就连她……他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她,也说不要就不要了?
林薇:【我只负责通知你这件事,大概明天上午十点钟吧,你记得来公司】
江宁蓝:【宗悬会出现吗?】
这一条,林薇没有回答她,估计她也不知道答案。
也是,作为女朋友,连她都不清楚的事,外人又怎么会知道呢?
哦,不是女朋友了,他们现在大概算是……预备前任?
指尖轻颤着,点进唯一置顶的聊天框,江宁蓝坚持不懈地给他发讯息:
【薇姐跟我说了股权转让的事,这算什么?分手费吗?我说我喜欢你我想你你没听进去,但我那句我很好打发,你却记得清清楚楚是吗?】
【你拿那些东西打发我没用,躲我也没用,我是个很麻烦的人,你知道我有多固执有多犟,当年那些脏水泼我身上,一个个都想搞死我,我照样挺过去,一个一个报复回去】
【我们正式恋爱还不到五个月的时间,其中有一半时间还是异地恋……别跟我说,你这么快就腻了厌倦了,说不爱就能不爱了,显得你暗恋我多年像个笑话,也显得我不顾风雨向你奔赴像个傻瓜】
这时候还能正常工作的医院,简直稀罕,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诊所,江宁蓝强行叫醒陆知欣,搀着她下车,Ada给她们打伞,风猛地一刮,伞便被掀翻。
陆知欣高烧直逼40摄氏度,一进来就被安排到病床上躺着,医生给她做检查,打吊针,开药。
Ada帮着跑前跑后,江宁蓝则负责烧钱。
等她打完吊针又是一段漫长的时间,江宁蓝累到坐在凳子上打盹,Ada也是心力交瘁,不过收到转账短信时,神经还是有过短暂的亢奋。
这场台风从9月23日晚,持续至24日中午,雨势才稍有缓和。
陆知欣终于退烧,恢复意识。
江宁蓝没睡醒,也没睡好,耷拉着一双疲惫的眼睛,恹恹地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去补办身份证和手机卡。
要不然,没身份证没手机,她简直惨过流浪汉。
她无奈地抬手示意手背上的针头,“反正不是现在。”
“……”江宁蓝挑眉,拿起手机就对着她的手拍照,发给许英杰,让他帮忙跟宗悬说一声,她发烧住院了。
许英杰回:【这是什么小情侣之间的情趣?你怎么不亲自跟悬哥说?】
她倒是想亲口跟他说些话,但得他本人愿意听才行啊。
“安睡裤和病服是你帮我换的?”陆知欣问她。
江宁蓝瞥她一眼,眼里明晃晃写着“想得美”三个大字,没说话,只是一味地催促许英杰:【让你说你就说】
“那是你助理帮我换的?”陆知欣又问。
江宁蓝仍是不作声。
Ada刚好走进来,陆知欣对她说谢谢,Ada笑眯眯地回着“不客气”,递给她一杯热水,让她服药。
等了几分钟,许英杰才来消息:【很不幸地通知你,悬哥没回我】
行,不止她,宗悬平等地冷暴力了所有人。
“陆知欣,你先在这里养病,Ada,你帮忙照顾下她,我出去办点事。”
交代完,江宁蓝揣着手机就离开医院。
保姆车让司机开走了,她打车回了趟公寓。
密码还是那个密码,门一开,屋内陈设摆件与往常别无二致。
鞋柜里,宗悬那几双鞋还在,包括他最喜欢的一双联名限量款AJ。他的牙刷毛巾、剃须泡沫和剃须刀、洗面奶、洗发水……全部都在。
就连衣帽间里,可怜巴巴挤在角落里的那几套衣服,也依旧可怜巴巴地挤在角落里。
仿佛一切都没变,仿佛他还会回来。
一个漫长又煎熬的夜晚过去,她迫切地希望,他能回来。
门关上,她搭电梯直奔停车场。
紧挨在她宝马旁边的那台布加迪超跑,还停在原位。
透过车前挡风玻璃,能看到上个月,她遗留在副驾的一只铂金素圈耳环,跟宗悬那只是一对。
回到公寓,她才发现耳环掉了,当时怎么都没找到。
为此,宗悬还气到没心情吃饭,不做人地将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边用力,边问她是不是就没把他放在心上。
没想到,原来耳环就卡在座椅夹缝里。
江宁蓝调出手机摄像头,放大,开闪光灯,戒指折射出亮光,她拍照发给宗悬,说:
【我找到耳环了,我一直都有把你放在心上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没有车钥匙,她没法把耳环拿回来,转身上了宝马,驱车开往东麓湾壹号。
一路上,心情很忐忑。
怕他不在,也怕他明明就在,却不搭理她。
在小区门口登记来访记录时,江宁蓝特意问过保安,他是否回来了。
保安对宗悬印象深刻,毕竟他天生一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想了下,才说没见他回来。
江宁蓝拜托他,帮忙给他打个电话。
保安人很好,把手机借她使用。
号码拨过去,嘟嘟声一直在响,宗悬没接。
这个混蛋!
把手机还给保安,江宁蓝一脚油门开车进小区,在他别墅前停下,门铃按得急促,很快,管家出来接应。
“宗悬呢?”她开门见山地问。
管家对他们的关系,还停留在恋爱时期,打开院门,毕恭毕敬地说他没回来。
江宁蓝没接话,越过他,大步流星地进别墅。
扫一圈玄关,再检查一遍鞋柜,宗悬昨晚穿的那双鞋不在。
再下车库寻一圈,他喜欢玩车,车库琳琅满目,停得满满当当——他昨晚下飞机后,打车直奔片场,所以最后应该也是打车离开的。
“他真不在?”她反复向管家确认。
管家点头。
江宁蓝差点控制不住脾气:“那他能去哪?”
“可能回家了,可能找朋友玩,也可能去酒店……要不您晚点再联系他?”
管家为她提供了很多思路,她再着急,也没理由把火撒在别人身上。
回到车上,又下起雨来,铅灰色的云厚厚地铺满天空,她心灰意冷,但总觉得——至少目前仍觉得,宗悬只是跟她闹脾气而已,只是这次比较难哄而已,他怎么会真的要跟她分手呢?
