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破阵者偿命


    01


    白纱帐上全是泼溅上去的斑驳血迹, 那些大手笔搭建的木塔木桥,全染上了猩红的颜色,浓稠的液体还不断滴落。


    一时间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地狱。


    而两方阵营也是惨不忍睹, 个个撕扯得破衣烂衫,鼻青脸肿。这一墙一地一院子的血迹也分不清哪些是狗血,哪些是人血。


    曹知县在心里默念了好几句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三令五申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又偷偷朝贾员外的棺材瞟了几眼, 心想冤有头债有主,贾老兄你在天有灵泉下有知,我是来主持正义的,有什么气可千万别冲我撒。


    他怒气冲冲跳上一张桌子, 朝众人大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还有没有王法!贾员外尸身还未入土, 你们在这大闹灵堂, 欺负员外遗孀,无耻!”


    哪知豪绅们根本不把区区知县放在眼里,那獐头鼠目再一次出头:“你这无能知县, 哪轮到你大呼小叫, 带着你的小吏快快滚蛋, 不然连你一起揍!”


    那水桶豪绅跟着哈哈大笑:“曹大人,看来你贵人做久了多忘事,已经忘了狗钻胯的乐子了?”


    曹知县双拳紧握, 紧张的不得了。场面一旦失控, 自己被这些恶霸打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如果抱头逃窜, 日后在手下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还怎么继续做这窝囊的芝麻小官!


    他在这位置上坐了三年,天天被这群恶霸豪绅恐吓威胁, 还要看着州府脸色。那点俸禄别说养家糊口,但凡朝廷迟发两天月俸,他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这么想着他突然又悲从中来,莫名壮了些胆量,豪迈了起来。


    他嫌那桌子还不够高,又抄起一把小凳垫在脚下,声音都高了三度:“我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我好歹也是皇上钦点的朝廷官员!今日若是被打死在这里,谋害朝廷官员,你们死罪难逃!”


    曹知县属实难得这么有种,老百姓也跟着热血了起来。


    一个粪夫挥动挑子,大喊:“贾员外待我们如家人,今日你们这帮腌臜胆敢放肆,就让你们通通给他陪葬!”


    不想那几个豪绅听了这话就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都要喘不过气。


    众人添柴火焰高,百姓的力量是大刀,面对豪绅的狂妄,大伙儿群情激奋,竟逼得那群武装豪绅退让了。


    曹知县知道,这尺度必须点到为止,演过了就不顶用了。


    于是他点了贾家仅存的十几二十个人,又点了豪绅们的几个炮灰家丁,连同一些热心群众,一并带去县衙问话了。


    02


    仙阵已被完全破坏,大家害怕得要命,差了几人连夜上山请道士来想办法。剩下家丁奴仆聚在房间里瑟瑟发抖。


    过了子时,贾夫人一行从县衙回家,刚巧碰到匆匆赶来的道长。


    道长听闻闹事过程之后,连连拍大腿大呼不妙,跟着贾家的人就下了山,一路上都在念叨曹县要有血光之灾,许是要花上比天的代价才有可能平息,让贾家务必准备好真金白银,按单子采购法器。


    贾夫人见了道长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道长言辞激烈地谴责了那几个土豪劣绅,断言他们一定会遭到反噬。又说事不宜迟,要赶在头七的日出之前做好补救措施!


    几人慌忙来到棺材跟前,却被眼前的景况惊呆了。


    03


    讲到这里,曹知县有些口干舌燥,停下来提起茶壶往茶盏里倒满,猛灌一口,然后被烫的龇牙咧嘴,呼哧呼哧的吹气。


    郑大人有些不耐烦,催促道:“后来发生了何事?”


    曹知县口腔大概被烫了泡,说话含含糊糊,双眼睁得浑圆,仿佛眼前是什么恐怖至极的东西。


    “后来……后来……”


    宋连观察到他的眼球轻微震颤,鼻孔细微开合,口唇微张呼吸急促,脸色逐渐由红转而苍白,这是极度紧张害怕的表现。


    “啰嗦!后来到底如何!”郑大人耐心丧失,大吼一声。


    这一声竟然吓得曹知县整个人跳了起来,他双眼泛红几乎要流出泪来,惊惧而委屈地喊到:“那棺材,空了!”


    在场几人皆惊叹道:“空了?!”


    曹知县回想起当时场景,至今还两股战战,颤抖地说:“贾员外的棺材盖已被豪绅掀翻,里面血淋淋泼了一桶腥臭狗血,可贾员外的尸体并不在其中!”


    贾夫人尖叫一声,退开几步,道长便看见了棺材沿上两个清晰的血手印,和地上的一串血脚印,歪七扭八延伸到贾宅门口,便消失不见了。


    “道长当即摆阵作法,却在中途叫停了法阵,说员外已然化为厉鬼,他们已无可奈何。一行人当即收拾东西要连夜回山上,任凭贾夫人如何重金挽留也不肯停留半分,说是恐有性命之忧!就在他们走后,贾员外的诅咒便在曹县传开了!”


    “诅咒?”这种不唯物的词迅速拉响了宋连的警报,“什么样的诅咒?”


    曹知县回忆着,一句句背出来: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差人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04


    这恐怖歌谣自员外“走尸”之后便突然传开,谁也不知道这歌谣是谁、从哪里开始传起的,于是大家都认定了,这是贾员外变成厉鬼,要复仇了。


    因为歌谣中提到的“张三”“李四”“王麻”正是大闹灵堂的那三个豪绅!只是这歌谣中提到的“还差人一个”到底是谁,百姓众说纷纭。


    那些与员外有过往来的乡绅各个人心惶惶,即便没有参与大闹灵堂,也吓得不敢迈出房间一步。


    一时间曹县上下人心惶惶,商贩农人会在傍晚之前便匆匆赶回家去;往常热闹非凡的曹县夜市也已无人出摊闲逛;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条件的家庭甚至会彻夜点灯。


    一开始,大闹灵堂的三个豪绅还对此歌谣不屑一顾,认为这是贾家散播来恐吓他们的拙劣计谋。那獐头鼠目的张三还时不时就跑到贾宅门口大骂。


    宋连听到这里,就知道还有下文,并且断定与这三个作死的豪绅有关。


    果然,曹知县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就在前天,那张三郎被死去的贾员外割喉砍头了!”


    还真是作死了啊?!


    05


    那歌谣刚传出的时候,张三认定了这是贾家一手策划的计谋。他们不惜代价监守自盗,搞出一个破预言,为的就是要吓得他们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笑死,闹灵堂掀棺材板他们都不怕,会怕这个?!


    会的。


    因为三天前的夜晚,张宅四周突然响起了一段幽怨诡异的旋律……


    一开始,张三坚信是贾家安排人来装神弄鬼,差了他的私人武装力量倾巢出动,夜巡捉人。


    但那旋律响了两个晚上,几十号家丁彻夜搜查,竟没有找到一个可疑的人影!


    这时张三才真的开始有些害怕起来,一旦陷入恐惧,就处处都是恐惧。


    那诡异的旋律不知何时就与那预言歌谣重合了起来,真的像是从地底阎罗殿传来的索命符。


    更要命的是,没出几日,他这些年重金豢养的私人武装,事到临头却开始溃散,生怕这诅咒落到自己身上,领了成倍的报酬之后跑的跑溜的溜。


    张三真的开始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了。


    他将自己关在屋中,封死了窗户,仅剩不多的家丁只够留一个护卫把守屋外,其余几人在院子周围巡逻。


    家仆送来的饭菜要先用银针试过,再让家丁尝过,立等片刻无事才可送入。


    即便如此,也不能打消他一丝的恐惧,反而日益加剧。


    06


    据家丁供述,这一夜,宅院外的打更人刚报过子时,宅邸又响起了那恐怖的旋律。


    他的武装力量已经在外巡逻,门口晃动的人影表示护卫还在岗。


    但张三依旧怕得发抖。


    因为今天那旋律比以往,离他更近了,近到……好像只隔着屋墙。


    那旋律时而从房梁传来,时而又从窗外渗透。听着听着,就变成了一个男人凄厉嘶哑的唱腔,不,是哭腔: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张三大声尖叫,抄起手边能仍的物件四处投掷击打。


    门外的护卫听见嚎叫声询问情况,但张三的门从内锁死无法推开。


    癫狂的张三砸尽了屋中所有的东西,突然,空气中传来一丝似有似无的腥臭味。那味道不算浓郁,却十分令人作呕。


    守卫的家丁们纷纷警觉起来。但因为太害怕,竟然无人敢去四周查探,而是缩成一圈,闭眼听天由命。


    就在这时,守门的护卫看到了可疑的身影在不远处的院墙边闪过,他壮着胆过去查看,认出那鬼魅果真是贾员外,随即斗胆追踪了一段,但那鬼魂就在他眼前陡然消失了!


    而待他返回张三房门口的时候,发现大门敞开,满屋鲜血,张三郎正和那歌谣所唱的一模一样,已经身首异处了!


    贾员外!是贾员外来索他的命了!


    作者有话说:


    张三:我就这么领便当了?我还一句台词没说呢!要不然让我多设计几种死法呢?


    宋连:死者不要主动开口说话,不符合唯物论。你有什么话我会替你说的,闭嘴躺好!哦,不好意思,忘了你头没了……


    李士卿:……(默默给张三念个安抚咒)


    第82章 奔跑的男尸


    01


    曹知县绘声绘色讲完整个过程, 仿佛他亲眼所见一般。


    县衙厅堂顿时鸦雀无声,甲丁看向李士卿,李士卿看向宋连, 宋连则看向云娘……手中的食盒……


    早上没吃饱,有点饿。


    “放肆!”郑大人怒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你身为曹县父母官,岂能如乡野草民一般拿鬼神糊弄了事!”


    曹知县吓得膝盖一软, 跪在地上:“郑大人明察!这是那护卫亲口所说!”


    “叫那护卫来!本官亲自审问!”


    郑大人说着斜眼瞥了宋连一下, 根本没把他这个检法官放在眼中。


    宋连则耸了耸肩,自己才不会和一个老紫薯精计较!


    02


    “那鬼魅的曲调和诅咒歌谣突然就响起了。要知道我们夜夜巡逻,也没能找到那声音的来处,我当时害怕极了!正在这时家主张三郎又突然在屋中狂叫, 我想进去查看, 但门从内闩住无法进入。然后我就看到墙角阴影处有人影。离得不远, 我就壮胆走近一点查看……


    那名护卫说到这里, 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要哭不哭的样子:“他浑身黑乎乎的,分明就是干掉的血迹。披头散发, 走路不似常人, 像是无魂无魄, 无主无神!认错人?绝对不会!小的曾经在曹县西南厢做过巡查,经常遇到半夜归家的员外。有几次员外喝得酊酩大醉,还是我扶他回的宅子, 不可能认错!”


    护卫讲得绘声绘色, 曹知县的表情也跟着跌宕起伏。


    郑大人倒十分沉稳, 抓住细节提问:“你说看到了员外鬼魂,那鬼魂什么模样?”


    “大人, 我也是头一回看到鬼魂,外表与人无异,但行动轻盈,就好像……”护卫咽了口水,思索着要如何描述才最准确,想了半天,说到:“就好像不是在走路,而是双脚悬空飞行……他速度很快,一下就没了!”


    郑大人不言语,其他人也不敢发话,就在宋连以为那老紫薯精是不是睡着了的时候,他突然点名:“宋检法,你有何高见?”


    这紫薯精真是老谋深算,自己想不出说辞才想起拖他上台么!


    “郑大人主审,下官不敢多言。”宋连把这烫手皮球又推回给紫薯精。


    郑大人不屑一笑,捋着没几根的胡须嘲讽:“检法官宋连,你的大名我也是听过一些的,原想提刑司该是人才济济,这样的山野小案应当不在话下,可现下老夫却是大失所望啊!”


    “别别别!”宋连忙接下话头,“您可千万别轻言放弃!提刑司人才济济当真不假!”


    宋连将李士卿推到身前:“这位是我们开封府提刑司顾问,呃,就是智囊。善长看风水除邪祟。这种闹鬼的事他最拿手了!”


    曹知县“哦”了一声,忙向李士卿行了个礼,仿佛真的要把这案子交给这个神棍。


    但李士卿却拉着脸说:“我此次前来,并非受提刑司委托,无禄不受工。”


    宋连:“呸!你这个掉进钱眼里的骗子!”


    郑大人鸡贼的目光死死盯着宋连,仿佛在看一个小丑出洋相。


    输人不输阵,宋连正了正衣冠,开始向护卫提问:


    “贾员外当时距离你多远?从什么方向往什么方向活动?”


    护卫仔细回忆,答:“员外自西北向东南方向去了,距离我最近时大概三丈左右。”


    护卫退后几步,比划了个大概的距离,差不多十来米的样子。


    宋连:“当时你面向何方?”


    护卫原地转了半圈:“面向……东……或者南……我也没注意……”


    “也就是说,员外向你前方或左前方而去?”


    护卫也比划不清楚,“差不多是这样吧,天太黑了我也看不清晰。”


    “可你刚才还清楚的描述了员外的体貌特征,连黑色干涸的血迹都能辨认得出。”


    护卫显然有些慌张,解释道:“我当时心里怕得紧,张三郎那哭嚎弄得我更害怕了!实在没胆看那么仔细……”


    “那你又是如何能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呢?”


    “因为他走得踉跄,好像喝醉了一样!我不是说了嘛,以前他喝醉时我搀扶过他的!”


    宋连长长“哦~”了一声,说:“但你刚才分明说他速度很快,像是在飞行!”


    “大胆护卫!竟敢欺瞒朝廷命官!”郑大人县一声大喝,那护卫吓得扑腾跪地。


    “大人息怒啊大人!我的确看到了员外,真的看到了!”


    “还在满口胡言!”


    “小的没有骗您,我真的看到了员外!只是当时我太……太害怕,就……就吓得……吓得……”


    吓昏过去的护卫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醒来,他发现张三郎的嚎叫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


    他哆嗦着回到房门口,房门大敞着,窗框、房梁、墙壁……到处都是血迹,张三郎倒在血泊中,他的头颅和身躯已经分离。


    03


    无论如何审问,护卫再说不出新的东西,只能暂时收押。


    曹知县对厉鬼索命仍然深信不疑,理由是那张三郎当晚大闹灵堂,砍了纸人头颅,如今他自己也被砍掉了脑袋。


    他极力劝说李士卿加入,但李士卿始终金口不开。


    宋连作为一名唯物主义战士,对于鬼魂复仇的说法自然是不信的:“有尸检报告吗?案发现场什么情况?现场保留完好吗?痕检出报告了吗?”


