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来自科技的力量
01
荣贵做帖头的时候, 接的是解州来的解盐,这种盐在曹县是紧缺货,所以价格很高, 贫民根本吃不到。
但在解州,盐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原产地量大,甚至出现了囤积严重的情况。而官府为了倾销,给解州各级衙门下发了硬性指标, 以至于百姓每个月都要被强制买盐。
李四很早便打起了资源差的注意, 赚得盆满钵满。
私贩官盐是死罪,李四财大气粗,用金银便能买到“护身符”,可是荣贵无权无势, 平头百姓一个, 做这事等于把脑袋别在了裤腰上, 拿命在赌。
可万般逼迫下他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他虽然是官办指定的“贴头”, 却没有俸禄,每日计件的工钱都被层层剥削,最终也拿不到几个子儿。
他上有老下有小, 一家人常常只能围着一口空锅, 有时靠街坊的接济度几日, 可街坊们也困难。
荣贵只想做大鲸鱼身上的一只小小的藤壶,从李四货船上挪出那么极其微不足道的一点来,再以更低的价格辗转几道卖出去。
那些帮助过他的街坊邻居们, 荣贵有时候还会白送一点点给他们。
每个参与者都雨露均沾, 大家共同保守一个秘密。
荣贵不求大富大贵, 只求能糊口。
但他万万没想到,李四没发现他偷盐, 却先盯上了他媳妇。
荣贵再次被逼上绝路。
02
面对曹知县的审问,荣贵一个字都不愿多说,只是不断向曹知县吐着口水,骂他狗官,诅咒“还剩一个就是你!”
曹知县气急败坏,遂叫衙吏将荣贵上手镣脚镣,按重刑犯押下。
荣贵的老母亲和妻子扔在挣扎哀求,几欲昏厥。
从刚才开始,宋连就觉得哪里不对,现在荣贵妻子昏死,他终于意识到,那怀中的婴儿自始至终都未哭过一声!
宋连正要行动,身旁的李士卿先他一步闪了过去,接下了襁褓。
李士卿伸出两指探了探孩子鼻息:“呼吸微弱,应是饿昏迷了。”
荣贵妻子营养不良,早就没了奶水。偶尔家中有米,能给孩子们弄些米汤,说是米汤,不过几粒米兑上一锅水。
但现在,就连米汤也没有了。
不知孩子饿了多久,看他骨瘦如柴,恐怕已是危在旦夕。
围观百姓听说孩子要饿死了,顿时激愤起来,抗议声高涨不下,众人拥挤着往院内冲。
曹知县厉声喝道:“谁再为荣贵说话,便当做同伙一起拿下!”
激愤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打头的几个人要动不动,犹豫着是否继续,后排一些人已经开始小跑着退散。
03
荣贵被押走,门口聚集的人群也很快散开,甲丁已经买了米面回来,钱是李士卿给的。
荣贵的妻子原本不要,甲丁急的大吼:“你不顾死活也得想想孩子!他还在襁褓之中,干什么要平白为你们枉死!”
一句话点醒了她,抹着眼泪收了粮食。
云娘早就收拾好了许久没有开过火的灶台,三下五除二将一袋米做成了几种点心,就着米汤,老人孩子都能吃,还好消化。
直到看着一家人吃了东西恢复了精神,那襁褓中的孩子也有了微弱的啼哭,几人才稍放下心来。
“大人,我夫荣贵本性善良,倘若真杀了人,也都是因我而起。他杀人固然有错,但那些豪绅该死!他们死了,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荣贵妻子以额贴地,向宋连几人哀求:“我夫为民除害,请大人明查,保荣贵性命!”
放在以往,宋连一定会说要交给法律而非私刑。但他看着周围一片破败,那刚从生死线上挣扎回来的老小,他突然说不出口了。
他无法苛责荣贵的行为,换做是他,身处在这样不见天日的深渊中,他又能怎么办?
04
几人出了荣贵家破落的院门,刚才还拥挤围观的人群早已散了,只剩下一个熟人还站在门口。那人对上宋连的目光,放下了扁担。
还是一手的污秽,一身的粪臭,大力没想闪躲,也没有逃避。
“我以为你会跑。”宋连说。
“跑什么?”大力理直气壮。
“你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以为官府拿不到有力证据,还抱着一丝侥幸?荣贵已经伏法,铁证如山他自己都无可辩驳,查到你们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怎么,你们是想在家中等着被抓吗?”
甲丁一脸疑惑看向宋连。他这话说的奇怪,好像在提醒催促大力赶紧逃跑似的。
大力换了一副无辜模样:“大人说的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贾员外尸身未归,一切还没有结束呢。”
05
荣贵跪在堂下,衙吏手持刑杖分站两侧,郑大人紫袍高坐,身旁是曹知县。
此前一直坚信是员外鬼魂作祟的曹知县,在荣贵出现之后,一改往日立场,坚决拥护科学唯物观,认定了荣贵就是整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迫不及待开庭审判,要不是还要走司法流程,恐怕他恨不能次日就斩首。
堂外围了好几圈人,有张三李四的家属,有其他豪绅家丁,还有看热闹的百姓。
大力和贾员外的家庭医生吴郎中也分列其中。
“罪人荣贵,盗取贾员外尸体,假借鬼魂之名,散播诅咒谣言,故杀张三、李四,私贩官盐!你可认罪?!”
张三的夫人在堂外大叫:“你这腌臜下贱的小人!好歹毒的手段,那般残害我夫君!”
荣贵回头看她,呸了一口,反说她:“真可怜啊!”
堂外一阵骚动,但也无人贸然站出来。
他突然笑起来,笑得有些凄惨:“杀人偿命,我死不冤,你看那有钱有势的豪绅,不也一样落得个惨死的下场!真是天道好轮回!只是苦了我老母妻儿,自此孤苦伶仃,也不得善终!”
说到亲人,荣贵狠狠盯向曹知县,也冲他啐了一口:“狗官!你也不得善终!”
随即唱起了那支恐怖歌谣: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黄泉在何处
在炎山之后
“闭嘴!不许胡言乱语!不许唱了!”曹知县厉声阻止,可是荣贵不但没有停下,还一句大过一句,一声盖过一声,那诡异恐怖的歌谣突然就变成了一曲荡气回肠的挽歌,又好似半个月前贾员外灵堂里道士们念诵的咒语。
忽然一阵阴风,带着一股浓烈的腐烂腥臭味刮过,天象大变,浓重的乌云盖过日头,给晴空拉下一张阴暗的巨幕。
几声闷雷震动鼓膜,有几个人经不住这压抑的气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是鬼魂!”有人高声惊叫道:“贾员外的鬼魂来了!”
昏天暗地之间,一团幽幽鬼火不知何时在地空中燃烧了起来。
06
众人吓得不敢出声,在场几个豪绅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朝曹知县和郑大人那边逃窜。那鬼火追着他们,阴魂不散。
郑大人与曹知县眼看着鬼火冲着自己的方向扑来,表情霎时惊慌起来,欲起身躲闪,却被案牍卡住了身子。
宋连夸张地大喊:“甲丁!快!快拿朱砂来!让李公子施决念咒,收了贾员外的鬼魂!”
甲丁“好嘞”一声,也不知从哪搞来一桶红色浓稠的东西,宋连又冲李士卿大喊:“李~公~子~救~命~啊~员外的厉鬼来收人啦~!”
李士卿一脸无奈看着宋连夸张的演技,最后干脆闭上眼睛,只要我看不见,尴尬的就不是我!
甲丁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李士卿一声令下。这时,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痴笑着朝那鬼火走去。正是那吓疯癫的王麻子!
王麻子的出现让混乱的场面短暂寂静了片刻。
甲丁一脸惊讶,无措地望向宋连,发现宋连脸上也出现了难得的紧张与惊诧,他又立刻看向大力和吴郎中,发现他二人也一脸迷茫。
手中还提着满满一桶朱砂水,时机已要过去,再不泼来不及,但泼……
王麻子对着那团绿火傻笑着说:“你来啦?”绿幽幽的鬼火在半空悬停了下来。
王麻子也不躲闪,仍旧痴痴笑着,涎水流了出来,反复说:“你来啦,你来啦,来找我啦。”
说了几遍之后,他突然想起来什么,看向曹知县,傻乎乎指着他,对那鬼火说:“他也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炎山的秘密,他——”
王麻子话未说完,李士卿与宋连异口同声喊道:“不好!”
07
一盆鲜红直对着王麻泼洒过去,那团鬼火瞬间熄灭。
李士卿和宋连已经从两头同时奔向王麻的方向,但还是没来得及。
王麻子先是愣愣看着自己满身鲜红,紧接着凄厉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曹知县提着一只空了的桶,气喘吁吁惊恐看着王麻。
甲丁两手空空呆愣在原地。一切发生的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也从未想过那唯唯诺诺瘦不经风的曹知县竟然能有那样大的力气,能一把从他手中夺过满载溶液的桶子!
宋连飞奔到王麻身旁,先探了他的鼻息,又扯开他的衣襟,按压胸口做心肺复苏。
他一边急救,一边冲人群中大喊:“有没有医生!有没有郎中!”
人群朝向一个人看去,吴郎中站在那里,一脸冷漠。
众人都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疑惑这专为豪绅看病的吴郎中怎么见死不救了。
吴郎中犹豫着,还是走到了王麻身旁,蹲下身来,拉过王麻手腕号脉。
“人已经没了。”吴郎中冷冷地说。
宋连仍在坚持不懈做着CPR:“心跳停止的30分钟之内持续做心肺复苏,还有恢复心跳的可能性。”
直到他满头大汗,用尽全力,甲丁适时接力换上,在宋连指导下又做了十几分钟。
“再号!”宋连命令吴郎中。
“你若这么懂医术,又何必找郎中来瞧。”吴郎中摇头:“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贴头就是盐运码头的搬运工人,通常名义上是官府指定,但实际上没有编制,连工钱都没有保障。
明日还更!
第92章 你会法术?我懂化学!