怎么会呢?
江宁蓝趴在方向盘,望着飘忽的雨丝发呆。
记忆中,好像跟他撑着一把伞在这条道上走过,不过那是场夏日阵雨,她陪他从沙滩回来,她穿着比基尼和罩衫,而他是一身冲浪服。
她低着头P图,而他手机没电,借她手机回复邮件。
可能是出于信任,也可能是懒,宗悬勾选了记住密码。
画面载入中,没想到能顺利登进他邮箱,江宁蓝有些愣,也有那么点心酸,以至于,特意录制,放在他草稿箱里的那段录音,语无伦次,又带着一丝哽咽:
“宗悬,你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到你,回了公寓,也来了东麓湾的别墅,都没见到你。我找了你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想到可以用邮箱联系你,但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
“我知道你最在意什么……我跟顾徊真的什么都没有,而且戏已经杀青了,以后我跟他也没有交集了,你别醋了好不好?那个什么股权转让,我不会签的,你也别想丢下我一个人承担压力,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人……
“我理解你现在学业为重,我不可能要求你退学,我们异地恋也是没有办法。或许,熬过这段时候,就好了呢?你回国发展,或者我跟着你去美国……你说过你会给我兜底的,对吧?
“你说我没想过我们的未来,你看,我这不是有在想吗?你送我的那本《了不起的盖茨比》,我好不容易才看到三分之一,里面还有好多单词语法,我搞不懂,你就不能抽空教教我……你说想跟我养只猫,那我们就养一只试试?
“宗悬,我们和好,好不好?”
第76章
消息石沉大海, 仿佛她所有的努力,只为印证“兰因絮果”四个大字。
回到公寓,已是深夜。
陆知欣无处可去, 江宁蓝勉强让她先在她那儿住着,至于Ada, 她两天一。夜未合眼,江宁蓝让她带薪休假一周, 好好休息。
落地窗外, 璀璨灯火次第熄灭,像一场势不可挡的浪潮, 将整座城市吞没。
更换完床上四件套, 从二楼望下来时,陆知欣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江宁蓝抱膝蜷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身侧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一盏橘黄氛围灯从斜前方照过来,影子长长地拓在墙壁上。
她低着头,看起来好像睡着了, 但她肩膀在细细抖动着,空气里都是悲伤和酒精的味道。
一时间, 不知道是她一个失恋的人可怜点,还是她生理期第二天高烧刚退,无家可归所以跑她家里做家务要可怜点。
“很晚了,要不你先去洗个澡,好好一睡觉吧。”陆知欣下楼劝她。
她一动不动。
身上衣服还是前晚那套, 头发被雨水打湿,又被体温烘干,来回个几次, 此时看着略显油腻脏污。
见惯她光鲜亮丽的模样,突然直面她此时的颓败落魄,即便曾是她情敌,陆知欣都感到心疼她。
“明天我去补办身份证和手机卡,帮你一起找他?”
“不用了。”江宁蓝哑声说,“仔细想想,其实他也没多好。”
“但你在哭。”
“除非是幸福到哭,否则一个好男人不该让一个女人哭。”
“……”这是事实,陆知欣没得反驳。
有些话憋在心里,只会让委屈满溢,流出眼眶,江宁蓝自顾自地说着,像发泄,更像是自我洗脑:
“他总是这样,一个不爽就玩冷暴力,上次是这样,这次也是这样。”
“上次?”
“就是暑假在山林民宿那次。不止这两次,还有好多好多次,他占有欲强,掌控欲也强,不论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他统统都要管……后来倒是好了点,但还是无法接受我因为工作,跟异性有往来。”
陆知欣嗫嚅着唇,心知安慰一个人,首先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好奇:
“异性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往来,他也无法接受?”
“那倒不是……”江宁蓝竟觉得有些难以启齿,“那天我有吻戏。”
而且,还是拿假剧本糊弄他,一行人躲着藏着偷偷。拍的。
一时间,陆知欣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了。
换做是她,如果她男友要跟人拍激。情戏,明知是工作,恐怕她也不是那么轻易能接受的。
“如果在国内找不到他,但他学还是得上,要不你飞美国找他试试?”
“不找了。”
江宁蓝抽一记鼻子,这才抬起头来,把眼泪一抹,牙根一咬,哪怕肝肠寸断,也毅然决然地说:
“次次都是我先低头,已经够丢人了,现在他说我卖弄美。色,说我低俗,说不要我就不要我,说失联就失联,我不要再凑上前去自取其辱了!”
“他说我没想过要跟他长久,没把他放心上,呵~如果真是这样……”
她想起什么似的,腾地站起来,几个大步走到客厅茶几前,翻开那本《he Grea Gasby》,“欻”一声,便撕下一页,揉成一团,奋力丢出去,纸团骨碌碌地滚动,江宁蓝气到眼眶发红。
“如果真是这样,我何必浪费时间精力,跟他异地恋,跟他谈到现在?!”
甚至一度不清醒,想在事业上升期,跟他对外官宣!