    曹知县被问得莫名其妙,但也听得出这是在管他要尸帐。他递给宋连一张薄纸:“喏,这是尸帐。”


    「开封府曹县,嘉祐五年四月廿八日子时,检验到张三郎尸形状:


    (尸账上手绘示意图显示)头颅与躯体分离,创面右侧靠近右耳,左侧则靠近左肩。


    尸体上臂、小臂有暗色淤伤,十指甲缝有黑红色污泥。」


    不用宋连发话,甲丁看着薄薄一张草纸,在曹知县面前呼扇了两下,问:“就这些?”


    曹知县:“时辰、死因俱全,这还不够清楚?”


    宋连看到甲丁的脸,忽然就想到自己以前每次出现场后,24小时内要是不交给白队一沓厚厚的尸检报告,拉屎都会不得安生!


    他脑子里浮现出白队那张人机脸,站在男厕蹲坑门档前,手里拿着一张糊弄鬼的报告,咬牙切齿说:“再让我看到这玩意儿,我就连你和它一块冲进下水道!”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扔进蹲坑。


    宋连打了个激灵,顿时觉得觉得甲丁可爱多了,忍不住多看两眼。


    甲丁一脸懵逼:啥意思?


    宋连:“这个张三郎尸体可还在停灵中?”


    曹知县:“正在,不过明日头七,就要发丧下葬了。”


    宋连一拍手:“赶得及!”


    曹知县茫然:“赶得及什么?”


    “赶得及看住尸体,免得他也像员外那样,头七前夜跑路了!”


    04


    几人在曹知县诧异的目光中走出县衙,宋连甲丁和云娘往张三郎宅邸去查案,可李士卿也跟着他们一路。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不是说无禄不受功吗?”


    巧了,”刚才还假装壁花少年的李士卿突然主动开口了:“委托我来招魂的,正是这张三郎家人。”


    “你来超度张三你不早说!”


    李士卿茫然摊手:“各位此前知道张三大闹灵堂之事?”


    众人:“不知道。”


    李士卿:“我也不知。那各位知道张三与贾员外关系?”


    众人:“也不知。”


    李士卿:“所以要我说什么?”


    三人哑口无言。李士卿两手一甩,大步向前,空留三人原地生气。


    05


    —“那贾员外活着时就欺人太甚,死了还要害我夫君!你怎么还有脸到我家门口!”


    —“那日要不是张三大闹灵堂,破了法阵,我夫君就不会生出异变!张三偿命天经地义!赔我损失理所应当!”


    几人隔着老远就听到两个女人争吵不休。


    是贾夫人带领一众家丁到张三家门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要来一出大闹灵堂。


    两拨人吵嚷一阵,眼看要打作一团。甲丁上前制止:“官府办案,看谁敢胡闹!”


    贾夫人以为他们是县衙的人,顿时红了眼:“那夜若非跟着你们去县衙,我家老爷也不会走尸!你们就是欺我贾家无人!”


    “你少装可怜!衙门来人正及时,评评理到底谁给谁偿命!”


    两拨人瞬间就将宋连他们围了个密不透风,甲丁被吵的脑袋嗡嗡,一把拽过宋连,大喊一声:“开封府提刑司宋大人在此,专程为案子而来!”


    “检法官”突然变成了“大人”,还是“开封府的大人”,果然威力不小,瞬间就被一众人团团围住。其余三人此刻已然脱身,站在人圈外看热闹。


    光是贾夫人和张夫人就已经让宋连疲于应对,更何况张家还有好几房小妾,此刻全都开了刀子嘴,叽叽喳喳让宋连天旋地转。


    眼看宋连马上要被挤到昏厥,李士卿才慢悠悠上前两步,对着张家人群说:“鄙人李士卿,受张家大夫人委托,前来召唤张三郎魂魄。”


    此话一出,张家人顿时噤了声,张夫人一改凶悍的表情,像是有天大的委屈,冲到李士卿面前,嗷~一嗓子哭嚎出来:“小郎君!快问问我那冤死的相公,到底是谁害他死的这样惨!是不是那天煞的贾员外!”


    贾夫人也追上前来,一把扯开张夫人:“小郎君若真有那样大的本事,也替我问问那该死的张三!我夫君尸身究竟去了哪里!”


    眼看两拨人又要打起来,李士卿“嘘”了一声:“你们这般吵吵嚷嚷,会把张三郎吓得魂飞魄散!”


    作者有话说:


    本周又喜提榜单轮空的裸奔一周,所以还是五、一、三更新!


    请叫我轮空小王子


    话说……难道是因为我更新太少所以总是轮空吗……(忧伤)


    第83章 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01


    张三的灵堂也堪称奢华, 陈设制式几乎与贾员外的如出一辙。


    就连作法的道士也是同一波。只不过都被挤在角落,失去了主场优势。


    贾夫人盯着那群唱念坐打的道人,脸色煞白, 嘴唇发抖。道人们却视若罔闻,换了个方向打坐,闭眼,口中念念有词。


    灵堂中央摆放了一只金钵, 里面还有一些燃烧不充分的符纸残片。宋连认得这个, 他进入县城的时候看到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的、盆中烧着的,都是这个。


    原来是这帮道士向百姓兜售的……宋连看了眼李士卿,意思是瞅瞅,这些都是你的友商呢!


    李士卿显然并不认同, 并且对宋连将他与这些假道士放在一起对比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啧, 都说文人相轻, 你们江湖骗子怎么还相互看不上呢!


    “李郎君, 您让我们准备的东西都已备齐,现在开始吗?”张夫人殷切期待李士卿作法。


    李士卿点头,张夫人吩咐家丁将“法器”抬到院中。


    一面一人多高的锃亮铜镜摆放在正院中间, 铜镜上下有转轴, 可以360°旋转。背面刻着一张繁复的星宿图案, 宋连一眼瞥去,只看到类似北斗七星的一隅。


    铜镜前摆放着一只青白釉瓷盆,里面盛满清水, 旁边放着一盒鲜红朱砂和一盒幽黑墨锭, 还有几只毛笔, 和李士卿的经典法宝黄纸符。


    张家仆人将一些牛油蜡烛摆放成圈,张夫人递给李士卿一枚大金戒指, 说这是张三郎生前一直戴在手上的物品。


    李士卿接过戒指,示意张夫人暂且退下。他先振振有词念了些咒语,接着对众人说道:“人死怨存,魂魄未远。然则阴阳两隔,非力可通。今日我将借天地水火之力,开一面‘玄光水镜’,或可窥得一丝残影。成与不成,皆在天意。诸位,屏息凝神,切勿喧哗,惊扰了亡魂!”


    李士卿话音落下,院中数十人都屏住了呼吸。


    宋连心里默默感叹:这小子在诈骗这条路上走得还怪努力的,好久没现场观摩竟然又出了新花样。有这个劲头,用到正道上干什么不能成功啊!


    02


    只见李士卿取了一些朱砂,用毛笔在几张黄纸符上画下复杂的符咒。他下笔极快,龙飞凤舞,不过几秒便书写完毕,取出一张投入清水盆中。奇妙的是,符纸遇水不沉,反而悬浮在水面。


    李士卿手指一抖,另外几张符纸便烧成了灰烬。他将这些灰烬轻轻抹在墨锭的底部。然后将这块沾了“引子”的墨锭,非常缓慢、垂直地放入水盆中央,直抵盆底。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那块黑色的墨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开始从底部自行散逸出一缕缕浓黑的墨迹。这些墨迹不像普通墨化开那样浑浊,而是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墨龙”,在清澈的水中盘旋、游走、升腾,与水面悬浮的朱红符纸交相辉映。整个水盆,仿佛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在演化混沌的宇宙。


    此刻李士卿双目紧闭,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宋连原本想夸他仪式感也比之前强了很多,却注意到李士卿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脸色也变得苍白,仿佛在极大的消耗自己的能量。


    随着李士卿念咒声越来越大,水盆中的“墨龙”游走得也越来越快。渐渐地,水面平静下来,但水下的墨色却在缓缓地流动,组合成千变万化的图案。光线通过水面反射到后面的铜镜上,光影斑驳。


    突然,“墨龙”开始激烈地震荡,平静的水面如同沸腾了一般,与之相对的是李士卿越来越晃动的身体,他似乎要站立不稳。


    这景象,就连宋连也开始怀疑李士卿是否真的能像康斯坦丁那样勇闯地狱,看现在的情形,更像是要走火入魔了。


    正当宋连纠结要不要中断这场法术时,李士卿突然睁开眼睛,身体一晃,嘴角渗出鲜红色。


    “李士卿!”宋连大喊一声,冲入法阵扶住了即将倒下的李士卿。


    但李士卿并没有结束他的“法阵”,只见他猛地一掌拍在水盆边缘,水中的“墨龙”瞬间溃散,整盆水变得一片漆黑。他长吁一口气,这才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宋连肩头。


    他气息很弱,在宋连耳边说:“亡魂怨气太重,干扰甚强……我只窥得……占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吹着口哨的人接近张三郎、还有……”他忽地挣扎站直身体,紧紧抓住宋连的手:“没有死魂,只有生人!往后就交于你来断了!”


    03


    李士卿用极轻、极快的速度说完这些,宋连怀疑是他低血糖虚脱之后说的胡话,但又觉得不像。


    张家上下鸦雀无声,以为这李术士是在与提刑官讲述招魂结果,便保持安静等待这位小公子最终结论。


    漫长的沉默之后,张夫人轻声问:“李郎君,我家夫君……他……他怎么样了?”


    李士卿站立不动,调整了一下气息,说:“阴德不够,等候发落。”


    张夫人顿时慌了神,忙问:“可有法子补救?”


    “方才我输送了些功德于他,也只能拖延审判的时日。未来七七四十九天,家中要多行善事为他积累阴德,才有可能判个好去处。”


    张夫人心领神会,感激涕零,从袖袋中摸出一定金元宝放在李士卿手心:“劳烦郎君费心了。”


    李士卿从容地收下了这定金子。


    宋连看得目瞪口呆,更加拿不准李士卿刚才那出到底是真的还是在演戏……


    而且,怎么形式升级了一下而已,纸币也跟着升级成金子了?!


    就连云娘都忍不住感叹:“原以为我这行来钱快,却不及李公子一毫!”


    宋连十分认同:“所以说,你干嘛非要学法医,学点江湖骗术多好!”


    云娘撇撇嘴:“就不。”


    张夫人给了酬劳,继续询问:“杀害我夫君的,可是那贾员外?”


    贾夫人就在现场,听到这问题又要冲上来争辩,但一想到那李士卿高深莫测的法术,况且她也有求李士卿寻回贾员外的魂魄,又退了两步,委屈得摇头。


    “张三郎死于横祸,入了中阴之后记忆全失,只记得自己被奸人所害,却不记得是谁害了他。”


    张夫人一听,就开始呼天抢地:“夫君死的好怨好惨,只恨我不能为你缉凶报仇……”


    李士卿摆了摆手,张夫人立刻安静下来。


    “虽然三郎记不得生前事,但他却指明了有人可帮他伸冤。”


    这回张夫人和贾夫人眼睛里同时有了光。


    李士卿这才缓缓转过身来,与宋连相视而立,嘴角露出不易察觉的笑:


    “他。”


    04


    整个院落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宋连。


    张夫人“扑通”跪在他脚边:“宋大人!刚才是民女失礼了!求大人为我夫君找出真凶!”


    氛围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宋连清了清嗓子,说:“既然张三郎指定我来查案,我肯定义不容辞。但我也有话要问张三郎,不知夫人是否能行个方便,让我和张三郎单独聊聊?”


    张夫人面露惊惧之色:“可我夫君已经……莫非大人也会通灵之术?”


    “略懂,略懂,”宋连挑挑眉,看向李士卿,“这不是还有小郎君嘛,万一沟通不畅,他还能同声传译!”


    依照宋连的指示,家仆将张三郎的尸体和头颅从棺材中抬出,放回到他们发现尸体的地方,并按照发现时的样子摆放。


    停尸马上七日,粗糙的防腐措施自然阻止不了尸体的腐败,那味道,直窜天灵盖。


    云娘一只脚还没迈入房间,就忍不住作呕吐状,好在这些时日跟着宋连也算是练出来了,忍了忍还是尽力保护了现场。


    极度洁癖的李士卿看似不卑不亢,一路跟着宋连走到屋门口,停下脚步。


    要是放在以往,宋连说什么也得哄骗威胁着让李士卿跟他们“有难同当”。但看见李士卿仍然苍白的脸色,和唇间尚未擦去的鲜红色……


    他突然觉得,李士卿不过是20出头的青年,虽然干得不是什么正经行当,但却也是豁出命在努力了……


    “你就不要进来了,找个阴凉处坐着休息一会儿吧!”


    李士卿似乎没料到宋连会这么说,怔了怔,然后点头退出了几步,也没走远,就站在树荫下看着宋连他们三人忙活。


    05


    尸账上记录,被害人身高五尺三寸,换算下来差不多一米六出头。除去腐败肿胀的因素,他生前体型属于偏瘦。


    宋连托起张三郎的脑袋,仔细观察切口处。还能看出一丁点的生活反应,说明是生前被砍下的。


    右边切面粗糙不平整,说明凶手还很犹豫,但随着刀刃下割,伤口越来越平滑,下手也越来越狠。


    正如尸账所画的那样,切割伤右侧靠近右耳,左侧则距离左耳越发远了。


    宋连对着尸体比划着,然后脱了寿衣,将尸体完全暴露。


    甲丁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云娘,发现她正聚精会神检查尸表情况,完全没有尴尬的意思。


    “看什么看,在我眼里这就是一具尸体,不分男女。”云娘目光没有从尸体上移开,吐槽甲丁不专业。


    但宋连并不完全认同:“还是要分男女的,这是最基本的尸检项目。”


    他一会拽起死者胳膊细细查看,一会掰开手指让甲丁嗅探,但因为腐败气味太刺鼻,甲丁这次也败下阵来。


    张三郎遇害时所穿的衣服早已被焚烧,尸体也被擦拭清洁过,提取不了指纹。


    但现场血呼啦擦倒是有几处干涸的血脚印,和几枚指纹。


    宋连看着如此清晰的物证痕迹,非常满意地笑了笑,对云娘说:“是时候展现真正的技术了!”