01
王麻死前指着曹知县说了些疯疯癫癫的胡话, 曹知县一桶朱砂要了王麻的命,无意中又应了诅咒中那句“血染的王麻”。
郑大人目睹了一场荒唐诡异又惊悚的审讯,已然混乱, 脱力地要曹知县解释清楚。
曹知县似乎也还没有从刚才闹鬼的惊恐中缓过神来,只是不断呢喃着“我是救他”、“我是救他”、“他被员外鬼魂盯上了……”
“但现在他被你索命了!”郑大人怒拍惊堂木。
外面又是一声闷雷,员外那股腐臭味已经消失,鬼魂似乎真的被那桶朱砂之下覆灭了。
曹知县看向李士卿:“小公子, 员外鬼魂……”
“鬼魅会散发瘴气, 腐臭难闻,吸入者不但会生疾病,也会被鬼魅标记。那贾员外的鬼魂就是通过这个标记,来找仇人报仇的。员外被朱砂压制, 元神大损, 想必撑不了多久, 定会来寻肉身夺舍吸/精。”
地上昏迷的人们还在神志不清的呻/吟, 醒着的豪绅则扑倒在李士卿脚边,求他救救他们。
郑大人大喊胡闹,命衙吏驱逐李士卿。衙吏亲眼见证了天地变色, 鬼火燃烧, 哪里还敢阻拦, 纷纷丢盔弃甲。院子里乌泱泱的人群,也已经齐刷刷躁动了起来。几个时辰前他们从荣贵院子里退散,是为了保命;现在, 他们在县衙院子里聚集, 同样也是为了保命。
李士卿回头看了眼宋连, 他还跪坐在死掉的王麻身旁,垂着头, 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
“宋连……”
宋连抬起头,脸上是满满的挫败,他颓然地对众人说:“李公子会为大家解除员外的诅咒,”又阴沉看向曹知县和郑大人:“你们,统统出去院中等待,我要尸检王麻。”
02
李士卿将围观人群按照“危险等级”分门别类排好,昏倒的是最高级,头晕呕吐的次之,以此类推。
他拿出一支木盒,里面是上百根细小的银针。他拉起一位昏迷着的手,十分迅捷地在每根指头上刺上一针,挤出黑色的淤血,又将血液抹到准备好的黄纸上。
他一个响指,沾了指尖血的黄纸烧成灰烬,这时早已等候的甲丁,将灰装入碗中,从桶中舀出一舀清水混着纸灰,让对方喝下去。
喝完的碗收进布袋子里,一人一个,安全卫生。
昏迷的人喝完符水之后稍缓片刻便能自行站起,渐渐恢复。
李士卿走到大力面前的时候,双方都很犹豫。
大力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直觉其中有诈却不知究竟为何。但他确实闻到了腐臭,之后就头晕恶心,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罢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晕厥的邻居喝下符水之后都好起来了,也不得不信这术士可能的确有几分厉害。
而李士卿则是犹豫这双“占满污/秽”的双手他到底要不要接触。
甲丁很快意识到站在他面前的一个是粪夫一个是洁癖,刚要代李士卿动手,却见那白白净净小公子一把抓住大力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猫的速度刷刷刷刷戳了十个血点。
“把这符水喝了,便可除去毒瘴,员外也不会来找你。”
大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将水一饮而尽。
而到了吴郎中面前时,郎中倒是神色自然,甚至还面带微笑:“我本是郎中,对针灸之术十分了解,但却看不懂小公子这……唱的是哪出?”
李士卿正在拨动盒子里的银针,头也不抬:“你杀了员外,可他尸体却消失了;你假借他装神弄鬼的到处杀人,也不怕他真的找你索命。”他终于挑出一根满意的,抬头看向吴郎中:“我见你刚才呕吐得厉害,不会真的想让贾员外拉你下去作伴吧?”
吴郎中阴沉下脸色:“小郎君可别血口喷人,我是个郎中,职责是救死扶伤,怎么会谋财害命呢?”
“巧了,”李士卿说,“我是个术士,天职是驱邪除祟,自然不会对你见死不救。”他把银针往吴郎中面前推了推,又道:“这符纸最后都会烧成一把灰烬,被你自己喝了。”
吴郎中将银针推开:“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李士卿也没强迫,收起银针,又说:“你本是郎中应该知道,瘴气毕竟有毒,不信我不要紧,回去自己最好还是放放血。”他从甲丁手中拿过一碗水,燃了张空白符纸进去:“解毒的。”
吴郎中很犹豫,犹豫着接过碗,犹豫着端到嘴边,犹豫着要不要喝,最后还是还给了李士卿:“铺子里有很多解毒的药材,不劳小公子费心。”
李士卿接过水的那一瞬间,突然从水中看到了幻象。
当日他在张三家布阵做法,看到了几个碎片化的场景告诉宋连:占满污/秽之手、踉跄摇摆的身影、吹着口哨的人接近张三郎、还有……
还有一只石头做的药舂,一双手握着圆石滚轮不停研磨。
现在那个画面再次出现在水中,倒映着吴郎中扭曲的面容,逐渐重合在一起。
李士卿不动声色将碗中的水泼洒出去,碗也收进布袋子里。
待衙内所有人都被“消毒”过一遍之后,宋连和云娘也完成了解剖,从堂内出来。
曹知县急忙问:“如何?”
“心源性猝死,”宋连盯着曹知县,目光锐利:“他是被吓死的。”
曹知县听后哐当一声坐在地上:“我、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想……”他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
郑大人叫来两名衙吏将曹知县关了禁闭,贾员外鬼火在众目睽睽之下堂前行凶,这案子疑点未消,嫌疑人荣贵只能继续收押。
所有一切似乎又回到原点,等待进一步调查。
03
官栈房间内,甲丁对着恭桶又嗷了几嗓子,大大喘了口气,鼻涕眼泪一起流:“宋检法,你这剂量给的也忒足了,再多烧一会儿我也要晕过去了!”
宋连情绪仍旧很低落,呆呆望着自己一双洗了又洗,干干净净的双手,说:“千算万算,没算到王麻会突然出现……”
他握起双拳狠狠砸了桌面,桌上的杯具统统悲剧。
石灰石、大理石的主要成分叫做碳酸钙,高温加热它会产生出氧化钙,再和水反应又会产生一种叫做氢氧化钙的东西。
再加入草木灰——就是草木燃烧后的灰烬,里面含有碳酸钾——这些东西会产生一系列化学反应,最终生成一种叫做“氢氧化钾”的化合物。
把氢氧化钾和磷粉一起燃烧,就会生成一种有毒气体,叫做“磷化氢”。
这种没有经过提纯的磷化氢气体,含有大量杂质,会有一种腐烂的鱼腥臭味——就是当时衙内众人闻到的腐烂味道。
磷化氢是有毒气体,会让人产生头晕、心悸、恶心、呕吐等症状,浓度达到一定程度还会危及生命。但好在当时在空旷的户外,院子也够大,人群也较远。
宋连也严格控制了剂量。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产生了中毒反应,有几个还昏迷了。
磷化氢是一种不稳定的气体,在空气中能够自燃,放出明亮的火焰。又因为是气体,只要稍微有气流影响,它就会在空中晃来晃去。
那几个豪绅当时吓破了胆,四处逃窜,产生了尾流,反而使得磷化氢气体“追着他们”,而王麻子的出现使得众人短暂静止下来,没有了气流,磷化氢也悬停了。
但在大家眼中,这个过程就变成了:闻到腐臭→联想到贾员外的鬼魂来了→看到鬼火→鬼火在追豪绅。
这就是前几天宋连在官栈后厨捣腾的成果。感谢自己还没忘了那些化学知识,尽管官栈的后厨在他摸索和试探中屡屡遭殃。
原本这该是一场很完美的“表演”,既起到震慑恐吓的作用,又能不动声色采集到宋连想要的证物。
但王麻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尽管最终事情从另一个方向殊途同归,尽管他们还是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却是付出了一条性命的代价。
甲丁想安慰宋连,王麻作恶多端,罪该万死。但他知道,宋连说过的:罪犯应该死于审判。
04
“不要沉湎在无法改变的结果中,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宋连。”
李士卿从怀中的一袋中掏出一叠印有清晰血指纹的黄纸,递给宋连。
宋连接过那些指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就说你是个江湖骗子吧!”
“一个不足为道的小把戏。”
李士卿一个响指点燃的,是他神不知鬼不觉调换的空白符纸,那些印有指纹的,早就被他保存下来。
“但是那吴郎中十分谨慎,始终不肯配合,最终还是没能获取到他的指纹……”甲丁很失落。
“也未必,”李士卿从布袋中拿出一支碗,放在宋连面前:“吴郎中为王麻号脉的时候沾上了朱砂,又拿了碗……”
宋连看着那只碗,光滑的釉面在光照下清晰地印出几个红色的指纹。
作者有话说: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当然,会变魔术也可以!
明天晚一点还有一更!
(祈祷我的存稿还能撑住!)
第93章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01
宋连已经沉浸在放大镜展现的微观世界中, 边比对边解释:“世界上没有两枚相同的指纹,这是一个人独一性的标识。”
这是一个新知识,但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接触, 甲丁回忆了一下,“哦”了一声:“难怪过去几个案件,宋检法都让我们留意保存受害者的指纹!”
宋连点头,并没有意识到他在不知不觉中, 将指纹在刑侦中的实用特性提前了800年。
“我再传授你一句真言吧。”
甲丁已经习惯了随身携带纸笔, 时刻准备着接受宋连的传授。
完全沉浸在比对工作中的宋连,又现场教学了另一个现代刑侦科学的基础原则:
“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无论设计了怎样复杂、完美的犯罪计划,只要有接触, 就一定会留下物质交换的痕迹。这是支撑现代犯罪现场调查的根本原理。
“物理性证据是不会有差错的, 它不会做伪证, 也不会完全消失。所以, 越是复杂的现场,留下的痕迹就会越多,反而越容易掌握凶手特征。”
甲丁认真记录着, 再次感慨宋检法师出高人。
“这个原理是一个叫‘罗卡’的人提出的。”
甲丁又赶忙在笔记后标注了“罗卡提出”, 边写边说:“大宋果真人才济济, 还是我孤陋寡闻了!”
“呃……这个罗卡,他不是宋人。”
“哦?我说这名字甚是古怪!那就是西夏人?辽人?无论哪里人,能从反复地探索研究中得出如此厉害的结论, 都令人佩服!”
02
宋连没有解释, 只是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筛选出几枚指纹,用放大镜与李四郎命案现场取回的人面葫芦上的指纹仔细比对。
“有了!”他低呼一声。
甲丁也顾不上贾员外死不死的问题, 赶忙凑过去看,“一模一样!”甲丁叫出声。
贴着李四脸皮的葫芦上提取下来的指纹,与吴郎中的匹配上了!
甲丁重启一页,梳理新的证据链:张三死亡现场留下的指纹是荣贵的;李四死亡现场留下的指纹是吴郎中的。
宋连眼中又燃起了光,又将他和云娘在王麻死亡现场提取的脚印拿出来。
“我们提取了吴郎中、曹知县和郑大人的脚印,”宋连一边比对一边解释,“李四现场发现的贾员外的脚印,除去宽大部分的虚影,实际印迹与吴郎中的也能匹配。”
吴郎中就是杀害李四的凶手无疑。
“诶?”宋连突然发出一声疑问:“竟然还有他?”
甲丁和云娘赶忙凑过去,也都同时发出“咦?”的疑惑。
连李士卿都被三个人的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偏头看个究竟。
桌上展着两张脚印,一张是从李四现场提取到的,除了李四、“假”员外之外,第三个人的脚印;另一张是刚才宋连从衙内大堂里提取到的,上面有宋连歪歪扭扭标注的所属人名字:曹知县。
03
“这案子忒复杂!刚有了眉目,又多出个曹知县!”甲丁丧气地捶胸。
“其实,曹知县的问题早就有迹可循,”宋连说:“王麻死前当众指认过曹知县的。”
“他疯疯癫癫,说的话谁会当真啊!”
“再往前,你仔细回忆回忆,李四死前我们见过他一次,当时在哪里?”
甲丁还在回想,云娘先抢答了:“就在县衙门口!我们与他的车队狭路相逢!”
甲丁恍然大悟:“哦!他那天……其实是去县衙找曹知县的!”
宋连点头:“很快李四就死了,次日我们去李家验尸,那时候曹知县就表现得十分过激。我记得他当时离李四案发现场很远,十分慌乱,几欲昏厥!再后来……荣贵落网之后,他立刻从认定员外厉鬼索命变了立场,咬定荣贵就是凶手,甚至不管证据是否确凿,都要急着定罪。”
云娘“啊”了一声:“所以,那日是他从李宅一路尾随我来到官栈,偷听到了我所说的荣贵的线索,立刻差人以私盐为由找到了他藏匿的证据,将他火速定了罪?”
宋连:“很有可能。”
“可是……他和这一切到底有什么关联?杀人案中也有他一份?”甲丁还是觉得混乱捉摸不透。
宋连叹口气:“还有很多问题,看来只能等贾员外来告诉我们了……”
他看向李士卿,目光熠熠。
李士卿瞥他一眼:“这阵子又信我了?”
宋连大言不惭嘿嘿一笑:“科学办得了的,我自然是信科学的;科学现在还解决不了的,只能信你碰碰运气啦!”
