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01


    那茶入口回甘, 即便宋连不懂品茶,也知道这是好茶。


    他又酌了两口,放下茶盏, 说:“案子告一段落了,我也没来看过。今天刚好路过,择日不如撞日。”


    “承蒙宋检法关心。家中这一闹,属实是伤筋动骨。大哥二哥已经下狱, 四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出来……”王瑜对着茶盏吹了两口, 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心难过的样子。“但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不是吗?”


    宋连点点头:“其实我呢,这些天闲来无事,构思了一个故事。李士卿他……你也知道, 整天不知道忙什么,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甲丁没什么文化, 跟他讲就好比对牛弹琴。横竖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听众, 今日突发奇想,让三姑娘给提提意见。”


    “哦?”王瑜眼带笑意,放下手中茶盏, “是个什么故事, 宋检法能想到与我讲讲, 荣有幸焉。”


    “别这么说,我这故事,比起茶馆说书先生那些魑魅魍魉的神鬼传说, 就要平淡了不少呢。”宋连似乎很高兴王瑜愿意聆听, 正了正身板。


    02


    京城有个姓王的商贾大户, 掌门人老王膝下有子女四人。王大负责王家商货的进出口物流;王二负责王家几处产业的店铺经营,王大进来的商货从王二几家店铺里销售出去;王三是家中唯一的女儿, 负责王家宅邸吃喝拉撒所有内务,是老王最引以为傲的得力干将;王四闲赋在家,老王本意是想让他考取个功名,奈何王四不学无术,只能靠老爸走关系打点,最后买个官做做。


    这是王大户家的表世界:尽管偶有小吵小闹,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心往一处走,力往一处使,家和万事兴,富足又顺心。


    但藏在表世界下的里世界,则是另一番样子。


    老王是个控制欲很强的老家伙,要不是上了年纪,他是绝不会把家业放手给孩子们管理的。说是退居幕后,实际上还是掌管着所有资源,分配给谁,分配多少,都是老王说了算。


    王大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与自然搏斗,与海匪拼命,到头来只不过是个拿工资的打工仔,还时不时还要被自己的亲爹克扣工钱。


    王大不愿屈居老王之下,早早就开始为自己谋划出路:他以赌场为据点,打造了一个资源与信息的中转站,并且偷偷将老王的资源一点点蚕食进自己的世界,慢慢结了一张属于自己的网。


    王二也没闲着,他早就知道王大偷摸自己创业,还干些老王明令禁止的、违法的勾当。但碍于王大手里拿着他店铺货源的命脉,他不能点炮,只能闷声看王大发财。


    自己的失败固然可怕,但别人的成功更令人揪心。王二心里痒,就对自家生意打起了主意。这些年王二也在一点点蚕食王家的家业,银库里早就亏空殆尽了。好在虽然老王管的很宽,但他毕竟精力有限,这就给王二做假账留下了空间。


    再说王四,其实他没什么好说的。从小被家里惯坏了,不学无术,好吃懒做,虽然讨厌但其实是对王家公害最小的的小虫子了。所以哥哥姐姐对他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别再外头闹出大事就行。


    宋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看王瑜的表情。


    王瑜始终面带笑容,听得很是认真,看宋连不讲了,就问:“怎么没说王家那三女儿。”


    宋连伸出手指:“这王三姑娘是要单独说一说的。她其实是王家最有经商头脑和管理技术的栋梁之材。可惜是个女儿身。”


    宋连悄无声息盯着王瑜,在听到“可惜是个女儿身”这句的时候,她那保持不变的笑容终于僵硬了一瞬,紧握着太师椅的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03


    王大有勇却无谋,开了个人尽皆知的地下赌坊,说是信息互通,实则早就被人盯上。他在赌坊中杂糅了太多对立方的利益,出事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王二只有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这些年店铺经营的日益萧条,侵吞营收只是加速了王家大厦的崩塌,即使他没有这么做,王家破产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王三却不同。这些年她以一人之力将王宅上下打点的井井有条,无论王家外面的生意如何风起云涌,家中之事却从未让他们操过一丁点心。


    但家务的付出都是隐形的,无论做得多么好,别人是看不出来的。


    老王在外人面前如何夸自己的女儿都只是在为自己脸上添光,他看不到王三姑娘的才华与本事,就像他看不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在他眼皮底下掏空了他的老本。


    “啧,老王视力不佳,基本是瞎啊!”宋连说的口渴,喝了口茶,继续讲。


    如果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但实际情况更糟糕——老王还是个无能的家暴男。


    他老婆走得早,很可能就是遭他家暴人才没的。家暴男都有个特色,欺软怕硬。


    在王家,无论老大老二老四多么废物无能,但都是儿子,是老王未来养老的指望;但老三不同,她是个闺女,是迟早要离开王家的外人。只有在家中好好调教女儿,日后才能找个好女婿,最好是能榜下捉婿,嫁入仕途!


    因此老王对王三所有的期望,只不过是学会三从四德,做好家庭主妇。他或许也知道王三的经商能力,但越是知道,就越不能让王三抛头露面。


    倘若王四仕途无门,那么王三还能是他老王家脱离商人阶层的最后一道希望。


    但王三是个大活人,而且是个聪明的、相当有勇有谋的独立个体。她太了解自己的家人,也深知如果自己不行动起来,那么余生的命运只会是悲惨的。


    于是她从很早就开始编织自己的网,并耐心的蛰伏其中,等待一个时机。


    宋连摸了摸茶碗,突然问王瑜:“三姑娘今日很忙吧?我这样真的不耽误你吗?”


    王瑜从炉子上取了热水,又泡了壶茶,给宋连的茶碗里添了热茶汤:“怎么会,宋检法这故事,比我家州桥酒店的话本还要精彩百倍!宋检法快快讲,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听下去了!”


    宋连笑了笑:“主要人物介绍就是这些,接下来就是正文了。”


    04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老王接到的一个代购任务,委托人是个不能说出姓名的神秘大官。


    老王从未与这位高官直接对话过,都是通过各种复杂的中间人层层传话。


    如果老王能冷静下来理性思考,就会发现这些在中间传话的人都有两个共同特点:一,他们都对这个神秘高官半知半解,没有人能说明白此人究竟是谁,也好像没有人真的认识这位神秘人物;二,充当传话筒的人,或者说老王能对话的中间人,都是他曾经宴请过但不算真正熟悉的人,他不熟悉,但王三姑娘却很熟。


    但当时老王求仕心切,被“高官诱惑”蒙蔽了心智,又因为中间人都是认识的人,所以打消了顾虑。


    他只知道交货时间地点,却不知自己要接的到底是什么宝贝。不过也没关系,一大笔定金已经到账,这趟他横竖不会白跑。


    老王的保密工作做得其实很好,但不知为什么,消息还是走漏了风声。最先知道的是王二,如此胆小如鼠、小心谨慎的人竟然在一个妓馆姑娘面前酒后吐真言,不但说出了老爷子给高官代购宝贝的事,还说出了自己这些年做假账,掏空自家金库的秘密。


    那妓馆姑娘也是“好运气”,王家那么大的宅子,那么多间屋子,她总共来过两三回,就能“熟门熟路”找到账房重地,还“畅通无阻”的进去了,不仅如此,还有足够的时间誊抄其中重要的几卷。


    妓馆女子不比青楼,多是没学过多少文化知识的,这妓馆姑娘究竟会不会写字还要另说呢。不过总之,她顺利拿到了王二的把柄,条件也从为自己赎身变成了为自己偷宝。


    可怜的姑娘,还是书读得太少,想法太傻太天真,最后只能落得个被灭口的结局。


    但这一过程,却就那么巧,被王二酒楼的厨娘、王三的闺蜜云娘,“偶然”得知了。


    05


    下元节,是所有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时候。


    那天全城百姓都在供奉水官,祈福祛厄消灾。老王也在豪宅中大设宴席,却不知厄运正悄悄笼罩在了他全家的头顶。


    那夜王大的走私姑娘跑了一个,王二杀死妓女的秘密被厨娘道破,王二骗了厨娘,借王大手中的“刀”杀了厨娘。


    那走私的姑娘究竟是怎么熟门熟路跑出赌场、跑到了王宅附近?王二怎么那么巧就听到了哑石与王大的对话?厨娘的地契被骗好多日,怎么就在那天突然用这个秘密威胁王二了?


    谁能做到这一切?此人必然是一个对王家了如指掌、清楚王家所有人的秘密、能自然自由往来于他们之中而不会被怀疑的人。


    “事后厨娘说她记不起究竟是从哪儿听说王二杀人的小道消息。不过这段情节我还没有想好,我总觉得,以厨娘那样八面玲珑聪明伶俐的性格,她不会不记得这么重要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我斟酌了很久,认为厨娘当然记得,但她不愿供出,一来因为同是女子,有种惺惺相惜之情,二来这王三或许曾经待她不错,以致于经历了如此生死大难之后仍然选择三缄其口。”宋连表情略有些迷茫,好像真的对这段情节举棋不定。


    “又或者,确实不是王三告诉厨娘的呢?”王瑜提出了一种可能。


    但宋连很快就否决了:“按照我们故事的发展来看,能够知道王二杀人了的人,只能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哦?”王瑜问:“这么说来,宋检法已经想好了,要让这王三,成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


    “正是,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个角色,非王三莫属。王三是整个故事中唯一具备精明的头脑、超强的行动力、绝佳演技的人,是这个故事当之无愧的主角。”


    王瑜拍手点头:“宋检法赋予一个深闺女子如此非凡的能力,实在令我意想不到。”


    宋连摆手:“这王三也并非算无遗策,这故事中有一些巧合,确实在王三意料之外,甚至始料未及的。”


    比如李东山的出现,造成了哑石之死。


    王瑜端起茶碗送到嘴边,听到这话又笑出了声:“刚才夸赞宋检法对王三的偏爱有加,看来是夸早了。”


    宋连问:“这话怎么说?”


    “王家宅子的车棚,岂是李东山一个流民说进就能进的?”


    宋连恍然,李东山确实说过,当夜他是“被允许”甚至“被邀请”在车棚借宿避雨。


    “王三果然心思缜密!”


    李东山自以为演技高超,却不知自己正主动走入了王三的陷阱。他在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看到了“妹妹”被哑石推入河中。


    接下来,便是李东山血腥复仇,将王大和他的违法项目全部牵扯出水面,王大KO。


    作者有话说:


    好消息!本周又有榜!所以我要kuku更新了!