    作者有话说:


    以下是读者评论答疑时间:


    1 李士卿真的会法术吗?会的朋友,会的,且随着时间推进他法术还会提升。


    2 宋连如何看待李士卿会法术这件事?一开始肯定不信,但他也会慢慢接受世界很大,奥妙无穷。科学尽头的玄学怎么不算是科学还未发展到的科学呢?


    3 宋连是身穿吗?是的,但由于某种原因他和那个真正的宋检法长得一样。就跟甲丁和白队一样。


    谢谢各位的留言评论,请继续保持!


    第84章 古法提取痕检证物


    01


    宋连掏出一个布袋子, 里面装着几个小瓷瓶和几只琉璃管。


    云娘帮他挑出其中一只瓷瓶子,里面是极细的灰白色香灰,一根中空的琉璃细管, 一端固定着一层轻薄的纱布。她将香灰灌入细管中,递给宋连。


    宋连站在房中,感受了一下气流状态,走到门边, 看向不远处的李士卿, 李士卿点点头,看着宋连轻轻关上房门。


    封闭房间内,地面干燥,没有气流干扰, 基本达到提取条件。


    宋连挑选了一处最清晰的脚印, 对着香灰琉璃喷管的另一头, 小心地吹气, 将将极细的香灰均匀地、像一阵薄雾一样吹向地面上的干涸血脚印上。


    脚在血水上踩踏之后,血迹的密度、厚度和表面粗糙程度都与周围不同,对细微粉末的静电吸附能力或物理吸附能力也不相同, 香灰在血脚印上附着的程度会产生肉眼可见的差异, 那些被踩实、更光滑的脚印区域, 可能附着的香灰更少,颜色更深;而周围的血迹则会吸附更多香灰,颜色变浅。


    于是, 一个或多个颜色深浅不一的脚印轮廓, 就会神奇地在地面上“浮现”出来!


    宋连让甲丁根据轮廓一比一描摹了下来, 但保险起见,他还要进一步提取这只脚印。


    云娘递给他一块刚蘸过水淀粉糊, 有些粘性且微湿的布,非常小心地覆盖在显现的脚印上,将这枚血附着了香灰的脚印图案“拓”了下来。


    尽管相比现代的静电提取技术,这枚脚印布显得极为潦草与模糊,但这已经是宋连目前能采用的最先进的勘验手段了。


    有了这个微证物的提取比对技术,许多以前不可能侦破的案件,或许就有了新的突破口!


    02


    脚印的临摹与拓印完成之后,纸和布都平展在一旁晾干,三人又开始了血指纹的提取。


    相比脚印,干涸血指纹的提取要困难得多,不仅因为它更精细,需要更精巧的手法,还涉及许多提取材料的准备。


    不过,在云娘孜孜不倦求师宋连的这半年间,他们二人已经在不断的失败中成功的自制了一些证物提取“药剂”,刚才的香灰吹管黏湿布算一种,而接下来这些,科技含量更高,更加复杂。


    宋连照例还是先选取了几枚更完整、更清晰的血指纹,用滴管吸取少量陈醋,非常小心地滴在血指纹上,使其浸润。这一步叫“酸化处理”。


    接下来,云娘拿出另一个瓷瓶,里面是她精心调制的“初酿米酒”。


    米酒在发酵过程中,到达某个特定时段时,会产生微量的过氧化物,这种微量物质可以和血液中的氧化氢酶产生反应。制造难度就在于掌握米酒发酵的程度——而这正是云娘所擅长的。


    宋连将这种特制初酿米酒取出少量,滴在被陈醋酸化过的血指纹上,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在米酒接触到血斑的瞬间,血迹中的过氧化氢酶会迅速分解米酒中的微量过氧化物。这个分解过程会产生极其微小的氧气气泡。这些小气泡会优先在指纹凸起的纹路上聚集并破裂。


    而云娘和甲丁所看到的,就是整个血斑上,沿着指纹的纹路,冒出了一串串极其细微的气泡,在短短几秒钟内,一个完整的、由气泡构成的指纹图案就会清晰地显现出来!


    宋连用竹篾制成的镊子轻轻夹取了几块小方格宣纸,在气泡最旺盛的一瞬间,眼疾手快将方格宣纸准确、平整地覆盖在血指纹上,并用手指轻轻按压,确保纸张与血迹完全接触。


    几秒后,当宋连小心翼翼揭开那张宣纸时,甲丁和云娘都发出了低声的惊叹: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甲丁突然觉得,宋检法比李士卿更“邪乎”,道法更加出神入化……


    “别瞎说,我这可是纯正的科学技术!”


    此言不假,相比血脚印的拓印,血指纹的提取则要“科技含量”高得多。那张旁人看来只是质地硬且泛黄的方格宣纸,其实是用明矾和铁盐的混合液浸泡、阴干而成。


    明矾中含有硫酸铝钾,铁盐则含有硫酸亚铁,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会与这两种物质发生络合反应,特别是那些因为气泡翻涌而暴露得更充分的指纹“嵴”线部分,反应会更剧烈。于是在纸上显现出蓝绿色的指纹印记。


    对于如此复杂的物理化学反应过程,宋连自然是无法进行科普的,于是,他照搬了李士卿平时那些高深莫测的话术,解释道: “血凝则魂聚,需以酸腐之物,先开其门户,方可探其魂魄之纹路。此非凡纸,乃‘锁魂之符’。稍后魂魄纹路显现,需立刻以此符覆盖,方能锁其精魄,使其不得消散。”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旁人更是一头雾水。但听不懂好,听不懂就对了,大家都听不懂才能蒙混过关。


    果然,甲丁和云娘只是频频点头,在心里将宋连和李士卿都归为殊途同归在方士圈里了。


    03


    云娘加入团队时间不长,解剖经验也远不及甲丁,但她手法更精湛,还具备对度量及火候的先天优势,对他们小团体的技术贡献可以说是突破级的。


    思及此,甲丁不仅有些酸酸。


    谁说古人不内卷,这不就不知不觉卷起来了吗!


    宋连拍拍甲丁:“发什么呆呢,刚提取完证物,才到万里长征第一步,赶紧的,干活了!”


    甲丁点点头,站在尸体倒下的位置,对宋连说:“来吧!”


    宋连绕到甲丁身后,抵住了他的后背,伸出左手从后绕到甲丁喉咙位置。


    “就是这样!”宋连说,“凶手趁其不备,突然从身后勒住张三,左手持刀刺入,刺穿颈动脉,血液喷溅出来,喷射到对面的墙上,就是那里。”


    他所指的整个墙面,都是干涸的黑色喷溅印记。


    04


    “死者身高160cm左右,从伤口切割痕迹——云娘,这里须要记录一下,因为尸体发生了一定程度的腐败,可能出现一点偏差——但综合判断,嫌疑人,也就是凶手,身高大约在171-172cm之间。凶手从张三郎背后袭击,凶器自右切入,至左颈锁骨处停止,凶手为左利手,就是惯用左手。”


    宋连和甲丁还保持着“重现案发现场”的姿势,由云娘代替甲丁做记录。她充分发挥学霸的求知精神,不懂就问:“你如何知道他惯用左手?”


    宋连捣了捣甲丁:“来,复习一下这个知识点。”


    甲丁腰板一下就直了起来:“一般来说,切割痕走势呈自上而下的斜面。死者割痕右边高于左边,这是左撇子的体现。”


    他就着宋连的手位,十分直观地向云娘演示了这一过程。


    云娘:“但你又如何知道是从背后袭击?”


    “因为……呃……”甲丁的腰板又塌下去了,太久不复习,忘了!


    “因为血迹。”宋连指向正对面的墙:“尸体面对的方向,血液喷溅严重,延伸至天花板;而背对的方向则几乎没有喷溅。”


    宋连走到甲丁面前,伸手做刺喉状:“如果我在他面前行凶,假使他毫无反抗的情况下,动脉穿破,血液大量喷出,会怎样?”


    甲丁跟着思考:“会喷溅到你身上。”


    宋连点头:“一部分被我的身体遮挡,另一部分喷溅到墙上,那么我们就会在墙面看到遮挡的形状。”


    他又走到甲丁身后,伸出手做同样的割喉状:“但如果我在他身后行刺,就不会有遮挡,血液朝前喷溅,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流到我的手上。而且,张三郎当时根本没有料到会遭到袭击,在被割喉瞬间并没有马上反抗,而是随着凶手发力仰起了头,所以血液从正前方喷射至天花板。”


    “再后来,张三郎进行了一番挣扎,但此时他已经失血严重,头脑发昏,浑身无力,但还是用指甲抓破了凶手的手臂,在指甲缝里留下了凶手的表皮组织。他最终被自己的血液呛入气管窒息死亡,而凶手最终割下了他的头。”


    云娘如实记录完毕,宋连接着说:“以下就是我的推测了,也可以记录一下作为参考:死者张三郎与凶手应该是认识的,还可能很熟悉。当时他正在惊恐求救,因为来者是熟人,所以没有任何防备。”


    “凶手很可能是第一次亲手杀人,因为他下手时并不熟练;但他却有一些经验知识——背刺张三郎有可能是趁其不备,更有可能是刻意避免血液喷溅留下太多证据。至于杀人动机,这么狠,大概率就是复仇了。”


    复仇而杀人宋连见得不少,但费劲巴拉搞这么复杂的阵仗却是不多见。大部分情况下,凶手会在被害人已经死亡后还持续、重复做出伤害的动作,比如连续捅很多刀,连续开很多枪,但砍头是很少的。


    因为这是一件十分耗费体力还会弄出很多证据的行为。


    但这个人却在张家有人护卫有人巡逻的档口做出这么复杂的杀人行为。其中很可能包含了两个原因:


    一,他在法外行刑。凶手充当了审判者和行刑者,说明张三侵害过他而无处伸冤;


    二,他在对应张三大闹灵堂的行为,制造“诅咒”假象,说明凶手知道张三大闹贾员外灵堂时做的事。


    宋连停顿了一下,看向在场一死三活四名观众:


    “凶手那晚很可能也在大闹灵堂的现场!”


    作者有话说:


    敲黑板!


    这章知识点很密集,干货满满,课代表要划一下重点!


    关于凶手作案时的方向、位置、身高推测都有理论支撑,并且有大量实践案例验证。


    但古法提取证物的配料只停留在理论基础上,实操能不能成功作者并不保证。


    但为了咱么故事的可持续性,它必须得成功!


    以上,下课!


    第85章 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都有人脉


    01


    云娘瞠目结舌地拍着手:“要不是我同你一起行动, 我肯定认为你就是凶手,否则怎么能从一具腐败的尸体上看出这么多来!就像亲眼所见似的!”


    宋连还没来得及谦虚,甲丁倒是自豪起来:“咱宋检法, 那可是一等一厉害的!”


    宋连被吹彩虹屁,十分不自在,转身去把房门打开透气,李士卿还站在树荫下, 闭着眼像是在养精蓄锐。


    “我哪比得上李公子, 要不是他巧舌如簧,不是,灵机一动,咱们恐怕根本没有靠近张三尸体的机会!”


    说到这里, 他想起李士卿对他说的那些话, 没有死魂, 只有生人。也就是说, 李士卿也认为此案并非什么鬼魂复仇,而是实打实的活人犯罪。


    只是他说的那些什么“沾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口笛”之类的,除了踉跄身影出现在护卫供词中——指认贾员外鬼魂出没的证据——其他的到底是什么?这李公子到底在他那个神秘的世界看到了什么东西!


    “宋大人!”张夫人匆忙走来, 一脸期待:“听说大人与夫君‘见过面’了?怎样?夫君有说谁是凶手吗?”


    宋连叹口气, 眉头紧皱, 一脸抱歉对张夫人说:“他的确向我透露了非常关键的信息,但我必须保密,这也是为了能早日拿下真凶!”


    张夫人虽然心有不甘, 但既然提刑官这么说了, 她也不能忤逆。何况那李士卿刚才作法的情形众人有目共睹, 不信宋大人,也得信李公子。


    张夫人点了点头:“好, 好,一切就拜托宋大人了!”然后她才想起什么,拍了下额头:“刚才曹知县差人来请大人回县衙,说是郑大人等着你复命……”


    张夫人说着露出疑惑的表情:到底哪个大人更“大”?这宋大人究竟有几分份量?


    宋连咳嗽两声:“嗨,这个老郑!急什么急!那什么,甲丁,回头你得好好说道说道他!这么大岁数了一点不稳重!”


    宋连边说边往张宅外走去,留张夫人一人风中凌乱。


    02


    县衙前,一辆奢华马车正准备启动,周围围了一圈膀大腰圆的壮汉。


    领头的却是一个瘦如竹竿的家丁。


    宋连一行人大老远就看到这阵仗。甲丁“嚯”了一声:“什么地位,竟敢乘如此气派的马车!”


    马车启动后,那一圈壮汉便跟着跑了起来,一边凶神恶煞吼着周围路过的老百姓,不让看,不让说,也不让路。


    宋连几人车队相向而行,很快就遇上了。


    本以为他们几人会避让,结果四个人横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你瞎了吗!见了李四郎的车还不快快避让!”领头的竹竿吼道。


    他又高又瘦,颧骨突起,面容阴狠。腿长脚长,张牙舞爪起来又像一只大号的竹节虫。


    那一圈壮汉足有二十来人,腰间都别着大刀长棍,此时已经掏出拿在了手里。


    见状三人默默将云娘围在身后。


    甲丁走上前一步喊:“提刑司办案,谁在阻拦?!”


    马车里的人这才撩开了一边门帘,他四十岁模样,穿得比那紫薯精还要贵气,只盯着宋连看,也不说话。


    壮汉们只是放下了拿着棍棒的手,却没有让路,竹节虫催宋连:“李四郎要过路,大人请速速让开!”一点不客气。


    宋连身板挺得直,稍微扬起一点下巴,厉声说出四个气吞山河的字:


    “礼!让!行!人!”


    一圈人也摸不着头脑,见这宋大人硬走过来,不知该如何应对。


    或许因为宋连刚从张三家看查尸体回来,他们觉得晦气,李四和车夫嘀咕几句,马车拐弯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二十多个壮汉在竹节虫的带领下又跟着一路小跑了起来。


    03


    县衙里只有曹知县在办公,那老紫薯精据说身体抱恙,但宋连笃定他就是在消极怠工。


    宋连他们被隔离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将验尸结果与推论逐一汇报给曹知县,只是关于证物提取的部分简单略过。


    曹知县听得胆战心惊,当他听说凶手很可能惯用左手时,手中的茶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稀碎。


    他跟丢了魂似的:“大人有所不知,那贾员外,惯用的正是左手!”