甲丁又晕了,这俩同事一天天的,就知道打哑谜,光天化日拿他当傻子。“你俩够了!宋检法你信来信去的,到底是在信什么?”
宋连朝李士卿扬了扬下巴:“我信他的鬼啊。”
04
李士卿屏息凝神,将手覆在两块木板上。那是宋连从贾员外棺材上切割下来的、印有贾员外血指纹的棺木。
掐诀施咒,李士卿进入到那个世界当中。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迅速。
画面又回到贾员外头七前夜,大闹灵堂之后的时刻。贾家院内狼狈杂乱,火光映照,浴血的贾员外缓缓从棺木中坐起,两手扶着棺材沿,从棺材中走了出来。
李士卿看到他走出贾家大院,视界开始变得模糊,很不稳定。他又努力稳了稳心神,看着贾员外踉跄着朝某个方向走去。
身体的精力极速在消耗,李士卿觉得自己的视线开始沉重,但他不能在此刻停下,他还跟着贾员外,倘若此时中断,线索又会前功尽弃。
但能量即将耗尽,他已经无法保持专注,耳边隐约能听到甲丁与宋连的聊天——他已经退回到两个世界的交界边缘。
“我当时心想,坏了!李公子他不是有洁癖吗!这还得了!那大力满手肥粪的。可你们猜怎么滴?”
“怎么?”
“他二话不说,一把就抓上去了,擦擦擦擦扎了十个血点子,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真的宋检法,实话跟你说,那一刻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被你夺舍了!”
李士卿耳朵里都是甲丁一惊一乍聒噪的声音,此时他很后悔,没有将这仨人撵去隔壁房间,省得在这里打扰他作法。
可甲丁的话无孔不入往他脑子里钻,撵也撵不出去。
他当时怎么想的呢?怎么就抓住那恶臭的手?
因为王麻死了,宋连那挫败的表情……那是他认识这个“宋连”以来,第一次看到的表情。
明明是一个嫉恶如仇的人,为什么三番两次会因为一个恶贯满盈的坏人而拼尽全力?
明明他比谁都更希望这些罪人最终得到惩罚,却又在他们身处危急的时候想方设法从阎王手里夺回一条烂命。
李士卿忽然想到,这表情也并非他第一次见,很久之前,在另一个真正的“宋检法”脸上,也看见过类似的神情。
李士卿一直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分不清好人与坏人,怎么会有人明知自己的渺小,却还要自不量力去以微弱之力撼动大山。
他不觉得恶心吗?不觉得不值吗?他们……不怕死吗?
05
“宋检法?你怎么又发呆了?”
“我不是发呆,得看着点李士卿。他搞这个封建迷信,还挺危险的,上回在张三家就低血糖了,你看他脸色又不对了。云娘你那牛轧糖还有吗?备一点,等下要是不对劲,就把他叫醒,喂几颗先。”
低血糖……李士卿在心里觉得好笑。
这家伙到底从哪冒出来的,说话奇奇怪怪的,整天看似不着四六,腹黑疯癫,却又爱多管闲事,谁都要关爱一下,杀人凶手也不例外……
李士卿突然感觉自己心底流淌过一道暖流,以很快的速度窜过心脏,注入全身气脉。有一瞬间他感受到了一种十分纯粹的“愉悦”。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又进入到那个世界。
这次,他看到了贾员外最后的“归处”。
06
李士卿从一堆案卷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提笔在县郊某处画了个点。
“生魂四处游荡,死后困在此处。”
甲丁眼神里尽是清澈的无知:“啥意思啊?”
宋连也提起笔:“科学解释就是……”
他先是在地图的不同位置各点了朱砂,说:“之前我们对贾员外的诸多‘目击者’进行了走访调查,这几处是当时筛选出来认为真实可信的,当然也包括了巡检的目击。”
接着,他用红笔将所有红点连成一个闭环的圈。
甲丁瞪大眼睛:“李郎君这个墨点,刚好在宋检法这圆圈的中间!”
宋连放下笔,看着那个中心点:“敲黑板划重点:一个人的日常活动范围,总体来说会以他常驻、熟悉的地方为圆心辐射出去。处于无意识状态下的贾员外,会潜意识绕着他认为最重要的位置游荡,从而被周边百姓看到。”
每个字甲丁都听得懂,但他越听越糊涂,贾员外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无意识……
宋连知道他的疑惑,但没有着急解释,只说:“找到贾员外,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又转向对云娘说:“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或许会有一些危险……”
云娘着急:“我虽不会功夫,但腿脚很是灵便,真有危险能保护好……”她说着,却也没有什么底气了,毕竟曾经被哑石轻而易举推下了汴河。
宋连微笑道:“别急,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
一个重要提示:请大家记住李公子每次法力大增的瞬间!
以后要考的哦(敲黑板)
第94章 全球导航,实时监控
01
地图上那个红点位于曹县东南郊区, 几条水系在此交汇又分流,几只小型货船正停泊在岸边,但船上并无人影。
在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 但实际上却是好大一片。放眼望去尽是桅杆船坞以及高低错落的建筑,在几十平方公里的范围里找一个贾员外,无异于大海捞针。
甲丁留下和云娘一起行动了,损失两员大将, 难上加难。
宋连想起曾经不止一百次听刑侦诉苦, 看监控录像一看就是好几天,看得头昏眼花脑袋痛。
但他现在真的很想拥有一个看监控的金手指。
“李公子,你那么会变戏法,能变出个摄像头看看嘛?”
李士卿偏头看他, 不知道这又是哪里来的鬼话。
至今为止, 宋连传播的所有科学知识, 都仅限于这个朝代能够接触或达到的范围。虽然还不明白他突然穿越的机制, 但他读过一些小说,看过一些电视剧,知道有些太超前的东西是不能过早暴露的。
摄像头这种东西显然太超前了。
宋连摸了摸鼻尖, 含糊说:“我的意思是, 要是能有千里眼就好了, 这么扫视一圈,就能定位……就能看到贾员外。”
好像讲了个地狱冷笑话,自己被冷到了。大白天的, 也太敢梦了……
“可以。”李士卿淡淡说了句。
02
至今为止, 宋连不止一次见识过李士卿“大显神通”。
最初时, 李士卿的大部分把戏宋连都能用科学解释,但他渐渐发现, 李士卿所展示的越来越多的“技能”,科学也无能为力。
法医鉴定中心其实有很多“神秘讲究”,解剖室常年挂着黑狗皮铜钱鞭子,干了一辈子法医的前辈谁还没碰到过几个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
但宋连曾将这些神秘现象归因于自己知识储备有限,他还是会自诩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可随着李士卿这个“江湖骗子”的“骗术”越来越“花样百出”,宋连也逐渐开始接受一个事实: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比如现在,李士卿指了指前方:“我已经看到他了。”
宋连顺着李士卿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别说人影,连个鬼影都没有。”
李士卿摇头:“人影是没有的。”
但鬼影就不一定了。
一阵微风略过,凉飕飕的,宋连打了个冷颤。
李士卿从袖袋里拿出一只小巧的铃铛,手腕一抖,铃铛发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就这么往前走去。
神棍的设备终于更新了,这是宋连的第一个想法。
系统更新之后他好像更会装逼了,这是宋连的第二个想法。
人为什么会装逼,这个问题是没有什么科学解释的。
03
铃儿一路响叮当,最后在一处巨大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它的巨大并不是指纵向上的高度,而是横向上的广度。
这里更像是一处巨大的厂房,围墙封着,看不见内里。
正是午间阳光最烈的时候,厂房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宋连先几步跃上墙头,从高处探查,没看到人。矫健落下墙头之后,才想起李士卿那洁癖的样子,洁癖还喜欢穿纯白的,也不嫌麻烦。
他刚想回去拉李士卿一把,转身发现他就站在墙内,还是那样负手而立,丝毫不带喘的,竟然翻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奇怪了,这里有房屋有船只,光天化日之下却一个人都没有。
毕竟是私闯他人禁地,偷感极重。铃铛是不能用了,李士卿又不知从哪掏出一张符纸,两指一夹,在空中晃了两下,符纸就燃烧了起来。
还是经典款法器最好用。
那符纸在空中一瞬就烧了个干净,灰烬排着队向一个方向飞去。李士卿就跟着走。
那缕灰烬在一栋建筑前转了个弯,飘到大门口之后簌簌落下。
李士卿抬手挥了挥衣袖,那些灰烬又不见了。
两扇大门之间,拼起了一个巨大的“贾”字。告诉这里的人,这处神秘的产业是属于贾员外的。
推门而入,脚下踩到了什么颗粒物上,咔滋咔滋响,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白色结晶,颗粒很粗,正是盐。
再抬头,面前堆着几人高的盐堆成的山,一座连着一座。高耸的山峰遮挡了光线,投下巨大的阴影压迫着两个人。
04
咸腥的员外
断头的张三
无脸的李四
染血的王麻
李士卿一边念着那恐怖歌谣,一边向高耸的盐堆走去。
还剩下一个
一起赴黄泉
他念到这里时,几人已经走到了“山”脚下,便停了下来,仰望着震撼无比的“山尖”:“黄泉在何处?”
宋连抬头看着这些白色的盐堆,嘴角勾起,说:“在盐山之后。”
诸位豪绅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以至于大家从一开始就把歌谣和地狱联想在了一起,自然而然认为“炎山”就是地狱业火之类的惩罚和诅咒。谁也没料到,是正儿八经的实物“盐山”。
这就解答了宋连一直以来的疑惑,这果然是一首写实派歌谣!
05
盐山之后,是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盐矿坑。
“你说贾员外在这里?”宋连看着面前成百上千的矿坑,深吸一口气:“我了个老天奶,真·坑啊!”
可李士卿此时却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宋连看他面色还好,不算十分苍白,也没有虚汗,应该不是低血糖,只是表情十分凝重。
“你别在关键时刻玩入定啊……”他也找不到更科学的词来形容李士卿这个状态。
“三百七十六。”李士卿突然报出一个数字。
“什么?三百七十六个坑吗?”宋连开始认真数起来。
“你刚才不是问,这里为什么没有人?”
“对啊,这么大的厂子里,一个工人都没有,难不成那些豪绅搞全自动化生产啊?”
李士卿又闭眼,念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咒,突然撒出一大把符纸,它们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去了矿坑上方,然后同时“唰”地燃烬。
他举起铃铛,猛地摇晃起来。尖锐的铃声中,几百个幽绿的小火团从矿坑里飘浮上来。
它们悬浮在矿坑上方微微摇摆,像几百只萤火虫在呼吸。
李士卿看着这些幽绿色的光,说:“一共三百七十六人,都在这里了。”
06
那之后,李士卿干脆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专心施咒。
宋连沉默地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直到李士卿的铃声再次响起,那些绿光一个个熄灭、消失了,最终只剩下一个,就在他们面前最近的矿坑里。
“贾员外就在这里。”
这口井深达100多米,井壁用石头砌成。矿井上下两头宽,中间窄。狭窄处立着柏木井干,伸出到井口。
一个绞车跟木干组合成了一套汲取系统,把送汲器送至井底取盐水。贾员外的尸体头朝下成倒栽状扎在送汲器里。
宋连转动绞链拉出绞车,将贾员外抬了出来。
由于尸体一直搁置在盐矿井中,高浓度盐雾及缺氧的环境阻碍了细菌的生长繁衍进度,反而使尸体腐败延缓。
“还真是‘咸腥的员外’!”