    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各位看官给个收藏吧!给个作者关注吧!给点浇灌吧!喜欢的话还可以推荐给朋友哦~


    (自我推荐这种事,果然只有一次和无数次……)


    第72章 成为传奇霸总,走上人生巅峰


    01


    故事讲到这里, 宋连喝了口茶,又将双手放在暖炉上烤了烤火。


    “天凉了。”


    王家该破产了。


    王瑜取了只暖手炉放在宋连怀里:“宋检法好像很怕冷。”


    “脑力劳动最消耗能量了,这点三姑娘应该比我更有体会。”


    但三姑娘大概没听懂宋连的话, 挑了挑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解决了王大,那接下来就是王二了。”宋连继续讲他的故事,“王三再次使了一箭双雕的本事, 先花钱买命, 将王四送入大牢,营造出一种‘神秘高官很生气,先拿王四黄牌警告’的气氛。这样一来,着急的老王一定会以举家之力安抚补偿, 那么王二作假账吃空山的秘密就会暴露。”


    不过, 只是让王二私吞家产的事暴露出来, 当然是远远不够的。老王在无人可用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对独苗王二网开一面。


    王三要做的, 是让王二永无翻身的可能。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再重申一次,王三此人, 心思之活络, 实在令我佩服, 甚至可以说,有宋一朝,无出其右。”


    王瑜“噗嗤”笑出声:“宋检法也着实夸大了些, 我却看不出这王三姑娘能有这般厉害?”


    “有的, ”宋连坚定点头, “她不仅按部就班执行自己制定好的计划,还懂得实时调整策略, 随时将新的动向、新参与的人物纳入自己的计划中来,一旦认为对自己有用,就会立刻做出反应。”


    比如,她通过寥寥几面,就笃定甲丁是个热心肠且正义感极强的人,并且将甲丁的作息打听得明明白白。


    甲丁能在妓馆门口听到老鸨谈论少了脚趾的茵茵绝非偶然,这个桥段一定不在计划之初,显然是临时做出的调整。不得不说王三对时间和节奏的把控,称得上绝妙。


    “可她还是在关键时候犯了大错。”宋连惋惜地说。


    “哦?什么错?”


    “她不该让州桥酒楼的小厮闯入李士卿家杀云娘。”


    茶碗盖发出“叮”的一声,王瑜放下茶汤,问:“为何一定是王三指使?或许这就是王二派的人呢?”


    “知道云娘在李士卿那的,只有王三。”


    “但王三可以告诉王二。”


    “哈!”宋连突然大笑一声,“为什么?王三没有任何理由告诉王二这件事。除非她就是想刺激王二买凶杀人!但王二不傻,即便他要做,也绝不可能找自己手下的人来做。”


    宋连摇摇头:“王三姑娘在关键时刻还是着急了些,她急于将王二的死罪板上钉钉,急于制造出一个明确的王二买凶杀人的假象,反而失去了她最擅长的——深谋远虑。”


    王瑜看着那只茶碗,没有说话。


    “这是一个关于王三的宅斗故事。她精心设计,步步为营,干掉了自己的兄弟,最终将这个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话又说回来,为了谋取自己的地位,就能视人命如草芥,用钱买人性命。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够再用什么‘栋梁之材’来形容了,甚至已经不配称之为‘人’。纵然她有什么苦衷,也已是个丧失了人性的恶兽,与那些蛆虫并无不同了。”


    宋连看着王瑜,对方的笑容早已凝固。她抬起下巴,向下看着宋连,目光中有高傲、不服,也有点气急败坏。


    “怎么样,三姑娘,这故事我讲得还完整?”


    02


    “宋检法的这个故事十分有趣,我听得很入迷。”王瑜看向屋外,庭院中的树木都已经落了叶子,光秃秃在寒风里摇晃。“可还有最关键的情节,你没有讲到。”


    “什么?”


    “那个神秘高官是谁?那个宝贝匣子又去了哪里?”王瑜微笑,“宋检法说这是一个关于王三的故事,可故事的起因却是那个神秘的匣子呀!”


    宋连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哪有什么神秘高官,哪有什么神秘宝贝!那不过都是王三虚构出的人物罢了!”


    这是宋连这个“故事”中最大的反转。


    王三不但深谙人性,对官场规则也是了如指掌。她太知道官场中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了。只需要捏造一个足够高的官阶,再套上神秘的外衣,制造出大手一挥万两黄金的戏码,那些朝堂之外等着巴结讨好的富贾小官门就不疑有他,削尖脑袋也要挤进来掺和一番。


    虚荣心和贪心让精明的商人失去了基础的判断能力,越不合常理他们反而越深信不疑。


    “制造一个不存在的高官很容易,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宝贝就需要费点心思了。”宋连搓手,眼睛里闪烁着科学的光芒:“老王说,他们从安南代购的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大漆楠木匣子,至于里面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问。但他为什么会那么肯定,那是一个楠木匣子呢?”


    王瑜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宋连,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夜大雨,雷电交加,那么巧一道惊雷劈开了那匣子正上方的屋顶,正正好让大雨瓢泼似的浇了下来,然后……那宝贝就不见了。”


    “那现场是个什么情形来着?”宋连抬头,像是在努力回忆:


    砖瓦掉落下来,砸坏了一些瓷器,很多铜钱古币撒的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很多泥沙,有桐油味儿,还有黏糊糊的东西。


    当时甲丁说那是什么漆件泡水的味儿。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种工艺:用非常薄的硬纸板搭建一个轻质的匣子外形框架。用动物的皮、骨熬出胶质,这是一种顶级黏合剂,透明而且牢固。将这些动物胶与沙土混合加热,厚涂在匣子框架上,就能塑造成匣子的形状。这种混合物完全干透变硬之后就会非常坚固,再进行精细打磨雕花,最后上桐油大漆,足以以假乱真,外观看起来就像一个名贵的硬木漆匣,手感和声音也与木匣十分相似。”


    宋连拿起茶碗:“但这种仿品有个缺点:遇水则化。”他将碗中的茶水倾斜倒在地上。


    “铜钱古币都是金属,具有很强的导电性,只要将他们串联成竖状的‘引雷针’,提前放在正对匣子的房顶上。它将雷电引到屋顶,巨伏电压瞬间释放大量热能,融化了一部分金属币,剩下这些则掉落下去撒了一地。屋顶漏洞,大雨倾盆而下,直浇在那粘合的匣子上,这么泡上一夜,骨胶融化,纸板泡烂,只剩下桐油大漆的味道。”


    科学与自然共同上演了一场完美的“宝贝消失术”。


    03


    寂静笼罩着房间。


    半晌,才有一声轻微的、茶碗碰触桌面的声音。王瑜看着茶碗,说:“茶凉了,不好喝了。”


    日头已经向西偏去,院子里嘲杂的搬运声也安静了下去,仆人们或许都在歇息。


    “可世间真的存在你所说的那样的王三姑娘吗?能将所有的事情算无遗策,分毫不差吗?”


    王瑜起身,走到房门口,看向她熟悉的王家宅院,深呼吸,是冬天的清冷。


    “在宋检法的故事里,所有这一切皆为王三所设计,但在我看来,王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无那样大的能力。她所做的,不过是抛出了一个莫须有的大人和一个不存在的宝贝,剩下所有的事情,都是丑恶的人性驱使。”


    她转身,看向宋连。因为背光,她的表情晦暗不明。


    “若他们心中没有恶念贪欲,会因为旁人几句微不足道的暗示,走上不归路吗?在这个故事里的,哪个人不是咎由自取?”


    宋连反驳:“花钱买下的那两条人命呢?”


    王瑜:“你也说了是买命,一个要买,另一个也要肯卖!他们宁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拿那买命钱,这不是自己的选择吗?”


    宋连:“因为那姑娘的母亲重病却没钱看大夫,因为她如果不卖掉自己的命,她的母亲就要没命!你口口声声说的咎由自取,是很多底层人的迫不得已!而你,高高在上利用金钱与特权,无视人情与法度,将弱者当做自己的垫脚石,才是真的丧失人性!”


    王瑜失语,眼眶中闪着晶莹,宋连向王瑜逼近一步:“云娘呢?她又做错了什么?用你设计透露给她的信息威胁王二归还地契,这难道不是她走投无路能做的最后的挣扎吗!”


    王瑜侧过脸去,屋外的光线照到了一半的面目,宋连看到有一颗晶莹的珠子从她脸颊滑落,被她快速的抹了去。


    “她……她错信了不该信的人。”


    宋连嗤笑一声:“对,她错信了你,才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差点丢了性命,却至今也没有主动提及你。”


    作者有话说:


    甲丁:好好好,这么玩是吧?我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是吧?


    第73章 他们在恐惧中死去


    01


    距离很近, 王瑜的表情无处可藏,完全展露在宋连眼中。那是震惊、质疑、懊恼、悔恨的复杂组合,轮番在她圆瞪的眼中出现。


    宋连又上前几步, 与王瑜再次对视。一半面孔还在光线中,另一半却隐入黑暗。


    “咎由自取这种话,要是出自他们自己口中倒是有几分道理,可这话被你说出来, 就是在为自己的罪行找来的狗屁借口!”


    “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以为只要不留下足够证据就能逍遥法外,就可以不受到制裁吗?!”


    王瑜一再后退,宋连步步紧逼。他的脸已经完全没入阴影中,眼神狠厉, 眼睛里漆黑如深渊。


    王瑜在这幅面孔前心惊肉跳, 她与宋连频繁见过这么多天, 从来只看到过他睿智的样子, 甚至也偶尔见到过些许不正经玩笑的样子,却从未见过这样恐怖的模样。


    那眼神好像地狱来的烈犬,不放过任何一个戴罪之人, 要将她生吞活剥, 拖入刀山火海。


    “硝/酸/铊、砒/霜、氰/化/钾……我有无数种办法, 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数日甚至数月之内,慢慢走向死亡,而你,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毫无办法。你的家仆会自然而然认为你操劳过度, 染上了疾病,暴毙而亡。我是检法官, 我说你是怎么死的,你就是怎么死的。”


    王瑜已经无路可退,撞在桌沿上,打翻了茶水。


    她看向一地水渍,仿佛才注意到颜色与普通茶水不同,闻起来也有异样,她觉得喉咙发紧,腹部绞痛难忍,恶心的感觉一阵一阵翻涌。


    “你……你是……提刑司……你怎么可以……”


    “我为什么不可以?就像你说的,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知道你这场阴谋中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


    王瑜眼中闪烁着水光,说不出话来,也无法作答,只是轻缓地、几不可察的摇头。


    “太多巧合,太多偶然了。”宋连又逼近了一步:“可世上从来没有偶然,所有的偶然都是蓄谋已久啊!”


    宋连弯下腰,将打碎的茶盏捡了起来,堆放在桌上,他转了个侧身,整张面孔又重新沐浴在了光中。


    “我吓唬你的,我上哪儿弄这些毒药去,”他笑得很是灿烂,与刚才的阴狠简直判若两人,“讲故事嘛,追求的就是个沉浸式氛围。怎样,你刚才有那么一点点感受到濒死时的恐惧了吗?”


    他收起笑容,说:“可那些人,就是在这种恐惧中一点点死去的啊。”


    02


    日头开始西沉,将院中树木杂物的影子拉得很长。


    宋连看了看那些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极了刚才的自己。


    他很少有这样失控的时候。


    “宋检法,”王瑜叫回了宋连神游的意识:“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又或者,那神秘的高官也是确实存在的呢?或许这件事背后,还有更大的企图,为了更高远的目标呢?”


    “又有什么关系,”宋连打断,“事已至此,那宝贝有或没有,被谁拿走,又有什么关系。与我又有何干呢?”