她抬手一扬,碎纸屑如雪花漫天纷飞,飘洒下来。
陆知欣静静地看着她发疯,宣泄,像精神失常。
最后,残书被啤酒泡在一楼洗手间的盥洗池里。
江宁蓝上二楼的浴室洗澡,陆知欣叹一口气,动手把书捞起来,放水,清洁盥洗盆,又拿着扫把扫帚,打扫客厅的碎屑。
楼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抬头一看,江宁蓝洗完澡出来,也顺手把宗悬那些洗护用品给收拾进了垃圾桶里。
满满一个黑色塑料袋,她拿到玄关,等着明天出门,顺手丢出去。
这一晚,她们躺在同一张床上,谁都没说话,都辗转难眠。
凌晨三点半,江宁蓝起床,去厨房冰箱拿了一瓶酒来喝,喝的是威士忌,接着,开始发酒疯,大半夜找箱子,把宗悬那些衣服、配饰和鞋子,统统丢进去,打包封上。
她做的一切,陆知欣心里都清楚,但她假装没听见,没看见。
只是天亮的时候,佯装刚醒,轻声问她,今天要吃什么早餐。
那时,江宁蓝已经快把自己喝晕过去了,瘫在沙发上,意识不清醒地咕哝两声。
陆知欣俯身,把耳朵凑过去听,才听清,她嘴里念念叨叨的,都是那个人的名字-
江宁蓝是被林薇一通电话叫醒的,肖梦玉已经到公司了,就等着她过来签订协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茶几上,是一杯冰美式,一碗水果拉沙,和一份滑蛋和松饼。
刚睡醒的大脑还乱糟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是宗悬回来了。
直到瞥见堆在玄关的几个箱子,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吃完早餐,她开车去公司。
签订协议的过程出奇顺利,甚至不等肖梦玉说完协议里的主要内容,江宁蓝大手一挥,便签下自己的大名。
不止肖梦玉,林薇都愣了一下,再看江宁蓝的模样,偌大的墨镜遮挡她眼中神色,但抿直的唇线,却透露着她此时心情极差,想必这两天没休息好,素来光洁的额头,都爆了两个闭口。
“这是宗悬先生的房屋赠予合同。”肖梦玉同她介绍着,包括公司所在的这幢写字楼在内,还有几处公寓和别墅。
江宁蓝撇嘴,“送我这些干嘛?物业水电和维修费,加一起,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林薇拿胳膊肘轻轻撞她,“要是急用钱,还能抵押贷款,懂不懂?”
这也是为什么,有钱人都热衷于购置不动产。
这便是宗悬给她留的后路吗?要是她公司经营不善倒闭了,有这些房产傍身,她也不至于过得太惨。
见她这次落笔没先前爽快,肖梦玉问道:“请问是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她怎么会有?
这一看就是宗悬给她的分手费,钱到位了,就别再打扰他了。
不要白不要。
江宁蓝提笔签字。
第77章
签完合同, 江宁蓝把笔帽一盖,面无表情道:“宗悬还有东西在我那儿,你让他过来取吧。”
肖梦玉叠起一沓文件, “笃笃”敲着台面,齐整了, 再放进档案袋里,“宗先生说, 他的个人物品, 你可以随意处置。”
江宁蓝有些恍惚:“都不要了?”
包括他最喜欢的那双鞋,包括他们一起购买的情侣装、情侣耳环、情侣戒指, 还有成对的杯子牙刷, 也包括……他在她屋里留下的所有回忆。
他全部都不要了?
也是,连她, 他都不想要了。
那些东西,又有什么重要的。
“关于你的个人物品,宗先生表示,会让人收拾打包, 送还给你。”
该办的事办完,该转达的消息顺利转达, 肖梦玉起身,准备离开。
却听到她冷不丁说:
“你跟他见过是不是?他在哪?看着怎么样?”
饶是她表现得再公事公办,结果还是躲不开掺和进这段感情里,肖梦玉回头看她一眼,江宁蓝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等她给一个准话。
而她只是摇了摇头,迈步离开。
究竟是无可奉告的意思,还是他也不好过, 就留给她去猜-
陆亭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不会撕破脸皮闹到学校里去,张思宜也不能在外抛头露面,给他丢脸。
是以,弄到临时身份证,又补办了电话卡,陆知欣便回到学校上课。
她突然被赶出家门,毫无准备,手机、衣服都是问江宁蓝借的。
班里有女生是江宁蓝的粉丝,一眼认出她这身跟江宁蓝机场look一样,颇为意外:“你怎么突然换风格了?这身跟江宁蓝好像。”
过一会儿,又说:“我记得,你们上次不是还吵过一架么?是为什么吵架来着?”
“忘了。”陆知欣云淡风轻地笑着,“江宁蓝衣品挺好的,所以想跟着她,换换风格咯~”
那女生挺开心,拉着她聊起江宁蓝来。
一会儿是给她展示江宁蓝的造型穿搭,说她脸很绝,身材很绝,审美更是牛得不行;一会儿是给她看江宁蓝演技大爆发的精彩片段,说她影后头衔实至名归。
后来,又提到她的最新八卦——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她真跟顾老师谈了,哇!温柔沉稳年上影帝,和骄纵叛逆辣妹影后,超好磕的!听说他们合作的电影,年末上映,大家都超级期待的!”
“顾老师?”陆知欣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徊呀。”女生在XHS搜帖子给她看。
自打确定出国留学的目标后,陆知欣已经很久没有关注外界八卦了,吃完江宁蓝跟顾徊的瓜,再想想这两天,江宁蓝跟宗悬分手后,颓废潦倒的状态……
她试探性地问一嘴:“除了顾徊,江宁蓝还有没有跟其他异性的绯闻?”
“啊?”女生明显一愣,看她的眼神渐渐带了狐疑和警惕。
“我没恶意,只是随便问问。”
“还有就是资本做局,想威逼她陪酒,结果她不服,被造谣泼污水咯……唉,蓝蓝的命好苦,好在现在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她相当乐观。
陆知欣心情却复杂,替江宁蓝遗憾因为工作错失了一段感情,也替宗悬难过,努力多年,他的爱仍上不得台面。
放学回到江宁蓝的公寓时,堆积在玄关的几个箱子,都已经消失不见。
陆知欣换鞋进屋,江宁蓝穿着吊带裙,懒洋洋地半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发呆,电视机在播放一部经典爱情片,正演到主角在乱世失散于人海的部分,音乐好悲情,她眼尾有一行眼泪倏地滑落。
陆知欣俯身捡走地毯上的几支空酒瓶,把她手机还给她,她没接。
陆知欣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好在我提前准备了一笔钱,今天去买了新手机,这部手机就先还给你。感谢你这两天给予我的帮助,不想太打扰你,今晚我会搬到酒店去住。”
把话说完,见她迟迟没反应,她转身去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几样物件。
拎着包,准备离开时,江宁蓝终于肯开口:“多住一段时间吧。”
她回头看她。
江宁蓝坐起来,上身向前倾,手肘抵膝,扶着额,“出国要那么多钱,你得省着花。而且……”
而且,她早已习惯屋里有另一个人的生活气息。
习惯他心血来潮,下厨做一顿勉强能吃的饭菜;习惯他认真专注地办公;习惯坐在岛台边,看他调酒给她喝;习惯他拥着她,坐在沙发上,一起吐槽狗血偶像剧……
没等她把而且说完,陆知欣果断回应:“好。”
她随手把包挂在入户的次净衣区,趿拉着家居鞋,往厨房的方向走去,“今晚想吃什么?”