员外双眼眼睑呈散见性淤点,唇舌肿胀,口鼻处有白色泡沫溢出。这些尸表现象说明贾员外大概率死于窒息。但他身上没有发现其他机械性窒息痕迹,只能推想他应该是失足倒栽进绞车中,矿井的有毒气体导致员外最终毙命。
宋连将手指没入员外后脑的头发中仔细摸索。不久,他缓慢移动的手指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拨开头发露出头皮,“你看。”
员外后脑勺正中,竟然插着一根小指粗的铁钉!
作者有话说:
各位衣食父母读者们好!
经过我十分努力、刻苦、勤勉、奋进……的kuku存稿,我!终于!可以!日更了!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每晚22:00,不见不散!(如果更不了会请假的!)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不离不弃,鞠躬!
第95章 我办事,您就闹心吧!
01
已经快要日暮。尸体需要带回, 宋连有点想念牛牛专车了。
“叮叮叮叮”熟悉的声音说来就来,宋连瞪大了眼睛:“毒气闻多了出现了幻觉?”
李士卿起身拍拍尘土:“早点回去吧。”
还是熟悉的牛车,还是熟悉的座位, 两个活人一具尸体,宋连突然有点想念汴京李士卿家里的大床。
牛师傅说,那天他送三位来到曹县,原本要赶回汴京的, 但被李公子拦下了。
“我其实很为难的, 毕竟在汴京我每天都能靠拉人拉货赚些钱,留在这曹县人生地不熟,多呆一天就多一天的损失……但李公子菩萨心肠,包下了这车, 每日都算我出工的酬劳!”牛师傅讲的眉眼横飞。
宋连觉得李士卿就是被牛师傅敲竹杠了。他那么抠门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沦落到被人敲竹杠!
“诶, 你包车的费用, 开封府肯定不能给你报, 亏了啊!”
李士卿斜眼看着宋连:“原以为区区小案宋检法不出三天定能了结,谁成想你办事这么不利。”
“嘿!好你小子,你行你上啊, 你不也拖到今天才算到贾员外定位吗!况且你算到的时候我也发现了, 咱俩平手!”
俩人面对贾员外的尸体差点争论起来, 恨不能想让员外复活评判一下到底谁先发现的他。
主打一个:我办事,您就闹心吧!
02
县衙公堂上,郑大人高坐正中。
堂下荣贵和曹知县再次被提审, 旁侧还站着大力和吴郎中。
这场会议的发起者是云娘, 她和甲丁受宋连委托早早将这些人聚在一堂, 以防其中有人想要逃跑。
宋连和李士卿不知去了哪里,也不知何时能回来。满堂人都在等待,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果然郑大人先不耐烦起来:你二人将我们召集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案子至今没有眉目,审讯倒是一次比一次荒唐!
云娘为了拖延时间,已经详细讲述了六种荤菜、八种素菜、五种点心和三种高粱酒的制作方法,说得大家直咽口水。再说下去,她就该在县衙开食堂了。
可宋连他们还是杳无音讯。
眼看郑大人就要解散会议,如此一来大力和吴郎中很可能就要趁机逃跑,云娘眼一闭心一横,站到公堂正中,伸手一指:“我要告发曹县知县,知法犯法,徇私舞弊,杀人灭口!”
曹知县当堂喊冤:“贱妇莫要血口喷人!你在状告朝廷命官,拿出证据来!”他又向郑大人哭诉:“我泼王麻的确是想救他一命的!我怎能料到他会……他会吓死了呢!”
郑大人也逼问云娘,可有证据能对簿公堂,空口无凭污蔑朝廷官员他现在就能将她拿下。
“当然有!”云娘找出两枚脚印,转向曹知县:“你能同我们讲讲,李四死亡那夜,你的脚印为何出现在他的案发现场吗?”
曹知县本欲狡辩那脚印乃是伪造,但云娘将脚印的提取过程详细道出,比她倒背菜谱还要熟练。要不是现场制造几枚血脚印不太现实,她甚至可以当场演示。
“曹知县,我并非官府的人,你若现在讲,也算是问案欲举,可从轻判,这个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倘若宋检法他们来问,可就是真的审讯了,到时就算你主动投案,也为时已晚了!”
曹知县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到地上:“那晚我的确去了李四家,但是、但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惨死了!我吓得当即就离开那屋子,然后……然后看到了贾员外的鬼魂!”
鬼魂鬼魂,郑大人已经笼罩在鬼魂之说里好多天,听到这两字都有了应激反应,他重重拍下了惊堂木:“死到临头了还在胡说八道!”
曹知县扑倒在地:“大人!我所说句句属实!那鬼魂就在李四院外,口中念着那诅咒的歌谣,走得颠墩踉跄,就好像……好像……”
“好像跛了脚!”一个声音从堂外传来。
云娘瞬间两眼放光,高喊:“宋检法!”
03
“贾员外一辈子经商,赚来的钱足够在汴京城置办豪华宅子,度过奢靡的后半生。但他却选择了荣归故里,建设家乡。他为曹县兴修水利,扩建港口,大搞慈善,曹县百姓都说他是菩萨降世。却不知他留在曹县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曹县地下有不为人知的巨大‘宝藏’!”
堂上,紫薯精郑大人狐疑看向宋连,不知他外出一趟又整出了哪些幺蛾子。宋连摆摆手示意郑大人稍安勿躁,他马上会精彩答案一一揭晓。
“表面上,贾员外是大善人,尤其与曹县另外几个土豪劣绅相比,那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但实际上,贾员外才是那群恶霸中的霸主。他有的是钱,有的是来钱的路子,豪绅豢养私人武装,贾员外豢养豪绅。脏事烂事都让豪绅去干,他自然能摆出一副白莲花圣人的样子。”
“李四郎私贩官盐有他一份,但很快他就瞧不上这桩买卖了,因为他发现了更厉害的宝藏。”宋连看向曹知县:“县郊港口那么大一片盐井,私盐已经堆成了山,这一切可都在你眼皮子底下进行的。用工用料,私盐出港都要你来审批,你会不知道?”
曹知县不再狡辩,狠狠盯着宋连,最终败下了那口气。
“我是鬼迷心窍,贪心不足,”曹知县垂头发出呜呜的声音,也分不清是想哭还是苦笑,“可我也曾想要做一个好官啊!但我区区一个知县,如何抵得过这些一手遮天的豪绅!”
曹知县生在小商户家庭,父母倾其所有供他读书考功名。十年寒窗,又十年科考,却次次落榜。终于考取举人的时候,已经年过四十,家道早已中落。他在一众考生中寂寂无名,最终只分配到曹县做了个芝麻县官。
但他不敢不受,他已没有财力与精力再继续备考了。
一开始,曹知县是有雄心大志做一个好官的。尽管只是个八品知县,但他相信只要自己够勤恳,总会干出业绩,终有一天会被朝廷重用。
可仅仅半年,他的热情就被浇得透彻。
曹县土豪劣绅众多,他们兼并土地,佣兵自重,区区县衙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即便朝廷派兵压制,恐怕也抵不过几日。
而这豪绅恶霸之首,就是那位日日被曹县百姓歌颂、伪善至极的贾员外!
无论张三李四还是王麻,他们的恶行皆是在贾员外授意之下。他们才是员外豢养的狗,做尽坏事,却保得贾员外美名在外。
而这些豪绅如同蚂蟥一样,正因为攀附在贾员外周围,才能个个吸金吸得饱满。
曹知县被这些恶霸豪绅打压,那些利于百姓的政策根本无法推行,因此也做不出任何业绩。
另一方面,他曾不止一次上书朝廷,参本弹劾,控诉豪绅恶霸行径,问责知州与路级长官的不作为。
可那些奏折全部石沉大海。
不仅如此,上级官僚还以他碌碌无为为由,克扣延发他的俸禄。
他堂堂知县,也是官家钦点的政府官员,却连自己和家眷的肚子都填不饱。
倘若哪个月迟发几天俸禄,全家人都得挨饿。
父母举家之全力送曹知县走上仕途,却在隆冬与初春时相继活活饿死。
曹知县想尽一切办法,勉强维持住了妻儿的命,却也对这身官服失望透顶。
04
“贾员外笑脸盈盈,大摇大摆到县衙来,他当时就站在你站着的地方,跟我说他有笔大生意,左右要过官府这道关,威胁我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保我全家衣食无忧,稳坐官位;要么……让我全家死得悄无声息!”
“你宋检法不过来这里几天,就能看出贾员外何许人也,我又怎会不知道,他这么说就一定会这么做!我没有选择,只好答应,做了他们的一条‘看门狗’!但是,无论是私贩官盐还是他们的大生意,我从来无意参与,他们也无人与我透露半分!只是有关他们的文牒,需要审批的我来拓章,需要瞒报的我来压下,尽我所能与他们行个方便。”
“那夜,在贾员外灵堂上看到他的昔日‘伙伴’,我便知道这是树倒猢狲散,不但散,还要反过来啃食他的血肉!果然,李四用我收受贿赂、官商勾结、瞒报曹县政务为由要挟我,要我助他独吞贾员外的那笔生意。我不欲参与太深,又因为在公堂内,故没有马上答复,约好去李家拜访,私下商议。”
“他宅中有一条暗道,是他早年为躲避仇家报复而修建的,后来私会重要人物、密谋不法生意也都走这条道。员外厉鬼索命一事出了之后,他几乎闭门不见客,私事都通过这暗道沟通。但当晚我到他房中的时候,他、他已经……”
曹知县说到这里再次崩溃。他沧桑的脸上泪水纵横,顺着沟壑褶皱往下流淌,一滴滴掉在地上。
“可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真的看到了贾员外!”
作者有话说:
看到好多宝贝给我留言抓错别字,感谢大家!
为了能吃上日更饭,也是疯狂码字准头欠佳。
但是我怕修改正文会引发一些很玄学的审核机制,所以错字一并都记录下来了,回头找机会一起改正!
谢谢大家,发现错字也请不吝指出!