    那些死去的人不能复活,这未破的案子也一样会成为悬案,凶手依然会逍遥法外,离开喧嚣的闹市,在城西的郊野景色中享受金钱与权力堆叠的人生。


    王家依旧会是东京城数一数二的富商,或许会更加登峰造极。


    太阳已经斜斜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他站在门框边,胸中像是丢了什么,空落落的,他忽然意识到自打穿越来之后,身边总有一个呱噪的跟屁虫和一个含羞的壁花少年。他习惯了有他们的存在,或者,换句话说,他已经不习惯没有他们的存在。


    他看了看天色,又揉了揉脸颊。嗯,该回家了。宋连退出屋子,朝王瑜点了点头,算是道别。


    推开门,宋连愣住了,手搭在门环上忘了撤回。


    李士卿和甲丁正站在门下。一个负手垂眸,一个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边细碎的跺脚一边东张西望。


    看到宋连推门出来,两人却是同时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宋检法!你……”甲丁或许想问你没事吧,目光看见王瑜正站在宋连身后,于是也不好意思贴脸开大,支支吾吾半天,说“你怎地耽误这么久的时间,我都站累了!”


    宋连恍惚了一会儿,觉得这日头比一分钟前好像又落下去了一点,明明不刺眼了,怎么眼眶里反而多了湿湿润润的感觉。


    “你们等很久了?”


    “可不嘛!日头从树那头都跑到了树这头,你再不出来,我俩就要进去寻你了!”


    宋连看着立在门下一言不发的李士卿,与他初见时一样的白衣翩翩,在这样的冷风下站了这么久,也一点没觉出冷。


    宋连几步走下台阶,左右手一把拽起另外两人的胳膊。


    甲丁倒没什么反应,李士卿不自然的想要躲,被宋连狠狠捏住,挣扎了两下放弃了,任由这么拽着。


    “走,回家!”


    “回家咯!”


    王瑜还站在门内,目送三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最后一点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出好长,乍一看像三支锐利的箭矢,朝着某个方向坚定而沉稳地飞驰而去。


    03


    半个月后,在汴河某处码头发生了一件恶性斗殴事件。


    一艘停靠码头多日无人认领的“鬼船”被一群流浪汉占领。他们将船上储备的粮食扫荡一空,还在船上找到了一批南方运来的丝绸、香料。


    流民们本想瓜分货物拿出去卖钱,不料一群身穿黑袍的人也登上了船。他们自称是大黑天的弟子,说大黑天接到汴河水官手书,这艘货船阻碍了水官的水脉,必须驶离此处。还说船上货品原本都是用来供奉水官的供品,须得悉数上交。


    若是寻常百姓,听闻这是大黑天的传话,心中一定会有敬畏。可这些流浪汉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每日都在饿死冻死的生死边缘挣扎,哪还管得了什么天神水官。


    两方争执不下,于是大打出手。


    大黑天弟子胜在人多,但流民群体胜在穷凶极饿,双方伤亡惨重,谁也没能移动那货船分毫。


    这起恶性斗殴造成了十几人死亡,宋连就是在事件发生之后,被傅濂委派到现场做勘验定责工作的。


    群体性事件的定责十分复杂繁琐,几十个人扭打在一起,很难明确致命伤出自谁之手,或者每个人在这起冲突中承担多少责任。


    宋连先让甲丁详细记录了生者口供,通过交叉应证确定每个人当时所处的位置、做出的行为举动。


    又对死者的尸体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检查:分析每一处淤伤、裂伤和骨折。


    没有设备支持的情况下,宋连只能尽可能用最“土法”的伤痕形态学来判断这些伤痕分别是拳头还是脚踢导致;没办法提取微量物证,就只能利用血迹喷溅分析来重构案发现场。


    第一个动手的人,衣服上可能会有特殊的血液返溅形态;造成致命打击的人身上可能会有高速冲击形成的雾状血迹;身上没有血迹只有鞋印的人则很可能只是被动挨打,并未参与到伤害中。


    这个工作极其漫长且耗费精力,傅濂几乎调动了所有衙吏仵作,在宋连安排指导下分工配合,不眠不休的加班。


    宋连很快就在流民营的死亡人群中发现了一张熟面孔——李东山。


    他手上有明显的攻击伤,证明他生前进行过激烈的打斗,但最终死于内脏破裂引发的大出血。


    04


    10.15枯井案的“罪魁祸首”就在这样戏剧化的情况下“伏法”了。


    这是傅濂预设过最好的结果——既找到了“真凶”,又保持了朝堂上某种隐秘的平衡。但对宋连来说,这不过是那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中又一个被害者罢了。


    他或许从未天真的期待过王瑜在听完他的故事之后,能投案自首,或者仅仅是悔过自新。但此刻他又觉得,他讲完那故事之后,对王瑜其实也是抱有一些期待的。


    只可惜她似乎没有停手,或者说,她想要给这场精心谋划的“完美犯罪”画上最后的句号。


    宋连在内心里对“程序正义”的失落仅仅痛苦了一瞬,竟然生出了一丝解脱感。


    罪犯应该死于审判,但如果他们无法被审判呢,如果因为技术、程序等等缺失让他们逍遥法外呢?在这种情况下,法外制裁会不会是另一种“程序正义”?


    有一瞬间,他由衷为王瑜拍手叫好,但接下来的瞬间又为自己竟然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恐惧。


    几日后,傅濂向宋连传达了此案的后续:那艘无主的货船最终交由司农少卿一个叫左良的新晋官员调查,商船为何归司农少卿管理,这大概又与那“平衡”有关,这不是宋连,甚至不是傅濂能了知的。


    不过其中有一条意料之外的线索却与他们有关:经过左良调查,这艘商船是一个月前从丽水而来,船主与他在汴京的分销商产生矛盾,被分销商夫妇杀害。


    这案子还是宋连办的,那分销商夫妇正是年大山夫妇。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看看,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宋连:看什么看,这是犯罪你知道吗?科学点好吗?


    甲丁:苍天饶过谁不知道,反正没饶过我。通宵加班干了一周了,我可能要先变成鬼了……


    第74章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


    01


    时光飞逝, 岁月如梭。


    宋连在这个时代已经苟过了大半年,跨过了一个新年。


    开春伊始,李士卿的院子又热闹了起来。苏家两兄弟又来相聚, 不过这次做东的是汴京最好的厨娘——云娘。


    云娘早就计划着要张罗这么一桌:其一,答谢宋连甲丁和李士卿的救命之恩;其二,想向宋连拜师学艺,学习解剖之术。


    对于第一个目的, 宋连倒不排斥, 不过当时出力更多的其实是李士卿,所以还要看家主的意思。但对于第二个诉求,宋连则是一口拒绝的。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劝人学法, 千刀万剐。


    劝人学法医……宋连不敢想, 因为他已经被雷劈过了, 不想再千刀万剐一次。


    拜师被拒,云娘也不气馁,还时不时往李宅跑, 被李士卿以“清修之地不接待女客”为由拒绝了几次。


    正当她为找不到更合适的借口发愁时, 甲丁却主动找上门来:李士卿和宋连要宴请好友苏轼苏辙兄弟, 苏轼得知李士卿与汴京顶级厨娘有交情,提出想要“切磋厨艺”的请求。


    厨子的问题还得吃货来解决。


    云娘当即答应,并且大手一挥表示这顿她全包了!


    02


    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李士卿和宋连之所以要宴请苏家兄弟, 则是因为弟弟苏辙刚从一场凶险的朝堂纷争中全身而退。


    这事得从苏辙前不久参加的制科预试说起。


    这场名为“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的策试, 是正式制科考试之前,朝廷为了选拔人才举行的预备性考试。


    考试鼓励“直言”, 要求考生对时政进行评论,并提出建议。


    年方23岁的苏辙参加了这场考试,并发表了一场惊天言论。


    他的核心议题是批评当朝皇帝赵祯。说他荒淫无度,在宫中整日与数以千计的美女寻欢作乐,花天酒地,导致身体不行,耽误国家大事。还批评皇帝不知节俭奢靡浪费,对后宫赏赐无度,消耗大量国家财富,而民间百姓却在受苦。


    他用非常尖锐的言辞警告皇帝:你再这个样子下去,就跟历史上那些亡国昏君一个样子了!


    这篇文章可以说是把“直言极谏”发挥到了极致,但他对皇帝这些控诉都建立在“闻之于道路”——都是道听途说的。他甚至还“臆想”了赵祯与大臣的对话,说皇帝因为沉湎享乐,对大臣们的劝谏完全听不进去。


    这番策论一出,简直就是在朝堂上扔出了一颗原子弹。


    以司马光为首的一批考官认为苏辙这是“无根之言,狂率至极”。朝廷鼓励直言,但不鼓励造谣,苏辙简直就是恶意诽谤皇帝!应该被黜落。


    但欧阳修却力保苏辙,觉得他充满勇气和文采。欧阳修认为朝廷既然鼓励直谏,就应该做好听到各种声音的准备,哪怕这个声音非常刺耳。


    他觉得苏辙虽然言辞过激论据不实,但他敢直谏皇帝,精神可嘉。要是因为有点刺耳声音就要黜落人家,那么以后谁还敢对朝廷说真话。堵塞言路是国家的损失。


    最终的决策权还是回到了当事人、皇帝赵祯手里。他亲自阅读了这篇檄文,据说都被气笑了。但最终也没有龙颜大怒要斩了苏辙,反而站了欧阳修这头:咱设立这个科目不就是为了求个直言不讳么,苏辙不过一个小官,就敢在我面前舞大旗,应当嘉奖啊!


    在皇帝“支持”下,苏辙不仅没有被黜落,反而晋级下一轮——正式制科考试。


    03


    汴京城内大小酒楼茶馆、小报画本怎么会放过这件轰动汴京的大八卦呢?有人赞赏苏辙“有骨气”,有人骂他“狂悖之徒”。


    别说外人,就是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对这件事的看法也略有不同。


    李士卿结合之前的卦象推测苏辙此举触动了“天子威严”,虽然勇气可嘉,但犯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大忌,恐有后患。


    甲丁则完全倒向苏辙,原因是“当官不为老百姓,就该骂!皇帝老儿做了坏事也得挨罚啊!”


    宋连得知这惊天动地的消息之后的第一想法是:这还是我见过的那个内向社恐一言不发的苏辙弟弟吗!在纸上骂起人来这么毒舌的吗!


    吐槽归吐槽,宋连其实觉得苏辙这个举动放在现代就是典型的“炒作搏出位”,虽然有胆,但对他这种道听途说就开骂的造谣行为,他持保留意见。也多亏了在仁宗朝,这要是放在极端点儿的朝代,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了。


    但始作俑者苏辙却认为,这样的结果才应该是赵宋王朝应有的气度。若是皇帝连这点心胸都没有,又怎能治理好这个天下呢!