“嗯?”
“难道你不饿?”陆知欣穿戴好围裙,打开冰箱一看,除了几片面膜和酒水,就只剩几颗圣女果和苹果。
好在米缸还有米,她先淘米把饭煲上,接着,叫江宁蓝线上买菜。
“你买吧,”江宁蓝提不起一点力气,倒头就躺回沙发里,蜷缩成一团,陆知欣看着她发丝凌乱地铺开,听着她闷沉沉地说,“我没胃口,不想吃。”
不止是今晚没胃口,不想吃,往后一周的时间,她都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吃得少,喝得多——喝的都是酒,成天精神恍惚,像是丢了魂。
周末,陆知欣从菜市场回来时,她正在沙发里躺着,留给她的早餐一点没碰,但沙发边却搁着三支啤酒瓶。
厚重的窗帘,把光线遮得密密实实,即便有她日日收拾,天天更换新鲜花卉,也阻挡不住颓靡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
“你要这样浑浑噩噩到什么时候?”
“唰”一声,陆知欣猛然掀开窗帘,璀璨亮光刹那间洒满整间房屋,江宁蓝被光线刺到眼睛,撇头抬手遮挡。
陆知欣一把将她扯起来,她气急败坏地问她“做什么”,陆知欣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把她拖到洗手间,按着她的头,把人按到镜子前。
“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不是说他没什么好的吗?不是说不找他了吗?不是说不要再浪费时间精力在他身上吗?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做什么?
江宁蓝缓缓掀起眼帘,瞧向镜中的自己。
蓬头垢面,萎靡不振,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跟宗悬分手才过了多久?十天,十天而已,她怎么就把自己作践成这样?
“难道你没有……失意过吗?”她讷讷问她,被酒精泡烂的脑子,居然记得把“失恋”替换成“失意”,多难得。
“难道少了个男人,这日子就不过了吗?”
“……”当然不是。
“道理你都懂,我也懒得说……只是,你要真放下,那就尽早放下,别浪费时间在无用的缅怀上。假如你放不下,那就去找他,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要么彻底死心,要么你们重归于好。”
撂下话,陆知欣懒得同她废话,径自出洗手间,去处理她刚买回的新鲜食材和花束。
飞去美国,找宗悬讨要一个结果吗?
要听着他亲口承认,他放弃她,也放弃这段感情了吗?
这对她,未免太残忍。
江宁蓝在犹豫,犹豫几天,仅有的一点勇气耗尽,发现收拾自己比承认自己被甩要简单,日子就这么拖着,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陆知欣是个好人。
不仅厨艺比宗悬要好,她懂花艺,也懂女孩子的心思,会精心装扮她的公寓,还会带她一起外出散步,一起沉下心来阅读名著经典。
和她在一起,是一件很惬意的事,能让内心得到宁静。
为了攒钱出国,陆知欣找了三个家教兼职,江宁蓝也给她开工资,毕竟不能白吃人家做的饭菜。
顾徊导演的开山作《欲谋》,于元旦当天上映,首日票房收入破三亿,并且凭借强劲口碑,票房持续攀升。
因为片子大爆,江宁蓝代言接到手软,为了拍戏拍广告,全世界到处飞,满到脚不沾地,堪称劳模。
2月11日难得空出一天——这天她生日,林薇大发善心,让她好好休息。
陆知欣做了一桌漂亮饭,和一个精致的四寸草莓小蛋糕,风格复古的烛台火光摇曳,同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相呼应。
江宁蓝刚把手机塞她手里,要她帮她拍照时,门铃被人按响。
打开门,不是林薇,不是Ada,更不是突然念及旧情,回来找她复合的宗悬。
江月琳拎着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有些腼腆地对她弯唇微笑,语气是她熟悉的温柔:“蓝蓝,生日快乐。”
她今天穿着浅粉色的开司米大衣,里面是一袭奶白色针织连衣裙,色调柔和,恬淡清新。
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仿佛时空错乱,回到多年前,她们母女相依为命的时候。
江宁蓝抿了抿唇,只艰涩地嗫嚅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因为……”江月琳轻轻咬着唇,“你是不是有关注我IG?我前几天才发现,有个粉丝账号带了你生日。”
江宁蓝扯唇轻笑:“带了我生日,就是我账号吗?”
“就算不是,我也一直很想过来找你,毕竟你是我女儿,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尽管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如果你想来找我,为什么之前不来?”
“你讨厌我……”江月琳的头缓缓低下去,“之前几次问你要不要跟我走,你都拒绝了我。”
“你现在又来叫我跟你走?”
“不是,”她急忙否定,“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想给你送蛋糕,祝你今天生日快乐。”
江宁蓝觉得更好笑了:“就因为一个带我生日的账号,居然激起你的母爱,让你恍然想起,原来你还有一个女儿?”
“江宁蓝!”陆知欣压低声音叫了她一声,要她少说话,她越过她,伸手去接江月琳手里的蛋糕,轻声细语地说,“阿姨,快请进来坐吧。”
“这我家!”江宁蓝提醒她们。
“不要因为一时气话,推远一个爱你的人。”陆知欣拿胳膊肘撞开她,也像是要撞开她那颗不开窍的脑袋。
江宁蓝哑然,站在门口,看她们一前一后往餐桌的方向走,小心翼翼地拆包装,把蛋糕摆上桌。
“青柠芝士蛋糕……”陆知欣有点愣。
“嗯,”江月琳往蛋糕上插蜡烛,“我做过很多蛋糕,蓝蓝最喜欢的就是这款。”
“是吗?”陆知欣左手搭在右手臂上,轻轻捏了下,“我有个认识的人,好像也蛮喜欢这款蛋糕。”
“谁啊?”江宁蓝慢悠悠地踱过来。
陆知欣轻轻摇头,“你大概不会想知道他是谁。”
第78章
有共同爱好又无利益关系的人, 确实更容易聊得来。
江月琳和陆知欣一见如故,聊得有来有往,话题从美食, 跳到澳洲的风土人情,再到移民。
出国不过短短两年, 江月琳就表现出经验丰富的模样,不仅帮陆知欣出主意, 还说她在国外有需要可以找她帮忙, 包括找工作这件事。
看样子,江月琳确实找了个实力雄厚的新老公, 她也确实被爱人养护得很好。
她一生都在追求这件事, 现在算是得偿所愿了。
江宁蓝沉默地吃着蛋糕上的草莓,陆知欣给她杯里添了些香槟, 江宁蓝挑眉:“不是让我少喝酒?”