    宋连挑了挑眉:“是吗?这倒是有趣了!”


    “哎呀!宋检法!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曹知县像是要哭出来了,“贾员外的尸首至今还未找到,张三又如同他在灵堂胡闹那般惨死,这案子……非人力所能断,可怎么是好!”


    “嗨!这不是巧了吗?”宋连再次将李士卿推到面前:“汴京……不,大宋第一神gun…………鬼博士,李士卿!倘若这真是鬼怪作祟那倒方便了,我们李郎君只需稍稍开坛做法,此案便可轻松解决!只是……”


    “只是……?”


    “李师傅收费颇高,没办法,毕竟活好,不知县衙预算足不足,实在不行,让几家豪绅凑一凑,毕竟解决了鬼魂,相当于保了他们一命呢!”


    宋连偷偷怼了一下李士卿肩膀,小声说:“一来就赶上两个命案,生意蒸蒸日上啊房东!”


    李士卿拍了拍被臭宋连挨过的地方:赚得还不够我这身衣服钱!


    曹知县面露难色,看得出他是真想当场聘请李士卿,但县衙没有预算,还要忌惮老紫薯精。他焦急地转圈:“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呐!”


    宋连指着自己黄黄绿绿臭烘烘的衣服:“尸检报告也给你了,审鬼的口供也转述了,咱们提刑司办案,阴阳两道的资源都用上了,你还想怎么办?”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这一天满满当当,一刻不闲,人仰马翻。


    老紫薯精不在,曹知县也做不了主,看着打了好几个哈欠的甲丁,和面色苍白的李士卿,也十分疲惫地说:“天色已晚,先回驿站休息。养足精神,待明日紫……郑大人来了,再从长计议!”


    曹知县要亲自送几位回官栈,被宋连婉拒了。走出县衙,他却往驿站反方向走去。


    甲丁连忙跟上,问:“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一切的源头——贾员外家!”


    04


    十天之内曹县连发两起命案,首富遗“尸”,豪绅断头。宋连虽然不信厉鬼索命,但认同两者必然有联系。


    现在张三已经勘验完毕,是时候去贾家看看了。


    月黑风高,道路曲折,但四个人打着灯笼并排前进,毫无恐怖氛围,反倒是有些搞笑。


    快到贾宅的时候,他们听到远处传来打更人报时的声音:亥时三刻,二更人定——22:45了。


    李士卿走得快,早早到贾家附近等着了,脸色仍旧不太好。但他还是十分细心的没有直接站在大门口,因为知道宋连会先要勘察一番。


    事发已有一周,贾家明显萧瑟了下去。大门两边那吊丧的白色灯笼已残破不堪,却没有更换。


    朱红大门上隐约有暗褐色痕迹,那是用清水草草擦拭,没有彻底清除的印记。


    宋连想在门口碰碰运气。借着月光和灯笼漏出微弱的烛光,仔细辨别地上的脚印。


    可惜,过了太久,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


    他也没有失望,抬手捏住铜环叩响了大门。


    贾夫人亲自开的门,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哀伤幽怨的脸变得容光焕发,单薄的身子也直挺了起来。就好像贾员外不但回来了,还死而复生,活蹦乱跳的回来了。


    “不知几位大人光临!宅中混乱还没有收拾……”


    宋连忙摆手:“没收拾好,没收拾就好,我们就是来看看现场!”


    贾夫人愣了一下,很快又泪光盈盈:“有几位大人相助,我夫君必能安然入土了!”


    在安抚受害者家属这件事上,宋连也算是有点经验,对贾夫人先表达了哀悼,又表述了案件正在全力侦破,以及县衙全体同僚的决心和信心,最后表明来意——还有些案情须要了解一下,还有些疑点须要问询,还有些现场须要重新勘验。贾夫人爽快同意,表示绝对相信各位,一定全力配合。


    作者有话说:


    马车可不是说乘就能乘的,尤其豪华气派的马车,没有一定的官级是不能坐的。李四无官在身还乘坐豪华专车,僭越了。


    有钱,任性,土霸王,谴责他!


    本周有榜!五、六、一、二、三更新!


    第86章 昆虫,法医的好盆友


    01


    员外的尸体离家出走已有几天, 那灵堂基本还保持着出事时的样子,谁也没动,也不敢动, 只是把棺材盖重新盖了回去。


    起初曹县百姓天天悼念他们的好员外,不少勇士主动提出来贾府帮忙;但自从张三郎出事之后,百姓宁肯绕远十里路也不敢从贾宅门前经过。


    难怪打更人都要躲得那么远。


    昔日热闹兴旺的曹县首富豪宅,现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家仆婢女遣的遣散的散, 只剩下几个老弱病残横竖没有地方去,就留了下来。


    那晚泼洒的狗血已由腥臭变成腐臭,成群的苍蝇召之即来,还挥之不去。


    宋连几人十分小心地在地面上移动, 尽量避开可能有线索的地方, 尽管这里已经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出事之后, 还是头一回有官爷来看看呢!”甲丁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壮汉, 穿着破麻布坎肩,肌肉锃亮,黝黑的圆脸还包了一圈络腮胡子。


    这人手里拿了根扁担支撑着地面, 好像是某只腿脚不太灵便。


    仔细闻一闻, 身上有一股粪臭味。


    甲丁原本应该对这种难闻的味道很敏感, 但这一整天有了各种腐臭铺垫,嗅觉也迟钝了起来,这点茅厕的味道似乎也不那么明显了。


    “曹县的官不行, 全仰仗提刑大人了!”壮汉倒是耿直, 他抹了把脸, “贾员外是好人啊!一定是有什么冤情了才不能瞑目。”


    肌肉强劲的壮汉眼看就要猛男落泪,甲丁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 便转过脸去,看到宋连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一边仔细查看那些七倒八歪的丧葬用品,一边自言自语。


    这样一路比划到棺材跟前,停了下来。


    那夜棺材板被豪绅掀翻,泼了一桶狗血在里面,后来贾夫人害怕,叫人把棺材又盖上了。


    宋连要开棺,贾夫人很犹豫,她不信官员,但是信李士卿,递出眼神询问意见,李士卿首肯了。


    02


    甲丁环视一周,只有那猛男合适,便唤了他过来搭把手。


    猛男放下手里的扁担,走过来的时候果然是一瘸一拐的。


    “大力是个可怜人,父母死的早,和妹妹相依为命。几年前妹妹也生了重病,大力变卖家产也没能治好她,亲人没了,自己流落街头,被人打断了腿……”贾夫人看着一瘸一拐的大力叹口气,“夫君念他可怜,让他住在棚房,日常清扫茅房恭厕。”


    说着,甲丁和大力已经稳了稳底盘,抓着棺材盖沿准备发力。他们没有注意到宋连拽着云娘,与李士卿十分同步地默默后退了几米。


    随着“一、二、三”的口号,棺材盖被抬起,带着一点混响的“嗡嗡”声从缝隙里窜了出来。


    甲丁想要躲开已经来不及了,数以百计的小飞行员乌泱泱从棺材里涌出,毫无章法撞进他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口中,他丢下棺材盖,呸呸了好几下。


    待苍蝇全都飞出去,云娘向棺材里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这几个月以来积淀的功力全都没了。


    密密麻麻的肉蛆一层叠着一层在棺材底涌动,白花花一片。


    云娘到底有了经验,憋着气卡着喉咙快步跑了十几米,找了个墙边才放心大胆的吐。肠胃翻涌,眼泪狂飙。


    宋连来到昆虫云集的棺材边,一边摇头一边发出“啧啧”感慨:“这满满一棺材昆虫,可都是无言的证人呢。”


    他跟云娘要来一个帕子,分拣了一些肉虫出来,小心翼翼包好,递给甲丁让他务必保存好,确保虫虫的生命安全。


    甲丁郑重接过,细心包好放起来。


    从蛆虫的代际繁衍情况来看,大致能判断贾员外被狗血泼的时间与众人口供一致。


    这只能证明贾家在这件事上没有说谎,曹知县也没有说谎。


    宋连探头到棺材里,拨动了几下蛆虫,可惜地摇摇头。


    院中点燃了好几盏灯烛。就着光亮,宋连发现了棺材沿上的两只干涸发黑的血手印。


    他提灯照着手印仔细查看,干涸部分微微凸起。他问贾夫人能否取走这印有手印的部分。


    贾夫人作不了决心,转身又问李士卿:“小郎君,这棺材……”


    李士卿点头:“他要什么你给他就是。”


    看着甲丁锯下两块棺木收好,宋连又问夫人贾员外的身高体重和鞋码。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贾夫人还是逐一回答了。


    之后宋连拿着灯烛,全神贯注趴在地上寻找一番,又起身跃上桌子,再从桌上跳下,沿着某种路线,歪歪扭扭走到大门口。


    再次在大门口转了几个圈之后,才又回到正院。


    全程,众人只看着宋连像猎犬一样敏捷地来回跳动,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宋连喘了几口气,众人才跟着长呼一声。


    03


    “当晚从贾家大门闯入之后,张三大致站在这个位置,”宋连走到距离棺材不远的地方,接着指向灵堂后面那排蜡烛纸人,“他从这里,跨了三步来到这里,砍了纸人和蜡烛。泼完狗血之后,张三与其他人混打一团。然后曹知县来了。”


    宋连走到桌边,指着一组残留的血脚印继续说:“曹知县抬左脚登上桌子,在上面停留了一会,脚印又微小的移动,应该是在和众人喊话。他再下来时,便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宋连又回到棺材旁边,又看了看里面的“小伙伴”们,他将裤脚扎紧,又将袍子捞到腰部位置束起来,在众人的尖叫声中一跃跳了进去。


    就连李士卿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贾夫人更是惊叫“宋检法这是在作甚?!”


    “重现案发现场。”云娘不知何时走到她身旁。


    面对如此震撼的画面,云娘的眼中全是钦佩与欣赏,说出了宋连老师曾经教过她的金科玉律:“这是现场勘探很重要的步骤。”


    宋连完全不在意那些蠕动的小东西如何爬上他的衣袍,钻进他的亵衣与靴子,他对这些习以为常。


    他抬起手臂,将双手放在被锯掉的空缺处,支撑身体抬起左腿,跨过棺材左沿,落脚时与地上一处隐约的黑色脚印刚好重合。


    以左脚为支撑点,又抬起右脚落在另一处脚印上,转身,一步一步向大门走去。


    “夫人说,贾员外身高约1.66米,足长约24公分,步幅大约75公分,”宋连边走边说,“所以我有理由相信,这组脚印是属于贾员外的。”


    听到这里,贾夫人竟有些站不稳,她推开管家的搀扶,跟着宋连跑到大门口,急切地问:“然后呢?他去了哪里?!”


    宋连摇摇头:“门口尘土多,血迹很快就擦没了,脚印到这里就没有了。”


    贾夫人“咣当”一声坐在地上,呜呜哭了起来。


    04


    宋连几人用吹灰法将贾员外的血脚印提取出来。


    贾夫人在旁看得一愣一愣,不断询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宋连一边干活一边瞎编: “人行于世,皆有气场。血气之地,其场更甚。此香灰乃通神之物,能感气场而附着,显现往日之形。”


    说完还看了李士卿一眼,对方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北宋有没有知识产权保护,免得这抠门神棍找他要版权费。


    灵堂的勘验采样结束了,贾夫人比这几个干活的人还要累,委婉提出送几位大人到门外,不想宋连却道“不急不急”,迈着步子往后院去。


    “宋大人,这是要去哪?”贾夫人连忙跟上。


    “勘察还没结束,”宋连回头,看着贾夫人认真说:“刚才查的是员外‘尸踪’一案,现在要查的,是员外之死。”


    作者有话说:


    下面颁发的是:本章节最受罪奖项,获奖的是:云娘!让我们恭喜她!


    作者:请你发表一下获奖感言吧!


    云娘(酝酿一番):yue……


    作者:好的,感谢!再次祝贺你!


    第87章 系统正在升级中,请勿强制退出


    01


    贾员外暴毙的地方并不是他的起居室, 而是一间专门供他午休的休息室。


    贾夫人解释:“夫君生意往来繁忙,这间屋子紧挨着他的书房,方便他案牍劳作之余在这里休息或治疗。”


    屋子陈设简单, 只有一张床,一个洗手架,一个五斗柜和一只小火炉。


    “员外怕冷吗?”毕竟快要五月,气温已经很高了。


    “郎中会在这里为夫君治疗, 有时候会用到火针, 这个火炉是烧火针用的。”贾夫人走到五斗柜前,打开抽屉,里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的药物和医疗工具。


    “我们一开始怀疑郎中的医治有问题,但向其他大夫询问核实了治疗方案后, 他们说这郎中虽然下针偏门, 但绝不致死。”


    这点曹知县在案情汇报的时候提到过。


    “夫君走时虽面容痛苦, 但浑身上下没有伤口, 这屋子只有一扇门,当天郎中走后,夫君就在房间中休息, 他从里面落了锁, 后来他突然吼叫时, 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把门撞开……”


    说到这个,粪夫大力可就有话说了:“我们听员外在房中痛苦嘶吼,十分心急, 可房门锁死, 最后还是我把这门撞开, 结果……”大力说不下去了。


    宋连检查破门后留下的痕迹,确实符合暴力撞开。


    “有考虑过毒杀吗?”宋连问。


    贾夫人一愣, 十分茫然道:“夫君并未有中毒之状,那天我与夫君同饮同食,我并未有任何异常;他是在郎中走后近一个时辰发病的,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毒药能让他平静那样久,然后突然暴毙。找过的大夫们都没提到毒杀这种可能……”


    宋连点点头,正要离开,甲丁吸了吸鼻子,说:“好臭!”


    宋连收回已经迈出的腿,回到房间,让甲丁再仔细闻闻。甲丁转了一圈,闻了闻粪夫身上的味道,回到宋连站着的床边,又闻了闻宋连衣服上的味道,有些不确定地说:“闻着像是这位大力兄弟身上的肥粪,又像是你今天染上的张三郎的尸臭……”


    贾夫人默默捂住口鼻向外退了几步。好像在场的除了她,都不太干净……


    哦,还有一位白衣翩翩的小帅哥,看着白净,身上也没什么异味儿。贾夫人往李士卿身边挪了挪,仔细看才发现小帅哥脸色很不好,额头还渗着虚汗。


    “李小公子?你哪里不舒服吗?”