第96章 智者千虑,必有一二三…失
01
曹县县衙内, 一面白墙被空出,宋连大手一挥,在正中间写了三个大字:贾员外。
简体中文。
“事情还是要从这位曹县首富说起。先不论他做了哪些生意, 总之是很繁忙、生活节奏极不健康的。长期的伏案、饮酒、熬夜等等不良生活习惯,都在消耗他的身体机能,导致五脏俱损,激素分泌失调。他还有严重的颈椎病, 颈椎反曲, 压迫神经。这一切都导致他患有严重偏头痛。”
偏头痛是一种无解的疾病,疼起来是真能要人命。随着贾员外年龄增长,以及越发不良的生活习惯,头痛只会越来越严重。
“但他经人介绍, 在汴京认识了他后来的家庭医生:吴郎中。”
“吴郎中的治疗对他十分有效, 几乎是针下病除。这并非因为吴郎中医术高明, 而是他为贾员外用了某种植物神经毒素, 它可以麻痹神经,抑制疼痛。但也有极大的副作用,比如进一步加剧五脏的损伤、具有一定成瘾性等等。但这还不够, 吴郎中在长期的治疗中, 偷偷向贾员外体内扎进砷化物, 哦,就是砒霜。”
“吴郎中大可以下毒直接毒死员外的,但他没有这么做。我猜有两个原因:一是下毒程序太繁琐, 大剂量的毒素发作也快, 他来不及离开, 很可能被当场识破;收买贾家的人下毒又容易节外生枝,而且急性毒发致死太明显, 找个仵作随便验一验就发现了。第二个原因嘛,我猜是吴郎中不想贾员外死的那么痛快,他要贾员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被蚕食、衰败。”
宋连看了眼吴郎中,对方低头垂眸,没什么表情。
“总之,在长达半年的慢性毒素浸润之下,贾员外已经完全依赖吴郎中的针灸治疗,吴郎中也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伙伴,也就是大力和荣贵,哦,或许还应该算上贾夫人。”
这下别说郑大人与曹知县,就是甲丁和云娘也是满脸震惊。
“现在,这个‘复仇者联盟’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开始他们各自的复仇了。”
“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贾员外,他已经病入膏肓,病体虚弱无力反击。只需要下针的时候加一些麻痹毒素让他昏沉睡去。吴郎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先行离开,便有了足够的不在场证明。接下来便是大力登场的时间了。这里就不得不需要另一个重要人物的配合——贾夫人。”
贾夫人的任务很简单,只需要找个借口支开贾员外病房附近的人,让大力偷偷潜入。
“大力用炉火灼烧准备好的粗铁钉,这么做是为了能更容易将铁钉钉入贾员外的百会穴。”宋连戳了戳脑袋顶,向大家展示了位置。
“第一击通常不会出血,但会疼醒深度昏迷的员外,于是他大叫起来。虽然大力跛脚,但依旧大力,贾员外刚被下了毒十分虚弱,怎可能抵抗得过,很快落入下风,被大力用小锤之类凶器几下将钉子扎穿了大脑”
“贾员外的挣扎自然引起家仆注意,这时贾夫人又冲在前面,转移大家的视线,为大力争取一些准备时间。他草草检查了员外的脉搏与呼吸,以为他死了。”
“当时贾家上下听着员外凄厉的嘶嚎,都十分慌乱,根本来不及注意到底谁在贾夫人身边破门,那门其实是大力从内打开的。门阻突然消失,众人齐齐栽倒在病房,大力自然是被压在最前面那个,于是大家自然而然认为他是第一个破门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大力是在破门之后才出现的。”
“灵堂出事之后,员外厉鬼索命的传言风声鹤唳,贾夫人趁机遣散了大部分家仆。一来是为了自己跑路做准备,二来也是害怕这些人中突然有谁回味过来当时的情景,不如给笔钱让他们早点离开。”
“这样一根铁钉砸进中枢系统,大脑被铁钉上的细菌感染,或者钉在了要命的位置,疏于治疗的情况下确实能让员外毙命。但,或许贾员外此时还命不该绝,一个堪称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铁钉并没有戳中要害位置;煅烧刚好也是高温杀菌的过程,预防了感染;灼热的铁钉插进后脑的同时,高温灼烧了头皮及大脑组织,不但起到止血的效果,还可能阻止了脑组织液溢出……
“总之,这是一个绝不可能复制的天大的巧合。它造成的结果就是:贾员外大脑中枢神经系统受损,出现了假死的现象,这个现象持续了几天,最终被大闹灵堂的动静闹醒了。”
但毕竟是中枢系统损伤,恐怕醒来后的贾员外也始终保持着意识不清的状态,四处游荡,这就是那些目击者看到他“失魂落魄”、“歪歪扭扭”的原因。
02
贾员外的尸体不见了,这事很快就传遍曹县,吴郎中大力和荣贵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怕吗?可能有一些,但不多。比起曾经遭受的欺辱,和未来要面临的贫苦,什么妖魔鬼怪都不那么可怕了。
他们原本有其他复仇的方式,但在贾员外“走尸”的传说里捕捉到了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员外的诅咒。
荣贵刚好在张三家当差,张三不是他的仇人,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杀人动机”,即便将来官府问话,他也能减少一些嫌疑。更何况,他还拥有着黄金左手,与员外拥有同样特征!
荣贵下手的时候,其他两位联盟成员也没有闲着。大力搞来差不多的寿衣,泼洒好狗血,在张三家附近扮演神出鬼没,为的就是让所有人看到“假员外”,认为是员外厉鬼索命。
可大力去扮演贾员外了,挑粪的活儿怎么办呢?当然是吴郎中来做。他只需要佝偻身子,跛脚走路。肥粪的恶臭是他的保护伞,没有人愿意与他碰面交谈,匆匆一眼便过去,谁也没发现这个大力是假的。
张三的复仇就这样完成了。
03
但李四就没有这么容易,李宅大门紧闭,想要进去并不容易。
但老天开眼,当初贾员外将吴郎中介绍给李四看病,吴郎中故技重施,让李四对他的治疗成瘾依赖,使他有了使用李四家“秘密通道”的特权。
当晚,吴郎中假借看病之名,让李四喝下了混有氰/化/物的毒酒,他是郎中,下刀自然要利落很多。割下李四的脸皮完全是为了对应那个诅咒歌谣,但挂在葫芦上摇摆……恐怕也是为了制造更加恐怖的气氛,加强贾员外“厉鬼索命”的恐怖传言。
“可惜吴郎中你不懂一个道理:越是复杂的手段,越会留下线索。你很细心的偷来了贾员外的鞋子伪装,却忽略了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证据——指纹。”
“说来也巧,李四原本打算在你诊疗之后,约见曹知县威逼利诱。但他没来得及见到知县,就在你手中一命呜呼了。于是你精心布置的恐怖现场,迎来的第一个观众竟然是曹县的知县。曹知县吓坏了,当即逃离了现场,又恰巧在李家外撞见了假扮员外的大力。”
如此,三个人完成了三场交错的复仇:大力替吴郎中钉死贾员外,荣贵替大力杀了张三,吴郎中则替荣贵杀了李四。
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一场堪称高智商的有计划、有预谋的犯罪:有犯罪动机的人,与现场提取的线索都不匹配;而与证物相应的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又没有动机。所有的线索与表象都拧巴错位,确实为侦破工作增加了很大难度。
“但是,凡有接触,必留痕迹。你们自认为计划周全毫无破绽,却不知,从你们踏进犯罪现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留下了许多线索和证据。”
04
宋连详细说明完所有的犯罪行为和动机,县衙内整整一面白墙已经被画得乱七八糟。
郑大人看着满墙的鬼画符,虽然嘴角抽搐,但也不得不佩服这一套缜密的推理。
“只是……你还没有说,王麻又是被谁所害?”
“啊,这个嘛……”宋连挠挠头:“再周密的计划,也会出现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贾员外并没有死,而是在无意识状态下,浑浑噩噩在曹县周边转悠,还被几个农户目击到了。
但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天道好轮回”,死在了他的“风水宝地”。
第二个意外,是云娘从李夫人口中套出荣贵的嫌疑,却没发现曹知县玩了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曹知县料到云娘去套话,便在附近蹲守,一路尾随来到官栈,偷听到了云娘打探来的消息。
他意识到这场连环谋杀案或许不是厉鬼作祟,而是人为复仇。
李四的死亡并不能让曹知县安心,只有这个案子彻底结束——转运使也好,开封府也罢——都离开曹县,他才能真正安全。于是他先下手为强,从私运官盐入手,拿了荣贵。
荣贵落网,让复仇者联盟措手不及,后续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但老天爷似乎又帮了他们一把,因为第三个意外出现了:
“我与李士卿配合在县衙‘提魂审鬼’,原本想制造机会提取各位的脚印指纹,却没料到王麻突然闯入。更想不到他会当众拆穿曹知县贪赃枉法的秘密,被曹知县情急之下一桶红水泼死了。”
“虽然方法偏离了你们的初衷,但结果差不多,王麻‘浴血’而死。”
“原来如此……”郑大人点点头,又问:“那王麻与他们三人,又有何仇怨?”
宋连答:“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我猜他们三人一开始或许没有打算杀掉王麻,但为了坐实那个诅咒,也为了‘为曹县无数受他迫害的百姓伸张正义,侠义复仇’吧!”
而曹知县在泼出那桶朱砂水的时候,或许没有想过他一定会吓死,但肯定想过让他死。
04
“宋检法,你这推理说得极为有理,但本官有一问:你有何证据呢?”
宋连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冲堂外喊道:“李公子,请贾员外自己进来说说吧!”
这话一出,沉默的几人纷纷站立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又带着恐惧看向堂外。
夜幕已经笼罩下来,一辆牛车停在院中,车棚两边挂着两只灯笼,李士卿就站在车旁。
听到宋连的指令,李士卿点头默念咒决,引来一阵旋风,掀开了车棚的门帘。
“又在BKing!”宋连心里吐槽。
棚内,一具尸体被白布盖着躺在板子上。李士卿摇了摇铃铛,尖锐的铃声让堂内几人难忍地捂住耳朵。
但很快,他们便露出惊惧的表情: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在铃声中缓慢地坐起来。
白布在重力作用下掉落,露出贾员裸露的、外稍有腐败的躯体。
宋连手中拿着放大镜,对失神的紫薯精发出真挚的邀约:“郑大人可前往员外尸体前,仔细查看。”
作者有话说:
无论多么精密的设计,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所以要做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哦!
我发现之前好多内容都给打了审核的口口码……强迫症看不得口口,但又怕修改之后直接给我口口了……
科学和伪科学在口口面前都显得十分口口……Orz
第97章 死人无法复生,活人负重前行
01
宋连先在贾员外头部摸索一阵, 定位后拨开员外散乱的头发,找到了那根铁钉,用工具撬了出来, 放在盘子里。
“这就是大力钉入的那枚铁钉。”堪称医学奇迹的铁钉,薛定谔的铁钉。
接着,宋连掰开贾员外的嘴唇,放大镜下, 牙龈边缘有一条灰黑色线条, 这是重金属中毒的特征。
他的头发干枯脆弱,稍稍弯折便断开,指甲上出现横向的白色条纹“米氏线”。宋连揪下几缕头发,伸到李士卿面前:“小公子, 借个火呗。”
李士卿黑着脸, 打了个响指, 头发瞬间烧着。
“咦?这员外的头发怎么烧出一股大蒜味?”甲丁狗鼻子上线。郑大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凑上去闻了闻。
确实有股蒜味。
宋连没有解释,而是拿出了他的勘探箱。
“接下来,我要对贾员外进行尸检, ”他越过郑大人看向吴郎中:“郎中要来看看吗?毕竟是你的杰作。”
宋连就在一辆牛车上, 在嫌疑人面前, 就着夜色开始了他的解剖工作。
条件真是越来越艰苦了!
他看着腰板直挺、端坐着的尸体,又向李士卿投去求助的目光。
李士卿“啧”了一声,打了个响指, 贾员外咣当一声躺了下去。
“贾员外的胃壁、肠壁异常增厚、呈暗红色, 有溃疡、糜烂的痕迹。肝脏肿大、质地变硬、表面凹凸不平。”宋连说完, 感觉紫薯精智商远不如傅大人聪明,他的这些鬼话对方很可能听不明白, 于是又组织了一下语言重新说:“此人的肝,已如风干之橘皮,了无生气,绝非善终之相。”
直到他又一番掏心掏肺、肝脑涂地、牵肠挂肚地操作结束,将所有中毒器官摆在郑大人面前:“这些就是贾员外长期砷化物慢性中毒的表现,只需去吴郎中家中找找有没有砒霜即可,毕竟能这么下毒的,也没几个。”
他又抬起贾员外的手:“员外指甲中有黑色污迹,想必是与大力挣扎时抓破了大力的手臂,这抓痕,看着不轻,应当还未消下去吧?”