“今天你生日,开心嘛~”陆知欣面颊浮着两抹酡红,已然微醺,一言一行比往常放得开, 举杯带动气氛,“干杯!”
江宁蓝拿酒杯轻轻跟她碰了一下, 凑到唇边抿一口,被江月琳一句话吓得差点喷。出来:
“刚开始见你们住一起,我差点以为你们是——”
“是什么?”陆知欣像个好奇宝宝,无知地眨巴着眼睛。
“没什么。”江宁蓝瞄一眼江月琳,“你别乱说。”
她难得肯搭理她, 江月琳很快就接上话:“真不是?”
“嗯。”
“我听外面说,你跟顾徊关系有点亲密,你们之间……啊, 当然,你可以不回答,只是妈妈担心你年纪小,会受伤害。”
“受伤害?”江宁蓝差点翻一个白眼给她,“与其担心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
她在感情里摔的跟头可比她多多了。
别人经验是跟着年龄一起涨的,知道男人靠不住,结果都那样。
江月琳却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相信真爱降临,她一定能过上幸福美满的阔太生活。
“还有,”这不是江宁蓝第一次强调,“我跟顾徊清清白白,除了合作过几部戏之外,任何关系都没有!”
“那你们不澄清,也难怪别人搞错啊……”江月琳小声嘀咕。
就连陆知欣都点头附和:“就是。”
江宁蓝:“那都是为了炒热度,利益相关。”
“好吧,”江月琳也往她杯里倒酒,竭力同她拉近母女间的距离,“难道这两年,你就没遇到过心动的人吗?”
不想答,江宁蓝仰头喝酒。
陆知欣双手撑着脸看她,又扭过头去看斜对面的江月琳,轻声替她回:“有。”
“嗯?”江月琳没听清,侧耳凑向她。
“别说了!”
一提起那人,江宁蓝大脑就莫名清醒过来,像应激,她撂酒杯的动静有点大,江月琳和陆知欣都在看她。
陆知欣好似没听到,自顾自地说:“他也很喜欢吃您做的青柠芝士蛋糕。”
“他什么时候吃过?”江宁蓝神经跳痛,语气不太好。
陆知欣也不可避免有些激动:“难道你没往他家送过蛋糕吗?”
“……”
有,她当然有,而且还不止一次两次,有时是送江月琳做的小蛋糕,有时是送新鲜出炉的曲奇饼或面包吐司。
但……
“我又没给他送。”
什么意思?
陆知欣皱眉。
太多太多往事涌上心头,她不否认对宗悬有过歆羡仰慕,也不否认此时此刻的情绪仍会被当时的境况所左右,所以她替宗悬难过,替他不值,甚至为他打抱不平:
“如果有一天你们重逢,如果那时你还在乎他,这件事你最好别让他知道!”
“这有什么的?”江宁蓝不以为然,“他一向清楚,以前我不care他。”
“所以别让他知道!”
她的反复强调像命令,令人不爽,江宁蓝扭过身去,正面直视她,质问她:“到底怎么一回事?”
她忽然沉默,细小的气泡浸在酒液里,不知不觉地破裂,她抬手便要喝酒,江宁蓝劈手夺走酒杯,酒水摇晃洒出,打湿两人手背。
“你说。”江宁蓝把酒杯推远,目光平静地望着她。
“我以为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陆知欣说,“如果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件事,我也不会这么快就放手。”
那是高三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持续多日的阴冷天气终于有所缓解,在午后出现一缕金灿灿的日光。
殷茵贪玩,万域又是个仗着头脑聪明所以不服管教不写作业的,还有个许英杰,鬼点子多,又爱热闹,特意把三好学生陆知欣也叫上,一众人浩浩荡荡地齐聚宗悬家……抄作业。
那三个坐姿不拘一格,围在客厅茶几边,奋笔疾书之余,还不忘聊天吹水。
饿了渴了,问宗悬能不能搞点吃的喝的。
彼时,宗悬正握着swich打游戏,许英杰新做的前刺头实在太前卫,竟把电视挡住,他不耐地叫他低头,随口撂下一句“自己翻冰箱”。
许英杰偷懒不想动,扭头央求陆知欣,陆知欣坐在单人沙发上无所事事,想跟宗悬搭话却找不到切入口,正好可以借此离开一阵。
宗悬家的冰箱很大,有专人管理,里面永远井井有条,分门别类放得满满当当。
要准备一桌下午茶并不难,在发现冷藏室里仅剩一块青柠芝士蛋糕时,陆知欣却犯了难:
“蛋糕只剩一块了……”
“没事,你们女生分着吃。”许英杰嘻嘻哈哈,好似把这当成自己家。
陆知欣刚要伸手去拿,就听宗悬说:“放着,等下我吃。”
她狐疑地看向他,只能看到他懒散窝在单人沙发里的半个侧影,“我记得你不爱吃甜食。”
每次班里有人生日,请大家吃蛋糕时,他从来都不要,下午茶点心他更是碰都不碰。
“现在喜欢了。”他音色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就是莫名地,泄漏出一丝丝藏不住的炫耀。
“只喜欢青柠芝士蛋糕?”她感到费解,“怎么会只做这么一小块?”
“邻居送的。”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可就是这一句,陆知欣明确地意识到,他心情确实很好,不是因为这一小块蛋糕,而是因为那个所谓的“邻居”。
“我一直很好奇,他邻居是谁。”陆知欣说,“可惜我不住在那个小区,他也鲜少提及那个邻居。”
江宁蓝气息渐渐不平稳:“直到……”
“是。”陆知欣抬眼对上她目光,“直到看到你微博,看到你十八岁生日那天如何风光,羡煞世人,直到看到花束贺卡的落款——”
是“来自青柠芝士蛋糕的回礼”。
第79章
“你们聊的是宗悬?”江月琳后知后觉, “你跟宗悬在一起了?”