    对于众人的支持或反对,苏家兄弟并没有异议,反而认为朝堂之上有争议,有不同声音才是健康的表现。


    不过,唯独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兄弟二人颇有意见。


    “那王介甫,先是评价父亲的文章是‘战国遗风’,是‘哗众取宠不切实际’,我看他根本就是嫉妒父亲文章在京城名声大噪。现在又对我评头论足,说我学风轻浮。父亲说的不错,这王介甫不近人情,很难不会祸害天下!他先学会‘洁自身’吧!”


    都是耳熟能详的历史名人,考试的时候论述题能写500字,可现在宋连是一句话不敢说。主要是不知道要说什么,教科书里的标准答案似乎和他们正在讨论的完全对不上。


    04


    关于苏辙造谣皇帝的话题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了起点——这场宴席是为了恭喜苏辙晋级制科考试而设。


    云娘为了这场家宴做了很多功课,许多吃食都是她全新自创,第一次被摆上桌面的,而且她还针对不同人的口味,创造了不同类型的菜式。


    比如为爱吃甜食的甲丁发明了新式“大米糕”,萱糯软萌,香甜不腻,米香四溢;比如为爱吃辣的苏家兄弟创造了麻辣米粉,有汤汁和干拌两种口味;比如为喜爱面食的宋连蒸了一碗超级大米饭……


    宋连:只有我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但不得不说,这些用大米制成的食物在云娘手中简直翻出了花,桌上饭菜已经消灭大半,就连不爱吃米的宋连也炫了一碗半。


    “我说真的,你有这么巧的厨艺,干嘛不继续自己开店,学什么解剖呢!”宋连边塞米饭边说。


    “云娘若是开食铺,必是京城第一字号!”苏轼也觉得,云娘要退出吃货界他是不同意的。


    甲丁嘴里全是美食,说也话不清楚,但还是要说:“你是不是缺钱啊?我可以想办法凑一凑的!”


    “老娘随便去个大宅做上一顿饭就能得几万块钱,需要你给我凑啊?!”云娘翻了个白眼,又给甲丁塞了块米糕。


    “我一定要跟着宋检法学习!这是冥冥之中的命运!”云娘表情认真,与众人讲了一件“奇事”:


    “就在我落水昏迷不醒的那段时间里,其实我是‘清醒’的。但并不是能听见你们的话语那种清醒,而是我似乎到了另一个……说不好是天堂还是地府。其实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建筑,只觉得周围很白很白,没有边界、是那种……无形的感觉……”


    云娘说到这里,李士卿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我在那里,遇见了另一个女子,”云娘的眼中闪烁了一道光亮,“那姑娘与我一般大的样子,也似乎与我有几分相像。她……梳着很奇怪的发型,就这么把头发一把扎起,什么配饰都没有,穿着……非常奇怪的服饰,很短的上衣,也没有对襟,裤子……就这么外穿着……”


    说到这里的时候,宋连也抬头看向了她。


    “然后,那姑娘问我这里是哪儿,说她正在办一件非常重要的案子,要立刻找到宋检。我还在想,宋检是谁?是宋检法吗?她跟我急急忙忙解释了很多,我听不太懂她的话,不是官话,说不上哪里奇怪。总之,她说的那个‘送检’非常厉害,能从蛛丝马迹断出真相。我告诉她,我倒是认识一个‘宋检法’,是名震四方的检法官。我也不太记得我们又说了些什么,最后我跟她说,让她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快点回去帮助那位‘送检’,她走前跟我说,要是真有这么一位‘宋检法’,让我一定要跟他拜师学习。”


    云娘的“故事”讲完了,李士卿和宋连都沉默了。


    宋连不知道李士卿从这个故事中“看”到了什么,但他却很清楚,云娘看到的那个姑娘是岳云。


    岳云在找自己,是因为那个连环案吗?还是因为他莫名“失踪”……


    还有,如果云娘所说的是真的——大概率不会假——这……是不是说明云娘或者岳云也短暂的穿越了?所以穿越的先决条件真的是濒死体验吗?


    05


    “不过开店这事儿,我还是会做的。”云娘端正坐着,微笑着说,“现在米价下来了,我研究的这些吃食,哪怕是甲丁这样没有俸禄的穷光蛋也吃得起,所以我打算开一个小食铺,就卖这种味美价廉小吃!”


    云娘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看宋连没反应,猜想他或许不相信。于是又很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回到了她的“厨艺”上。


    说起米价,苏轼便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事。这事原本与宋连没有直接关系,但深究其中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近日,司农少卿通过户部侍郎向皇上进了一道奏折,内容是向朝廷‘献宝’。”


    司农少卿这个单位听着有些耳熟,他顺着苏轼的话头问:“是什么宝贝?”


    “一批种子,从安南运来的。”


    时隔多日,“安南”这一关键词再次被触发,宋连这才立刻警觉起来:“种子?”


    “对,种子,是改良后的占城稻。”苏轼敲了敲桌面,示意接下来才是重点:“司农少卿递奏折的这个人名叫左良。”


    这个左良也因为对国家生计进献有功,又平步青云升到了提举常平司的盐铁司去。


    在晋升制度非常繁复的北宋公务员体制下,这个左良从司农少卿走到提举常平司掌管盐铁,这种晋升速度自然是引发了朝堂激烈争吵。


    “但官家年事已高,病弱无力,在朝堂之事上早已今不如昔了!”苏轼感慨。


    不过,说到这个左良,宋连倒是想起来了,几个月前,李东山在码头与人斗殴身亡,当时双方抢的是一艘货船上的物资,最后这艘船归司农少卿调查,而接手这个案子的,正是这个叫左良的人。


    宋连快速捋了捋其中关联,道:“难道这批种子当时……”


    “对,就在那丽水商人的船上。”


    作者有话说:


    黜落:取消考试资格,不予录取。


    苏辙让王安石先学会“洁自身”是嘲讽王安石不爱洗澡。《邵氏闻见录》记载王安石“衣洗不敝不更,面垢不洗”;《东轩笔录》记载王安石在翰林院任职时,朝廷规定官员每十天可以休假一天回家洗澡,这在当时叫“休沐”。但王安石经常十天假期到了也不回家,继续在官署工作,同僚们都觉得他身上有味儿。他的同僚韩维实在受不了,就强行拉着王安石去洗澡,并帮他换上新衣服。结果王安石穿上新衣服后,感觉浑身不自在;沈括《梦溪笔谈》中也记录王安石“衣垢不浣,率如是”。


    第75章 最终的真相


    01


    自先秦至唐的漫长时期中, 大多数普通人都实行“一日两餐”制。


    因为粮食产量太有限了,物资匮乏。很多地方两餐都费劲,遇到饥荒战乱, 饿殍遍野。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方式,人们不需要在晚上补充能量。


    但到了北宋,尤其在国际大都市汴京, 情况发生了根本变化。


    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年), 江淮、两浙地区遭遇大旱,宋真宗得知安南有一种“占城稻”,有耐旱、早熟的特点,便下令取这种稻种, 推广到受灾地区。


    占城稻耕种面积广、产量高。引进之后极大提高了粮食年产, 减轻了因缺粮闹饥荒的情况。某种意义上来说, 是一种改变北宋历史的重要进口农作物,


    人们碗里有了富裕粮食,加之北宋取消宵禁,夜市生活繁荣, 城市居民第一次有了“夜生活”, 晚上的娱乐、社交活动频繁, 一日两餐就慢慢变成了一日三餐,甚至还有了“夜宵”。


    而这次司农少卿左良进贡的占城稻,则是更新换代之后的ProMaxPlus版本, 它种植条件更宽泛, 产量更高。在满足自己老百姓粮食需求的同时, 还能向周边出口。


    如此一来,一方面可以以粮食交易赚取一笔可观的费用;另一方面, 冬季北方地区粮食吃紧,那些对大宋虎视眈眈的国家也不得不收敛锋芒。


    粮食不仅可以果腹,也能作为外交利器。谁拥有更多的粮草,就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苏轼话说到这里,宋连听明白了其中利害。


    而那位进贡稻种的左良,则因为一粒小小的种子,从一名新晋小职员一跃成为司农少卿掌事。


    宋连对朝堂上的升降故事并不感兴趣,但他却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王瑜对他说的一句话:“或许,那宝贝是真实存在的呢?或许我们所想的宝贝,都太过于狭隘了……”


    王瑜所言不假,他们都理解错了“宝贝”的含义。


    02


    半个月后,云娘的“稻花村食铺”开业了。


    开业当天,宋连李士卿和甲丁前往捧场,结果连门都没能挤进去。


    汴京百姓自带小马扎,排着长队,就为了品尝一番从前只有宰相富商才能吃得起的味道。


    三人是被云娘亲自请进后厨的,但他们还未来得及品尝一口,就被云娘套上了围裙袖套,强行净手洗脸,给她当起了下手。


    甲丁做惯了助手,本来也会一些厨艺,可谓是得心应手,一边擀面一边感慨:别说,这下厨工作和解剖还真有异曲同工之处!


    云娘听闻大喜:“对吧!宋检法不懂下厨,不知这其中的微妙相通!你总有一天会知道,收我为徒恐怕是你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满身面粉米粒狼狈不堪的宋连表示:你再大点声,开业即倒闭!


    那日之后,大家又各自回到各自生活轨道上忙碌。宋连和甲丁依旧出入各类现场,聆听和记录亡者之音;李士卿继续他纸张换纸币的伪科学工作;云娘的网红食铺和地愿寺的香火一样兴旺。


    又过了半月,在莺飞草长的季节,宋连收到了一封来信,跑腿的信差说信是从西郊送来的。


    宋连看着信封上镌秀有力的字样,心中猜到了写信人是谁。


    03


    宋检法:


    展信佳。


    一别半载,家中一切可好?