    贾夫人这么一问,众人又看向李士卿。


    “无事的,”李士卿说话,底气很不足的样子。


    云娘本想探一探他的额头,想起自己也是一身臭味,决定还是远离李郎君吧,很难说他是不是被几个臭人个熏的……


    “好了,这里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深更半夜叨扰了,我们这就回去。”


    à? ?i李士卿从张三郎家做法之后就一只脸色不好,宋连怕他真出什么事,也着急带他回去休息。


    贾夫人很抱歉:“照理应该先请几位大人喝杯茶休息休息,可你们也看到了……出事之后,家仆纷纷离开,宅中现在只剩我和几位老人儿,平日劳力活多亏了大力兄弟帮忙……实在招待不周……”


    说到凄凉处,贾夫人又伤心地要哭。


    “是我们突然登门,打扰到夫人休息,我们这就回去了。之后若夫人还想起点什么,随时可以到县衙找我。”宋连看了四周环境一眼,又说:“事件未了结之前,我们或许还会找夫人问话,烦请夫人这几日尽量留在家中。”


    “自然会的,”贾夫人一口应下,“夫君尸身还未找到,我是哪里都不会去的。”说着又哀求宋连和李士卿:“今日在张三宅邸,我亲见二位神通,夫君之事就拜托两位大人了,若能找到夫君魂魄带他归家,贾家愿意倾其所有,重谢各位!”


    02


    从员外家出来时,宋连又听见打更报时,竟然已经半夜一点了!


    几人皆是疲惫不堪,更要命的是腹中只有饥肠辘辘的声音。


    “要不是员外‘走尸’搞得百姓人心惶惶,现在正是去夜市的好时间!”甲丁抱怨。


    几人不由得加快步伐,寄希望于官栈能提供一些夜宵。


    走到官栈门口,宋连和甲丁摸出了开封府的腰牌,顺利办理了入住。


    奇怪的是李士卿竟然也大摇大摆住了进来。这就不对了。官栈是士大夫才有资格入住的客栈,是朝廷专门为仕族阶级差旅住宿、收发信件物品而设立的驿站。普通百姓是无权使用的。


    别说普通百姓,按照宋连和甲丁的官阶地位,他们本来也是无权入住的,但那位缺席的傅大人把自己的驿站名额给了宋连。


    李士卿向官栈守卫递了个牌子,但他们没来得及看那是个什么牌子,总之官栈看了之后就让他住下了。


    只剩下云娘了。


    03


    李士卿闭眼盘腿跏趺坐于床榻之上,调整吐息。


    自从方桂儒之死那次之后,李士卿便发现自己的“功力”正在逐渐“提升”,现在他只要意识高度集中于某个特定念头之中,很快便进入到另一个时空中,那个时空不再模糊扭曲,能更加真切看到或感受到一些很碎片的场景。


    但持续时间很不稳定,且会耗费大量的精力。


    今日在张三郎家作法,他应该是“看到了”非常关键的线索,只是这些线索还是不够具体,但他努力想要再看更多的时候,“那个时空”突然坍塌,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气流在他的五脏六腑中横冲直闯,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撕裂。极大的痛苦使得他无法再次集中注意力,直到尝到嘴边的血腥味,他才意识到必须要停止了。


    但他由此确定了一件事:张三郎并非被厉鬼索命,而是被人谋杀。


    而刚才在贾员外家院中,他再次试图进入到当天的场景中去,他的确“看到”了员外头七前夜大闹灵堂的惨烈现场,也“看到”了贾员外“起尸”的过程,路线与宋连勘察的一致。但贾员外的尸体离开贾宅之后,魂灵也从李士卿的“视界”消失了。


    而在贾员外暴毙的那个房间中,李士卿再次作法,所“看到”的信息与在张三郎家中的差不多,由于精力耗尽,他只坚持了极短的时间,刚出现“占满污秽之手”后就再也支撑不住了。


    “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在唬我们,其实他自己占着一张大床睡着了?”


    李士卿的调息被宋连小声的嘀咕给打断了下。


    “不能吧,李公子高深莫测,似乎也从来没狂骗过我们?”甲丁小声回答宋连的问题。


    “没有吗?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骗过呢?”宋连专心致志回忆自己到底有没有被李士卿骗过,应当有的,只是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忙活一天,其实收获很少啊……”甲丁正拿着他的小本本复盘今天收获的线索,发现似乎没什么有用信息。


    “谁说的,看这个!”宋连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


    “贾员外那个五斗柜里的,应该是郎中针灸用的,”宋连一边打开布包一边说,“李士卿身体不适,你们都关心他的时候,我趁机摸出来的。”


    布包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型号的银针,边上一根银制的镊子,顶端有灼烧过的黑色氧化印记和一道宽约一公分的凹槽。


    甲丁不解:“你光明正大检查不行吗?怎么还要偷呢?”


    宋连瞪了他一眼,他也没明白什么意思。


    “宋检法是怀疑凶手就在贾家那几人之中,怕打草惊蛇。”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桌边,正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们。


    “呀,你醒了?不是,你清修结束了?”宋连赶紧转移话头,“看你半天不动,还担心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话说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李士卿将几个蒲团垫子放在座椅上,换了个地方接着打坐,把大床留给了宋连和甲丁。


    04


    因为云娘没有入住官栈的资格,只能独自一人寻找住处,这人生地不熟的,又刚发生了诡异命案,三个人断不会放心云娘独自在外的。


    李士卿摸出一锭银子塞在守卫手里,说云娘是官员家眷,让对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放进来了。


    三男一女,只有一种分配方式,就是云娘独享大床房,剩下三人挤一个单间。


    他们入住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洗刷干净,宋连和甲丁去了公共浴池,李士卿有洁癖,点了客房服务,在大浴桶里泡汤。


    尸检二人组将臭烘烘的衣服泡在皂荚水里,决定给它们一晚上的机会,尽管贫穷,也动了实在不行就扔了的邪恶念头……


    等宋连和甲丁回屋的时候,李士卿已经在床中间打坐了,这架势,俩人也不敢打扰,生怕李公子正在更新系统,万一中断更新出bug就麻烦了。


    但他们左等右等,李士卿好像连睫毛都没抖动一下,宋连其实一度以为李士卿坐化了,还小心翼翼去探过鼻息,虽然呼吸缓慢,但人还活着……


    于是他才发出了上述猜测。


    现在李士卿不声不响把大床让给他俩,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想道歉,想道谢,想强行搭讪。


    “官栈的牙刷牙粉真难用!甲丁说是猪鬃毛的,忒硬!一刷子下去牙花都要划烂了!还是李公子家的洗漱用品好用,下次出门得随身携带!”


    李士卿显然并不知道宋连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说起了牙刷,不过这次甲丁难得反应超快,瞬间get到了宋连意图:“李郎君,宋检法这招我知道!他是在吹爆你的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宋连:甲丁,不会说话就别硬说。


    甲丁:会啊怎么不会!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呢!


    第88章 曹县信息中心李主任


    01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一个现代夜猫子, 才穿越了几天,就让打破了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代优良传统,不但带着人家通宵, 还是通宵加班!果然牛马到哪个时代都是牛马。


    生活千疮百孔,好透气……


    “宋检法?李公子?甲丁?你们还没睡吧?我能进来吗?”是云娘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食盒,说是夜宵,其实完全可以当做早餐了。


    刚从食盒里端出咸菜小粥, 甲丁就迫不及待吸溜吸溜了。


    宋连本就不爱喝粥, 此刻又困又乏更是没有什么胃口了,便把自己的那份粥也给了甲丁。


    等甲丁吃了两人份早餐肚皮鼓鼓有些撑的时候,一碟热气腾腾的核桃枣糕和一笼刚出炉的粉蒸肉端了上来。


    宋连面前多了一碗阳春面,李士卿的则是素什锦云吞。


    云娘脱了袖套, 说:“我看官栈的咸菜小粥实在没什么营养, 随便做了些小食, 大家凑合吃, 吃饱肚子才有力气断案。”


    甲丁看看桌上这些珍馐,再看看云娘,欲哭无泪:“有这些好吃的你不早说!”


    02


    吃饱肚子, 几人强打精神, 又回到案子上来。


    宋连勒令李士卿不许参与讨论, 上床睡觉,李士卿不肯,最后还是以打坐入定的方式休息。宋连怀疑他根本也没休息, 闭着眼听他们案情分析罢了。


    “宋检法你偷来那包针灸用具, 是发现了什么?”


    宋连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但还没什么头绪。”


    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宋连让甲丁拿出那两块从贾员外棺材上锯下来的手印, 对云娘说:“提取证物的方式有很多,今天在张三家我们使用了其中一种方式提取指纹,现在我们可以用另一种试试。”


    他将蜡油小心滴在棺材板上,稍等片刻,待蜡油稍稍凝固后,用手指轻轻捏起蜡油片的边缘,将薄片取了下来,贴在自己手指上。


    他找来朱砂颜料,轻轻涂抹在蜡油片上,再将蜡油片印在纸上,如此反复操作,竟然在棺材板上提取了完整的十枚指纹!


    “这是贾员外的指纹,他‘起尸’时手上粘着狗血,在棺材上留下了掌印和指纹。”


    云娘再次瞠目结舌连连点头:“如果我们能在张三郎被害的现场提取到不属于张三郎的指纹,就可以拿来和贾员外的进行比对,如果现场有员外指纹,说明员外有杀人嫌疑,如果没有,那么凶手另有其人!”


    该说不说,云娘的确有当法医的天赋……


    再看看甲丁,充分应证了那句老话:努力在天赋面前一文不值。


    说干就干,他们拿出在张三郎家中提取的指纹和鞋印,开始瞪着眼比对。


    “哪怕有个放大镜也好啊!”宋连强睁困倦不堪的眼睛,泪流满眼。


    03


    经过三人认真比对,比到三个人都要对对眼儿了,得出了一个很奇怪的结论: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三个头九个大!


    终于,在鸡鸣声中,三人挤在桌边,歪歪斜斜睡倒一片。


    李士卿给三人披了毯子,又走到宋连跟前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轻叹了口气,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了。


    04


    曹县的天空阳光明媚,但恐惧却越来越沉重的挤压在百姓头上,县城比之前更加萧条。


    坊间都在传贾员外化作孤魂野鬼在曹县四处游荡,以讹传讹最终形成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恐怖故事:


    在孩子们中间流传的版本,是贾员外半夜到处抓小孩吃;女子间流传的版本则是员外深夜专挑特定体貌特征的姑娘采阴还阳;还有则是传言贾员外四处找那日大闹灵堂的人索命复仇。


    传言越来越玄乎,有很多人声称自己亲眼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


    有农户说半夜在自家鸡舍里看到贾员外,正张着血盆大口咬断了活鸡的脖子;有商贩说在员外生前常去的酒楼后院看到过贾员外掳走了一名女子;更有人称在豪绅李四郎家附近,看到贾员外的鬼影,因此猜测员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宋连让甲丁认真记录了每一个听到的传言,不仅如此,还让甲丁走访这些“目击者”,详细询问他们目击的时间、地点以及任何细节。


    大部分谣传者经不起几句问询就露了马脚,但还有几个口供十分详尽,细节满满,一时间难以分辨真假。


    总之,家家户户都暂停了正常生活,白天也尽可能闭门不出。


    李士卿一夜之间就成了曹县最忙的人。


    也不知“汴京最厉害的神棍就在曹县”这信息是怎么传出来的,大概还是因为那日在张三郎家一招成名,总之,曹县百姓纷纷求见李士卿,向他求取驱邪法器,祈求保佑全家平安无事。


    他干脆在街口支起了摊子,并且、竟然、免费赠送!还是现场边写边送!


    另一方面,有钱有势的豪绅们捧着金银玉器,排着队请李士卿救命。李士卿也很不客气,收下重礼不说,还要再狠狠敲他们一笔。


    这让宋连对他的看法改变了一点,但不多。


    人们在祈求李士卿庇佑的同时顺便还想求点更多的,于是他的摊位又变成了“告解室”,信男信女们什么话都说,他又变成了村里的信息中心主任。


    李主任。


    05


    李主任自张三家作法大伤元气之后,再没动过法力,每天就坐在他的小摊位上派发符纸讹诈豪绅,听街坊邻居蛐蛐人。


    还真别说,这份看似无聊的工作潜藏着巨大的作用,信息中心果然名不虚传,李主任还真获得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百姓对那张三郎恨之入骨,他死了,很多人都要拍手称快。因为张三生前豢养私兵,剥削乡里。他曾在旱涝之年利用私粮换取百姓地契,又在契约上作假,以极低廉的价格兼并百姓的土地。又霸占水利资源收取高额税费,还假借朝廷名义私立赋税名目盘剥百姓。”


    李士卿人机一般吐出一连串张三的罪行,每一条还有明确的信息来源:这条是王屠户说的,那条是刘媒婆讲的……


    甲丁记到手都酸了还没写完。


    “张三郎还强掳民女,更有甚者,还曾指使家丁轮流糟践了一个姑娘,那姑娘不堪其辱,当场自缢。”李士卿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这姑娘有个哥哥,咱们倒都见过。”


    甲丁猛地抬头:“谁?”


    宋连已经猜到答案:“大力。”


    李士卿点头,补充道:“而且,那大力似乎并非是被打断腿,而是自断‘福足’。”


    “什么族?”


    “宋检法,是福足,福气的福。”甲丁解释,“乡户不仅赋税重,还要服很多沉重的劳役,这些劳役也没有标准,官府觉得有必要就会到处抓壮丁。有线的富户可以行贿,可以花钱免役,可他们不服的劳役都会摊派到底层老百姓。双倍乃至多倍的赋税和劳役,逼得百姓只能自断手脚,逃避差役!这‘福手福足’的意思就是‘自断手脚方能享福’,比起那些沉重的劳役,断手断脚之痛都算得上是福气了!”


    宋连大为震撼。又想到了前段日子断的弑母案。那母子之所以选择如此决绝的方式,也是因为赋税太重,二人皆无力活下去……


    宋连曾无数次感慨汴京的繁华,赞叹北宋繁荣的城市与商业,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他眼中的繁华,是王公贵族的繁华,是与皇城一墙之隔的繁华。是脱离了底层人生存境遇的繁华。


    06


    “所以,大力有充分的作案动机。”宋连在琢磨,“但大力不是左利手,昨天在贾员外家我观察过,张三死亡当晚,家中除了张夫人和家仆护卫,也没有外人在。”


    “非但如此,贾家人还能作证,大力当晚在茅房清扫到很晚。”李士卿补充。


    宋连挑眉:“是吗?你去问过了?”