“我们现在没在一起。”江宁蓝实话实说。
陆知欣紧跟着补充:“他们在一起然后又分了。”
江月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又为什么分了?”
江宁蓝:“今天我生日,我不想再提他。”
“你得把话说清楚!”江月琳难得发火,“因为他对你早就有意思, 所以他强迫你是吗?”
“什么叫他强迫?”陆知欣脑子有点乱,“你甚至连他送了你那样轰动的成年礼物都不知道, 他怎么会强迫你?强迫你什么了?”
“他没强迫我!”江宁蓝厉声打断这场混乱的局面,另两人终于可以安静下来, 听她说话, “主意是我出的,交往是我提出的, 就连分手……也是我一手促成的。”
如果她没有接那部戏, 如果在发现林薇给了假剧本后,她能及时制止, 如果在宗悬不惜千里迢迢赶来阻止她拍亲密戏时,她能悬崖勒马……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分手了?
“这个答案,你们满意了?”
没心情再坐在这儿吃吃喝喝, 江宁蓝起身去落地窗边打了一根烟,情绪波动着, 手有点抖,抽得有点急,第一口险些被呛到。
烟雾飘散着,时间不知不觉间流逝,江月琳没忍住问她:“就因为不想让我生下那个孩子, 是吗?”
声音在发颤,因为那个从未出世的胎儿,更因为整件事都是她的主意!是她亲生女儿的主意!
“是。”江宁蓝转过身去看她, 呼气时带着烟雾逸出,面孔在城市暗淡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寡淡凉薄,“因为不想让你一错再错,所以我做了那样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毫无意义?”江月琳重复着这四个字,望着她的那双眼,渐渐泛红。
江宁蓝猜她大概要落泪,为了她失去的孩子以及所谓的爱情。
她一言不发地等着,等她对她彻底失望,等她转身就走,恨不得从此跟她恩断义绝,不复相见。
但出乎意料的是,江月琳竟强撑着没让泪水涌出眼眶,竟强大到直面这个事实,并且说出这样一番话:
“算了……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毕竟是我女儿,做母亲的,哪有跟孩子反目成仇的。”
“但是当孩子的,可没少出白眼狼。”江宁蓝直言不讳,“我不介意你气我恨我,本来我们也早就说要断绝母女关系了。”
她们母女间的事,陆知欣听得云里雾里,酒喝多了,她犯困,懒懒地趴在台上,眼皮在打架。
听江宁蓝又说气话,她苦口婆心地劝:“都说了,不要因为一时气话,把爱你的人推远。”
江宁蓝轻哼:“如果她爱我,她就不会做那些事。”
“你不也伤害我了吗?!”江月琳气得吼她,一滴眼泪就这么不受控地滚了出来,“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只顾着你自己开心,所以别人受到伤害就无所谓了吗?你太冷血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她决绝地收回目光,拎起身旁的名牌手袋,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陆知欣最先回神,脚步踉跄地追过去拦她,见江宁蓝一动不动地杵着,她急得跺脚,“江宁蓝!你还不快跟阿姨道歉!”
江宁蓝嗫嚅着唇,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为什么她要道歉?
她做错了吗?
婚内出。轨的人又不是她,怀上出。轨对象的孩子的人又不是她。
她只是想一切回到正规,她哪儿错了?
那一年,她被泼脏水被造谣,被流言蜚语攻击,一度出现躯体化的时候,江月琳有出面维护过她,有亲自过来照顾她吗?
她没有。
凭什么现在因为她一时心血来潮,想她了,来送蛋糕了,说两句好听的话,她就要跟她母慈女孝,相亲相爱?
江月琳会哭会委屈,难道她不哭,她就不委屈吗?!
明明她比谁都痛苦得要死!
江月琳执意要离开,陆知欣挡不住,只得送她离开,反复叮嘱她回到了,记得告知一声。
屋门关上,陆知欣已是筋疲力尽,面对满桌杯盘狼藉,她无奈叹气:“要不东西先放着,明天再收拾吧。”
“你做人一直这么细节吗?”江宁蓝问她。
“嗯?”
“就是回到了那个。”江宁蓝抽完最后一口,随手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我好像是真的不懂体贴。”
“这很好啊,”陆知欣有感而发,“这说明,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你不用做这种事,也能过得很好,得到很多人的喜爱。”
“这不好……”
就是因为不用太过考虑他人的感受,也能得到他人的喜爱,所以她傲慢,她冷淡,她任性……她在无形中寒了很多人的心,包括江月琳,也包括宗悬。
这一天过后,江月琳便飞回澳大利亚,没再联系她了。
仿佛生日那天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造型精美,口味清新的青柠芝士蛋糕,都不过是江宁蓝的一场幻觉。
宗悬曾说,其实她很想念江月琳。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见不到的时候,止不住地想念,甚至从其他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真见到她了,又忍不住发脾气,妄想她能无底线地包容自己-
三月份,江宁蓝有一组杂志封面要拍,摄影地点位于听风山附近的一处公园。
山茶花正值花期,纯白无暇,她亦是一袭纯白的华美长裙,静静站在那儿,便似一幅浪漫典雅的复古油画突然活过来。
造型师特意挑拣了一朵花型完整的,别在她胸口处,和背景做呼应,打趣说:“知道这叫什么吗?人比花娇~”
满心满眼,都是对自己绝佳审美的欣赏。
江宁蓝随她摆弄,一墙之隔,听着外头接连传来跑车强劲的引擎声,难免有点烦躁:“怎么大白天就在飙车?”