至于荣贵,之前已经找到了足够的证据,他本人也已经早早认罪,现在更难翻供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们三个人的义气。荣贵落网那天,你们俩有大把的机会可以逃离曹县。”宋连看向大力,眼中说不出是遗憾还是惋惜:“荣贵被抓那日你与我一番交谈,我本以为你会走掉。”
“走掉?往哪里走。”一直不肯说话的吴郎中,突然笑了起来。
他走到屋檐下,看了会儿黑魆魆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遮盖。
吴郎中摇了摇头,叹口气:“我出门时日头还高,我把药铺里的草药全都拿出去晒了,想去去潮气,也熏一熏晦气,不想被这姑娘骗到这里,眼看天也黑了,夜晚湿气最重,那些晒好的药材,怕是不能要了。”
02
“那贾员外,之所以不纳妾,是因为自己有那方面的隐疾,如果妻妾多了,难免会说出去。他苦心经营了那样一副大善人的样子,怎么允许被人说三道四,尤其还是私房事!可他那样阴险毒辣之人,怎么可能对枕边人好?那贾夫人不知遭受了多少屈辱虐待,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一来因为她极其聪明,能配合贾员外演一个完美幸福的家庭,能帮着员外保守秘密,维持他的形象;二来,当然是因为她极度爱财,这倒成了她苟活下来的唯一动力。这不,事了之后马上卷着所有地契财物跑了。”
吴郎中哈哈大笑几声,由衷感叹:“好!这样很好!对得起她这异于常人的忍耐!”
贾夫人日复一日遭受着贾员外非人的施暴与虐待,她唯一的指望就是贾员外去死。因此当吴郎中找她谋划的时候,她没有任何犹豫的答应了。
“她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只是帮我们留道门。很划算不是吗?”
吴郎中缓慢走回到堂内,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对着众人说:“这故事很长的,你们也找地方坐下吧。都忙累了一天了。”
吴郎中动了动干涩的嘴唇,问郑大人:“有水吗?我来的慌忙,一天没进水了。”
郑大人气的要吹胡子瞪眼,倒是云娘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铁壶,拧开递到吴郎中手里。
他吨吨喝了好几大口水,十分舒畅地“啊”了一声。
“我其实是土生土长的曹县人,早先可不是郎中,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
从隋唐再到宋,在一次又一次征战和一场又一场土地兼并之中,吴郎中家的土地越来越少,可赋税却越来越繁重。一年忙碌下来,老百姓不但一分盈余不剩,还要欠上豪绅巨额钱款。
“吾妻为我诞下一子之后,便撒手人寰去。靠种地只会让我全家老小饿死!无奈之下,我只能背井离乡,去汴京寻些生意活计。”
可吴郎中离开曹县不久,就遭遇了大旱。眼看土地里颗粒无收,而豪绅的税款却比往年更加繁重,吴郎中只得加紧在汴京没日没夜打工赚钱买粮食。
粮食水涨船高,很快吴郎中发现,赚来的钱还不够自己糊口。
此时,曹县首富贾员外开私仓放粮救济百姓,助乡亲度过困难时期。贾员外只有一个要求:凡有地的农民,可将土地抵押换取粮食,他会与大家签订白纸黑字的契约,待来年收成,以同等粮食便可赎回土地,他不收分文利息!
这消息对于守着土地快要饿死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久旱逢甘露。
那年,远在汴京的吴郎中每日每夜真心为贾员外祈祷,希望这样的善人能长命百岁。
可转年,当老母亲拿着粮食要换回土地时,被告知的却是:合同上签的,可是十倍的数目!
家中土地本就贫瘠,又只有老母亲一人劳作,收成堪忧,哪里还有成倍余粮!
吴郎中家中但凡有点价值的物件都被被洗劫一空,老母与年幼的小儿最终在饥饿中死去。
消息传到吴郎中那里时,竟已过去了大半年!
彼时他在医馆做工,学了点表面医术,勉强做了个赤脚医生。
家破人亡,母亲与儿子的尸首还不知被丢在了哪片荒郊野岭喂了野狗狐狸。
吴郎中悲愤之下也想过一了百了,一家人黄泉相聚。
但他将麻绳套在自己脑袋上的时候,突然变了想法:凭什么我要去死而让恶魔逍遥于世?!
他将一身行头留在房梁,代表过去的自己已经死了。
从此吴郎中的余生只为一件事。
03
“贾员外能听说我擅长针灸,医术高明,当然不是巧合。那是我精心编织、耐心等待的一张网。”
再度回到曹县,路过那片已经推翻重建的、自己曾经的家时,吴郎中幽黑的眼中只有家人死前痛苦的哀嚎。
与此同时,他发现他诊治的病人中,还有两个他的“同道中人”——荣贵和大力。
都是手无寸铁的贫苦百姓,都有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吴郎中坦言,这是他此生唯一的目的,他早已死过一次,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也劝过荣贵和大力,他们还有亲人,还有自己的生活,未必值得赌上自己一生。
但大力却说,自己孑然一身,没什么未来。
而今日之荣贵,则是从前之吴郎中,倘若不搏上一回,家中亲人也早晚饿死。
于是他们与贾夫人组成了一个“复仇者联盟”,里应外合,策划了一场连环杀人计划。
只是,计划在迈出的第一步时就偏离轨道。
谁都没想到,贾员外竟然没死!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吴郎中认为,或许这是上天给他们三人的又一次机会。
他是个赤脚医生,懂得一点医术,也有很多毒药。在汴京城见过一点世面,做出了能发出诡异音调的笛子。
“你说的很对,再周密的计划也总有意外,但你也有说错的地方。我们最大的意外,是遇到了你。”吴郎中看向宋连,笑着说:“你刚才问,案子发生至今这么多天,连贾夫人都有时间逃走,我们为什么不走。”
吴郎中的目光转向了郑大人:“那么宋检法能为我们指出一条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里正衙前苦役的道路吗?”
吴郎中无奈苦笑,又问宋连:“一切皆因我而起,大力荣贵都是在我指使逼迫下行凶的,我刚才说的那些,能换大力和荣贵一个活着的机会吗?”
宋连无法回答,也给不出任何承诺。
吴郎中已经得到了答案,虽不如他的心意,但也别无他法。他苦笑几声,端起水壶递到嘴边。
只是这次并没有能再品尝到甘甜的清水。他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呕血。
云娘惊呆了,慌忙看向宋连:“那里面只是水!”
吴郎中摆摆手,让云娘不要慌:“是我……我……在你去药铺找我的时候,就已经……吃了……宋检法,郑大人。我大仇已报,人生没了遗憾,也没了奔头。如果还有,那么最后的愿望就是:好人应该活着。”
他看着荣贵和大力,又重复了一遍:“好人……应该活着啊!”
然后痛苦地转过头,看着贾员外的尸体,表情也变得阴沉下来:“狗员外,到最后、我、我们、都、都是一死。但是……我可以去和家人团聚,而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郎中张着血口大笑不止,在一阵剧烈的呕血后倒地死去了。
04
堂下只有大力与荣贵的怒骂哀嚎声,他们大骂曹知县的懦弱,大骂郑大人也不是什么善茬,也大骂宋连与狗官为伍。
甲丁还欲争论,被宋连拦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听着他们叫骂。
这场景他很熟悉,这些怒骂他也很熟悉。
在很久之前,或者说,在更久之后的某一天,他也会像他们这样。
“死去的人无法复生,但活着的人则要为自己的所为负重前行。”李士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宋连身旁:“活着赎罪固然痛苦,却比以死逃避更明智”
一句话将宋连从回忆的泥沼中拉了出来。他转头对上李士卿审视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他的内心,看得他心里发虚。
“影视剧里这种戏码看太多了,真的很傻,知道吗?”宋连知道李士卿听不懂,但也无所谓,他受不了这种击穿心底的目光。
屋外一声惊雷,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雷、灌溉、评论的宝宝们!
第98章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01
“4·28连环凶杀案系地方武装豪绅欺压、戕害百姓, 引发百姓联合反抗的复仇行为。”
“犯罪嫌疑人吴郎中、荣贵、大力皆为曾经的受害者:吴郎中家土地被贾员外兼并,又遭遇阴阳合同欺骗,导致家中老小在饥荒中饿死;大力被张三以同样的方式骗走了土地, 妹妹被张三及其家丁轮J,不堪屈辱撞墙自尽;荣贵妻子被李四强霸,又被李四断了生路。”
“于是三人策划出这样一个复仇计划……”
傅濂看着手中一沓潦草的字体,莫名的话术。
脑仁疼。
他想问问李士卿, 这不说人话的毛病还能不能治好。但李士卿一到这个问题上就转移话题, 显然已经和宋连穿一条裤子站统一战线了!
脑仁疼。
“傅局,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纠结我的字!”宋连一脸愤懑:“我们四个人辛辛苦苦鏖战那么多天破获的连环杀人案,最后功劳都被那老紫薯精拿去了!”
就因为你缺勤!
“哎呀呀, 真是可惜, 这可怎么办!”傅濂捋着胡须, 又是那副艰苦朴素的模样。但宋连已经足够了解这个老滑头了, 知道他心里根本没觉得可惜!
“怎么办,总不能白干吧!好家伙这没日没夜加班加点的,你说是吧甲丁!”
甲丁支支吾吾, 他深知做人要有正确的三关: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 关他什么事。
傅濂嘿嘿一笑:“你看看人家李郎君!跟着你们一起吃苦受累,人家说什么了吗?还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你们向人家多学习学习!”
宋连叹口气, 揽着甲丁肩膀:“你看李公子, 仙风道骨, 不食人间烟火。再看咱俩,起的比鸡早, 睡的比狗晚,干的比牛多,吃的比猪惨。甲丁啊,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干咱们这行了!”
“哎呀呀行了行了!”傅濂被宋连吵吵的脑仁更疼了:“这案子让那姓郑的老狐狸拿去显摆,未必是坏事!”
“此话怎讲?”
傅濂满眼都是看傻儿子的辛酸:“我问你们,县里发生命案,知县难以断决,上报州府,为什么转运使要插一脚?”
甲丁不明:“不是因为涉及到财政经济?那张三是揽户,负责收税……”
“你也说他是揽户,根本连个官职都没有,郑大人又如何知道他这号人的?”
甲丁不言语了。
“您的意思是……郑大人一开始就知道曹县有私贩官盐的情况?”
傅濂哼了一声:“他可提到常平司?”
“提到了,还说提举常平司负责盐铁的,是个新上任的官。”
傅濂:“你们又可知这新上任的官是谁?”
几人摇头。
“此人半年前刚升任司农少卿掌事,不久前又升任提举常平司盐铁侍郎。名叫:左良。”
02
左良这个名字,在半年前王彦之案子中曾被频繁提及,之后很久都没有再在宋连的生活中出现过。
但现在他再次被提上桌面。
“郑大人连夜参本,弹劾的不仅是左良,还有与之有关的一众官员!”傅濂直白点明了:“半年前那场博弈根本没有结束过!朝堂上你争我斗暗流汹涌,我们如何能参与其中?若是提刑司也选边站队,谁来维护司法公正!”
傅濂这一席义正言辞,差点就让宋连肃然起敬了。
但差一点,因为他还在生气傅濂不打招呼就让他千里送人头。要不是自己现代科学技术傍身,恐怕已经被这帮老狐狸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说到这个,宋连又想起件事:“那矿坑中三百七十六具尸体,查出他们都是哪里人了吗?”
将近四百具尸体埋在矿坑中,比豪绅连续死亡事件更严重。由于数目巨大,宋连只能先紧着先了结贾员外命案,回头再对这数量庞大的百人坑做进一步勘验。
没想到吴郎中几人伏法之后,郑大人立刻接手了百人坑的所有事务,宋连他们被拒之现场之外,再也没机会调查。
这也是宋连“怒斥”傅老头缺勤的原因之一。
见傅濂面色发生变化,宋连知道这其中还有事发生。
“怎么?尸体有问题?”
傅濂纠结一阵,含糊说:“不是曹县本地人,至于都是从哪里招来的,很难追查到了,这几年年景不好,流民太多……”
“那他们怎么死的呢?是那些豪绅干的吗?”