    李士卿点头:“贾夫人邀我前去尝试招魂。”


    宋连一听“招魂”两个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招?!你不要命了?!”


    李士卿看着宋连,眼神中有些许惊讶。


    宋连才反应过来:“我也不是完全相信你那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但你昨天那样子属实有些吓人了,像低血糖了。”


    “低血糖是啥?”甲丁又抓住了不是重点的重点。


    “就是人没有能量了,尤其空腹的时候比较容易……”


    “哦,肚子饿了是吧?”云娘恍然大悟,拿出几颗牛轧糖塞进李士卿手中:“尝尝我最新研制的甜品,肚子饿的时候吃两颗,应该顶用!”


    眼看跑题越来越远,宋连只能把话题拉回贾宅:“招魂成果如何?”


    李士卿摇头:“精力尚未恢复。”


    宋连已经剥好一颗牛轧糖,强行塞进李士卿嘴里。确实很香甜。


    “贾夫人与我聊了一些员外的病情,”李士卿含着糖说:“员外的头疼病发作两年有余,大约一年前,在汴京认识了现在这位吴郎中,吴郎中给他用针治疗,效果很好,但持续一段时间之后越发严重。几次之后,贾员外已经完全依赖吴郎中治疗,于是花重金将他请到曹县,定期医治,直到毙命之前。”


    “听起来像药物成瘾,”宋连说,“跟吸/鸦/片抽/大/麻似的……”


    几人疑惑地看向宋连,哦,北宋还没鸦片,好事,好事。


    “但员外的暴毙确实很巧妙,慢性毒药通常不会使病人突然死亡,足量的剧毒又很难让员外在吴郎中离开之后那么久才毒发……”宋连不是毒物学家,不知道在北宋有什么毒物能达成这种效果。即便有,也还是需要有充分的、能证明吴郎中是下毒者的证据。


    线索似乎很多,但又好像都完美拧巴过去了:吴郎中有杀害贾员外的能力,但没有动机,且有不在场证据;大力有杀害张三的动机,但现场指纹对不上,且他也有不在场证据。


    “不过……有一点倒是对得上,”李士卿说。


    “哪一点?”


    李士卿摊开双手:“占满污秽之手,说的不就是大力吗?”


    07


    接下来几天,贾员外厉鬼索命的传言演变出几十个版本,各个有模有样,甚嚣尘上。


    案子破不了,郑厅长天天在单位发飙,曹县长日日焦头烂额。说起来他也很冤,区区知县,原本就无权断理命案,他完全就是在代宋连受过。


    但没办法,宋连毕竟不是郑大人的手下,打狗还得看主人,刁难他也要掂量一下提刑司的份量。


    就在大家人心惶惶的当头,豪绅李四郎的暴毙就像在沸水中丢进了一块金属钾,又一次激起了各方的激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本案可能是这本文单元人物嘎的最多的……


    你们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吧……(手拿镰刀的作者露出森森白牙)


    第89章 张三喊李四下去吃饭啦!


    01


    死者李四郎, 36岁,身高165cm,体重约80kg。


    根据家仆回忆, 李四郎前一夜在书房工作到深夜,仆人最后一次经过书房是夜里11点左右,当时书房还亮着光,从窗棂能看到李四郎正与访客对谈。


    之后有家仆听见诡异曲调, 还有人声称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在李宅外游荡。


    今早8点左右, 李四郎原定要带那竹节虫家丁出去收租,竹节虫在门口等候将近一个小时也不见李四郎出现,便去找他。


    几处寝院都寻不到人,竹节虫便去书房寻找, 随后便尖叫着吓昏了过去。


    喊声引来了其他家仆, 他们先是看到竹节虫俯身倒在书房门槛, 随即看向屋内——


    李四郎的头正在半空中摇晃!


    再仔细看, 哪里是头,分明是被割下了脸皮,贴在了一个葫芦上, 吊在半空。


    而李四郎人倒在书房正中间的地面上, 脑袋上面一片鲜红, 但那并不是血迹,而是艳红色的肉。两颗眼珠子毫无遮蔽地直愣愣盯着上方。


    没有了嘴唇包裹,牙齿狰狞地暴露在外面。


    一堆黄色黏软的东西堆在李四郎的胸口,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


    在集体沉默了一两秒之后, 院子里发出了更骇人的惊叫, 接着就是呕吐的声音。


    02


    这是宋连来曹县后遇到的最新鲜的现场。


    根据尸斑形态粗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12小时。


    但这只能说明, 家仆最后一次看到李四郎的身影时,他确实还活着。


    凶案现场太过惊悚,又和贾员外灵堂事件有关——李四郎掀翻了人家的棺材板,现在也同样被掀去了面皮——那首恐怖歌谣就像贾员外的诅咒,又一次应验了。


    先是咸腥的员外,然后是断头的张三,现在是无脸的李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害怕遭受诅咒,退避三舍不敢靠近,于是又很好的保护了现场。


    算上贾员外,这已经是第三起恶性案件了,这次郑大人和曹知县也亲自到现场。看到那个编外神职人员和一个更加不相干的女子也在现场,郑大人似乎有些不高兴,严肃批评:“官府办理命案,闲杂人等怎么随意出入!”


    曹知县已经要吓哭了,整个人面色苍白,浑身发抖,还不忘劝说云娘:“场面太血腥,姑娘家不适合在场……”


    但他还是希望神棍能留下的,毕竟他也害怕。


    面对财政厅长的质疑,李士卿十分坦然,且认真地回答:“张三郎叫我来,带李四郎回去与他作伴。”


    “嘶——”老紫薯精嘴角抽搐。


    时间宝贵,鬼扯的工作交给李士卿,宋连与甲丁兵分两路开始干活。


    甲丁负责提审李家所有人,并且采集他们的指纹。


    遗憾的是,昨夜李四究竟与什么人交谈,整个宅邸无一人知晓。


    “这几日传言闹得人心惶惶,你家主人就没安排几个贴身保镖随时看护?”甲丁问管家。


    管家一脸委屈:“正是因为今日发生这些可怕的事,李四郎才摒除了所有闲杂人等,他的日程也都保密,就连他的心腹高哥……就是吓昏过去那个,都不予细说。因此,昨晚究竟何人来访,我是真的不知道。”


    管家惊魂未定,嘟囔着说:“自从闹鬼以来,宅邸四周常能听到那吓人调子,昨夜不止我一人听到!还有好几人看到那……什么了!老天爷保佑,家丁大多都参与了那晚灵堂闹事,谁还敢轻易出门啊!”


    甲丁思索片刻,在本子上记录:李四生性多疑,却能独自接见来客,必是认定此人无害?


    03


    另一头,宋连也准备好了他的工具包,准备现场勘验。


    云娘没有身份,不能在现场逗留,正被县衙的衙吏驱赶,便听到宋连喊她:“你还愣着干什么?干活了!”


    云娘先是一怔,立刻回过味来,“哎”了一声推开衙吏小跑进了现场。


    宋连向紫薯精和曹知县正式介绍:“这位姑娘名叫云娘,是我提刑司第一女仵作。”


    紫薯精满脸不屑,哼了一声。曹知县也不再劝阻,他早已吓得大汗淋漓,一退再退,不愿多看那现场一眼。


    “宋检法,你看曹知县,会不会就是你所说的‘低血糖’?”


    宋连看了看,觉得确实很像。


    云娘从小布包中拿出几颗牛轧糖发给郑曹两人。郑大人推手拒绝了,曹知县则酸水翻涌,跑到远处吐去了。


    甲丁不在,记录的任务自然交给了云娘。


    宋连从进门处的脚印开始:“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李四郎足长约25公分,嗯,十分宽大,很好辨认,另一双……”他一边嘟囔一边躬身仔细查看地面,筛选有价值的脚印拓下来。云娘一丝不苟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这脚印有点意思,”宋连把脸贴近地面,仔细观察。


    鞋印后跟落脚的部位几乎都有重影,鞋印前边缘1cm多的地方,还有明显的趾压痕迹。


    他顺着脚印走了两步,又发出“咦?”的疑问,随即呢喃“竟然还有一双不同的脚印……”


    宋连小心提取了几组脚印之后,又小心地挪到桌边:“这个,也有意思了。”


    云娘停笔皱眉看着宋连:“宋检法,你管这些叫做‘有意思’?”


    案几上只有一只酒盅,里面空空如也。


    宋连在身上摸索了半天,转头看向云娘:“可有手帕?”又说:“放心,不碰尸体。”


    云娘从袖袋摸出一张帕子递给宋连:“无碍的,随便用。”


    宋连接过手帕,轻轻拿起那只酒盅,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又摇摇头,将酒盅收在帕子中:“等下叫甲丁闻一闻。”


    04


    宋连在案几边又检查了一会儿,云娘作了详尽的记录之后,两人才开始研究那个吊着的人面葫芦。


    面皮因为血液的粘合,牢固地贴在葫芦上,宋连让云娘解下葫芦,将面皮转向一边看也不看,转而关注葫芦本身。


    仔细检查过后,宋连小心地取下面皮,将葫芦交给云娘。


    云娘心灵手巧,之前看过宋连提取血指纹,便把手法都记在心里。这回熟练地操作一番,成功提取了几枚清晰的指纹。


    这之后,二人才来到尸体旁边。


    宋连找了个托盘,把李四郎胸口那堆黄色物质盛进去,顺便让云娘记录:“以后出现场记得提醒我带几个盘子碗。”


    云娘本来没事,听到这话,又看到那堆黄腻腻的东西,喉咙里发出一个yue的信号。


    宋连也不解释,任由她发散联想。


    “你来说说,这尸体有什么特征?”宋连突然像老师考学生一样考验云娘。


    云娘:“他……很红。”


    被剥去面皮而裸露出的肌肉组织非常红,像樱桃的颜色。


    这是宋连打眼看到尸体就注意到的。


    他伸手拉开李四郎的衣袖,在手臂贴地处周围看到了樱桃色的尸斑。


    这是血液中富含氧合血红素的结果,这代表李四郎有可能死于一氧化碳或氰/化/物中毒。


    宋连走到门口,看郑大人和曹知县站的老远,捂着口鼻不愿靠近,还一副“你不要过来啊”的表情。


    宋连也懒得往屋外走,就靠着门框喊甲丁。


    他把那只酒盅放在甲丁鼻子跟前:“闻闻。”


    甲丁狗一样嗅了几下,说:“是老兴坊的酒。”


    宋连:“啧,别管哪儿的酒,再闻闻,还有别的味道吗?”


    甲丁又嗅探了几下,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杏仁酿的酒……闻着似乎有点苦杏仁的味道。”


    宋连点头:“还得是你鼻子好使!”说完冲那两位大人汇报:“李四郎恐是死于杯中毒酒。”


    曹知县一惊,问:“大人意思是,他是被人谋害?”


    宋连皱了皱鼻子:“也不一定,酒盅只有一只,也不排除他是自杀后遭人割去面皮。”


    这不还是遭人谋害吗!


    宋连认为法医工作一定要逻辑严谨,但他也没有反驳曹知县,只问两位大人:“还需要进一步验尸,两位领导,要观摩指导吗?”


    一听验尸二字,两人又齐齐后退了一步,曹知县已经离得很远,提高嗓子喊:“我与大人在里面,恐妨碍你查验。不如就坐在这里等你。”


    说着,曹知县又面露难色:“不过……宋大人此次验尸,能有多大把握验出真相?这几位乡绅皆是横死,家眷都希望能全身全须的入土,如无必要,就……”


    “哎,知县糊涂啊!那张三郎没了脑袋,这李四郎又被驳了面子,已然没了全尸,”宋连十分严肃地说:“再说了,凡疑难命案,必须验尸。这是大宋的律法,咱们不能知法犯法不是?”


    曹知县有些懵,这是哪条律法的规定,他怎么不记得。


    宋连也有些虚,这是南宋的律法,放北宋不知道能不能唬住人。


    双方眼神对垒一番,曹知县擦着汗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是我考虑不周。”


    宋连也假兮兮回应:“哪里哪里,大人这是体恤百姓。”


    曹知县讨要了三把太师椅,请郑大人和李士卿落座,自己坐到更远的地方。


    没想到宋连又跑出来,吓得曹知县抓着椅子又往后退了几步。


    “大人小心别摔着!”宋连心里差点笑出声,憋住了,“我来是想说……李郎君可不能坐这儿,他得跟我一起进去。”


    李士卿怒目看向宋连,仿佛猜到了他要整这死出。


    “小郎君能提审鬼魂,说不定在我验尸当口,能问出一点我验不出的东西呢!再不济,安抚一下死者魂魄也是好的……”


    “这……”曹知县更为难了。看看李士卿,又看看郑大人。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紫薯精突然“哼”了一声:“这位小公子刚不是说,那死去的张三郎拖你带李四郎去地府相会?既然如此,我倒要看看,是你们开封府提刑司的人厉害,还是你这乡野术士厉害!”


    宋连打心底里佩服,你永远可以相信郑大人的PUA技巧,也永远可以相信领导提倡“狼行竞争”就是为了让员工自相残杀。


    ……但李士卿根本不为所动。


    ——最后还是被宋连强行拽进了案发现场。


    作者有话说:


    李士卿:你又不信鬼神,拽我来作甚!


    宋连:都是从一个宅子里来的,我们干活你闲着多不好。


    李士卿:……


    宋连:茫茫人海之中,相识一场也算报应


    ——————


    明天(周四)(没有意外的话)就要入V啦!(攒着章节没看的宝贝抓紧薅羊毛的时间看呀!)


    入V当天会爆更个一万字!


    这里要感谢支持本文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你们的追更、支持、留言,我现在肯定已经是宋法医手里的标本了!嘎嘎嘎~


    再次感谢大家!鞠大躬!


    第90章 狗血乡绅の恐怖歌谣(入V三合一)


    01


    李士卿被拽到屋里时, 发现李四郎已经被云娘脱/光了摆在桌面上。


    相比云娘坦荡荡毫无波澜的神态,甲丁倒是有些扭捏不自在。


    李士卿问宋连:“为何非要拉我来?”


    宋连无辜:“不是你说的吗?张三让你带李四回去跟他作伴。你接受了人家,不是, 鬼家的委托,却在这喝茶划水摸鱼,合适吗?!”


    说话间,云娘已经把解剖工具叮叮当当码了一排。


    宋连拿起那把云娘为他特制的锋利柳叶刀, 仿佛找回了在解剖室自由挥刀的时光, 幸福的眼泪差点就要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对李士卿说:“放心,这回不劳你大摆阵法,你就负责跟尸体聊天,聊出什么了记得告诉我。”


    李士卿:“你何时信过?”