“好像是张嘉佑出演的新电影吧?”Ada接话,“听说跟赛车相关。”
“那跟他兴趣爱好还蛮匹配。”
毕竟歌手以外,他赛车手的身份也是人尽皆知,每次照片视频流露,都会有粉丝担心他的安危。
江宁蓝也算跟他一起飙过车,在这里,在她和张嘉佑第一次有正式接触的时候,尽管方向盘不在她手里。
今日光线还算不错,临近傍晚时分,更是神图频出。
摄影师狂按快门,Ada也抓拍了几张,方便给江宁蓝微博PO九宫格。
结束拍摄,离开公园时,隔壁剧组的轰鸣声浪,还在天地间回荡。
Ada把手机递给江宁蓝,方便她看图,“滤镜参数我已经调过了,文案都想好了,‘你怎能轻视我的爱’,怎样?”
“听着好非。”江宁蓝发表主观评价。
Ada瘪嘴:“哪里非了?听说山茶花一落就是一整朵,有种失我者永失的决绝,所以有一个花语,是‘你怎能轻视我的爱’——”
失我者,永失。
像在提醒她,那人已是不归人。
“行了,”江宁蓝打断,把手机递过去,“你觉得可以,那微博就这样发吧。”
瞧出她心情不佳,Ada识趣地“哦”一声,低着头,用手机编辑微博动态。
保姆车已经到了,就停在马路边,打着双闪,江宁蓝提起宽大的裙摆,刚要俯身上车,余光忽地闪过一辆黑色敞跑,她一愣,猛然抬头,目光追过去,熟悉的引擎声在嘶吼,在咆哮,震着耳朵,刺。激着心脏。
晚风在吹着,裹挟着春季特有的湿凉,颊边刻意留出的碎发轻轻拂动,她心思恍惚。
直到别在胸口的那朵山茶花“啪嗒”坠地,好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打破,江宁蓝思绪迅速回笼,扭头去问身旁的Ada:“你有看到刚才那辆车吗?”
“啊?”Ada一脸懵,举起手机示意,“我刚刚在PO图。”
不等她说完,紧接着又有几辆跑车提速飞驰而过,无人机在上空盘旋的轰隆声忽远忽近,最终齐齐飞往公园另一侧。
“我们走。”江宁蓝弓身上车,Ada刚想问她今晚要不要去做个SPA,就听她说,“去张嘉佑的剧组看看。”
他们剧组相隔不过两公里,为了拍摄,征用了听风山-鹿湾赛道的部分路段。
江宁蓝的保姆车进不去,她下车步行,走得有点急,Ada在后边连走带跑地追赶,见她雪白裙摆摇曳,险些挂到路边灌木丛,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姐,你小心点,这品牌方的裙子,还得还的——”
一路走来,路上停靠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豪车或者改装车,江宁蓝一路找过去,剧组的人纷纷朝她看过来。
月明星稀,路灯昏黄,张嘉佑一眼就看到她,眼中的惊艳一闪而过,偏头跟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江宁蓝渐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盯着,盯着那台在她公寓楼下停放大半年的布加迪敞跑,如今一尘不染地出现在赛道上,车牌还是那个车牌,人……好像也还是那个人。
他懒散地靠坐在车头,一身炫酷的黑色工装搭配,肩宽腿长,身段带感,手里松松地拎着一罐冰可乐,要喝不喝地凑到唇边,听到张嘉佑的话,回头瞥了一眼——
夜里风大,吹得她眼球发涩,时隔半年,两人目光终于再次撞上。
第80章
半年不见, 他清瘦许多,面部轮廓线条愈发鲜明,头发也长了, 随手一抓,用发圈在脑后扎起, 恰巧是她曾夸过的造型风格。
清爽的少年感不减,却又在无形中, 多了份看透俗事的洒脱落拓。
是以,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带而过,轻飘飘的, 视她如无物般, 又回过头去,同张嘉佑说了句什么。
张嘉佑讪讪地挠了下脸, 悄悄瞄了她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江宁蓝即刻意识到,他是现在才得知,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 刚刚宗悬跟他讲的那句话,只能是……
心脏仿佛“咚”一声坠入冰湖, 夜间凉意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一点一点渗进骨缝里,江宁蓝用力抓紧了身下梦幻的蓬蓬裙摆,骨节泛白。
“蓝蓝姐——”Ada无措地叫着她。
她好似没听到,提一口气,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所有人的错愕震惊中,大步流星地朝他走去, 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和他对视着,心口起伏着。
相比她的紧绷,宗悬愈发松弛,不闪不避地看回去。
张嘉佑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感受到空气里有激烈情绪在博弈在暗涌,他提心吊胆,悄悄挪一步,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悄悄竖起耳朵。
“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她语气出奇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宗悬不作声,她径自把手伸向他裤兜,所有人瞪大双眼看着,宗悬好整以暇地等着,直到她指尖挑开他裤袋,隔着一层轻薄内衬触到他灼烫肌肤,直到她从兜里深处勾出一把车钥匙。
他全然不受影响般,抬手喝了一口可乐。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左手无名指多了一枚素圈。
那个带有两人名字缩写的文身,是在,还是被洗掉了?
她猜不出来。
她用钥匙开车锁,开副驾车门,俯身摸索车座,尤其是夹缝,一抹冰凉触感从指腹滑过,她捏住那只遗失多日的耳环,取出来。
铂金素圈耳环在光下散发出银亮的光芒,“J&Z”的刻字细微又隐秘。
江宁蓝歪头,把耳圈挂在右耳上,边绕过跑车,走回到他面前。
她知道他肯定看到她佩戴耳环了,他表情仍是冷淡,她把车钥匙递给他。
他伸手来接,她指尖拂过他掌心,感觉像触电,弄得心脏乱腾腾。
比起她的胡思乱想,他坦然地收好钥匙,坦然地给她一个眼神,问她是否还有别的事。
态度冷淡,摆明在赶人走。
江宁蓝暗暗磨着发酸的后槽牙,愤恨地、怨怼地深深看他一眼,拎起繁重的裙摆,越过他往回走去。
浅淡的玫瑰香在风里浮动。
张嘉佑没错过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令人刻骨铭心的那一眼,一边暗自唏嘘,一边偏头对宗悬说:“凭我多年的经验,她在撩你哦。”
没听到他回应,张嘉佑目光从江宁蓝那曼妙婀娜的背影,调转到宗悬脸上,他垂着眼睑,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等他腹诽一句“装什么深沉”,就听高跟鞋的哒哒声折返回来,江宁蓝走得很急,几乎是跑过来的,他抬头看她,她气得头脸充血,眼神快要喷。火,愤愤地冲他吼:“你混。蛋!”