傅濂摇头:“应该也不是,那之后州府派人严厉审问了那些豪绅的家丁,没有一人提到过那个盐厂和那些工人。”
宋连:“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安徒生童话吗!我问你尸体是不是有问题……”
“尸体没有五脏六腑,”傅濂知道他瞒不住宋连,还是老实交代了,“但这案子现在不归咱们管了,还是那句话,未必是坏事。这盐厂背后一定还有更为复杂的利益关系。有一只更大的手,在这里被彻底暴露之前,先一步扼杀了所有线索。”
“没有五脏六腑是什么意思?”宋连完全抓错了傅濂的重点,“听上去要被做成木乃伊?”
木乃伊是什么,傅濂不懂,他只能说他懂的:“依我所见,那些坑也是刻意挑选过的,定是某种阵法……”
宋连倒吸一口气,他的科学普及工作还是任重道远。
03
九月,秋高气爽。李士卿的家中又热闹起来。
苏轼苏辙两兄弟在上个月末参加了制科考试的殿试,经过阅卷、定等、皇帝最终裁定等一系列流程,直到前两日才正式出榜授官。
正如李士卿所言,两兄弟不但都登榜了,而且可谓“高中榜首”。
制科考试为了体现所谓“文无第一”,第一名和第二名只是摆设,常年空缺,所以这“第三等”实际上就是第一名。
而哥哥苏轼正是第三等,弟弟苏辙紧跟其后,定了四等。
这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好消息,但苏辙却闷闷不乐的样子,菜没吃几口,腮帮子倒是鼓起来了——气鼓鼓。
“又是那个王介甫!”他愤愤不平:“到底与我苏家有何过节!当初说父亲是战国遗风,后来说我臆度宫中、学风轻浮。现在又看不上兄长的文章,说什么‘杜撰史实’,什么‘品行不端’!我看,他才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事情是这样的:
这次考试有一道策问题目是《御试制科策》,要求考生就“刑赏忠厚之至论”发表看法——如何让国家的刑罚和奖赏达到最忠厚、最仁义的境界。
苏轼为了论证自己的观点,在他文章里大胆地虚构了一个“典故”:
上古仁君尧帝之时,天下太平,法官皋陶想判一个人死刑,但三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了他。尧帝称赞皋陶“杀之与不杀,与其失人,宁失不经”,意思是:“杀掉无辜的人和放走有罪的人相比,宁可犯下执法不严的错误放走有罪者,也不能错杀一个好人”。
他想表达的是,真正的“忠厚之至”,是宁可对罪犯宽容,也要避免冤枉一个好人,这是一种极致的仁政。
但本次考试主考官之一、知制诰、翰林学士王安石读到这篇文章时却勃然大怒。
考卷都是匿名的,王安石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手笔,他并不是反对这篇文章的观点,而是“杜撰史实”的行为。他认为国家的栋梁之材在作文章表达观点的时候,没有引确凿的经据实有的典也就罢了,但为了让自己的论点站得住脚,自己凭空捏造一个算怎么回事!
你自己又当警察又当证人又当法官的,这对吗?
由此,他认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一定没读过多少书,但凡熟读了《尚书》也不至于瞎编,不瞎编,才是真正理解了先贤的义理之学。
但同为主考官的欧阳修等人对这篇文章倒是赞赏有加,认为作者立意高远,文笔豪放,有王者之才。相比这篇文章所表达的中心思想,那个典故是真是假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啦!
考官们争论不休,最终还是要监考官定夺。
赵祯认真拜读了这篇文章,也注意到了这个“典故”并不在他的学识范围之内,还谨慎地问了其他主考官,果然没人见过这个典故。
那就好那就好,说明不是他孤陋寡闻,确实是作者自个儿编的!
不过他倒没有王安石那么生气,反而认同欧阳修的观点,觉得这种才气胆识,他编什么我都信!
于是大手一挥,给了个等同状元的三等。
非但如此,回家之后还对他媳妇曹皇后炫耀: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
04
先把王安石的问题一放一放,宋连现在觉得,苏家两兄弟上辈子和赵祯皇帝肯定有点什么渊源。
先是弟弟道听途说给人皇帝一顿骂,结果呢,老人家不但没有生气,还通过了他的预科,发了通关卡;接着是哥哥在殿试考场上“论据作假”,结果老皇帝乐呵呵夸他真棒!
也难怪在他的任期里涌现了那么多能够写进历史课本中的大人物,范仲淹、欧阳修、韩琦富弼文彦博,铁面无私包青天……
果然是大宋最强宰执天团。
但是……宋连又想起荣贵大力和吴郎中。
“仁宗,仁宗,仁义勤政一辈子,你的子民还在温饱线上挣扎……”
“宋检法?你嘟囔什么呢?”甲丁伸手在宋连眼前晃了晃。
宋连将豪绅案与两兄弟讲述一番,不免又是一番感慨。
苏轼认真听完了全过程,迟迟没有说话,只是一杯又一杯喝酒。
他最终叹了口气,说:“有权力背景者拥有大量田地,却只承担很少的赋役,而无权无势的平民名下田地很少,却被沉重的赋役压榨得喘不过气来。”
“宋兄,我明知这一生仕途坎坷,却还要一意孤行,你可知为何?”
宋连当然知道,但他不知该怎么说,他知道很多事,却一句都不能说。
“有良知的士大夫不敢提议改革。因为只要百姓不能发声。只要所有的规则还掌握在官僚手中,改革就会变成另一场劫贫济富式的狂欢,民生境遇不会好转,甚至会进一步恶化。可是,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总要有人做些什么。
宋仁宗说他今日为子孙得宰相,却再也看不到他兴高采烈钦点的宰相,是如何在往后漫长而动荡的改革中度过了坎坷的一生。
倘若他没有“做些什么”,也许能安然度过北宋这最后的盛景也说不一定。
可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在“做些什么”。
“我与子由早些年有一个手足之约。今日分别,各自勤勉,他日功成名就,定要早早退隐,共度余年。现在又多了一约,”苏轼笑眼看宋连:“还要与宋兄一决 rua 破高下,与云娘厨王争霸!”
宋连终于知道强颜欢笑的滋味了,他心揪鼻酸,眼泪早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宋检法!”苏轼突然叫他,“我近日又做了些急口令,让我唱与你听听!给我点评点评!”
他话一出,甲丁苏辙当即抗议,老祖宗的东西霍霍完自己还有DIY!你俩只需吃饭不许说话!
云娘一边旁观一边真·添油加醋,笑得前仰后合站不直身子,就连李士卿都难得开怀大笑了一下下。
宋连刚要挤出来的那点眼泪很快就缩了回去,他无奈笑了一下,抛开了那些发生过又未发生的,想改变却改不了的糟心事,决定珍惜和好友珍贵的聚会。
“苏大哥你先别唱!我刚才想到个新的,让我先来!不然过会儿我就忘了!”
“甚好甚好!我洗耳恭听!”
“十年打工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开封府里,无处话凄凉。听您画饼泪千行,只盼着,早点发俸禄,回家躺一躺。”
“妙哉!妙哉!但是宋兄……这真是你写的吗?几日不见你笔力大长啊!”
“你别管谁写的,以后你就知道了!来来来喝一个!”
……
……
作者有话说:
1061年,苏轼向宋仁宗上奏建议改革时,写下这样一段文字:天下皆知其为患而不能去。何者?势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广狭瘠腴,而更制其赋之多寡,则奸吏因缘为贿赂之门,其广狭瘠腴,亦将一切出于其意之喜怒,则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议。
感谢各位的订阅、投雷、浇灌、评论!
第99章 不装了,摊牌了,我是穿越者
01
嘉祐八年三月二十九日, 北宋第四任皇帝赵祯驾崩,谥号宋仁宗。
最初,消息自宫中传出时, 百姓皆不敢信。很快大街小巷奔走相告,死讯像涟漪一般迅速扩散到全城。
自那时起,汴京繁华的街道瞬间清冷下来,喧闹的商铺纷纷关门歇业, 勾栏瓦舍里的乐声戛然而止。汴京城, 静止了。
一开始街上只有零星的啜泣声,很快就汇集成一片恸哭的巨浪。无论是在繁华的御街还是在狭窄的陋巷;无论是富商、官员家属,还是普通的贩夫走卒,都当街号啕大哭。
“京师罢市巷哭, 数日不绝。”
讣告发出当夜, 城内“虽乞丐与小儿, 皆焚纸钱哭于大内之前”, 乞丐和小孩掏出自己仅有的一点钱,买了纸钱。民众们自发聚集在皇宫门口,一边焚烧, 一边哭泣。
汴京全城烟雾缭绕, 空气中弥漫着悲痛伤感的味道。
仁宗驾崩的消息传到“敌国”辽国, 辽道宗耶律洪基抓住宋朝使者的手,放声大哭:“四十二年不识兵革矣。”
他下令辽国国内为宋仁宗禁娱七日,还为仁宗建了一个衣冠冢, 把他当作自己的祖先一样来祭奠, “燕境之人无远近皆哭”。
02
大概作奸犯科者也停下来缅怀这位素未谋面的老皇帝, 国丧期间,连案件都销声匿迹了。
甲丁与云娘已经悲痛了数日, 李士卿的符纸被他们二人烧得不剩多少。
宋连到底不是一个真正的“宋人”,穿到这里也不过两三年,对仁宗不算很了解,也谈不上有多深感情。只是从苏轼苏辙两次考试纷争中,比较直观的感受过这位“仁”君之仁。
即便如此,在举国上下一片哀痛之中,他仿佛也受到影响,连续几日情绪都很低沉。
这一日他又出门去御街溜达,没有了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那么宽阔的大街,空空荡荡。他折返一个来回,带着一身烟火味儿回到李宅,一进门就看到李士卿正端坐在他的房间里,手里提着一壶小酒,正在往空杯里倒。
“这屋里,有个一杯倒,一个戒饮酒,请问阁下这杯是给谁倒的?敬先皇吗?”
李士卿抬手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聊聊。”
聊就聊,这么大阵仗干什么。
宋连坐到他对面,那杯刚倒好的酒就递到他面前。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宋连端起杯子闻了闻,嗯,度数还不低呢,“先皇驾崩,举国哀痛,饮酒作乐简直忤逆,你不想我活就直说。”
李士卿笑了笑:“没那规矩,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宋连:“知道我没有酒量还灌我,说吧,你想套什么话?事先声明,宫里的事儿我可一概不知,我一九品芝麻官,单位的烂事儿还搞不明白呢!”
李士卿:“新帝登基,想必会有一番调整,傅大人是否还能在提刑司也不好说,我是怕你工作不保。”
宋连眯眼看他:“你是不是算到什么了?怎么,我要失业啦?”
“没有,需要我给你算一卦吗?”
“嗯……收费吗?”
“看着给?”
宋连翻个白眼:“算了,反正这皇帝也干不了两年。”
李士卿一挑眉,又给宋连倒满一杯:“唉!我也觉得,赵宋江山正在衰败。”
宋连也叹气:“没办法,他们寿命都比较短,业务干一半就要换代,”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觉得老宋家可能有遗传病。”
李士卿再倒酒:“展开说说?”
来到了自己的专业领域,宋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敞开猜测:“我听说先皇晚年经常头晕,病故前还经常言语不清,半身不遂,这都是脑梗的典型症状。而且……你也知道,仁宗生的儿子都早夭,子嗣很艰难。所以我推测,北宋皇室可能有遗传性高血压、动脉硬化、脑动脉瘤或者血管畸形,遗传性马凡氏综合征什么的……”
李士卿露出惊讶的神情,又问:“你所说的这些,影响大吗?”