    家父王彦之于一周前溘然长逝,走时已意识不清,很多事情也已忘了,无忧无虑,也算喜丧。


    四弟王德仕自知买官无望,已听从我的劝说,奋发读书,为自己搏一个前程。


    与我而言,这是最好的结果。


    关于那进贡的宝贝,想必大人也已有所耳闻,如今此事尘埃落定,我便可以与你再说说你那故事,或许可以补充一些新的情节。


    你所说不错,那王三姑娘在家中所受皆是非人的待遇,相比皮肉之苦更加歹毒的,是她所遭受的精神打压。


    她本应当默默忍受,眼看着家业被败尽,与王家共沉沦。


    但她的运气又何其的好,结识了一位良师。


    身为女子,王三面临诸多掣肘,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实现。倘若大宋能让女子参加科举,进入仕途,或许她能做更多事。


    她在跟随老师的学习中意识到:实现抱负不止有入仕一条路,金钱与权力是密不可分的。


    你所听闻的那个宝贝,即是王三与诸多商友,花费钱财万贯,在安南建立培植基地,培育出的改良稻种。


    这批稻种原本在下元节之前就该抵达京城的,但运稻种的船只在驶入汴京后便杳无音信。后来得知,运稻种的货船抵达京城后,商船老板意外卷入纠纷,被一个叫做年大山的跑船商人杀害,说来很巧,这案子也是宋检法断的。


    同时,政敌在安南的眼线向他们发出了密函,不仅告密了改良稻种的事,还标出了运船的航行线路。


    讽刺得是,敌我双方都不知道那批稻种在进入汴京之后,到底去了哪里。


    那段时间,汴京各大港口盘踞着不同派系的眼线,想方设法巧立各种名目,为的就是能登上每一艘商船探查。


    那的确是一场表面风平浪静,私下暗流汹涌的较量。但王三姑娘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师有一批秉性高洁、心怀天下的有志之士,他们在各自能力范围内发挥着巨大作用,最终抢在对方之前找到了丢失的“宝贝”。


    而关于王三姑娘复仇的家事,在宋检法的故事里讲得十分明白。只唯有两件事有错漏和补充。


    其一,王四被陷害下狱,确是政敌所为,那一男一女的命也是政敌买下的,目的自然是对我提出的警告。


    其二,王三凭自己的头脑与胆量走到今天,唯一辜负的,就是云娘。


    宋检法曾问过我,云娘为何始终没有提及我对她的伤害。我至今也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我或许能“以小人之心”,揣度一番云娘“君子之心”:同为被王家困缚与打压的女子,同为有能力而不得用的人,或许她最能理解我所做这一切。


    尽管我并无任何资格与立场,但仍想为昔日好友向宋检法做一个不情之请:莫要辜负云娘的信任与热情,也莫要无视她的能力与大义。


    如今此案已了,你我各自完成使命。宋检法这样的断案奇才,定当大有作为,日后你我必定还会相遇,惟愿那时我们是并肩同行的朋友,而非对立两边的政敌。


    王三姑娘敬上


    嘉祐六年三月


    ——<枯井案·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子确实非常复杂,牵涉的人物很多,关系也很复杂。主谋王瑜没有动一兵一卒,仅靠对手各自的贪嗔痴怨、自相残杀而获得了最终胜利。


    但宋连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还有后续……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案分解!


    第76章 楔子


    01


    乌云笼罩了三天, 雨就是掉不下来。


    但这晚,原本乌黑的夜空却隐约透出一点点月光。它在巨大的阴霾中挣扎,偶尔露出一角, 尽力把惨白的光渗出去一点。


    远处打更的声音逐渐消失,挂着“贾府”大牌匾的的朱红色大门两边,坠着两个白色纸灯笼,在没有风的夜晚却轻轻摇曳。


    烛光透过白纸散出来, 与那惨白的月光一样冷。


    02


    正院里的桌椅板凳歪倒一片, 白纱帐被扯得七零八落,花圈被撕碎了压扁了。一排蜡烛几乎灭了一半,亮着的那几根也似鬼火般忽明忽暗,映照在一排残破的纸扎小人身上。


    第一个纸人没了脑袋, 红色粘稠的液体从脖颈连接处往下流淌;


    第二个纸人被那黏液涂了满脸, 白纸被鲜红浸透;


    第三个纸人嘴眼都被戳了洞, 看起来好像在惊恐大叫;


    第四个纸人没有了腿脚手臂, 只剩下躯干和脑袋,被血红浸透。


    月光又从浓厚的乌云中透出一点亮光,不知从哪吹来的冷风, 卷起地上的纸花与纸钱, 撩着白纱帐卷向院中间的巨大楠木棺材。


    03


    一只老鼠从墙边窜出来, 一路嗅着四处逃窜。


    它溜到棺材旁边停了下来,左右嗅了嗅,犹豫片刻, 随即飞速沿着棺材壁向上爬去, 钻进棺材中。


    纸钱和纱帐飘动的声音停止了, 四下一片死寂。


    “轰!——”


    一声惊雷落下,一团黑雾从棺材中飞出, 砸在棺材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那只老鼠黏在楠木棺材壁上,整个头颅被摔扁,眼珠迸出,口中流出鲜血和脑浆。


    猩红的液体沿着棺材壁“滴答”落下,与地上大片大片的暗红液体汇合。


    又一道闪电出现,像某种怪物伸着爪牙,狰狞着将乌云撕碎。


    接着是更大的一声惊雷。


    原本排成某种阵型的白色蜡烛在震动中倒下,点燃了纸扎和沙帐,迅速蔓延开去。


    院子里一片火光,将棺材包围了起来。


    04


    “呵……呵……”


    火焰还在噼里啪啦烧着。


    “呵……呵……”


    棺材里传出粗重的低吼声,像是一只庞然大物刚刚苏醒,散发着来自地狱的味道。


    一双血手从棺材中猛地伸出来,狠狠地抓住棺材两沿,一具黑红的血尸缓缓从棺材中坐了起来。


    “呵……呵……”血尸从棺材中爬了出来,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衣袖上滴落下来的血珠歪歪扭扭连成一串,跨过了火圈,向门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各位侦探,全新案件即将开启,请各位做好准备,本次案件涉及元素众多,命案数量也不少,不过好消息是,开封府提刑司解剖小组新增一名得力干将,四人组即刻出发,开启新一轮血腥之旅……(这对吗,不对啊!)


    另:本周也遗憾地轮空了榜单,所以周五、周一、周三更新哦!


    第77章 什么刀枪棍棒都耍得有模有样


    01


    宋连在北宋度过了八个多月, 这是充实的八个多月,是忙碌的八个多月。


    穿越之前他也很忙,但那是有条不紊的忙, 是人人平等的忙;穿越之后的忙就不一样了:每天都在焦头烂额,随时都可能塞来一具新的尸体,一个新的案子。


    宋连几战成名,成为北宋的明星检法官, 据说皇帝在早会上时还过问了一句, 被傅濂含含糊糊给糊弄过去了。


    宋连并没有因为自己“火了”而感到开心,相反,人火了,活更多了, 但工资没涨。


    他觉得自己被严重PUA了, 是的, 整个国家都在PUA他!


    算了, 俗话说得好,一个bug是bug,一堆bug是work。


    唯一欣慰的是徒弟甲丁正在快速成长, 一些简单的案子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极大减少了宋连出现场的工作量。


    但同时也有一件令他十分头疼的事:云娘拜师学艺的决心非常坚定, 她甚至想方设法女扮男装偷偷混入宋连的公开课,和一众仵作一起学习解剖学知识。


    不但在单位偷学技艺,私下里也经常往李士卿宅子里跑, 美其名曰发明了新口味的糕点小食, 实际上则是缠着宋连给她开小灶。


    对此甲丁喜闻乐见, 每次都笑脸相迎,感叹云娘乃女中豪杰;李士卿则正好相反, 对于女子总来他清修之地扰乱他的修行秩序非常抵触。


    奈何云娘用她出神入化的厨艺,竟然也俘获了李士卿的胃!那些独门绝技的素斋盛宴,让李士卿一边吃一边生气一边吃……


    02


    宋连起初还是坚持拒绝云娘学习解剖之术的,怕耽误姑娘的前程——


    云娘的网红食铺做得风生水起,名满京城,连那几个豪华正店酒楼都要从她这里进货。她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于是公开招聘,女子优先应聘,为广大女性提供了极好的工作机会。


    不但如此,她还免费开源了好几种点心的配方和制作方法,任何人都可以获得。姑娘们若想独立门户开食铺,她也是十分支持,不但提供启动资金,还用自己的影响力为那些独立门店做广告引流。


    ——要是天天跟着他宋连解剖尸体,谁还会光顾她的店?这样一个中华料理小天才,多可惜啊!


    况且天天和尸体打交道的女子,莫说在北宋,即便在一千年后的现代也很难找到对象。


    不仅耽误人家事业,还耽误人家姻缘。不行,绝对不行!


    他相信因为某种不可知的原因,云娘和岳云在特定时空见面了,尽管他不知道岳云是如何“半穿越”了,但他也意识到岳云和云娘恐怕还真有些关联。


    如果能阻止云娘干法医,说不定岳云也有个其他好职业呢?


    但宋连这坚如磐石的决心,却在云娘送他的一份大礼面前松动了……


    那是一套专为宋连量身定制的解剖工具,是云娘在一次又一次公开课、外出现场中,一边隐藏自己身份一边偷师一边观察得来的总结。


    她是顶级厨娘,原本就有属于自己的、金银锻造的专属厨具,又十分能体谅宋连在解剖时,什么部位需要什么刀法什么刀具,毕竟自己庖丁解牛,算是专家了。


    她默默记录下这些需求,找了自己锻造的那家厨具铺子,和锻造师傅反复沟通,花了三个月的时间终于打造出这套宋连专属解剖工具。


    03


    不得不说,宋连面对这套工具的时候是非常感动的。


    他从学习法医的第一天开始,所使用的工具都是现成的。这些年工具的确在一点点更新,设备和技术更是突飞猛进。但他从未考虑过这些东西从无到有的那个过程会是怎样的。


    但云娘做到了,很多工具甚至已经非常非常接近现代解剖工具了。


    宋连不得不承认,云娘的确具有某种天赋,这种天赋作用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行业上:做饭和解剖。


    事已至此——主要还是因为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宋连虽没有明确的说,但也默认了云娘加入他的解剖小队。


    于是,在傅濂塞给他的新案子现场,熟悉的衙吏发现,宋连身边又多了一个带面罩的瘦小助理。


    案发现场在外城一农户家中,死者是一个老妇人,全身赤果在大浴桶中割腕而死。


    又有一妇人在屋外席地而痛哭,自称是死者邻居闺蜜,也是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见宋连带着几个衙吏要进屋,她忙起身阻拦,说老姐妹一辈子恪守妇道,虽然斯人已去,但不能坏了贞洁。


    宋连拿出大宋律法(实则是南宋的)要求她配合,否则刑拘审问,但老闺蜜态度强硬,表示即便要看,也得死者儿子同意才行。看热闹的邻里也帮着她说话,还骂开封府的人不尊重女德。


    宋连拳头都要捏起来了,大清……确实还没到亡的时候……


    “宋检法,让我去吧!”一声极小极轻的、只有宋连和甲丁能听到的女声,“您告诉我要查看哪些,我来记录。”


    甲丁一拍手:“今儿你真是来对了!”


    那老闺蜜还哭嚎着要阻拦云娘,云娘扯下面罩,看到她惊诧错愕的眼神,满意地从她震惊僵直的身旁绕过,进入了屋内。


    04


    死者还泡在水桶中,一只手臂向外搭在木桶边,手掌自然垂向地面。手腕处有一处割伤,下手很利索,没有犹豫痕迹。这处割伤极深,几乎切开了手腕二分之一,肌腱筋膜均已切断。


    地面对应的地方留有一块直径约23cm的血迹。


    她的另一只手泡在水桶内,手腕处也有一处割伤,伤痕较浅,有明显犹豫试探的迹象。水桶里的血水呈半透明状,能透见尸体在水中呈跪坐姿态。


    割腕用的刀子就掉在水中。


    云娘向宋连详尽汇报了尸体和周遭环境的情况。


    宋连:“试探一下水温如何?”