这一骂简直莫名其妙,又真是感情充沛,令众人有一瞬晃神。
这次,江宁蓝是真的要走了。
张嘉佑拿胳膊肘碰了碰身旁那人,额头朝她背影一指,“不追?”
见宗悬迟迟没有动作,张嘉佑“嘶”一声,渐渐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你们是真的分了?没跟我开玩笑?”
“嗯。”他淡声应着。
张嘉佑错愕:“不是吧?你不是很喜欢她么?她要什么就给她,资源也送了,钱也给了,你俩才在一起多久,这么快就腻了?”
宗悬咂摸着他的话,无语地斜他一眼:“你以为我甩的她?”
“……WF?!”张嘉佑被惊得差点跳起来,“她居然把你甩了?!”
他一嗓子几乎是喊出来的,有人循声看过来,宗悬没好气地踹他一脚,“要不要给你个麦克风?”
“那她刚刚什么意思?”张嘉佑摸着下巴揣摩,“又是撩你,又是骂你,哇,那个又爱又恨的眼神,好带劲!”
懒得听他废话,宗悬只问他:“你还要不要借我车拍戏了?”
“要!当然要!”张嘉佑急忙道,末了,话题又转回去,“欸,她打扮得这么招摇,又是这么高调地过来跟你调。情,要是传出绯闻怎么办?”
“关你P事。”宗悬把车钥匙往他身上一丢,张嘉佑着急忙慌地双手去接,宗悬到路边找地方坐下。
张嘉佑不依不饶地跟过来,问他们什么时候分的,因为什么分的,叽叽喳喳,吵得不行。
宗悬黑着一张脸叫他闭嘴。
张嘉佑掏出手机,给他看江宁蓝的微博,“‘你怎能轻视我的爱’,看看,她对你还余情未了哦~”-
江宁蓝跟宗悬在张嘉佑片场撞见,并且两人举止亲密的事,Ada战战兢兢,没敢跟林薇汇报。
只因江宁蓝轻描淡写地说:“无所谓,如果有狗仔敢乱说,他那边会负责捂嘴。”
呵~
无所谓个鬼!
#江宁蓝夜会神秘男子,二人疑交往#
大清早看着这个热搜词条一爆再爆,挂在第一居高不下,Ada感觉天都要塌了。
果然,下一秒,林薇的质问电话便打进来。
Ada不好过,江宁蓝这个当事人只会更不好过。
林薇问她到底想怎样,以前真跟人谈着时,藏着掖着,小心翼翼,现在分都分了,怎么还能搞出这么大阵仗?微博还发什么“你怎敢轻视我的爱”,是怕网友和狗仔扒不出料,所以在自爆吗?
然,哪怕她现在立马删博,也来不及了,网友和狗仔早已截图,编排出各式各样的小故事,博人眼球。
“你别只问我呀,”江宁蓝感觉也挺无辜,“你不如问问宗悬,之前他只手遮天,不让爆的绯闻就没爆出去。怎么现在热搜挂了那么久,都还没被压下来?是不是他不行?”
“……”林薇简直咬牙切齿,“我问过Ada了,江宁蓝,是你先去招惹他的。”
“怎么就成我先招惹他的呢?”江宁蓝好委屈,“明明是他先招惹我的。”
明明是他先向她示好,送她礼物,喂她资源,还害得她也动心的。
明明是他先招惹她的。
怎么现在只怪罪她呢?
难道是她先引诱他的吗?难道她有给过他什么暗示或明示吗?难道是她要求他爱上她,对她好的吗?
“你不要强词夺理!”林薇是真的生气了,吼得嗓子快破音。
江宁蓝耳朵差点被炸聋,“凶我也没用,你安排人公关吧,或者问问宗悬,这事要怎么解决。”
“没有解决麻烦的本事,你搞那么多麻烦出来做什么?”
“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很麻烦的人!”她被激得说气话,“你愿意接手我这个烂摊子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点!”
这是实话,林薇像一个哑火的炮仗,瞬间没了声。
“宗悬当初招惹我,后来又那么决绝地跟我分手的时候,他也该有我是个麻烦的觉悟!”江宁蓝情绪仍是不平稳,“我联系不到他,但我想,你去找他,他大概会见你,这件事,你们帮着解决吧。解决不了,后果我担。”
话落,她拇指一滑,挂断通话。
春日雨多雾多,水汽积聚成铅灰色的乌云,酝酿着一场随时会降落的雨。
江宁蓝抱腿,蜷缩在沙发上,右手抚着耳垂那枚精致小巧的素圈,胸腔酸酸涨涨,有什么东西在急剧膨胀爆炸,烧红了她的眼。
所谓的后果,能是什么后果?
大不了被人扒出来,她被金主包养,公司是他创的,那些顶好的资源是他给的,他们谈过一阵,因为她跟其他男艺人不清不楚,所以她被金主抛弃了。
对嘛,也就这样而已。
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这事实来的嘛……她没什么好冤枉的,也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她在这里发什么呆,又为什么手脚冰凉,身体发颤?
为什么?
因为不想被逐出娱乐圈,不想让粉丝失望,还是因为,曾经瞒得那么辛苦的秘密,居然要以这样潦倒狼狈的方式收场?
如果时光能倒流回,她跟宗悬刚交往那阵就好了。
对了,那时候,宗悬还说,如果她在国内混不下去,就跟他去国外。
他的话还作数吗?
肯定不作数了吧。
就连他许诺会一辈子陪着她,都不能作数了。
但是怎么办呢?哪怕被他冷落半年,她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他,还是想要他!
不跟他因为情爱拉扯,斗个头破血流,遍体鳞伤,她就是心火难熄,不甘心,不死心!
情绪上头,她急促地呼吸着,鼻翼微微翕动,一通电话拨回去,调整好状态,跟林薇道歉,问她是否需要她配合,无论是发表声明也好,是开记者会也罢。
“关于此事对宗悬造成的影响,如有必要,我可以‘亲自’向他道歉。”她说。《https://www.moxiexs.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