“大啊!你想想,北宋皇帝好像都没有活过60的吧!除了死因成谜的,仁宗53岁算是长寿了,接下来,英宗,30多岁,神宗也30多岁,哲宗更可惜,才20出头,跟你差不多大就没了,诶!可惜了,本来应该是个好皇帝的,结果搞得让艺术家迫不得已……”
宋连突然停下,这才意识到自己口无遮拦说了太多,差不多把北宋说到头了!
对面的李士卿似乎一点都不意外,把宋连的酒杯拿开,换成了茶水:“想必这位艺术家,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徽宗了吧。”
03
场面十分紧张,无人开口,寂静的能听到街上哭丧的声音。
僵持好几分钟后,宋连深吸口气:“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了?”
“很难发现吗?”
倒是也不难。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鬼上身的效果,但李士卿就是干这个的,骗得了谁也骗不了他。
“那你为什么早点没有揭穿,这都过了多久了……”
李士卿搅了搅茶沫,说:“我得先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宋连反抗,反抗失败,“你也不是东西!”
李士卿又笑了:“那你自己说吧,你是什么?”
宋连明白了,自己从进家门那一刻开始,就又上套了。他决定摆烂,四肢一摊:“U can U up,你能你算啊。”
“我认输。”李士卿这回承认的非常痛快。“最初我以为你是什么精怪幻化为人,但我……对你进行了很多种‘勘察’,发现那些对付精怪的法子对你都没用。”
“你等等,敢问阁下,你是用什么方法‘勘察’的?”
李士卿支吾半天,含含糊糊回答:“贴符啊,下蛊啊,@#?%啊……”
宋连阴着脸:“你好好说话,@#?%啊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士卿沉默半天:“我告诉你,你不要怨恨我。”
“怎么个意思?你对我做了什么!怎么还到了怨恨的程度了?”
李士卿嘴唇微动,手腕轻轻一抬,宋连房间四角、床下飞出几道符纸。
“好家伙!针孔摄像机啊?!不是,兄弟你也忒下血本了,就这么P大点地方你犯得着安装这么多个吗!这玩意儿对着我的床了吗……”
死嘴!死到临头了怎么还这么多话!
“所以我每天吃喝拉撒骂傅濂,你都‘看’到了?!”
“我没那么变态,”李士卿一个响指,“摄像头”全都碎成了灰。“这些符纸与阵法,能看到精怪本体,或魂魄来源……不过我修行不高,看不到那么多,至少能分辨出你是妖是怪,是魔是鬼。”
“谬赞了,在下根正苗红,人类一个。”
“说了不生气的。”
宋连鼻孔冒气:“谁生气了,我没你那么小心眼!”
李士卿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又认真地说:“但我看不到你的过去与未来。”
“你也说了,你道行不行,看不到很正常。”
“宋连。”
横竖自己刚才也透露了太多“天机”,在李士卿面前狡辩也没什么意思。
“那我告诉你,你不要觉得我有病。”
李士卿摊手:“至少不会说你是江湖骗子。”
04
宋连将他穿越的过程详细讲了一遍。
“醒来就在那个地渊祠里,接下来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李士卿听完沉默了很久,虽然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表情,但宋连知道他内心正在震撼。
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之后,李士卿终于开口了:“原来如此。我一直以为你是被天外孤魂夺舍,却不想,你是来自天外之人。三千世界,亿万凡尘,你倒是比我更有‘先见之明’了,”
“也不完全是,就我这点历史储备,刚才跟你说得那些已经倒底儿了。你要问我个人命运,除了历史名人比如我苏兄弟,其他人的我也不知道了。别说其他人的,就连我明天会遇到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李士卿转了转茶盏:“所以……过了这么久,你还要回去吗?”
“当然了!我案子还没搞完呢!”但他又不确定:“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岳雲和白队早就破案了,他们肯定认为我在那场爆炸中炸到分解了……但现场应该测不出我的DNA……”
宋连又嘀咕起穿越后事,话题逐渐跑远。
“又说多了,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现在不是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吗。要不你再努力修炼修炼,感觉寄希望于你比较靠谱。”
“寄托在江湖骗子身上?”李士卿调侃。
宋连一杯茶水堵了他的嘲讽:“我发现啊,这段时间你道行有长进,嘶——你别笑,我说真的!主要体现在你现在仪式种类繁多,花样百出,我用科学解释不了的地方越来越多了,很好,证明你有进步!”
“我会帮你的。”李士卿突然来这么一句,“如果你还想回去,我会帮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让你回到你的世界,但至少能在你离开之前保你安全。”
“哈?什么叫保我安全?你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别藏着掖着,我能承受,你直说!”
看宋连急哄哄的滑稽样子,李士卿原本还挺认真的表情也不太能憋得住:“看不到,我说了我看不到你的过去未来,也看不到你三魂六魄。”
好像是这么个逻辑,宋连:“哦,所以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个啥样?”
李士卿犹豫了一下:“这个嘛……”他抬头,认真地说:“人模人样。”
05
这一晚,宋连又久违地做了那个梦。
他又来到了那片荒林,依旧是一片漆黑。数不尽的树木,流动的水声。
只是这次水声很近,就在身边,像是一条河流。
他站在一条河流边。
他呼吸急促起来,环顾四周,在远处看到一点灯火。
直觉告诉他应该往那个方向去。
他要趟过这条河流。
——<尸踪案·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单元案子也结束啦!宋检法终于不用独自揣着天大的秘密了,有个人分享的感觉还是很好的!
那么,就敬请期待他们接下来的精诚合作吧!
感谢订阅、投雷、浇灌、评论的宝贝们!
第100章 番外一:苏轼与宋连书信几则
宋检法如晤:
一别经年, 思之如渴。凤翔风光,真是好山好水好无聊!俗务缠身,心境实难畅快。
此间人物, 皆循规蹈矩,板正无趣。昔日与兄于酒席间唱和之“急口令”,如今已成绝响;无人能懂我“醋了错了”的雅趣,只有同僚惊诧之目光, 以为我癫狂。
尤是我那上官陈公弼, 为人端方,却严苛太过,视诙谐为大不敬。在他麾下,如坐针毡。
唉!苏某半生狂放, 未曾想初入仕途, 便遇此磨砺。平生以来, 第一次觉着, 这劳什子官,不当也罢,不如归去, 学陶公种豆南山, 岂不快哉?
闲言碎语, 不成篇章,只为博君一笑耳。万望保重,待我回京, 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另, 附上刚想到的急口令一则, 盼复:
锄禾日当午,上班好辛苦;
摸鱼一上午, 精神好飞舞。
苏轼 拜上
——————
Dear苏兄:
自从你离开汴京前往凤翔赴任,家中就再也没有热闹过了。(你也知道李士卿那个木头面瘫脸,热闹俩字跟他没有缘分)
我和甲丁依旧忙于社畜牛马的生活;云娘又要看店又要解剖,忙得没时间来家里做大餐(也不知大家如果知道老板娘又剖人又烹饪会作何感想);李士卿还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几天不吃也饿不死(他吃的那么素,换做我生不如死)。大家同在一个屋檐下,见面的机会反而很少。
你前几次来信,不是游山玩水就是歌颂凤翔好风光,我以为你日子过得舒心惬意不亦乐乎了!没想到你竟然遇到这么个奇葩领导!
不过坦白说,这种领导在我们那个时(划掉)我老家也有不少,你这还算好的,最起码他还是有些能力的,我听说很多领导狗屁本事没有,就喜欢指手画脚!(但是我们傅局不是这样的人!傅局很好,我没有对它<划掉>他不满的意思。)
上班哪有不疯的,硬撑罢了!每一个不想上班的早晨,都感觉公司和我的缘分已经走到了尽头。
但我最近悟出了一些职场心得,可以与你分享一二:
首先,每日早起要三省吾身:我很好,我没错,我都对;
然后,做事要三思后行:能不能不做?能不能晚点做?能不能别人做?
总之: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苏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被PUA、画大饼、没奖金。
与你共勉吧!
宋连拜上
——————
宋检法吾兄如晤:
顷奉手书,备感欣慰。兄之新作“急口令”,奇思妙想,音韵铿锵,弟灯下展读,击节赞叹,险些失态狂笑,幸而无人窥见,否则府中同僚又要疑我“旧疾复发”矣。
凤翔风物,与京师迥异。吾之上官陈公弼,确有经世之才,然其性酷烈,为政过苛。到任之初,为立威严,竟为些许细故,将此地一名宿僧活活杖杀。手段之酷,令人发指!兄亦知我素喜参禅,交游多在方外,见此劣行,唯有暗自长叹,“杀僧”之业,其果报之可畏,岂是区区人间律法所能度量?
然愁苦之中,亦有乐事,说与吾兄,或可博一笑。
府衙之内,有凌虚台一座,久已颓败。弟倡议修葺,公弼初时坚执不允。后经我百般“软磨”,方勉强颔首,却又在工钱用度上百般掣肘,意在使我难堪。孰料亭台既成,登高远望,景致绝佳,此老竟日日登临,流连忘返,末了还板着脸命我为之作记[1],岂非一桩奇闻?
更有趣者,前月凤翔大旱,陈公屡祷无效,方来问计于我。我言城外有“祈雨寺”,可往一试。此公既已杖杀高僧,颜面之上自然难下,又是断然回绝。然天意难违,旱情日重,其终究是硬着头皮去了。说来也怪,方拜完,甘霖即降! 兄所言之“打脸”,想来便是此番光景了!事后,弟提议修建“喜雨亭”[2],他倒是应得爽快!
实不相瞒,此事背后,亦有李道长之功。月前他曾来信,言其夜观星象,算定某月某日必有霖雨。特嘱我算准时日,力劝陈公往寺中一行,好教他亲身体味一番“天道轮回”,也算稍解我心头之愤。
唉!纷纷扰扰,俗务劳形。仕途之累,何日能休?近日常诵渊明之句,方觉“何以解忧,唯有归去”!
信短意长,言不尽述。万望珍重。
弟苏轼 顿首
——————
Dear苏兄:
虽然你每每来信都只提及你苦逼的社畜生活和奇葩上司,但你在凤翔做出的许多功绩其实已经传扬到了京城。
听说你写信给宰相韩琦,替凤翔百姓请命,告诉他们凤翔的衙前之役有多苦。而且凤翔官府在核定百姓家产时,是要连锅碗瓢盆都换算成钱计算在内的。活在大宋,自锅碗瓢盆算起,家产不足两百贯已经很苦了。如今,这些家产不足两百贯的人户,竟然还要承担差役,其境况就更惨了。[3]
朝廷研究了你的“免除衙前,又官府出钱雇人来办”的建议,虽然很难完全采纳,但我听傅濂说,很可能废除大概三十多项苛刻的衙前杂役!
我还听说了几个你决断疑狱的事迹,那个叫李好的人,伪造军官身份骗取大量钱财,审理很久都没有结果。你接手之后并没有直接审问他,而是从侧面入手,调查李好“参军”所需要的担保人信息,发现他并无担保人,以此找到了突破口,揭穿骗局。
这方法在我们那叫寻找证据链。你这断狱能力相当超前了!
我老家还有句老话,叫金子在哪都能发光。不过我没有那么大格局,我的原则就是:薪若在,人就在,不行换个单位重头再来。
望君珍重,凤翔好地方!心向往之!期待再相聚!
宋连拜上
——————
只是宋连并没有想到,多年之后他真的会奔赴凤翔,但那将是一场没有归期的生死之路。
作者有话说:
【1】《凌虚台记》
【2】《喜雨亭记》
【3】出自《上韩魏公论场务书》:自近岁以来,凡所科者,鲜有能大过二百千者也。夫为王民,自瓮盎釜甑以上计之而不能满二百千,则何以为民?今也,及二百千则不免焉,民之穷困,亦可知矣。【魔蝎小说】