    宋连:“不信。但我就是见不得你闲着。”


    点头yes摇头no, 骚扰好友go go go!宋连满意地抬手, “刷啦——”剖开了一条完美的口子。


    02


    “李四郎体态偏胖, 面部被利器自真皮层割下, 切割面无收缩,无生活反应,推测为死后切割, 从切割伤判断凶手为右利手, ”宋连看了眼尸体, 补充:“凶器很可能是锋利匕首。脂肪堆积于胸口,皮肤组织附着于葫芦摆件,悬挂于书房中间。”


    说到这里, 云娘才终于明白那堆黄腻腻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盘子和碗是用来盛放器官组织的, ”宋连猜到云娘心思, “不是用来吃,别瞎联想!”


    “不说还好, 说出来更恶心了!”云娘崩溃地说:“我以后要对油脂有障碍了!”


    “多好,以后只吃减脂餐!”宋连手里动作娴熟,已经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尸僵存于颈项、四肢等部位。双眼瞳孔等大,直径0.5cm,。口唇色泽呈红色,指甲暗红。脑会增宽,脑沟变浅,脑血管扩张充血。肺部呈鲜红色。气管、支气管内有少量白色泡沫。心包膜、心外膜下有散在出血点。肝包膜下有广泛散在出血点,肝肾淤血。胃粘膜脱落出血。”


    “李四郎因服用氰/化/物,导致体细胞无法结合氧,进而窒息死亡。简单来说就是氰/化/物中毒。”


    尸检结束,宋连看向躲避在书房角落中的李士卿:“李郎君,这我倒要问一问了,这世上什么厉鬼,索命要先下毒?”


    李士卿看了眼那盏疑似有毒的酒盅,说:“力量悬殊,打斗不过的时候。”


    甲丁犹豫着开口:“你这么一说……我刚在院子里,隐隐闻到一股粪臭味,和贾员外家的那个……”


    甲丁没说完,发现宋连已经和李士卿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俩有完没完!”甲丁酸酸的,“大家一起出来查案,有什么发现说出来一起讨论,眉来眼去的像话吗!”


    “没有没有,只是前些天李郎君不是算出,有一个……”


    院中传来一阵吵闹,宋连听见曹知县在外说了几句话,郑大人应了几声,书房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李家的管家。


    “宋大人,那吓昏过去的家丁……”


    —“醒了?”


    —“死了!”


    03


    李家请了大夫,号脉之后直摇头,说竹竿家丁脉象虚浮,恐怕撑不了多久。果然没过多久,竹竿家丁突然开始粗声吼叫,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


    他双手在虚空中不断抓挠推搡,气息越来越急促,最终长叹一声,没了气。


    大夫再看,已探不到脉象。


    宋连听了,让人将竹竿家丁也抬进书房:“光号脉不行,没准他还活着呢。”


    此话不假,一旁的云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众人一惊,立刻将竹竿家丁抬到书房。


    宋连先感受了心跳和脉搏,确实都没有了。然后翻开眼皮,发现瞳孔已经扩散,对光照无反应。体表温度也已经凉了下去。


    确实死了,至少99%的概率是死了。


    他在书房翻到一盒朱砂印,从竹竿家丁手上也采了指纹。然后对尸体进行例行检查。又让甲丁凑到尸体口鼻处嗅探,问:“有味道吗?”


    甲丁:“有,胡记酒铺的,酱香型。”


    宋连:“我们到这里不过几日,你倒是把酒铺摸得一清二楚,怎么?偷偷出去喝过?”


    甲丁认真了起来:“这有何难!县里又没有正店,这里卖的酒曲都是从汴京的正店进的,只要闻闻味道,我就能知道是谁家的什么酒!”


    宋连对甲丁伸出拇指:“你可真是我的犬系好友!”


    甲丁一脸茫然:“啊?啥意思?”


    “他说你是狗。”李士卿漠然道。


    宋连也不理会甲丁的汪汪吠叫,继续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你继续记录:身高170,发育正常,头顶部有陈旧伤痕,范围2cmx3cm,颅骨无骨折。左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管腔狭窄程度1级。”


    没有条件进行病理学切片检查,宋连只能根据经验做推断:“竹竿家丁半月前大闹灵堂时很可能与贾宅家丁发生冲撞,导致头部被打伤,竹竿家丁患有冠心病、心肌炎,但他不自知,死前还喝了酒。突然受到刺激,心跳呼吸停止。这个叫做心源性猝死,也就是通常我们说的……吓死的。”


    甲丁如实记录,笔杆都要飞了起来。


    待甲丁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云娘才问宋连:“宋检法是如何得知如此渊博的学识?”


    宋连被问得卡壳,下意识看向李士卿,发现对方也在等待他的答案。


    “啊……呃……我有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善于检验尸体,总结经验知识。这些都是他传授给我的。”


    甲丁:“如此厉害,这仵作怎的不考取个功名,做个推官?宋大人没有引荐这位老师的意思吗?”


    宋连心里嘀咕:我?引荐法医鼻祖?我算个什么东西……


    但嘴上却只能说:“老师年事已高,已经不在一线工作啦。这不是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吗……”


    鼻祖大人,真是对不住了!


    心理这么偷摸道歉,耳朵捕捉到了一声轻促的笑声,宋连顺着声音望去,李士卿垂眸立在角落,微微勾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全部平展。


    04


    两具尸检都已做完,过了最初那股紧张的劲头,云娘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些。


    她低头盯着两具冰冷的尸体,喃喃自语:“前两天还那么活蹦乱跳、飞扬跋扈的人,说没就没了……”


    真是世事无常。


    宋连用手肘戳了戳她以示安慰,新法医都有这么个过程。


    宋连:“下次除了带盘子碗,还要带针线……云娘去跟李家家仆借一些来。无论生前如何,人死了,总要还他们一个全尸。”


    最后一针结束,宋连打了个好看的蝴蝶结扣。


    李四郎被Y字切开的支离破碎的尸体又变成一个整体。就连那张被残忍剥落的面皮,也被非常认真的缝合了回去。


    给李四郎换上一身新衣服,藏起了那些吓人的粗大针脚,又用头发尽可能遮掩了脸上的针线痕迹。


    只是因为面部脂肪组织都被破坏,也没有趁手的填充材料,李四郎那张脸依旧凹凸不平,看起来没什么人样……


    竹竿家丁就稍微容易一些,缝合了切口之后,穿上衣服,便什么都看不出了。


    屋门外,郑大人和曹知县仍远远站着。


    “怎样?有什么发现?”曹知县关切地问。


    宋连让甲丁将验尸报告呈递给曹知县,说:“服毒虽有可能是自杀,但割面肯定不是他自己干的。凶手恐怕是李四郎熟识的人。这倒是与杀害张三郎的凶手有些相似。不过……”


    郑大人:“不过?”


    “杀害李四郎的凶手是右利手,这与张三郎那凶手不同,与贾员外也不同。”更多线索还需回去慢慢比对,宋连也不愿向两位领导透露更多了。


    他绕着尸体看了一圈,才让甲丁请李家人来敛尸。


    “听说李夫人听闻丈夫死相之后就昏了过去,幸好她没亲眼看到李四郎那副样子。现在这样,她可能还好接受一些……”


    李夫人的确面色苍白,在仆人的搀扶下走到李四郎尸体前,不过她不像大家想象的那样悲伤嚎啕,甚至没有流泪,只是很疑惑:“这……是李四?”


    宋连点头,解释了为何尸体看起来与本人不像。


    李夫人听罢只是点点头,只又看了那尸体一眼,冷笑一声,叫人搀扶着走出书房。似乎并不像他人口中那个死了丈夫哀伤的昏过去的样子?


    宋连不欲在李家耽误时间,他要赶紧回到官栈比对提取到的物证。但云娘却示意自己要留下来。


    宋连立刻明白了云娘的用意,点头默许了。


    李夫人的态度里明显有隐情。宋连有些庆幸他的团队中有一名女性选手,为他们铺平了很多道路。


    05


    回到官栈时,掌柜正在门口等候,看见那白衣翩翩的小公子便笑脸迎上:“李公子,你有一个加急送来的包裹,上午刚到的!”


    李士卿点头道谢,从袖口掏出一张纸币和一张纸符,作为道谢。那掌柜推脱着将纸币还给李士卿,但收下了纸符。


    宋连一脸狐疑:“办理入住那天,你到底给他们看了什么牌子,怎么一个个对你这么殷勤!”


    甲丁经过一番缜密思考,断定李士卿当时作法迷惑了官栈里的工作人员,所以他们才会只要纸符不要纸币。


    很有道理,宋连差点就信他了!


    回到房间,宋连将采集到的指纹脚印全部铺展开,揉了揉太阳穴:“徒眼鉴指纹,但愿比对结束时,我还没瞎。”


    这时,李士卿从那快递包裹中取出一只小木箱,轻轻摆放在宋连面前。


    那绝对称的上是一只标准的“手提箱”,箱体是木质的,八个角用五金件包裹防护,金属合页连接,最令人惊叹的还是密码锁!


    “密文是你被‘夺舍’那日,”李士卿说,“若你想更改密文也可以。”


    说话间宋连已经打开了箱子,里面竟然有好几层空间!每一层都有固定形状的凹槽,宋连一看便知道,这是专门用来放置他那些解剖工具的“勘探箱”!


    已有的凹槽正好对应他所有的器皿工具,还有一层未开模的空间,应该是为了以后不断增加的新“设备”留出的富裕。


    大部分凹槽都空着,静待相应物品一一对应摆放,只有一处,已经静静躺着一样物件。


    那是一只放大镜,木边木柄,手柄上还雕了繁复的纹路防滑,做工精细,与现代放大镜已经十分接近。


    宋连目瞪口呆,看着李士卿不知要说什么。


    李士卿仍垂眸,说:“试一试,看看好用不好用。”


    “这是你做的?!”宋连难以置信。


    “不是。我有个朋友,博学多识,平日最爱钻研这种物件。之前办案中你提起过这些,我便与他书信描述了,问他能否打造一个,他果然做了出来。还为这柄物件取了名字,叫‘益目镜’。”


    要是不说,宋连都要忘了。在办王彦之代购案的时候,他面对两个长相相似的匣子时确实抱怨过想要有个放大镜。


    他说完就忘了,没想到李士卿竟然记在心里,还帮他实现了!不但实现了放大镜,还细致的记录了他所用的所有工具,记下了形状尺寸,才能有如此“合身”的箱子!


    “太厉害了!”宋连拿着放大镜比照了两枚指纹之后连连感叹。给甲丁也感受了一下,甲丁的眼睛瞪得比放大镜照出的还大。


    “你朋友这么厉害,能不能再帮我做几个别的物件?”


    李士卿:“你可与他详细描述,让他试试。”


    “太好了!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有机会也介绍我认识认识!”


    李士卿犹豫了一下:“这位朋友性格怪异,不太容易相处。我可以引荐你们认识,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叫沈括。”


    宋连:“……”


    宋连:“!!!”


    06


    辩证唯物主义创始人之一的马克思曾说过: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是人能制造和使用工具。


    穿越之后的宋连才真正领会到这句话的奥义。


    有了“益目镜”的帮助,证物比对的效率提高了十倍!


    他们仅用了二十多分钟,就确定了李四死亡现场提取的指纹,既不是贾员外的,也不是杀害张三凶手的。


    甲丁看了看小本本上整理的物证信息,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张三死于左利手,贾员外是左利手;


    张三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张三本人的,另有一枚与贾家灵堂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鞋印匹配;


    张三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于中毒,剥下面皮的凶手是右利手;


    李四死亡现场的指纹,与棺材上提取到的贾员外本人的指纹不匹配,与张三现场提取的疑犯指纹不匹配。


    李四死亡现场的鞋印除过李四本人的另有两人的:一种是贾员外的,确切的说是穿着不合鞋码的、贾员外鞋子走路。


    宋连向甲丁复述了一边在李四死亡现场发现的脚印特点:鞋印后跟都有重影,鞋印前缘有明显趾压痕迹——这是穿着不合码数的鞋子才会留下的特征。


    也就是说,有人穿着贾员外的鞋子,扮作贾员外的“鬼魂”——真·“假员外”!


    而现场提取到的另一种鞋印暂时未知。


    “这到底什么情况!”甲丁脑袋都要冒烟了,“说是人祸,偏偏有鬼迹,说是厉鬼,可还有人为!”


    “别想什么鬼魂索命了,”宋连失笑道:“这还不明显吗?杀人凶手不止一人,很可能是团伙作案,他们才是真正的‘复仇者联盟’呢!”


    门突然被打开,云娘上气不接下气,先喝下几碗清水,才缓和一点,说:“我有重要线索!”


    07


    “那李夫人和李四的夫妻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云娘缓了缓,还是有点喘。


    “看出来了,她对李四郎没什么感情。”宋连说。


    “但原因很复杂。”云娘又喝了口水。


    今日在李家看见李夫人神色哀伤,但又似乎不是因为李四的死,宋连他们都看出这其中一定有故事。


    同是女人,又都在大宅院里生活过,云娘情商很高,能说会唠,便决定留下来试着从李夫人嘴里套出些情报。


    结果,也不知李夫人惊吓过度还是打击太大,又或者对李四实在恨之入骨,竟然倒豆子一样对云娘这个陌生人讲了很多李家的“内幕”。


    “云娘别谦虚,你就是那种能让人天然产生信赖的人,任谁都想要跟你多说上几句的。”甲丁目光诚恳。


    宋连在心里感叹: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恶心想吐……


    云娘并不吃甲丁这套吹捧,正经说起了她获得的八卦内幕:


    “李夫人家是跑船的,李四早期的发家其实是靠着李夫人的,他是个倒插门女婿!后来他渐渐接管了老丈人的一部分业务,用自己的路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自己的路子?”宋连听出了重点。


    “对,他不知通过什么法子,承接了一部分官盐的漕运。”


    甲丁瞬间get到了猫腻:“官盐不都是官府负责生产运输?”


    “但他就是有法子拿下了一部分业务,李夫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但她知道,李四靠揩去一部分官盐私自贩卖,就赚到了曹县豪绅榜前三!”