    云娘犹豫了一下,将手指没入血水中,“尚且温热。”


    这就有点不好办了。


    验尸最重要的一个步骤就是判断死亡时间,这个环节即便放在现代也是相当困难的。因为影响尸体变化的因素太多了。


    通常法医会根据尸体温度、尸斑、尸僵情况、蛆虫情况等判断。


    但现在尸体还泡在温水中,温热的水影响了尸体自然冷却的进程,无法通过公式测算死亡时间,同理也无法通过尸斑、蛆虫判断。


    死者家属这时还在地里干活,邻居已经去找了,估计很快就能回来。宋连便先从第一发现人开始问话,试图从口供中推测死亡时间。


    05


    “我与张氏相约辰时一起做活,做些针线缝补的手工活。可今天迟迟不见张氏出现,就来她家里找她。她家大门敞着二门不闭的,我当她正要出门,便推门进屋,就……就看到……”老闺蜜惊恐未定,又是“嗷”一嗓子,也不知是尖叫还是哭嚎。


    按照老闺蜜所说,她们每天早八开工,那时张氏已经死亡。


    宋连拿出他自制的mini版日晷往院子里一放,此时已是早上九点半。


    老闺蜜发现死者到现在已经将近两个小时,水尚有温度。并且,云娘作为顶级厨子,对温度的感知是相当精确的,加之与宋连进行过多次切磋学习,现在算是来到了她的特长领域。


    “水温在40-41度之间。”


    宋连问甲丁要了小本本,扯下一页空白当做演算纸:一桶大约300L的水,倘若能坐进去而不至于感觉烫,起始温度大约42℃。室内温度大概在20-24℃,水温每小时下降约0.26℃,现在水温还有40℃以上……


    宋连写写算算,得出了一个模糊的范围:死亡时间不超过4小时。


    但这显然不能成为一条合格的线索。


    不过“好在”现场还有许多不正常的地方,足以用来提审那个还未出现的儿子。


    正说着,一个中年男子匆匆跑到院中。那老闺蜜看到男子又开始哭嚎起来,可男子看着一圈衙吏将自己家围起来,却一脸茫然。


    “屋内死者可是你母亲?”宋连问了三次,男子才听明白,推门进了屋。之后就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momo、随手省去004、汪的一下 宝贝们的投雷,以及:缄默、Empathy、楚、黑猫爱糖果、熊总的大嘴巴、葱油饼、kelly、浅夏、Violet、时忖 宝宝们的爱心浇灌!


    感谢大家!


    第78章 给法医鼻祖烧根香!


    01


    “我家贫寒, 父亲早早去世,我至今也未婚配,与老母亲相依为命。她今早也和往常一样, 寅时叫我起床吃饭,催我下地干活,还做了炊饼给我带着晌午时吃……”


    男人停了下来,从怀里拿出布包好的两个炊饼, 又开始簌簌掉泪。


    “我、我一直在地里干活, 直到邻居喊我回来,说母亲出事了……”


    “你离开的时候是几时?那时你母亲有无异常?比如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男子努力思考回忆:“我出门时大约寅时两刻或者三刻吧……我们每天作息都很规律,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母亲她……并无什么异样……”


    “可你走后她就‘自杀’了,你有什么头绪吗?”宋连冷冷问。


    男人深深叹口气, 突然说:“母亲或许早有死意……”


    “怎么说?”


    男人又悲伤起来, 这回似乎多了委屈:“村里家家户户要轮流服乡役, 马上就要轮到我做里正衙前……”


    男人这么一说, 甲丁就“嘶”了一声。宋连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但他又不好现在提问,只好听男人继续说下去。


    “原本我与户长、乡书共同负责押韵官府物资, 催收赋税, 但……户长为躲避服役, 早早就跑了!现在不过早春,官府的各类名目赋税已经下了一波又一波!能上缴的都已经交完了,哪里还有富裕能交税!可我若是收不上足额的赋税, 就要自己承担!官府那些物资原本到我们这里就已经亏空了, 这些还要我们来赔偿, 这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


    男子粗声粗气的哭,宋连总算明白了, 这个里正衙前就是背锅侠。


    为了尽可能减少赔付,乡户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压缩家庭规模,比如将寡居的老母亲甚至将祖母改嫁出去,为的就是能从户口中将她们除名。很多家庭中的男丁不惜自杀,以求让家庭成为单丁状态——这位正在经历丧母之痛的男子,他的父亲就是因此自杀的。


    张姓男子成为家中唯一男丁,以此躲过了几年的衙前差役,与母亲勉强度日至今。可今年,这苦差事又卷土重来。


    因为北宋法律规定:严禁百姓在祖父母和父母健在之时分家。而不分家,就意味着母子俩要缴纳两份人头税,补两人份的赔付。


    “母亲守寡多年,如今也不得不考虑改嫁,否则我们母子只能活活饿死……”


    可人人都面临着繁重的赋税,母亲改嫁,又能嫁到哪里去呢?


    “母亲因此抑郁寡欢,终日不得安宁,或许早就有了追随父亲的念头……”


    这是一出被劳役赋税逼迫到家破人亡的悲剧,听了男子这番叙述,甲丁和云娘也不禁落泪。


    02


    宋连递给男子一张帕子,让他擦擦眼泪平复心情。


    “也就是说,你推测:你母亲因为繁重的赋税,加上你轮值里正衙前之后必然会产生的赔付,为了减轻你的负担,所以选择了自杀?”


    男子将脸埋进手帕中呜呜哭泣。


    “可是我却觉得,你母亲并非自杀,而是死于非命。”


    宋连一句话,在场众人惊呼起来,就连还沉浸在悲痛中的甲丁和云娘也很震惊。


    男子埋头抖动的身躯突然怔住,很久才从帕子里抬起头来,又茫然问宋连:“大人是何意?”


    “我想你大概没有见过割腕自杀的现场,但我见过,很多很多次。”宋连突然推开房间的门,在男子和老闺蜜的震惊与阻拦中大步走入现场。


    “你母亲体型偏瘦,大约90斤左右,她全身血液总量约有3000CC,也就是3升多。”宋连看了割腕的伤口与水桶中血水的状态,又问:“你可知道,要达到失血而死的程度,需要流失多少血液吗?一升半。”


    宋连带好手套,抬起浴桶边断开一半的那只手腕:“像这样下狠手切断桡动脉,或者尺动脉的情况下,血液会呈喷射状流出,又因为热水加剧了血管扩张,出血量和出血速度会更多、更快。”


    宋连盯着张姓男子,眼神冷得像是结了霜:“你能想象那个场面吗?”


    男子下意识摇了摇头。在场所有人皆是迷茫的表情,听不懂这个奇怪的大人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你母亲真的是在这热水桶中割腕而死,那么这里的墙上、这里的桌角到地板、以及,手腕下垂处,全都会喷满血液!”


    但全屋只有地面那20多厘米的一摊血迹。


    “如果她是在水中割腕,再将手移动到桶外,那么水桶中的水应该是极为浓重的深红甚至近乎黑色!”


    而现在的水桶中只有半透明的红,还能看到尸体全貌。


    “所以!”宋连步步紧逼,视线像要穿透男子的伪装,质问他道:“你母亲的血液,都去了哪儿呢?”


    男子哑言,只一味摇头,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此案有他杀的可能,那么就必须对尸体进行解剖。”


    听说要解剖,男子激烈抗议,称母亲已经失了贞洁,不能再死无全尸。


    “不会死无全尸的,切掉的半截手腕,我都会帮她缝好。”宋连再不理会男子的反抗,让甲丁将他控制起来,对云娘说:“我们要对死者张氏进行尸检。备好工具,做好记录。”


    03


    宋连手握云娘定制的解剖刀,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熟悉的解剖台,岳云从旁协助,白队在前监工。


    精巧的柳叶刀自张氏胸口剌开一个“Y”字切口,翻开皮肉,将脏器完全暴露出来。


    宋连仔细对五脏六腑进行尽可能的检查,因为没有检验设备,他只能靠肉眼和经验判断死者生前的情况。


    在解剖胃内容物的时候,宋连看了云娘一眼,对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的。


    但在宋连将胃内容物一勺勺舀出到容器里时,云娘还是控制不住的呕了起来。


    她自觉地远离现场,快速呕吐完毕之后,又回到宋连对面,继续记录。


    “死者胃里的食物几乎没有消化,”宋连还展示了一下没有消化的胃内容物是什么形态,便于云娘学习。


    云娘的脸色应该是极度不好的,虽然面罩挡住大半张脸,但额头的汗珠却挡不住的往下淌。


    “张氏儿子供述他在早饭后一个小时后离开,离开时张氏还活着。假使他离开后张氏立刻向桶中打水、坐入、尝试割腕失败,换手再来成功,这期间少说也要半小时。从割腕失血到死亡,也就是消化停止又需要十到二十分钟。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两小时。”


    两小时,足够胃中的食物消化大部分。


    “可张氏的胃内容物几乎没有消化,她死于进食之后一小时之内!”


    “可那时儿子还没……啊!他在家中杀了母亲?!”


    宋连摇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因为血液量不对。”


    他环顾家中,又看向被控制着的儿子:“你的农具呢?”


    04


    那男子称自己回来的急,农具都丢在了田间,宋连便让人去找。


    不多时,衙吏就带着铁镐、砍刀回来了。


    宋连仔细观察,铁镐、砍刀上都有些许红褐色锈迹。mini日晷显示时间已经接近中午,气温升高,宋连将农具摆放在院中,让大家不要走动,立等片刻。


    众人不明白宋检法又要搞什么新花样,但都配合的等待。


    过了一阵,几只苍蝇飞来,盘桓在两个农具上方。宋连牢牢紧盯,屏息等待。


    这是法医学鼻祖、即将在120多年之后诞生的南宋最有名的提刑官宋慈老师,在《洗冤集录》中提供的、世界上有记录以来最早的法医昆虫学、生物学、微量物证学案例:凶器上的人体组织和血迹在升高的温度下逐渐腐败,气味会吸引苍蝇聚集。


    也就是说,苍蝇们停留在哪样农具上,它就是杀害张氏的凶器!


    众人听到宋连的解释,再次感慨宋连乃大宋第一检法官,更有甚者认为宋检法在术士李士卿那里学到了不得了的“驭灵之术”,说宋连驱使苍蝇为死者引路。


    当事人本人却在心里默默给宋慈老师烧了柱高香。


    感谢鼻祖!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苍蝇们也是犹豫不决,这里停一下,那里停一下……


    鼻祖的方子也……不好使啊!


    宋连心里慌的一批,但面上还是十分镇定。


    他仍然耐心等待,其实是在默默数苍蝇数量,待多数苍蝇恰好停留在砍刀的那一刻,立刻指认砍刀:“看!这就是凶器!”


    他当然不是拍脑门瞎说的,因为砍刀上除了血迹,还有细微的人体组织、碎掉的骨渣……


    是的,他完全可以不借助“生物物证学”,肉眼就可见。但他就是想显摆一下鼻祖留下的方法论,只是没想到玩脱了……


    结合张氏手腕上那些并非自残能留下的伤痕印记,宋连大胆推测,模拟了儿子杀母亲的全过程:


    寅时老母亲张氏像往常一样叫儿子起床吃饭,但用饭过后,儿子要求母亲和自己一同出门。或许是骗母亲,找到了一个相亲对象,或是其他理由。


    母亲没有怀疑,跟随儿子一路来到无人的地里。


    儿子说服母亲自杀,换取自己活下来的希望。母亲起初被说通了,尝试割腕,留下了犹豫的试探伤。但她反悔了,或者下不去手,拒绝自杀。


    儿子气急败坏,用砍刀剁下母亲的手腕,血液喷溅,母亲在极速失血,儿子则冷眼旁观。待母亲心脏停止跳动,没有了血压,血液不再流淌,儿子背着母亲回到家中,将母亲尸体泡在热水中。热水使得尸体中未凝固的血液又流出了些许,造成了透明血水和地上一摊血迹。


    之后儿子将母亲染血的衣物拿走,埋在某处田间,又将喷溅大量血液的地方翻土掩埋。最后在田间假装干活,等待尸体被他人发现。


    男子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05


    那夜宋连久久无法入睡。


    那位母亲张氏,其实早早就与儿子商量好了自杀这件事。只是下刀时的痛楚让母亲害怕了,退缩了。儿子惊恐、慌乱、自责。或许在宋连揭穿谎言的时候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但宋连无法一味的指责这个不孝自私的儿子。他们别无选择。


    千百年后的书本上,人们对这个时代的评述褒贬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北宋繁荣的商业发展,宽松的政治风气,以及由此诞生的极繁盛的文化生活和艺术审美。


    正如史学家所说那样,宋连似乎穿越到了一个“温柔的盛世”中。


    但那似乎只是汴京的繁盛,是大都市虚浮的繁荣,纸醉金迷的幻象,麻痹与隐匿了底层百姓的苦。仅仅一墙之隔的乡野,就是另一番更加真实露骨残酷的景象。


    他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朦胧睡去,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活跃于宋仁宗时代的官员李觏,根据自己的见闻,写有一首题为《哀老妇》的长诗,用文学形式记录下了北宋差役法下百姓被迫让老母亲改嫁的人伦惨剧。摘录部分内容如下: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


    岂不欲养,母岂不怀居。


    繇役及下户,财尽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车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小大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第79章 曹县首富暴毙而亡


    01


    “宋检法!宋检法!时辰到了, 该出发了!”


    宋连闻声睁开了眼睛,眼前黑魆魆的。


    每一个不想上班的早晨,都感觉和工作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处也处不好, 分又分不了,孽缘啊!


    宋连挣扎着起身,感觉骨头要散架。


    “宋检法,您醒了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屋外月光洒了一地, 光中站着一个黑影, 是甲丁。


    “宋检法怎地还没起来?怎么也不点灯?”


    宋连的脑袋还在恍惚,问了一句:“大半夜去哪啊?”


    甲丁翻了个死鱼眼,伸手用力掐了掐宋连的胳膊,对方吃痛斯哈一声。


    “你知道去曹县要多久吗!现在不出发, 天黑都到不了!赶紧赶紧的!车都在门口等着了!”


    宋连这才想起来, 开封府辖区的曹县出了恶性命案, 知县没有断决命案的权力, 只能上报州府,案子不仅涉及豪绅惨死,还牵连了一件富商“尸踪诡事”, 州府又再上报, 就报到了提刑司。


    傅濂这几日忙得见不着踪影, 案子全权交由宋连办理。


    于是,在一个鸡都没有起床的夜色中,宋连踏上了穿越之后的第一个出差之旅。


    02


    宋连打着哈欠走到大门口, 牛牛专车已经等候多时。


    宋连一脸惊讶看向甲丁:“你叫的?”


    甲丁两手一摊, 表示与我无关。


    “嘿嘿, 宋大人,提刑司没有公车你晓得伐?嗷呦~去曹县路途很远的!雇车子很贵的!”


    宋连不明所以:“这趟你也免费?”


    专车师傅表示这不可能:“这么远一个来回, 肯定要收费的呀!但是我可以便宜!便宜一半再一半!你们傅大人一比价格,肯定就选中我了呀!再说了,我们都合作这么多次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免费的专车,宋连话说在前头:“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但曹县那边是什么案子,什么情况,能不能报道现在都未可知,别到时候一个字不许往外说,你还要跟我讨要车费,我可没有!”


    “嗷呦!宋大人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车钱呢!”


    仔细一想,还真是,之前几次车钱都是李士卿出的。


    确保钱包安全,宋连和甲丁这才登上牛车。然后发现,李士卿已经坐在里面了。


    “傅濂又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跑这一趟?”


    可李士卿的表情看起来也是一脸懵逼。


    “对了宋大人,忘了跟您说,这位李公子刚好也要去曹县,我也给他便宜了一半再一半,你不介意同路吧?反正你们也住一起。说起来我还以为这趟你们也是一起办案呢!”


    难怪车费这么爽快就打对折,敢情是顺风车!


    宋连看着整装待发的李士卿,就猜到了大概:“莫非……曹县命案的苦主请你去作法超度?”


    李士卿点头:“不过这次不是超度,是招魂。”


    骗术终于推陈出新了吗!宋连表示非常期待。


    牛师傅的牛牛专车什么都好,四平八稳空间大,就是太慢了。摇摇晃晃半天,还没走出厢坊,照这个速度,他们得走上三天三夜……


    而且……怎么还停下了!


    宋连想着要不然换辆马车,这走到猴年马月去了!但不知道差价傅濂能不能同意……


    正想着,牛车门帘被掀开,又上来一个熟人。


    03


    三人面面相觑,中间地板上没有躺着盖白布的尸体本就已经很不习惯了,何况现在对面还作者一个大活人。


    这牛师傅实在太狡猾了!顺风车也就罢了,怎么还叠加特惠拼车呢!


    对面的云娘嘻嘻一笑,从食盒里端出七碟子八碗:“这么早出发,你们肯定来不及吃早饭,我可是丑时就开始准备了,都是各位爱吃的,快趁热吃!”


    说着还不忘探出身子,给牛师傅也递了一份,甚至还有两头牛的新鲜果蔬!


    看着一堆美食,闻着溢出的香味,听着肚子不争气的叫声,宋连那些劝阻的话跟着早点一起咽回了肚子里。


    拼车就拼车吧,但总感觉云娘可能被牛师傅多坑了一倍的价格……


    04


    宋连错了。牛车的四平八稳仅限于都市平坦的马路。


    出城之后,全都是坑洼的乡道,车子一路都在不停地吱嘎吱嘎,好像随时要散架。


    好消息是,牛牛专车在这种破路上竟然跑了起来,糟糕的是,更颠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宋连的骨头已经散了,腰酸背痛还硌屁股。


    李士卿从出发起就进入了入定状态,至今一句话都没说过,甚至都怀疑他还有没有呼吸。


    甲丁则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呼呼大睡,越颠簸睡得越香。


    至于云娘,大概真的是熬夜给他们做早点,出城没多久就困得直打盹。她也不讲究,把坐垫铺在地上就那么躺下睡了。搞得宋连也不敢告诉她以前这个地方是用来放尸体的……


    众人皆睡他独醒,让旅途显得更加漫长。


    清晨来临,雾色朦胧,缭绕在荒无人迹的树林,让宋连好几次怀疑自己根本不是穿越了,而是在那场闪爆中光荣牺牲了。过会儿可能会抵达一条大河,上面有座桥,桥下有个姓孟的老婆婆会让他喝一碗汤……


    他从狭小的窗户探出脑袋,就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发现远处果真出现了一条河。


    不过河面上没有桥,更没有老婆婆。牛车拐上一条土路,沿着河的方向继续走了很久。


    渐渐地,景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是荒无人迹的树林土路,开始零散出现一些破落的土坯草房,再接着进入到了一个村庄,房屋也越来越多。


    一条土路很宽敞,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


    mini日晷显示现在是汴京时间下午一点半,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非但没有,道路两旁的矮房子也很诡异: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门口还摆着火盆,盆中的内容物还没有焚烧干净,很像烧给死人的纸钱。


    有户人家的大门偷摸开了条缝,一个小脑袋探出来打量,只看了一眼就被家长拽回了门里。


    他们又走了十几分钟,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烧过纸的痕迹,大街上也撒着纸钱,一阵风吹过卷得漫天都是。


    尘土飞扬,迷了宋连的眼,他赶紧把头缩回车厢里,一边闭眼转动眼球,一边迫使自己打了个哈欠弄出点眼泪。


    牛车拐了个弯停了下来。不一会儿窗外响起牛师傅的喊音:“到咯到咯!”


    05


    几个人挨个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伸展四肢,活动关节,甲丁还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咳咳!”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宋连转过头一看,好家伙,竟然还有一排人在围观他们!


    站在中间的两人,一人穿紫色长袍,腰间一条锦缎腰带,侧边还坠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牌。此刻正昂首挺胸,仰头用鼻孔打量他。


    旁边那位则和宋连一样穿着青色长袍,腰间也有一朴素的腰带,没有挂玉牌。这人微微弓着腰,也不敢看那紫袍子的眼睛,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看向后方的牛车。


    “傅大人来的有些晚,郑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下官这就去车上恭迎大人……”


    什么意思?傅老头没跟他们说自己来不了的事吗?


    宋连凭借多年职场经验,立刻得出了“此处有大坑”的结论。人已经在坑里了,只能硬着头皮爬了。


    “傅大人公务繁重,此次实在脱不开身,不能亲自过来,委托我全权受理,也让我代他向大家深表歉意。”


    紫袍子闻言脸色大变,重重“哼”了一声,他有些火大,青袍低声下气哄他,两人将宋连一行人晾在一边,根本没有正眼看他。


    从两人的嘀咕里,宋连大致捋出了人物关系:紫袍的那位郑大人,是京东路级转运使,这官位他知道,四舍五入约等于省财政厅厅长。


    青袍子姓曹,曹县的县长。


    曹县这起命案恐怕还涉及到了经济问题,经侦和刑侦联合办案,按理说财政厅长和公安厅长都要亲自督查,现在财政厅长来了,公安厅长缺席,难怪郑大人如此生气。


    宋连看了看那一身紫里紫气的郑大人,想起了某个一生气就喜欢打响指的紫薯精老Boy,生怕郑大人一个不开心,“啪”的一声让他们都消失。


    曹县长立刻将那谄媚的笑容转向老紫薯精:“郑大人息怒,外面烟火浓,咱们先进屋,进屋说。”


    作者有话说:


    新的征程,新的案子,新的一周也没有榜单(我不难过,我一点都不难过,真的真的不难过)


    所以这周还是五一三见!


    为了能让我点日重见天日,请大家多多评论、转发、灌溉(小苗摇摆.gif)


    拜托啦!


    第80章 这是大凶之兆!


    01


    宋连虽然是第一次穿越, 但他不是第一天上班。


    他这么一个基层办事员出现在这种高端大佬局里,通常意味着他就是一个小小炮灰,千里送人头。


    傅濂这个老狐狸, 是真觉得他“非人哉”就可以不干人事吗!