    说起来李四的财富值比张三还要多出不少。


    “靠投机摸狗发家之后,李四很快就膨胀起来,也学着其他豪绅那样兼并土地,还强抢民女!”云娘说着便气不打一处来:“生在曹县的姑娘,各个都得胆战心惊!这些豪绅各个利欲熏心色胆包天!我看,曹县姑娘加起来,都不够这几个泼皮牲口祸害!”


    宋连拍拍云娘肩膀,让她消消气。


    “李夫人早就想和离,奈何娘家不同意。真是奇了怪了!李夫人这老爹明明挺富裕,家里又不靠李四过活,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受这份侮辱!”


    “正是因为夫人的老爹是大户,才会觉得女婿弄几个小妾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吧,他自己很可能也是这样的。”甲丁分析的非常有道理。


    “总之,李夫人这些年只能忍辱负重,原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却没料到李四这么突然惨死了!”


    “可倘若对李四毫无感情,又怎么会在听到他死讯的时候昏厥呢?”甲丁不解。


    “昏厥也不一定是悲伤啊,说不定是喜极而昏呢!”云娘反驳。


    “喜极而昏倒也不太至于……我看李夫人神色还是悲痛的。毕竟夫妻一场,家中突然遭遇如此惨烈的变故,一时间调节不过来,有些应激反应也正常。对李四的死,她有什么看法吗?”


    “李夫人说李四早晚会出事,因为他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树了太多仇敌。”


    听起来又是大海捞针,茫茫无期。


    “不过,李夫人说了几件事,倒是无意中说到了重要的线索。”云娘得意。


    08


    “一件,是李四与那贾员外、张三,王麻,关联紧密,他们之间一定密谋着什么事,非常隐秘,但李夫人有直觉,这件事一定很大,才要如此保密,也一定有巨大利益。贾员外死了之后,他们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才有了大闹灵堂,瓜分贾家财产的行动。”


    “一件,是李四最近几个月,身体突然变差了。李夫人一开始认为是他那事儿干多了,身体虚空了。但贾员外暴毙让她警觉起来……”


    “他是不是与贾员外看了同一个大夫?”宋连敏锐捕捉到一丝线索。


    云娘点头:“宋检法所料不假,正是那贾员外从汴京高价聘请的郎中!”


    “还有一件,是李四曾经霸占过一个有夫之妇。李四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但这个女子稍有不同,她的丈夫曾是官盐漕运的帖头。李四曾醉酒后在夫人面前嘲笑过这帖头,说他竟敢从他的漕船偷官盐,当时李四嘲那帖头是‘从私贩手里私贩’,说那帖头偷他的盐,就用媳妇来还账……不久之后,他就强霸了帖头的妻子。”


    “那女子现在……”


    “还活着,”云娘知道甲丁想问什么,“遭受这般屈辱,她当然也想一死了之,但她舍不得抛下孩子不管。”


    “直娘贼!这些土豪劣绅,死的一点不冤!”甲丁破口大骂起来。


    云娘咳咳两声,提醒甲丁用词不当,甲丁改口:“这撮鸟!腌臢厮!”


    宋连:“先别争这些,那帖头叫什么名字?”


    云娘回忆了一下:“云贵?不对,是……”


    “荣贵。”一直沉默的李士卿突然开口。


    09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荣贵!”云娘激动起来,“李公子如何知晓的?难道是算出来的不成?!”


    那可真是神算子无疑了!


    “非也,”李士卿倒是很诚实:“那日,你们在尸解张三时,县衙的人在审问管家当晚值守的护卫都有哪些人。管家提供的名单里,有一名叫荣贵的护卫家丁。”


    甲丁脑子又要过载:“你等等,李四欺辱的这个荣贵,是张三家的护卫?我怎么糊涂了!”


    宋连安慰甲丁:“没事的,上天赐予你发达的四肢,总要拿回点别的。”


    甲丁:“啊?啥意思?”


    “意思是——”


    门外突然“哐当”一声,接着一阵仓促跑动的脚步声。宋连几人瞬间警觉起来,甲丁顺手抄了跟晾衣服的竹竿,一步步走向门口,猛地拽开房门。


    门外什么都没有。


    “你与李夫人聊天,还有别人知道吗?”宋连问云娘。


    云娘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以后还是不要单独行动了,万一被凶手发现,你就危险了。”宋连感到一阵后怕,自责当时怎么能让云娘独自行动。


    甲丁去楼下追踪一圈,没有什么线索,店员都在忙,也没人注意是否有人进出。


    “我们动作要快了,再不行动,恐怕王麻也要浴血而亡了!”


    染血的王麻,听起来就非常不环保!


    10


    王麻的父亲算是白手起家,自幼他就跟着东奔西走,风吹日晒。


    小孩皮肤嫩,烈日下暴晒之后就起了日晒斑,于是就有了“王麻”的称号。


    后来父亲发家,在曹县当上了富户,王麻有了横着走的底气,反倒觉得这绰号颇有气势,振聋发聩,于是“王麻”逐渐代替了他的本名,成为了让曹县百姓闻风丧胆的称呼。


    大家怕王麻,除了他那张激发密集恐惧症的骇人长相,更因为他那阴晴不定、残酷暴虐的脾气。


    据说他最喜欢从妓/院挑选漂亮姑娘,越漂亮的玩得越惨,死在他身下的姑娘不计其数,有的甚至不能得全尸。


    和前面两个豪绅一样,他也在家中豢养了一批武力值颇高的私人武装。这些打手平日游手好闲,欺行霸市,经常强抢百姓家的钱财和女子。


    曹知县刚上任也曾打击过他们的黑/恶/势力行径,然后就被这帮私人武装冲了县衙。


    没人知道那日曹知县受了些什么,众说纷纭,精彩纷呈。但自那之后,他们在曹县的势力更加无人敢敌。


    除了贾员外。


    或许因为贾员外的产业大过王麻好多倍,又或许贾员外在京城有些厉害的朋友。总之,在曹县,贾员外和王麻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纷争。


    贾员外一向乐善好施,在百姓之间口碑极佳,断然不会与他们这帮粗野流/氓一般见识;而王麻则把自己不欲与贾员外争高下称作“给员外几分薄面”。


    就是这样的关系,却在贾员外灵堂上一盆狗血泼了个地覆天翻。


    11


    李四郎和家丁死后,那夜参与打砸灵堂的豪绅们与家丁打手们终于吓破了胆,完全没有了闹事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他们恨不能天天跟在李士卿身后,仿佛这位白衣飘飘的小公子就是他们后半辈子的平安符。这倒是让李士卿一天比一天赚得钵满。


    唯物阵营这边,郑大人下令调集军警力量,在“狗血乡绅”家宅附近布了好几拨巡检,还安排了几个便衣日夜值守。


    但无论是封建迷信还是科学缉凶,都没能让那泼狗血的豪绅王麻安稳一点儿。只要想到当时贾员外浑身是血的惨状,他就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被生吞活剥,大祸临头。


    这样持续精神紧绷了几日,王麻终于疯了。


    12


    王麻子疯癫了。这个消息让生活在恐怖之中的曹县百姓也不由得想要拍手。


    一开始他只是双目失神地在自家门口游荡,后来疯得越来越厉害,开始走街串巷、嬉笑怒骂。


    他时常披头散发,穿着凌乱,一边拍手一边念叨:“狗血不管用,县衙也不管用,巡检知县都得死,统统都得死!”


    他见不得鲜红的东西,看到就会大受惊吓,尖叫着卷缩成一团。


    起初有人试探性地向他丢烂菜叶,他也不恼,还呵呵傻笑。这之后就经常被人追着打。


    王麻子变成这副模样,他养的那些打手反过来抄了王家的家底,鸟兽四散。


    王麻子的老母亲把他关在自己的房子里日夜看着,怕他被百姓打死,又怕他被厉鬼索命。


    不久后,有人在王宅外听到那个诡异的歌谣: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但凡出现这歌谣,就意味着员外要来索命了,但这次略有不同,因为大家发现,引吭高歌的正是王麻本人!


    “别说王麻自个儿哼哼,这曲子实在太洗脑,我这两天也忍不住常挂在嘴边,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宋连抱怨:“关键它一点不押韵,苏轼肯定不喜欢!”


    眼看宋连大有要把诅咒歌谣改编成rap的势头,甲丁和李士卿觉得应该想方设法制造障碍打消他邪恶的念头。


    “宋检法,这两日里你一直在捣鼓什么呢,今天又听后厨抱怨,说你炸了粪坑,厨房里都是粑粑味!”甲丁一想到那是厨房,不仅撇了撇嘴。


    自从云娘打听出一些重要线索之后,宋连就忙碌起来,东市买草木,西市买药材,忙的不亦乐乎,但似乎都是与案子无关的事情。


    他征用了官栈的后厨,整日在里头捣鼓,跟炼丹似的,结果他那糟心的厨艺导致的结果就是后厨总有一股腥臭味。


    要不是云娘每日烹制美食安慰官栈住客员工,恐怕他们早就被逐出去风餐露宿了。


    眼前宋检法正把一些粉末小心装进瓶子里,放进他的“勘探箱”。做这些的时候,嘴里又忍不住哼起那古怪的歌谣。


    反复哼了好几遍之后,他自己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突然在曲末喊了一声“巴扎嘿!”


    “宋检法,这是什么调式?”


    宋连挑挑眉毛,说:“你会不会经常无意识哼唱起一个曲子,然后就没完没了?”


    甲丁点头,“和你刚才一样。”


    宋连:“这时候只要在结尾唱一句‘巴扎嘿’,就能停下来。”


    甲丁觉得神奇,问这是什么原理。宋连故作神秘,说:“三字真言。”


    甲丁看着宋连,又看向李士卿:“我有时觉得,宋检法才更像‘神棍’……”


    但这句“巴扎嘿”还真起了作用,接下来的时间里宋连没有再哼唱,而是陷入了沉思。


    “曹县附近,有叫做‘炎山’的地方吗?”


    甲丁思索片刻,摇摇头:“没人听说过,我以为这是王麻子对地狱景象的形容。炎指熊熊燃烧的火焰,听说地狱里就有刀山火海之类的严酷刑罚。”


    “可是,王麻子这首歌谣,有两处疑点。”


    第一,咸腥的员外,断头的张三,无脸的李四。


    咸腥的员外,是指被泼了狗血的贾员外;张三郎被割喉,脑袋断了一半;李四郎的脸皮被割了下来。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所以按理说王麻也会死的很惨。”


    甲丁点头认同。


    宋连思索:“那么还剩下一个,是谁呢?那晚闹事的豪绅就只有他们三个,难道说还有一个隐藏起来的人?”


    这的确是歌谣谜团里最大的疑点,也是曹县人心惶惶的主要原因。


    甲丁问:“第二处疑点是什么?”罱珄


    第二,如果前面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最后这句虚无缥缈的“炎山”也应该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


    甲丁不认同:“疯子的臆想而已,不能当真。”


    宋连虽然在点头,但似乎并不认同:“人在意识不清时,往往会产生一些幻想,这些幻想看似缥缈不实,但其实与潜意识有着很紧密的关联。”


    甲丁听不懂,烦躁的挠头。云娘却好像能理解宋连的意思:“就像做梦,梦境看似光怪陆离虚无缥缈,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是对做梦人心理的一种写照?”


    宋连再次对这个厨艺非凡的女子表示出一万分的赞赏。


    “宋检法!宋检法!”屋外一个声音激动的高喊。


    曹知县亲自前来报喜,先把那老紫薯精狠狠夸赞了一番表了中心,才讲到重点:郑大人亲自部署果然有奇效!顺着李四私贩官盐的线索往下查,竟查出了一个叫荣贵的帖头,他偷偷运出一小部分官盐私下倒卖,被李四发现,奸/淫了他的妻子。


    “哎呀这荣贵不得了!他还是张三家的护卫,张三死亡那夜,就是他在门口站岗!”


    13


    荣贵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从他们的窃窃私语来看,大多数都不相信“荣贵犯了事”。


    甲丁拨开人群开辟出一条缝隙,几人辗转腾挪才挤进了荣贵的院子。


    或许是这些日子看惯了土豪劣绅们的豪宅,宋连对荣贵家的第一想法竟然是:破。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正在办的案子,那起发生在城中村里的命案。


    那破旧杂乱的棚户都要比荣贵这房子好上百倍。


    数十根粗木枝并排扎起,就是一扇院门,歪歪扭扭的栅栏区隔了院内与院外。


    屋子是用土块混着干茅草堆出来的,又扁又塌,歪歪斜斜。就是放在城中村,也要被红漆写上大大的“危房”。


    荣贵被捆了双手,还带上了脚镣,正跪在院子正中间。身后则跪着一少一老两个妇人,还有三个孩子。其中最小的那个还在襁褓之中,被抱在妈妈怀里沉睡。


    年轻的妻子已经泣不成声,一个劲喊冤枉,坚信自己的丈夫绝对不会做出杀人的事情。


    几个衙吏将那妻子棍棒痛打,她顾着怀里的孩子,没有多余的手来阻挡,生生被打趴在地。


    见此情景,荣贵身体动了动,眼噙泪水却还是什么都不说。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负责这一片区的耆长站出来求情:“求大人明察!荣贵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一向忠厚老实,即便一时糊涂私贩了官盐,也是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但他万万没有胆子杀人啊!”


    “无需狡辩!铁证如山,他荣贵难逃其咎!”郑大人手一挥,扔了几样东西在荣贵脚边。


    一把砍刀,和几个小玩意。宋连一眼看到一只类似“祖卡笛”的短笛,想起李士卿提到的那几个碎片。


    衙吏报告:“大人,荣贵手臂的确有抓伤和淤青,左手上茧子多,是左利手!”


    老紫薯精咧嘴笑着看向宋连:“提刑司来的几位小友,还是太年轻,经验尚欠,做事考虑不周全也是难免的。回去,我会向傅大人好好说说,免了你们的责罚。”


    说着,紫薯精又转向曹知县:“这些人贩运的,是何处的官盐啊?”


    曹知县:“听说是解州来的解盐。”


    紫薯精:“哦,我记得……是归一个常平司新上任的盐铁官员,叫什么来着?”


    曹知县嘿嘿一笑:“恕下官无知,在这小县城任职,从未想到还能与漕运之事有所牵连,不知常平司人事调动……”


    “这事不怨你,区区知县,权柄太小,屈了你的才干。此次你平事有功,我会上一封折子,替你往州府谋个差事。”


    曹知县受宠若惊,当即作揖大谢。


    “这荣贵身上不但有贩盐官司,还有人命数条,定要好好审问!”紫薯精交待完这句之后,捂着口鼻嫌弃地离开了这破旧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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