    事已至此,他只能换个角度安慰自己:这么棘手的场面,想必傅濂老矣不能应对,只好派他这个业界新星前来救场。


    嗯, 这么一想果然舒服多了。


    工作是台戏, 全靠你演技;心中MMP,脸上笑嘻嘻!


    于是宋连三步并两步垮到郑大人面前,激动地握住郑大人的双手,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热切盈盈地说:“郑厅!我们傅局确实有任务在身来不了, 但您放心, 他下了死命令, 案子一日不破, 我就一日不回!”


    他也不管郑大人错愕的反应,又热情地握住了曹县长的手:“县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侦办, 早日将凶手缉拿归案!现在, 就让我们开始案情汇总吧!”说罢还目光坚定地点点头。


    02


    曹县这起恶性命案还要从县首富贾员外突然病故说起。


    人人都知道他生意做得大, 却无人知晓他具体做什么生意的。


    有说他是做物流的,手里有几艘巨大的商船,昼夜往来于水路相连的各个地方;也有说他是卖货的, 从各地进来奇珍异宝, 通过汴京好几处贾家铺子售卖给达官贵人。


    总之, 他一辈子经商,赚来的钱足够在汴京城置办豪华宅子, 度过奢靡的后半生。


    但他却选择了荣归故里,建设家乡。


    他每年都会出资给地方政府,助力兴修水利,扩建港口,逢年过节就大搞慈善,救济贫困百姓。


    曹县百姓提到贾员外,无不交口称赞。


    贾员外到处行善,收养县里好多孤苦孩童,可自己却至今没有子嗣。


    人人都说是员外夫人不能生育,劝员外再纳几个妾室,传宗接代要紧啊!但贾员外与夫人感情极深,宁肯无儿无女,也绝不背叛夫妻感情。


    家中后继无人,生意往来都得亲力亲为,时间久了便积劳成疾,发病时头痛欲裂,呼吸不畅,甚至还会昏厥。


    家人四处寻医,曹县乃至京城的大夫试过一遍,都收效甚微,他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贾员外遍寻名医,治疗效果都不尽如人意,家里聘的郎中定时给他扎针缓解,也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一劳累,立刻会复发。


    大夫多次告诫贾员外,如果还不退休,别说根治,就连缓解都是妄想,最终不是疼死就是憋死。


    但贾员外事业正盛,又没有接班人,现在撒手不管,手底下几百几千的员工吃什么喝什么呢?


    他每每嘴上答应着,请郎中再帮他维持一段时日,等忙完这段他就退休养生。


    但“这段时日”是根本忙不完的。


    十天前,员外再次发作,病痛来势汹汹,郎中再次急诊,下了满身的针,才把这波发病压了下去。


    员外疲惫的睡下,睡前还让管家务必在一个时辰之后叫醒他处理工作。


    但他睡下没多久,又开始喊叫,夫人上前查看,门却被员外从里锁住了,管家叫来郎中也进不去。


    员外嚎叫的十分痛苦,管家和郎中合力将门撞开,发现员外俯身趴在地上,两手攥拳似是十分紧张。郎中和管家将员外翻身过来,员外圆睁着双眼,张大了嘴,因为痛苦而面目僵硬扭曲。


    夫人吓得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04


    贾员外暴毙,这是曹县一等一的大事,不仅他的家人,全县老百姓都在等一个说法。


    曹知县不敢怠慢,先控制了现场,对贾家上下,尤其郎中,进行了详细的盘问。


    郎中也将员外的病情、他的治疗方案原原本本讲出,并且员外宅邸的家丁都能作证,员外暴毙的时候郎中已经离开贾宅多时。经过县里其他大夫的会诊,都表示郎中的治疗手法没有问题,至少决不可能害死员外。


    贾员外确实因病而亡,曹县百姓无不声泪俱下,如丧考妣,纷纷前往员外宅邸献花悼念。


    贾夫人悲痛欲绝,几次哭晕不能起身,全靠管家和很多受过贾员外救助的人,合力搭设了十分奢华隆重的灵堂。


    但灵堂搭好的第一个深夜,一段诡异的旋律就在贾家四周响起。幽怨凄厉,时有时无,此消彼长。


    到了第二日深夜,这段旋律再次出现,它没有固定出处,就像……像是有人环绕着偌大的贾宅飘忽哼唱。


    贾夫人害怕得紧,拖着虚弱的病体,一步步爬上县郊一座仙山,亲自求道观高人前去破解。


    道士们虽然常年隐居山上,也听说过贾员外的善举,欣然答应。


    他们说员外距离登仙还有一个大劫要渡,那诡异的声响就是他的“劫数”。


    贾家依照道人的要求,不惜重金办了各种法器,用楠木在正院搭建了一个等比例缩小、但十分精致的九层塔,和一座华丽气派的奈何桥。


    又重金请纸扎铺做了好几个替身纸人纸币白烛。


    按照习俗,人死后尸体要在灵堂停七天,头七当天发丧。道士们每天在正院吹拉弹唱摆阵做法,好不热闹。


    道长每日都会向贾夫人交待一番:这阵法十分精妙,以此停灵送葬,员外即刻便可登入仙门,保佑贾氏家族香火常旺,财源不断。


    但贾家必须确保灵堂的烛火万万不能熄灭,院中间的火盆始终有火燃着,越旺越好。


    最最重要的是:停灵这几天,尸体千万不能接触活物,猫狗老鼠野狐狸最爱往棺材里钻,尸体碰到生灵很容易起尸变。


    除此之外,还需注意不能接触鲜血。宰杀活鸡时必须提防鸡血喷溅到尸体上。


    一旦发生以上任何一种情况,都会破除阵法。而越是厉害的阵法,一旦破阵,后果也越严重——员外不但不能登仙,还会变成厉鬼,整个县城都将不得安宁。


    05


    前五天,一切都很顺利。


    意外发生在第六天傍晚。


    要说那天,从清早就透着古怪,很多迹象都预示了要出事。


    先是道士们做法时误撞了奈何桥的承重梁,那木桥吱扭几声向下塌了去。


    好在小道士们眼疾手快,踮着脚施展了水上漂的功夫跑下了桥,才避免了彻底的坍塌。


    管家花重金找了木工,加急将歪七扭八的木桥重新修复。


    道长掐指一算,这是仙官在提醒贾家办事不利。


    夫人听闻,吓得连忙求道长务必向仙家解释:他们不懂事,哪里没有办好,愿意加倍的补偿。


    于是在道长的指导下,贾家上下又忙碌起来:布置法阵,采买灵器,还抓来了县里最肥硕的大公鸡,天上地下通通祭献一番。


    器乐奏响,锣镲震天,道士们把大公鸡包围起来大声念咒,念了足有一个时辰,道长才示意仆人动手。


    那大公鸡被抻着脖子一刀断喉,鲜血喷出三尺高。突然起了一阵怪风,那血滴顿时就偏了方向,直奔棺材而去。多亏两个小道士眼疾手快挡在前面,鸡血落在白色的道袍上,黑红一片。


    杀鸡的家仆也吓坏了,鸡也没拿住,一撒手掉在地上。


    那大公鸡被剁了半边脖子,还连着些皮肉,竟然没有马上毙命,坠着脑袋扑腾挣扎了好一会儿,破了的气管还能发出破风箱的漏气声,听着十分渗人。


    公鸡好像知道自己是为谁而惨遭毒手,几次都想冲向棺材,吓得众人围成一圈捉拿断头公鸡。


    人人心中惶恐惊惧,听着公鸡破锣尖叫,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吊着脑袋的公鸡跑向谁,谁就大叫着抱头逃窜。


    就这样持续了好久,谁也没敢动手擒拿,最后还是那公鸡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气绝而亡。


    说来也怪,那公鸡毙命的一刻,乌云遮日,天色一下就变了样,黑压压笼罩着贾宅。


    道长神情严肃,说事不宜迟,要赶紧开始仪式。


    好在仪式还算顺利。如此折腾了一天,临走前道长照例又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第二天就是头七发丧之日,这一晚尤为重要。万一有个纰漏,等于前功尽弃。


    06


    送走了道人们,贾夫人便按照叮嘱,唤来家仆们交待守夜事项。


    仆人们忙着续蜡烛烧火盆,两队婢女抱着几十盆新鲜白菊更换掉前一日的。


    突然,贾宅的朱红大门被大力撞开,一群人手拿锄头镐头棍棒一哄而入,带头几人是曹县最为臭名昭著的三个豪绅。他们穿着锦缎华服,却面相凶煞,横在灵堂前大声嚷嚷。


    这些豪绅自称贾员外生前与他们有生意往来,还欠着他们一大笔钱没有结清,现在人死了但账还在,今日要不能结清欠款,员外就别想入土!


    贾夫人只管内务,对员外的生意一无所知,但听那些豪绅口中的欠款越嚷越多,知道他们是想在贾家没有当家人的情况下大讹一笔。


    这些豪绅重金豢养着一群私人武装,个个都是地痞无赖,现下威胁不成竟然在灵堂前大打出手!


    贾家上下乱成一片,倒是管家还算冷静,悄悄差人去发动群众搬救兵,同时火速去县衙报官。


    07


    豪绅阵营中一个獐头鼠目的人先动了手,他抄起镐头冲着升仙阵砍去,纸扎的小人一下就被砍断了脖子,那手臂粗的白蜡烛生生被砍去了一半,火芯在地上滚了两圈,被獐头鼠目狠狠踩在脚底,撵了几下,熄灭了。


    恶人最不忌因果报应、鬼神之说,这些无赖打手在主子的带领下,高喊着“砸它!”一拥而上。


    一个水桶身材的豪绅招呼他的竹竿家丁,将那华丽厚重的楠木棺盖掀翻,另一个麻子脸将一盆鲜狗血一股脑泼进棺材里。


    这盆血仿佛激发了这群人的兽性,一场闹剧逐渐变成了豪绅们的狂欢。那些打手似乎找到了报富的快感,一边大笑一边搞破坏。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没人害怕更没人敬畏——棺材里那死鬼就算诈尸,闹事的人这么多,怎么也轮不到自己。


    可贾家众人却害怕极了!道士千叮咛万嘱咐的注意事项,短短一瞬间全都破了阵!


    贾夫人哀嚎着求他们停手,但这只会让她被当做战利品,遭受那帮流氓的猥亵。


    不过很快,附近的百姓便赶了过来,纷纷拿起锅碗瓢盆、锄镐农具,在一群打手的撕扯中救下了贾夫人,与那三个豪绅对抗了起来。


    两方正打得焦灼,曹知县带着几个小吏赶到了贾宅。


    作者有话说:


    感谢:一个momo、随手省去004、汪的一下、胖虎fufu、BlingBli 的投雷!鞠躬!


    感谢:缄默、猫三三、Empathy、葱油饼、楚、黑猫爱糖果、xcfddc、熊总的大嘴巴、kelly、浅夏、Violet、69784939、时忖、没有粉色 的浇灌!


    这周的我又茁壮成长啦!谢谢各位!


    也感谢大家的评论、推荐!【魔蝎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